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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少甫罗萍夫妇记念馆

记忆中的奶奶

吉少甫

  在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爸爸向妈妈提出,将我送到扬州去上学。一方面是减轻妈妈的负担;另一方面是因为爷爷过世后,奶奶很寂寞,需要膝下有个孙辈陪一陪,妈妈欣然同意。于是,我又回到扬州,住进扬州东圈门50号旋总门内的奶奶家。
  爸爸虽然是奶奶的次子,但大伯的四个孩子全是女儿,这样一来,我们这辈的男孩属我出生最早,我就成了吉庆余堂家族的长孙了。奶奶非常喜欢我,我和奶奶一老一小同吃同住,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两三年。这段童年生活留给我的记忆,至今还有一些清晰的痕迹。
  奶奶二十岁时与爷爷结婚。生有六个儿子,她没有正式名字,我只记得叫“吉王氏”,奶奶信奉佛教,老家在瓜洲,属扬州市管辖,瓜洲是运河入长江的门户,唐开元以来,成为南北水路交通的重要渡口,瓜洲的商业随着船运发展起来。在瓜洲,王氏家族家境是好的。
  奶奶的照片,只有二弟保留下来的那一张。她人胖胖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个小鬏,插上一根头钗,耳朵上有一对金色的耳环。她天庭饱满,眉毛不长,眼睛不大,但鼻梁挺直,鼻阔较宽。她的六个儿子鼻子都长得像她,特别是我们爸爸的相貌因此凭添了些许威武和帅气。夏天奶奶总穿着一身黑色或藏青色的夏布衣裤。中长袖,袖口宽宽的,裤腿又肥又长,可以盖上她裹的小脚。她过年过节穿着比较考究,外衣都是织着图案的绸布面。奶奶特别怕冷,到了冬天,不仅穿大襟长棉袄,还套上棉背心,棉裤腿扎得紧紧的,使她裹着的脚越发显得小,走起路来摇晃得也越发厉害。
  奶奶家的中堂布置与大部分扬州中小户人家差不多。中间顶头放着一个枣红色的长条漆桌,上面摆着瓷做的福、禄、寿星和有山水纹理的大理石插屏。高高的圆筒瓷瓶内,平时插着几支孔雀尾毛,冬天插着腊梅,春节时就插上染了红绿颜色的银柳。端午节时则插上几把淡绿色的长长的艾蒿,家中还要挂上打鬼的钟馗像。这像很可能是我的大爷爷,也就是爷爷的哥哥吉亮工画的。在吉家家谱中,吉氏宗祠吉庆余堂里,吉亮工按年龄排列位于首位,被认为是族祖。他擅长书法绘画,尤其是画佛像和走兽,字多狂草,时人称他是继扬州八怪之后地方上又一知名书画家。大爷爷画的钟馗和别人都不一样,是个红胖子,连胡子、眉毛、头发都是红的,看上去威武得很。特别是把钟馗打鬼时的愤怒神情、威武之态画得惟妙惟肖。我还记得每逢爷爷的生日,奶奶总要为他过“冥寿”,祭台当中挂上爷爷的画像。画师画的爷爷,戴着官帽,穿着清服,很是神气。奶奶说,爷爷不是作官的,那时的画像穿的都是这样的标准服装。那天,我会帮奶奶点上香和蜡烛,奶奶烧些爷爷爱吃的小菜,摆上几个小碟。每年给爷爷过“冥寿”,奶奶都让我给爷爷叩头,我不记得爷爷的样子,只记得他的帽子和服装。直到现在,家中都没有我爷爷的照片,这很遗憾。
  奶奶家中堂两边各摆着一个茶几和一对木制椅,是招待客人用的。四个人可以面对面喝茶、谈话。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两边木制墙板上各挂着一个玻璃镜框。一边是我大伯金陵汇文学院的毕业证书,一边是我爸爸金陵汇文学院的肆业证书。格式完全一样。上面有他们各自的免冠正面照,有院长的签名和学院的鲜红大印。奶奶对这两个证书非常欣赏,百看不厌。
  奶奶是个特别和善的人,睦邻关系非常之好。遇到有人上门讨饭,她都要给些吃的和小钱。她喜欢小孩子,总送些糖给他们吃。对于我这个已经渐渐懂事又能识文断字的长孙,她自然厚爱有加。平时我俩在家中,总是奶奶亲自烧饭,我给她当下手,帮她摘菜、洗菜。我最喜欢看奶奶给爸爸和叔叔、伯伯作一罐一罐的蟹油(即用猪板油煎熬蟹肉和蟹黄而成)。那油香极了,爸爸在上海常收到奶奶托人带去的蟹油,用它拌面,再放些酱油,一顿能吃上半斤面。吃完,喝一杯浓茶,就去上班了。后来我爱吃拌面、喝浓茶的习惯就是这样来的。冬天的晚上,奶奶很怕冷,我就睡在她的脚下,为她暖脚,像个大“暖水袋”;六叔不在家时,我就为奶奶念她儿子们从湖南、南京、上海、镇江等地寄来的家信,并帮她写简单的回信,大多是报平安之类的内容;有时候我拉着她的手,陪她去逛街、走亲戚。过节或有什么杂耍、游行时,我们一老一小就到街上去看热闹。附近有条“彩衣街”,出东圈门向北拐,要走一段路,有个很大的广场旁有个大衙门,大概是专司收盐、运盐的官府,门前有很高的旗杆。街上还有个药铺,奶奶和老板很熟。我俩就坐在药铺的柜台后,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说着感兴趣的话。奶奶因为裹着小脚,走路一晃一晃的,人们见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搀扶着一个小脚老妇人,总是怜惜地为我们让路。奶奶呢,一边走一边叫着我:“小呆子,走慢点!”。“小呆子”是奶奶叫我的昵称,她把我这个正常的小孩叫成“呆子”,可能是为着保护我,怕我丢了吧?因为坏人是不会拐骗智力有问题的小孩的。由此可见,奶奶爱我还用了点心计呢!
  寒暑假是奶奶最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我可以整天陪在她身边了。她有一个嗜好,就是听押韵的七字唱本。这些唱本用油光纸印在一面,然后折起来,订成一本,外面用红红绿绿的纸印一个封面。小贩把线钉的一本本唱本挂放在竹架上,扛着架子走街串巷地卖。一本唱本顶多十几页,只讲一个故事,如讲梁山伯祝英台爱情故事的《楼台会》呀,讲孟姜女万里寻夫的《孟姜女哭长城》呀,讲白娘子的《水漫金山寺》呀……等等,都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很是哀婉、动人。我当时读到高小了,已经认识了不少字,除了给奶奶念唱本外,还可以给她讲一讲唱本的内容和自己的一些理解、看法。每个故事,奶奶都不止听一遍,每次都很感动,两眼湿湿的。有些精彩的段子,她都能背下来,或者唱出来。卖唱本的小贩把她当作老客户,每每来了新唱本,总是主动送到家里。他们自己识字,又会唱,就先唱一段给奶奶听,奶奶听着喜欢,就乐呵呵地给他们两三个铜板,把唱本买下来。然后就是我的事了。我得把新唱本看一遍,把不会念的字查好字典,读顺了,再念给奶奶听。这时,奶奶就像换了一套新衣服一样高兴。如果没有什么新唱本可念了,我们也偶尔到彩衣街上的“王少堂”书场去听书,不过难得去几次。“王少堂”的说书人专门讲《水浒》,仅武松打虎一节,就可以说上好几天。人们一边听,一边喝着茶,吃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小点心。
  我们的大伯、爸爸和叔叔中学时都在扬州读书,后来靠他们的舅舅资助,大伯和爸爸上了金陵汇文学院,大伯毕业后又去美国半工半读,学汽车制造。回国后,大伯发现中国并不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因为中国当时根本没有汽车制造业,他学的专业无用武之地。后来,经介绍这个汽车专业的留学生,成了中山陵的守陵人。对此,奶奶也无可奈何。我爸爸为了家庭经济,忍痛中止学业,从金陵汇文学院肆业,通过自己努力,在上海终于成为银行的一名高级职员,进一步改善了家中的经济状况,安抚了奶奶的心。
  奶奶是六十多岁过世的,(大约在1931年我上小学六年级时)当时算是高龄了。她是中风而死的。因为不能说话,不会写字,就没有留下遗言。吊丧时,奶奶在外地的儿子都全家回到了扬州。为了扩大吊丧的空间,天井搭起了琉璃瓦做的天棚,铺上了地板,棺木就停在中堂里。儿孙两代人披麻戴孝,在东圈门50号过了“七七”才送走了奶奶。出殡时,因棺木出门不便,邻居欣然同意拆去墙一角的砖头,以便棺木顺利抬出。可见奶奶在世时,邻里关系之和谐。大家都说奶奶生前积德行善,能有这怎么多子孙为她送终,真是有福气呀!
  
   (摘自吉少甫生前所著《半生足迹与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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