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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拍照、旅游是我的两大爱好。离休后我想,我忙碌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自己也该好好地享受生活了! 拍照和整理照片是一种乐趣。那是往日历史的痕迹和当前现实的写照。我出外旅游和参加活动,会见亲友,都要留影。洗印出来后,在背面写上说明文字,加印分送有关人员。彩照拍的尤其多,已经大大小小整理分插了70多本,占用了书柜的一层。其中,大多数是家庭成员照和生活照,另有两本是我的风景摄影作品。最珍贵的还是黑白老照片,有几张是几十年前我们与爸妈的合影以及我们罗家兄妹的合影。特别是在浏阳老家和长沙、南京,我和大姐、小妹的那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抱着一岁晓蓉的照片,战火中抢出的与安儿蓉儿的合影,都已珍藏了半个多世纪了。那个时代很少人有照相机,有些照片是谁给拍的,已想不起来了。老照片中还有一张,是爸妈在火车站送大姐去北平上大学——她是罗家六兄妹中第一个大学生。爸妈特别看重她被录取,亲自送到南京下关火车站。可以看出,爸和妈都穿着长袍,爸拉着大姐的手,妈一付依依不舍的样子。大姐和她的一位同学则显得异常兴奋,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爸妈道别。这应当是三十年代中期拍的。也许,这是大姐第一次离开爸妈,独自远行吧?在青岛照的几张照片,大概全出自二弟之手,还多亏他留下了解放初爸妈晚年终获安宁的写照。他自上学起就迷上了摄影,工作后家境比较好些时,便从旧货行买了一架二手照相机。1947年,我们三姐妹的几张合影都是他的杰作。从此以后,我们仨为工作各奔东西,就再也没有合影了。1955年爸来京开会,休会期间我们陪他游览了北京的古迹名胜。这是我们两代人和爸的最后一次见面,也留下了最后一次合影。罗家的许多照片都是大哥、二弟珍藏的,看这些老照片常常想,真是多亏了他们!不然,父母辛劳养育我们兄妹成长的身影就看不到了。 我和晓蓉在整理照片时,有一个重要发现,是关于“全家福”的拍照。对于中国人的家庭来说,拍摄“全家福”,是件很喜庆并带有纪念意义的事。但绝大部分家庭在解放前,甚至改革开放前,没有拍过一张“全家福”!这固然与经济条件和生活状况有直接关系,但其中也反映了时代的变化、成员的流动和家庭的迁移等等。象我们罗氏这一大家子,就没有一张爸爸、妈妈与6个子女的合影。这是因为在妈生下我们后的年月,家庭不断地迁移,以后又遇上战火不断,爸极少和我们6人在一起,即便他有时间时,又没有拍照条件;到了建国后,家庭稳定下来,我们6人分处各地,有了自己的家庭,忙着自己的工作,又无法同聚父母身边了。1954年妈离世,家中缺了一个重要成员;1957年后,时局动荡不安,浩劫不断,就更没有机会和心情拍照了!至于我们这个小家,由于我们对自己来之不易的结合及爱情结晶的珍惜,自儿子小安出生后,起初过两三年,就拍一张四人“全家福”。因为我们自己买不起相机,所以全都是去照相馆拍的黑白照。后来由于工作忙,居无定所,一家人很难相聚。接着就是文革十年,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生活逐渐稳定下来。蓉儿来沪出差,带回一架她用工资买的傻瓜照相机,我们才在中断近20多年后,拍了第一张四人彩色“全家福”。效果虽然不理想,但大家都很珍惜。在我们结婚55周年前夕,安儿和蓉儿将它放大,装上了镜框,作为礼物,送给我们。直到今天,它还和四十年代那张“全家福”一起,挂在我们卧室的白墙上。相隔五十多年的两张照片,包含着多少历史沧桑的积淀啊!以后,我们自己也买了傻瓜相机,我开始拍风景照和和花卉、静物照了。于是,彩色照片多了起来。跨世纪后,孙辈们用起了数码相机,由于不用胶卷,又可随意剪裁和删减,还可存在电脑中,刻成盘长期保存,他们更喜欢用它。而我们两个老的只好承认,自己在现代科技面前,成了“傻瓜”。这种相机虽然价格较贵,但竟然也慢慢普及了。由于一年有三个黄金周,很便于亲友团聚或集体出游,“全家福”照也越来越容易拍摄了。从这个侧面,不是反映出我们的时代有了很大变化吗? (二) 国家改革开放之前,外出旅游只是个别富有人家和高层人士的特权,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八十年代后,旅游业随着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慢慢普及了。离休前的1983年6月,我与我的忘年交小杨曾结伴游过黄山,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自费休闲旅游,令我心中十分欢畅。当时旅游业还不象现在这样发达,旅游设备也不大完善,没有缆车,爬山要靠自己的双腿。我们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团里有几对新婚夫妇,除我这个年龄最大瘦精精的老太婆和小杨这个中年人外,全是小年青。一路上他们十分活跃,对我也格外照顾。我和小杨一路走,一路拍照。黄山上的猴子松鼠都不怕人,和这些小家伙合影,使我的心境回到了孩童时代。可惜,我们只爬到天都峰的山脚,就遇到大风大雨。没能在“玉屏楼”亲自体验“一览众山小”的雄伟气象,这是这次游黄山最大的遗憾;但能在狂风暴雨中凝视“老僧入定”的壮观,神游黄山千峰叠嶂、万壑纵横的奇特,个中的美妙,真是难以言传啊!这次出游,除了我拍摄了几张得意的风景照外,小杨还拍了好多张我极喜欢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带着旅游帽,手上挎着小红提包,微笑着悠闲地斜靠在山石旁的全身照,蓉儿说“象三十多岁的人”,而老伴看了说象个时髦女子,快认不出来了,可以想见我当时是个什么样的派头!黄山归来后,我上班刚一走进办公室,我们那个“小集体”的同事就大叫了一声“英雄老太回来啦!”他们足足让我介绍了大半天,有些向往黄山又不敢尝试的人,似乎增加了勇气,都在跃跃欲试哩!这之后,接连几个晚上,我一直做着爬黄山的梦。在内心中,我觉得我这个动了两次大手术、不到70斤的小老太婆还行,连黄山的狂风暴雨都没能把我吹趴下! 从此,我就爱上了旅游,每次兴致都很高。1981年和1984年夏天,我分别去青岛、大连看望了大姐的五个孩子和二弟全家。他们受政治风浪影响最大,时间最长,吃的苦头也最多。由于有关政策的落实,他们分别从青海回来,或从劳改地回来,开始安置自己的小家。因此,也有能力和情绪接待我们了。他们都非常热情,对我充满浓浓的亲情,看到他们轻松愉快的笑容,慢慢都有了较为安定的生活,我倍感欣慰。我常暗自想,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相见啊,象是在做梦一样。过去,我在大连和青岛的海边都生活过。难忘大海的波涛汹涌,难忘大海的广阔博大,难忘大海的诗情画意。我和亲人们在海边拍了许多照片,有惊涛拍岸的镜头,也有海面如绸的镜头。这些照片引起很多回忆和遐想,使我对大海更有一种深情的向往。去大连,我一个人还带着三个孙辈孩子,他们在海水中玩得开心极了。这些小孩子真是赶上了好时光呀!有一次,与蓉儿散步,我对她说:“如果有一定的积蓄,我真想与合得来的亲戚、好友,在海边合购一套能望到大海的房子,大家都带着老伴住在一起,轮流值班,结伴出游,没有任何干扰,自由自在地生活,安宁悠闲地度过我们人生最后的岁月!”蓉儿说,如果能解决医疗问题,这个愿望也许有一天是能实现的。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象我们这样的工薪阶层,这种想法也许是一种奢望!后来直到大姐的女儿告诉我,她在青岛买了新房子,而且离海边不远时,我才觉得,子孙们已经有能力做到我们这代人做不到的一些事情了! 旅游真是一种陶冶情操、活跃心智、开阔胸襟的活动。每次归来之后,不仅神清气爽,而且觉得才思也变得敏捷了,给亲友写信还有了美丽的词汇。下面,是1989年11月,张家界归来写给小杨信的有关部分:“我和老伴两人沿着一条六公里长的山谷溪流(金边溪)旁的羊肠小道,来回走完了12公里,整整花了六个小时,这条溪流明澈如镜,溪底的山石因多为火山岩形成,五颜六色,把清澈的流水衬托得色彩纷呈。两岸是高耸的石峰群,连绵六公里,一片青翠,空气之新鲜,令人陶醉。据说有位来张家界旅游的外宾说‘在这呼吸一小时空气,能值5元美金’。……游芙蓉镇、猛洞河,需坐三小时长途汽车。去的那天,下着小雨,但我俩的兴致都很高,唯一感到不足的是在芙蓉镇呆的时间太短,只是从电影《芙蓉镇》中男女主角清扫的那条石板小街上匆匆而过。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能从这店门挂的牌子上,感觉到刘晓庆在这个小村镇里的知名度是极高的,牌子上用醒目的字写着“刘晓庆正宗豆腐店”,你看多有意思。猛洞河是一条极其优美的河,两岸山峦起伏,曲曲弯弯,我们乘坐一条旅游船顺水而下,雨后景色更是多彩多姿,有瀑布,有五彩峭壁,有成群的金丝猴在青翠的松竹间跳跃嬉戏,有美丽的鸳鸯群在河面上比翼双飞。船行至中途,到达一个已开发的溶洞口,大伙登岸进入溶洞,靠洞口就是一条内河,四、五条小舟将我们分送到内河的尽头,大家依次登上人工修筑的坡道,进入溶洞的各个景点。可惜我这只秃笔无法形容出她的美妙,在那一刹那间,我好象是进入瑶池仙境!出溶洞后,船继续前行,有时候似乎已到了河的尽头,但峰迴路转,又是一番景象……” 如果不是旅游获得灵感,这样的文字我这老太婆是写不出来的! (三) 和子女一起出外旅游,一直是我和老伴的愿望。我们奔波劳累一辈子,把子女们养大成人,成了家,立了业,现在,他们各有自己的小家,并有了自己的下一代。改革开放以来,他们各方面选择的机会虽然比我们这代人多了,但他们的下一代,甚至他们本人,要在市场经济中自己去创造条件解决住房、养老、医疗等问题,所以他们在退休前比我们压力要大得多。操心忙碌,行色匆匆,是他们这代人共同的特征。因此,他们难得有机会从容地陪我们两个老的。国家实行春节、“五一”、“十一”三个黄金周的休假制度后,这种机会终于来到了! 1996年10月,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晓蓉两口子陪我们过了一个愉快的国庆节和中秋节。我们在富春江畔联系好了一个疗养院,可以在职工食堂就餐。9月28日,我们乘坐去杭州的“游6”列车离沪,然后以富阳为驻地,分别去了富春江、杭州和绍兴,拍了两卷彩色照片。晓蓉为我们设计了拍照的“情节”和“情景”,在自然状态中抓拍了一些镜头,不少都表情轻松,神态休闲,背景很优美,构图也不错。在我特别喜欢的几张照片后面,晓蓉写了一些风趣的说明词,如我们四人以山为背景的一张坐照,写的是“在青山碧野中逍遥”;我和老伴在绍兴兰亭的一张合影,写的是“重现中青年风采”;我在沈园拍的一张,写的是“穿上新衣后心态更潇洒!”(新衣是我的小孙媳妇为我这次出游订做的花衣服);我在杭州太子湾边拍的一张撑花伞的坐照,写的是“画中老美女”(年届76岁!);在富春江畔一轮大船边老伴与我笑谈的一张合影,写的是“老太太,还记得60年前在湘西辰水上相遇,一起坐船去铜仁上学吗?”;另有一张在山上疗养院住所草地,大家围坐石桌旁的合影,四人都在开心地笑,我吃着香蕉,晓蓉拿着我们写的家史资料在发言。这天是我们出游的第五天。时值傍晚,四周绿树环绕,桂花飘香,说明词是:“在富阳过中秋节时,谈谈怎么写家史,别有一番情趣呢!”这次家庭秋游的畅快之处,除了秋高气爽,桂花繁盛,又有女儿女婿陪伴之外,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就是这个疗养院的人全回家过节了,只住着我们一家外来旅游者,可以随心所欲。我们一生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 在返回上海家的路上,渐渐感觉出空气越来越浑浊。这一对比,我才知道,城市在加快现代化建设的同时,环境污染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了! (四) 有种旅游,我把它称作“文化之旅”,就是观赏景点的同时,思想上也颇多启迪,同时还有文化方面的感受和收获。1997年北京之行除与亲友们团聚之外,其他内容十分丰富。首先,是又见到了五十多年前一起逃难、一起工作的范用等三联老友。不少人头发已花白或全白了。一些人行走不便,拄上了拐棍,但精神都不错。范用在自己家设宴招待我们,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好菜。因为我老伴是扬州人,所以其中有道“海米干丝”是扬州名菜,专门烧给他吃;另一碗湘味“红烧肉”则是专门为我这个湖南人烧的。他说这两道菜都是作家汪曾祺教他烧的,汪是有名的“美食家”。他还陪我们参观了三联书店在美术馆东街22号的办公室、“读者之家”和楼下的门店。想起我们二十岁时的工作情景和条件,不由得感叹换了人间呀!这次在北京,我们正赶上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的大喜日子(7月1日)。我们和蓉儿一起,在天安门历史博物馆前拿着小红旗,和众多市民享受“香港回归倒计时”的无限欢乐。8月,我们应老伴的大妹之邀,到清华园住了数日。期间,还参观了北大校园。两个历史悠久的全国著名学府的浓郁文化氛围,给了我们许多与其他旅游点完全不同的新鲜感受。国庆前夕,我们几位三联老友一起参观了卢沟桥的抗日战争纪念馆。馆中展出的许多照片和实物,都是我们亲历的那段历史的见证和记录。我们的后代,再也不会在战火中求生奋斗了。 年近八十以后,由于经常犯心脏病,气力不足,我就不作长途旅行了。我和老伴非常向往的西双版纳之旅,海南岛之旅,福建武夷山之旅……也就一直未能实现。近年到市内和近郊游玩,我要坐轮椅才走得动,所以出门不多。我把兴趣转到看亲友旅游归来的信上了。记得1998年大姐女儿去欧洲六国旅行归来,给我写来一封长信,还有厚厚的一打彩色照片。我一张张细细地看,真是羡慕他们。她说,法国对于自己的文化遗产“真是珍爱,保护有加”,使她“深深体会到人们造出‘美不胜收’‘叹为观止’这些成语的贴切”。最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她告诉我,根据她的所见所闻,“中国与欧洲的差别已在缩小,这里的吃、穿、日用百货,在国内大都能买到”。在欧洲“到处都是中国人,定居的,旅游的,街上平均每一分钟能碰上两个中国人”,可见,不少中国人从改革开放获得利益,生活质量都有了提高。她感叹道:“中国如果没有前些年的折腾,与欧洲的差距会更小。为此,整个民族真该好好反省一下!”她说得真是太对了! (本文摘自2009年家印罗萍回忆录《流水沧桑》第十一章) |
| 原文2009年 发表于罗萍回忆录《流水沧桑》第十一章 浏览:15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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