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再会,上海
在我考银行之前,父亲来信要我回家,要我把旧棉被和破衣服带回家。我去信希望父亲来上海“白相”一次,7年了,送我出来学生意,含着眼泪回去的,现在儿子虽然没有出人头地,但总算自食其力了。 10月24日,父亲从乡下出来,给我带了两双鞋子一条棉被。看到儿子还好,他也放心了。父亲给我讲了许多乡村悲惨败颓的景象,我心里感叹农村的破败,父亲说到底还是上海好,你看这里的市面多兴旺呀,7年前的曹家渡没有这么热闹,房子也没有这么多,那时的五角场一片荒凉。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今天我下电车完全不认得了。父亲说的倒是实情,曹家渡比我来时闹猛多了,夜市也逐步向外扩展。不过我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上海的繁荣是虚假的,只是表面现象,而且正证明了农村的破产。乡下过不下去了,农民受地主豪绅的搜刮,受兵痞流氓的勒索,强者铤而走险,弱者流落他乡,上海就是这样增加了许多人,人多也就热闹了。富人把在乡下刮来的钱跑到上海享乐,所以说这是表面繁荣,建筑业兴旺这是银行资金没有出路的表现,工商业萧条,银行只能做地产生意来赚钱。 父亲告诉我,马渚后堰头丁家统统搬到上海来了,“桂”去年给人睡大了肚子,到宁波医院堕胎。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桂的阿姐也是同样情况。今年在上海招了志祥做女婿。我记挂着桐桥弄的堂妹,幼小时常在一起玩,1933年回家时,曾听父亲说已经出嫁,父母作主嫁给了上江种田的人家。我当时就埋怨父亲不过问。父亲说现在正闹离婚,从余姚闹到上海,法院已经判决,准许离婚,但男家不肯,霸占妆奁衣服不还,后来梁文铭先生调解,赔偿240元给男家,但堂妹又不答应,现在人留在上海,双方僵持着。 父亲还说,乡间有一帮靠着祖上遗产挥霍的浪荡子,烟酒嫖赌样样来,今天到东明天到西,到处唱“滩簧”兴“的笃班”,占着祖宗一点名气在那里招摇撞骗,一班好吃懒做的懒料做他们的爪牙,到处诱骗良家女子学唱“滩簧”进“的笃班”都染上了烟酒恶习。这些人不务正业,都是乡下的败类。 我要父亲在上海多待几日,他今天来今天就要走,只在店里坐了一息,就要去看我的表兄和堂叔。我陪着父亲到新垃圾桥北库伦路,问到保鸿叔处,堂叔不在。又到北山西路杨家坟山长贵表兄处,寻到住处推门进去,有一个少妇坐着,另有几个男的,我都不认得。那女的见到父亲叫“舅公”,我知道是“表嫂”了。看到我说“块头大了发福了!”我们都笑起来,有七八年不见了,那时我从观海卫回来在姑母家碰到她,那时她做了新娘,与表兄结婚。我们进门她就忙了起来,张罗准备,饭已烧好,又为我们买了几样小菜,吃饭的人倒不少。她向父亲唠叨:生活没有做,时常空着,长贵还要赌钱,一天要一块多开销。她要我父亲管管长贵表兄。二表兄金贵也在上海,说是做生意去了。他们两人做泥水的,都是跟着父亲学出来的。吃过饭父亲要回去了,表嫂留他住几天也不肯。有人要与父亲同走,等着表兄结账,表嫂只好去寻,寻回来就对骂起来,当然是表嫂先骂,我连忙劝解,看来相骂是他们夫妻间常事。表嫂已有一个女孩,五六岁了,我给她买了一包饼干。 表兄家那幢房子住了有七八家人家,他们住一个客堂间,烧饭在后面夹弄里,楼上楼下都有阁楼,还有前阁楼后阁楼,烧吃睡屙都在一起,我看了目瞪口呆。左邻右舍都是余姚人,连小菜场、游戏场、商店也都是余姚人,真是成了余姚人的特殊区域。同一堂内的阁楼上住着一个年轻的少妇,有一个很好玩的3岁儿子,很活泼有趣,我坐了几个钟头,那少妇就把孩子打了五六次。第一次打时,我看孩子哭得很厉害,不知不觉叫出“啊”来,那少妇瞥我一眼还是打,似乎在怪我。 保鸿叔来了,送父亲到轮船码头。早晨来晚上走,8年前到静安寺接我回去是这样,7年前父亲送我出来到曹家渡学生意也是这样,父亲上海来了三次,没有“白相”过一次。这次父亲从家乡出来特地来看我,我竟不能留他住几天,当天来,原船当天回,我真对不起父亲,我连报考银行的事也没告诉他,因为我不知道能否录取。想到这些,夜里睡了,我暗自垂泪。 家里带来的被子有点短了,夜里睡了冷风入侵,带来的鞋子倒又有点大了,后来送给表兄长贵了。11月4日我去听杜重远先生谈话时,顺便到表兄家去了一趟,告诉表嫂,我要离开上海到江西去了,几时走还未定。二表兄金贵回家时,将我要去江西的消息告诉了父亲,说我要到远地方去。父亲一听心里着急,彻夜未眠。我也写了一封信回家,告诉家里我投考银行的情况,说去处虽远,但交通方便,请父母亲大人放心。 我在函授“通问班”已读完一年毕业,11月25日接到市商会商业职业学校通知,去领毕业证书。次日上午天正下着濛濛细雨,我乘公共汽车去河南路天妃宫桥市商会,在车上还遇到一件怪事,当时即觉得奇怪又有趣,还记载在日记上。 当时在公共汽车上坐我边上有位青年,头发梳得铮亮,衣裳穿得笔挺,手里还拿着一期最新出版的《新生》周刊。因为自己也看《新生》,也是《新生》的读者,所以无形中受到“地心引力”而注意他的行动。那青年一面翻着杂志,一面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看不几行便停下来,看他举动,似乎有所等待或自鸣得意之感。过了两站,有一青年女子上车来,手里拿着两期《新生》周刊,正好坐在我的斜对面,就是男子的对面,低头看起《新生》来。我旁边的那位男青年眼睛盯牢仔望着,我只是暗暗好笑。又过两站那青年立了起来,走到车门口,我以为到站要下去了,但立了一会儿又回进来,站在那青年女郎面前,只是盯着女郎看。巧了,坐在女子旁边的人到站下车了,他便一屁股坐了下去,还是目不转睛盯着看。那女子也怪,也是旁若无人,低着头只管自己看。人家不理他,那男青年有点无聊,也就翻翻自己手上的杂志,看不几行,视线又转到女子身上去了。我虽内心生疑但到河南路我就下车了。 在市商会办完事出来,又坐上回曹家渡的公共汽车,,一眼又看到那位头发铮亮衣服笔挺的仁兄,他竟然又坐在车上了。我算得快,他比我更快,看起来车到三洋泾桥,他下了车又上了车的。我到曹家渡终点站下车,他也下车了,这样在车上打转回兜为什么呢? 30年代青年大多追求进步的,大家都看进步书刊,以看进步书籍为荣,但也有只是想出出风头,借进步书刊博得异姓青睐;还有是一些文化特务,借进步书刊引诱没有经验的青年上当。现代青年真幸福,没有文化特务迫害,但出风头、别苗头、抢镜头、翻行头的人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去江西之前我陆续买了一些日用品,牙膏牙刷肥皂杯子毛巾之类,信封信纸钢笔也少不了。茶叶店是我的地盘,独占巢穴由我经营,那些书籍报刊资料被我到处塞得满满的。1931年以来《新闻报》“本埠附刊”剪贴就有厚厚的7本,还有我最喜欢的《申报》《自由谈》以及读书问答的剪贴,还有一部份是我从1931年初开始的日记,是用中式账簿记的。当时我把饱含着我心血结晶包扎后,寄放于慕良兄处,不意竟毁于1937年八?一三上海战事中,不胜惋惜! 1934年的日记我改用活页,另行保管,虽免遭于难,但亦残缺不全了。我在上面回忆1934年时的那些事件、谈话、细节资料均得益于那部分残存的日记。 至于《生活》周刊和《新生》周刊,在我精心保存三十多年后,在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全部被毁。 12月7日下午收到“新生周刊社”的信,说江西裕民银行总行已通知驻沪办事处,嘱上海录取的练习生即日赴赣,至于如何行程向驻沪办接洽。12月8日,我们公推的负责联络的范大钧等约定,当晚7时大家在四马路生活书店碰头。人到齐后由范君报告接洽经过,并讨论决定:12月10日星期一晚8时,齐集江西裕民银行驻沪办事处乘轮船赴赣。我们考取20人实到17人,还有3人未到,由住址相近的人员负责通知。我负责通知澳门路申新九厂的姚静安,得知姚已离厂另有高就。距离动身只有二天时间,8号我匆忙买棉花棉布,请裁缝做棉袍。至于茶叶店的移交。在我接到考取通知时就着手准备。我要走得光明正大,我要走得手续清楚,不给朱鹤云任何借口。 我结算了1934年10个月的账目,进货总额、销售总额、期初存货、期末存货,开列清单,再减除工资房租、伙食开销等,净赚258元。我要钟松泉盘货,他说不要盘了。因为我对钟松泉有些看法,自从去年老板娘疯瘫后,茶叶店由松泉来管,而我早有听闻背后闲话,什么“茶叶店生意不好做啊,要亏本啊”等等。茶叶店生意不好是事实,亏本就是骗人的了。 我对松泉说:“本来我早不想干了,因为你来代管,我就拖一个时期再说。茶叶店生意不好,一天只有三四块钱甚至更少一点生意,但蚀本这是骗人话,现在我把10个月生意结清,二百多块是赚的。老板对去年的账到今年还不清算,过年只给我10块大洋,他就想糊里糊涂过去。还在你面前讲这讲那,就是不肯把去年的账算清。” 松泉这人第一怕多事,第二明哲保身,遇事是非没有分清,总是先把别人埋怨一番,对学徒常常如此。他代管茶叶店也跟着老板一样喊蚀本,我说:“你现在看看10个月的账和存货,总该相信了吧。老板说去年一年到11月迁进新房,老板娘只带去50块大洋,你相信吗?有账为凭嘛。你听他一面之词,也喊着蚀本,现在总明白了吧!” 钟松泉被说得有点脸红,分辨说“啥人相信他的屁话。”章文炳插进来说:“哼,只带去50块,他瞒得别人瞒不住我,铜元换银元总要经过我的手。” 12月10日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早上9点钟,老板从“公馆”来到店里。我就过去对他说:“先生,我有别的事情,今天晚上要动身,茶叶店里的账目存货都向钟先生交代清楚。”老板回答“好好,松泉,把俸禄算给他。”我心里想,跳出火坑了,算不算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下午打铺盖、理箱子,还请范子宽先生一一过目,这是店里不成文的规矩,子宽勉强看了一眼。吃过夜饭,叫了一辆“山林-斑鸠”的“云飞”汽车,由同事许宝善送我离开“增裕新”。 汽车开动,我和“增裕新”的同事挥手告别,我的心里没有离愁,没有别绪,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情绪充满着我的灵官。这7年中我犹如笼中鸟一般的生活,实在太厌倦了,时时希望离开这个牢笼,去漂流,去冒险,开阔新的生活环境,不如此我永远会被人捏在手里,直到毁灭了自己的一生。7年来我始终为获得做人的权力而奋斗。在奋斗中充满着压迫、束缚和挣扎、反抗! 我要感谢“增裕新”店里的同事,我考银行练习生时他们的热情支持和鼓励。报名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考试的时候我也保密,只有一二个人晓得;录取通知到来时大家都为我高兴,文炳是第一个知道并祝贺的;慕良兄不用说了,是他千方百计要我跳出火坑的最积极的鼓动者;茶叶店门口卖菜的陆阿毛夫妻俩时常关心我,为我考中而高兴。 我考试录取后,每次看到绿衣人来,同事们就会过来问“有消息吗?”“几时成行?”我每次出去回来,大家也会询问最新情况。松泉到乡下住了几天,回来首先问我有没有消息。我说还没有,他就帮我怪起“新生周刊社”办事不爽气,这样左等右等等得心里着急。我每天盯着绿衣人,同事们也帮我盯着绿衣人有没有送信来,我急,同事们比我还急,有了消息,我高兴,大家也为我高兴。12月7日来信决定要走了,大家一阵欢腾,这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安慰。那个时期,店里老是一片欢笑,同事们互相融洽在一起,大家留影留念,同事们朋友们送来了线毯、枕套、枕芯,还有的买饼干、生梨。“增裕新”的同事们也在发生变化,文炳在10月份就开始每天写日记了,廷国也要写日记,订阅1935年的《中学生》了,海龙说以后不再看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要看有益的书籍,他说以后还要写文章去投稿……时代在变,人的思想也在进步。 再会吧,朋友们! |
| 浏览:1218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