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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学堂
我是在1920年,虚岁8岁那年,父亲送我进九功寺求实国民小学读书的。 这个学校是东村大户人家胡连荪办的,凡是姓胡的去读书,不要付学费,在六七里周围,只有这么一所新式的学校。胡连荪拿出60亩田作为学校的产业,给学校每年收租,收来的租钱作为学校教职员工的工资和教育经费,添置学校设备和修补课桌椅子等。学生除了三村胡姓的子弟外,还有周围远近村庄的孩子们来就读,斗门镇一些商店里的小开、小店主都就读于此。当时校舍在九功寺西侧屋楼上和楼下,有百来个学生。我初进学校觉得很新鲜,墙上挂满彩色画图如“孔融让李”、“司马光破缸”、“文彦博”……等等。 我启蒙读的是:“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鸟虫鱼,我你他……”一次老师问:哪个同学能写“蟲”字,到黑板上写,没有一个同学答应,我立起说:“我会写!”就走上讲台,但黑板高,够不到,先生就叫我立在凳子上写,虽然三个“虫”字分得开了点,我还是很满意。 进学校之后我认得了左邻右舍许多同学的名字,如胡尚文、胡尚贵、胡尚舜、胡廷灿……,论辈份,他们比我小,要叫我“叔叔”。我当时对读书不感兴趣,经常要逃学到西岸找老邻居小朋友一起玩,回到家里说谎话,一次给父亲发现被打了一顿,送到学校里要先生关学,中午不准回家吃饭,由父亲送来。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逃学了。由于逃学,不用功读书,考试不及格,结果留级重读一年级。但我对画人头很感兴趣,把父亲泥工专用的画册,里面有戏文里人物,有花卉,有虫鸟,是泥工在檐下墙头上的画本,我偷偷地带到学校里,用写大楷的毛边纸印着描绘,这一本画册被我弄得破旧不堪,后来连“尸骨”也没有了。 初进学校读一年级的事,已经模糊不清,那个先生教什么书,也想不起来。但是有两首歌还有点记得。一首是: 太阳红彤彤, 老虎坐当中, 狮子打瞌睡; 狮子狮子快快醒, 赶走老虎显威风。 歌词的意思很明白,睡獅就是中国,老虎就是帝国主义,睡獅不醒,老虎在中国扬武耀威进行侵略。这首歌激发小朋友的爱国热情,有一定教育作用。 第二首是: 男儿第一志气高, 天天学兵操, 一操再操日日操, 操得身体好, 将来打仗立功劳, 男儿志气高。 这些歌我们像小和尚念经,念得滚瓜烂熟,所以到现在还记得一二。 到了二、三年级,那时来了一个胖子先生,是宁波人,他教我们唱歌《杨子江》,歌词慷慨激昂,宁波胖子先生唱起来更好听: 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水杨子江, 源青海兮峡瞿塘, 蜿蜒腾蛟蟒, 滚滚下荆扬, 千里一泻黄海黄! 宁波人把“长”读成“强”,所以胖先生唱起来“强强强,亚洲第一大水杨子江”。我们听了都要笑。 我们的校长先生张鸿翥(zhù)是上虞人,据说是个“举人”,写的一手好字,九功寺山门外墙上的“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是他写的,走过的人都说这字写得好。他教起古书来,讲解的像说故事一样,读起来铿锵有声,十分动听悦耳,在学校里颇有点威信。但有一点不好,就是欺负穷学生,偏爱有钱人家的孩子,对斗门镇上开店的一些锦衣肉食的小开少爷和其他有钱人家子弟,和颜悦色,显得亲切可爱,对衣衫褴褛的穷学生态度严肃,有时两眼一弹,使人望而生畏。学校的几位先生都是他请来的,教书的时间都不长,有的教两三年,有的教几学期。 在学校里先生打学生的事情是常有的。在我的记忆中是否受过其他先生的体罚,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对校长先生用竹片(长长的把柄,头里阔而薄)打得我头顶发热,两耳轰鸣,我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是在四年级时上常识课,回答错了校长的提问,就是盖头盖脑一鞭子,一边还带讥讽辱骂,接着叫斗门镇“信和南货店”的小开陈鸿南回答,还着实表扬了他一番。事后我看书,原来后面有答案。还有一次雨后初晴,我和施秉初同去上学,过了铁路看到秧田里有鲫鱼在游,就赤脚下田去捉,结果迟到了。校长知道后把我臭骂了一顿,对施秉初不说一句,因为他家是地主。还有一件无聊的事,校长在上课时竟说要为坐在我后面的女生胡秀娟(中央胡家)与陈鸿南做媒,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胡秀娟读完四年级小学毕业,就在家待嫁,第二年就嫁到城里做媳妇去了。 我小时候时常生病,一生病就不去读书了。有一年大概十岁跟母亲到城里去,母亲做过奶娘的老东家办喜事,要母亲去帮忙。喜事那天放大爆竹(高升),一只爆竹只响过一声就掉了下来,我过去拾,“嘭”的一声,把我的左手大拇指炸裂了,鲜血流了一地,我痛得哇哇哭。母亲跑出来把我送到南城电报局隔壁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那里急救,当时止住了血,但我已痛得稀里糊涂。以后每天母亲带着我去换药,在城里住了半个月,回家休息了三个月没有读书。我经常读读停停,放学回家又从来不捏书本,所以考试成绩总是不好,前后读了六年,留了两次级。 学校里除了一般学龄儿童之外,颇有几个高大学生,年纪也在十六七岁之间,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斗门镇“轿彩店”小开卢其茂已经十六岁了,长得又高又大,在我的眼里像个大人一样。梅山殿胡家有几位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小姐,才来读一年级,其中一位胡娇英已经十七岁了,长得标致娇丽,谈吐娴雅。有几位大同学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和袁广昌“香面孔 ”了。我那时年纪小,情窦未开,对这些背后嘀咕一点不敢兴趣。 卢其茂小学毕业后就结婚了,隔了十几年之后,我又看到他,那时我从江西回家“奉旨完婚”,新媳妇要坐彩轿,家里要挂灯结彩,这些都要到轿彩店去租。我结婚跟班的轿彩师傅就是卢其茂(也是一种夫妻老婆店,要自己劳动),他和我谈到学校、同学的情况。这都是后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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