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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葛洛大兄,您还记得么?这是我们共同吟诵过的徐志摩的几句诗。当初,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了您向人生告别时的真实写照! 葛洛,今天是您逝世一周月的日子。一月前,您悄悄的走了,走得没有一丝声息,没有半点暄哗,却在我的心头掀起一阵阵大波,留下绵绵不绝的哀思。这悲哀,将是永无尽期的。 您生前酷爱水仙。前不久,您的女儿小夏送来一盆您生前刻好的水仙,仍然在我屋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仿佛告诉我:您此行未远,有可能随时归来。我也还象往年那样,经常于夜深人静时,泡好一盏清茶,等待您翩然驾临。彼此品茗赏花,畅叙衷曲。有时,我情不自禁地在沙发上打个盹,朦胧中仿佛听到您轻轻的敲门声。等到我急匆匆地前往开门,却只剩下清风一缕,明月半窗。当夜便辗转反侧,长久不能入睡。许多原来并未留心的往事,都一一涌入脑海。 葛洛,在人生的道路上,有许多难得的机缘和幸运。能够认识您,并且和您有十年共事、朝夕相处的机缘,就是我很大的幸运。知道您的名字已经很久、很久了。但,那时您对于我,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陌生而又高不可攀的。很难想象,后来我们竟住进了同一幢楼房,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相对而坐,成了推诚相待、亲密无间的朋友。 从年龄和经历上看,您是我的师长,又是我的兄长。但您从不以自己的资历和年岁骄人。您和任何人相处,都是平等的、谦和的、坦诚的、宽厚的。您从不向人讲叙自己的光荣历史,不讲叙您的交游、您的创作和您长期从事文学编辑及文学组织工作中培养、扶植过的作家们。您就是您。您是那样的淡泊名利。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您决不愿意沉缅在过去的光荣里。别人的成就,是别人的成就。您总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事情,不愿在别人的成就里分享毫厘光彩。这一切,在您的身上看来是那么平常,但却决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 正因为这样,我们虽然相交十年,但我对您的历史的了解,却只是从别人的嘴里简略地知道个大概。我只知道,您曾长期在二野工作过,并且担任过重庆军管会文艺处长等职务。建国以后,您曾经主持过《人民文学》、《诗刊》和《小说选刊》等国家一级文学刊物的编辑工作,并且连续担任了三届中国作协书记处的书记和常务书记。这期间,您做了多少有益的工作?培育了多少文学新人?有多少文学界人士得到过您的帮助?您默默地做了,又默默地不愿在任何场合说出这些事情,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此刻,在我的桌上摆着本1950年出版的您的唯一的一本小说集《雇工》。里面收集了您的十个短篇小说。早在1940年,您的小说《我的主家》在延安《解放日报》发表时,就受到当时创作界的普遍瞩目。那时,您刚满20岁。其后,您又连续发表了《卫生组长》、《风波》等作品。在文学创作上,您本来有着极其光辉灿烂的前程。但您却为了整个文学事业,默默地长期耕耘在文学编辑岗位上,牺牲了自己的创作。从不埋怨,从不懈怠。这是何等可贵的品质!这些天来,我一遍又一遍翻阅着您的作品,对于其中闪露出的才华,和您那过人的细致地描叙生活的笔力,在赞佩之余,又不禁产生出许多感慨。我想,假如当初您就那样一直不停地写下去,您在文学方面的成就一定会比现在更为丰硕,更为辉煌。这里面的个人得失,实在是很难计算的。 您是一个出色的编辑家。在您的生前,我没能向您讨教过从事编辑工作的体会和经验。这真是痛失良机!在您的身后,我却有幸读到了您亲自修改过的一篇叫作《搬运》的文稿。这是1939年您发表在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上的一篇不到5000字的作品,但在国内刊物转载时,您却又用铅笔修改了100多处。两相比较,那修改后的稿子用词、用字、运用标点符号的准确,简直让我惊叹不已!从中也可以看出您对于文字工作的严肃认真的程度。难怪一位在作协工作了多年的老编辑,不久前还向我感慨地说:他这大半生,已经在许多位主编的手下工作过,算来算去,最负责任、对文字要求得最严格的主编,还数葛洛同志。 您的病是积劳成疾。但您在表面上,却一直给我以非常健康的假象。这还因为您从不向别人叫苦,也怪我在和您相处时过于粗心。直到去年10月初,医生已经查出了您患了癌症,并且已是癌症后期,我仍不愿相信。10月12日下午,您把我叫到您的屋里,让我看了您在10月9日写给曹蓝大姐和孩子们的一份遗嘱的打印稿,我还是觉得,这不过是您的多虑。今天,这一切,都按照您的预言应验了。“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在为您办理丧事的过程中,曹蓝大姐和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您的同事们,在所有方面都是严格遵照您的遗愿办理的。未发讣告,未印发生平事迹,未举行告别仪式和任何悼念活动,就这样把您这位在革命队伍里战斗了55年并已桃李满天下的文学前辈悄悄的、悄悄的送走了! 葛洛大兄,您的一生是那样安静的、悄悄的一生。您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情。和您相处的人,却都觉得如坐春风,如沐化雨。直到您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走了之后,大家才觉得:您是那样让人难以忘怀,那样值得人们长久地追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葛洛大兄,您,永久地安息吧! |
| 原文1994年3月26日 发表于《文艺报》 浏览:16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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