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纪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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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溥仪以后(十四)

李玉琴

  在十年浩劫中
  
  
  三年自然灾害过去了,我们的祖国又出现了新的繁荣景象。可是十年动乱开始了,国家在受难,人民在遭灾,我这个受皇封的贵人当然在劫难逃。运动开始时,我为了表示自己坚定听党的话,不仅写了大字报,还写了入党申请书。可是不久我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单位文革小组一成立,就更明显了。大家上街庆祝八届十一中全会公报发表,文革人员不许我参加,我伤心地哭了。一时间泰山压顶,乌云满天。我爱人也被加上了新的罪名。大字报贴到我家楼下大门上。家被抄了,孩子也受到株连,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创伤。运动越来越激烈,一开批斗会,我表面镇静,内心却害怕极了。有一次批斗会开到深夜,别的同志都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我也把孩子送去了。不一会儿,孩子哭着回来了,说阿姨不许他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睡觉。我的心如刀搅一般,只好把眼泪往肚里咽,不敢说什么。抄家前,我把一切犯禁的东西都烧了。其中有溥仪的来信,和我同现在爱人恋爱时的来往信件,还有一些“四书”、“五经”、佛经,以及在宫中照的几幅照片。
  
  我和爱人心情沉重,默默地收拾零乱的东西。我们互相安慰着,低声说:“反正我们不是反革命,因为我们没干过反革命事儿,他们抄呗!”话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不安的。大字报上不就是一大堆罪行吗?并且指名道姓的,过往行人都看见了。第二天大字报剩下半张了,不知是小孩淘气还是哪位好心人看着不公,给撕的。我心里暗自高兴。剩下的那半张,我在晚间倒脏水时把它撕掉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那位调到外地的叔伯侄福臣的爱人找我来了。她脸色很难看,冷冷地冲我说:“四姑,福臣一九五零年入党,当了好几年车间书记了,就因为有你这个社会关系,把我们全家调到外地,这回又成了皇亲,车间书记也给撤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臣他家借你什么光了?总这么没完没了地影响我们?”我满肚子委屈和苦恼,可是对侄媳能说什么呢?只好强作笑脸向她解释:“我进宫时,溥仪写了‘六条’,根本就不承认他和咱们家是亲属。我又没有一点权力,别说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姐妹也没借过什么光,连面都见不到。这些事我都向组织讲过。为了我让你们跟着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啊!”侄媳妇见我这么说,没好再说什么,满脸不高兴地走了。从此,在本市的亲属也接连不断地找我。他们也都成了皇亲了。我那位后续的大嫂也气哼哼地找我来了。她因为是国舅夫人挨了批斗。这个大嫂是一九五九年跟哥哥结婚的。她是个不受欺侮的人,怎能受这样的委屈?她冲我又哭又闹。一些晚生后辈,还有些不认识的,也来找我。他们在大字报、抄家、批判会、勒令等“革命行动”压力下,受不了啦,向我哭诉。最后,大家一致说,溥仪倒好,他在东北犯下罪行,却住在北京没事;我们倒成了替罪羊了。不行!找他去!让他当着中央的面说说,他封过谁是皇亲?他们不依不饶地叫我一起去北京,我不想去,因为我在单位已是靠边站的人,不好请假。再说孩子又小,加上我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要被隔离审查,我走了家里没人怎办?可是我的这些亲属们说,这皇亲问题趁早弄清楚,免得将来几辈子没完,你孩子也受影响。现在趁溥仪活着,叫他自己说,咱们谁是皇亲?他给谁皇亲待遇了?我大嫂说,我家祖辈都是贫农,和你哥哥一结婚就当上了皇亲,连我娘家姐姐、弟弟都受连累了。这怎么行?非找溥仪把事情弄清楚不可!晚辈人还哭闹埋怨他们的爸爸妈妈怎么有个皇娘姐妹,叫他们跟着受影响……在这一片报怨声中我说什么都不好。后来,我母亲说:“你们别埋怨玉琴!去问康德(溥仪)也好。他当初给咱家定了‘六条’规定,不许咱们在外边说是他亲戚。哪来的皇亲?那时我真觉得丢人。人家看不起咱家,咱也没想当什么皇亲。那年月有什么法子呀?这回向他问明白,省得你们总埋怨玉琴,皇亲、皇亲,怪难听的。”我一想也是,这事现在若不弄清楚,将来溥仪死了就更弄不清了。在北京叫他给出个证实材料,说明问题就行。但我还有些为难。有人提议先到省委去反映一下,看省委有什么好办法,我们就去省委了。省委接待我们的同志很热情,听了我们的申诉,就说:“这事是有点不合理。可是我们现在连办公地方都没有了,再说这类事吉林省委也解决不了,你们还是派代表去北京上访吧!”省委给开了上访介绍信,我和哥哥嫂子去了北京。上访接待站的工作人员听了我们的反映,又看了我们带去的亲属们的申述材料,认为情况特殊,要向主要领导汇报。又叫我们写一份综合材料,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叫我们等候接见。接着我们又带着介绍信去全国政协。一位负责同志对我说,你不过是溥仪和日本关东军搞政治交易的牺牲品,还谈什么皇娘、皇亲?我说,为了这段历史,我受了许多打击,我家老少三辈都成了皇亲。我们就是要见见溥仪,让他自己说,到底他给我们家谁皇亲待遇了?政协方面认为我们这一要求是合理的,并告诉我们:溥仪因患病正在住院。这时我哥哥已回长春,我和大嫂就到医院和医护人员说明来意,他们很同情我们,送我们到溥仪的病房。我问溥仪什么病?回答说肾病,已经好些了。我心想,李淑贤在场也没关系,她是受过苦的女同志,一定和别人一样同情我们的遭遇。
  
  溥仪住的是单人病房。我们进去时,他正靠墙坐在床上和李淑贤说话呢。李淑贤坐在床边。我没言语,我大嫂冲溥仪说你有病了?溥仪点点头。我嫂子望了溥仪一下,又说好像有点胖?这时,李淑贤说是浮肿,不是胖。我们拉把椅子坐下。我大嫂说我是杜X X,是李玉琴的大嫂,是我揪她来北京的。我是皇亲受害者的代表。她问溥仪你认识我么?溥仪摇摇头说不认识。我大嫂边问边记,我也记。为的是回去好向造反派交代。我大嫂又问:“李凤(我大哥的名字)你认识不?”溥仪还摇头说不认识。大嫂接着又说了我家几个人的名字问溥仪,溥仪困惑地摇头说不认识。我嫂子又问,你见过李玉琴家什么人?溥仪答我一个也没见过。我嫂又问,那你给李玉琴家谁皇亲待遇了?溥仪用手扶扶眼镜,笑了笑,说没有。只有婉容家是皇亲。一个是她本人是皇后,另外,她娘家地位也够;李玉琴的地位和她娘家地位都不够,不享受皇亲待遇。溥仪说完又笑了笑。我感到这是笑我们无知,我心里好不是滋味,脸热辣辣的。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样人的娘家才够得上享受皇亲的待遇。我大嫂生气地说,这就奇怪了,你没封李玉琴家是皇亲,也没给过皇亲待遇,可我们家老少三辈都成了皇亲国戚,连我都成了国舅夫人,又被批斗,又被抄家。我插嘴说,什么皇亲,你根本就不承认我们家是你的亲属。你不是给我家定了“六条”禁令吗?什么不许求官,求钱,不许对外说和你是亲属,不许以你名义做什么,最后一条是皇帝陛下的旨意必须坚决服从(在宫里时我只知给我订了“二十一条”,还不知道给我家也订了“六条”)。我说你给我订了“二十一条”,使我连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可到现在我还有皇娘的罪名。我哪享受过皇娘的待遇?进宫后第一件衣服是粗布的。刚封贵人时连新被都没做,溥仪也承认我们说的是事实,表示对不起我们。可李淑贤误会了,说了句顶人的话。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一时呆住了!心里生气,可是又不能和她吵嘴,那成什么事了。这时我大嫂手拿《毛主席语录》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接着她问李淑贤:“你了解当时的情况么?”李淑贤是南方人,说话快,语音尖,我当时又在生气,也没听清她说些什么。溥仪吓得不言语了。原来我们一问一答,但还是平心静气地谈问题。溥仪的态度也还好,认为我们受这不白之冤是他造成的,对不起我们。现在谈话不便继续下去了,我就跟李淑贤说,你不了解宫中情况,还是让溥仪说吧。李转过身去。溥仪直眨巴眼睛不敢吱声。这时多亏护士来给解了围,把李淑贤叫走了。我生气地问溥仪,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你口口声声说你有罪,对不起我,你到底背后和李淑贤怎么承认你有罪对不起我的?是不是我和你离婚你就没罪了,而应该是我有罪对不起你了?我看着他,等他回答。可他扶扶眼镜,哼哧一会儿才说,她不了解情况。然后就不言语了。
  
  这次谈话核实问题就这样终止了。
  
  回到住处,我和嫂子心里都不痛快。我心里想如果溥仪明白事,把真实情况写成书面材料,再请有关单位签上字,盖个章,交给我们也算尽到责任了。再有人胡说乱扣,我们也有个依据。这事在你溥仪身上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你很快就可办完,我们也好早点回长春。现在……好吧,既然如此,我是非把事情搞明白不可!否则回去更得挨批评。
  
  我们回到上访接待站,跟接待站人员一讲,他们也要听听溥仪亲自解释这“皇亲”的来龙去脉,好给我们帮助。我嫂子也把这情况向政协同志反映了。
  
  经过各方面研究我们决定还得找溥仪。这时,溥仪已经不在协和医院,换住别的医院了。
  
  这回一共去四个人:除了我和嫂子,一个女转业干部(她也是到北京上访的,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好奇,要看看皇帝什么样。),还有一个红卫兵观察员,是由我们宿地红卫兵派出的。
  
  这次我们事先写好了书面发言稿。说实在的,当时我们是极左思潮的受害者,但却认识不到,自己也在用这种极左的办法去对待溥仪。因为我们走了几个地方,也得不到恰当的解决办法。接待站倒是满客气、热情,叫我们等待主要领导接见解决。但等到几时?谁来接见?谁也说不准。全国政协的同志也是说等领导接见。可我大嫂已经不发薪了,我一个人供两个人开销,负担太重,还惦记家里孩子。所以我们还得自己出面去找溥仪,解决问题。
  
  那时溥仪已经搬到大病房了。病房里还有其他患者和随员。我们也顾不得这些了。所谓的控诉,就是说从入宫那天起到现在的遭遇,当然也提到溥仪和日本人勾结在东北犯下的罪行,给东北人民带来的灾难,以及我们一家在文革中怎样被打成皇亲挨批斗,做了他们的替罪羊,到如今我这个皇娘还在受歧视和迫害,等等。说起这些辛酸往事我忍不住要流泪。
  
  我们来北京也没想搞什么控诉和批判,只是想当面和溥仪把历史事实搞清楚,叫他写份证实材料,再去上访,能给我们平反就行了。
  
  溥仪最后在政协同志帮助下写了证实材料,签了字。政协并签署了意见,盖了公章,交给我们一份。记得这是由沈德纯同志经手的。除了溥仪亲手写的,还打印了两份。我怕他亲手写的别人不认得,就要了一份打字的。
  
  拿到证实材料,我们就急忙回长春了。
  
  我们在北京呆了八十三天。临走前,政协给了一百元路费,也是由沈老交给我的。政协原说给二百元补助,我不愿意要,但我嫂子对我说:“你月月有地方开支,就我倒霉,工资也没有了。政协主动给的,也不是我们要的,你倒大方还不要。”我当时是几面受夹。我当着沈老的面,把一百元全给我大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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