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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末日
“然而必须发生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我的前半生》 建福宫大火之后第十八天,溥仪乘汽车来到了北府。 载沣事先既未得到电话通知,也不见御前太监来招呼,感到十分突然。他正在用午饭,连忙放下碗筷,奔到宝翰堂大书房。他只见到溥仪和婉容、文绣,还有立在书房门外廊下的两个御前小太监,不见有别的扈从人员。内务府的一个也不见。他更觉得惊异了。 溥仪叫婉容和文绣到后院去见太太;又叫廊下的小太监们到前院管事处去等候招呼。张文志带仆役送上汽水,溥仪不让他开瓶,挥手叫他们走开。屋里人走净了,溥仪到窗口看清外边没有人,才匆匆回到八仙桌旁和载沣对面坐下。 “王爷,”他放低声音对俯身过来的载沣说,“前些天无逸斋差一点着火的事,王爷知道太监们是怎么说的吗?” 天逸斋在养心殿东套院,不知是谁将一团浸过煤油的棉花点着,塞在窗棂上,幸亏发现得早,没有酿成火灾。载沣叫内务府和护军追查,还没有结果。他以为溥仪知道了纵火犯,忙问: “是谁放的?他们说些什么?” “嘿嘿!”溥仪冷笑一声,“说是我放的!” “那怎么能?怎能这么说!” “是我亲耳听见的!” 天逸斋的事发生之后,溥仪夜里睡不着觉,他想起雍正皇帝“察察为明”的“圣训”,悄悄溜到东西夹道太监住房的窗外,偷听太监们谈话。这样的“察察为明”,真的“察”出了结果。他听见太监们议论说,“这件事只有万岁爷自己干得出来”。 “王爷,请想想,这能让我睡得安稳吗?”溥仪把面前的汽水瓶推开一些,更凑近载沣的耳边说,“不但是我,婉容熬了几夜也受不了啦!” “皇后熬夜?”载沣胡涂了。“皇后熬什么夜?” “她给我坐更呀!熬了几夜了!” “坐更?不是有坐更的吗?” “太监坐更,我能放心吗?自从东夹道有人行凶,我每天只好叫婉容到养心殿来坐更。” 东夹道行凶的事,载沣是知道的。东夹道有两个太监打架,动了刀子,其中一个被捅伤了。行凶太监已经送到步军统领衙门。载沣认为太监打架斗殴早已不希奇了,对溥仪的安全没有多大关系。没想到溥仪神经紧张到如此程度。 他微微摇了摇头。 溥仪心中有些生气了。 “王爷,太监是不可信的!” “怎么!”载沣探身向前,凑向溥仪,好像刚从云里雾里走出来,要认清走到哪里的样子。“皇帝的意思,要把养心殿的太监撤换一下?” “不是换,是全赶走!” “啊?”载沣吃了一惊,猛地缩回身子。他觉得身临悬崖了。“全赶走?这可怎么行!” “宫里的全赶走!”溥仪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外国人笑话我们,说我们野蛮,二十世纪了还有太监!内务府到现在还偷偷地背着民国收小太监。早晚民国要追究的。我倒不是怕小太监,可是小太监早晚也都会变成贼,变成杀人凶犯!说什么也不能留了!” “贼,凶犯……”载沣低头嘟囔着,在八仙桌前踱起方步来。 他越踱越快。起先是来回踱,后来竟转起了圈子。 “突,突如其来啊!得好好想想啊!” “王爷,不用再想了。我想了好长时间了!从大火那天起,我天天想这件事!” 溥仪确实是想了好久了。大火之后,他对溥杰、溥佳、毓崇讲过几次,他对太监的怀疑。他们都同意他的看法,认为是太监为了消灭盗窃的痕迹故意放的火。步军统领衙门派人来查过,传了一些太监去审问。太监们说头天晚上建福宫附近放过电影,事后没有拉开电闸,是电线走火。有人证实说宫中电线是西太后时代的,从未更新过。电灯匠诸百月被抓去了。他不承认放过电影后没拉闸,也不承认是电线走火。后来把电灯匠放了,建福宫几处的首领太监却没有放。溥仪听到这个消息,便询问几位“伴读”有什么看法。 “太监放火,肯定无疑了!”溥佳说,“庄士敦说过,这种野蛮制度只能制造罪恶。” “祖宗早有圣训,溥杰记得圣祖皇帝说过,‘古来太监良善者少’……这次大火,既然没电灯匠的事,自然是太监放的。” 只有傻毓崇从车夫那儿听来的话,与两个溥字辈说的略有不同,但谁也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据他听车夫说,步军统领衙门放了诸百月,不是因为他没事,而是有人花钱把他运动出来的。 “听说是位姓佟的财主花了一大笔钱!太监们不服,说电灯匠没事,他们也没事,他们有事,也有电灯匠的一份……” “你说到底是不是太监放的火?”溥仪问毓崇,“你说,太监能留吗?” “你们说不留,我也没说留啊!” 溥仪最后下决心,还是由于婉容。 自从婉容给他出过主意,悬赏寻找钻戒那件事后,他从婉容身上发现了一种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与其说是异性的,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新鲜感。他觉得跟婉容在一起,有时能发现一些他原来不知道的东西。婉容跟他讲天津的百货公司,讲电影院,讲马场俱乐部,讲西餐馆、大饭店,讲租界里的洋人世界,好像给他打开了一个观看新奇世界的窗口,比当年跟庄士敦学《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还有趣,也比庄士敦介绍的欧洲社会更亲切一些。 有一次他和婉容谈起第一次吃西餐的情形: “我叫内务府传来北京饭店的厨师,到御膳做一次洋人吃的西餐,摆满了三张拼起的八仙桌。下面铺着白布,刀子叉子一大堆。菜是五花八门。” “吃了是什么味道?”婉容问。 “没吃。不能吃!” “怎么啦?” “我一听说那个浓浓的汤是用王八做的,恶心得差点吐了!” 婉容格格地笑起来,告诉他那是十分名贵的一道汤,叫龟肉汤。 在婉容的指导下,新建的番菜膳房制成合乎溥仪口胃的西餐。溥仪吃得很满意,婉容的吸引力也大大增加了。对于文绣,他却一直没有这种感觉。文绣不爱说话,对于外界的事,跟他一样的一无所知。 最近几天,他和婉容的关系比较像一对夫妻了。 东夹道太监行凶后的那天晚上,他精神极度紧张,不由得想起历朝末代帝王的故事。特别想起那些被宦官谋害的帝王,他脑袋里装满了赵高、十常侍之类的名字,想到身边的太监,几乎人人挨过他的打,必定对他都心怀仇恨,说不定几时会对他报复,心里更紧张。如果他们真来报复怎么办?我手里连一根棍子也没有,怎么自卫?把康熙刀放在床头吧,那又太显眼了,弄不好倒刺激了他们。 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犯疑心病。他似乎听见坐更的太监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他溜下床,突然打开房门,想冷不妨地抓住他们。坐更的太监都被他吓了一跳。只见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坐更,什么异常现象也没有。 轮值的带班太监李长安过来,悄悄地问道: “万岁爷要什么东西?” “唔,”他哼了一声,半晌才说,“你来!” 进了屋,他关上门,思忖着,能不能跟李长安说说心事呢?不能。如果说了,知道了我对太监们不信任,恐怕他会生二心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李长安,我要一根棍子,给我找一根来!” “嗻!”李长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怕是听错了,怯怯地问道:“万岁爷要做什么用的棍子?” “棍子就是棍子,你管我做什么用?” “嗻!”李长安连忙退下了。 准是万岁爷又不顺心想打人了。李长安走出养心殿,一路想着。有敬事房,打人何必自己找棍子?到底是谁惹他生气呢?想来想去,李长安没想出今晚该谁的屁股遭殃。他到了东夹道,从太监练功夫的家什里寻找齐眉棍。先挑了一根轻巧的,一想这根棍子太轻巧顺手,打起人来没完没了,不好。不管谁挨打,还是少挨几下的好。他又找出一根沉重些的枣木棍,给溥仪送来了。 李长安送上枣木棍,立在那里等溥仪发话,却不见他有打人的意思。只听他瓮声瓮气地说: “到储秀宫去!别带人,只有你一个人跟着就行了。” 李长安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子,差点跪了下来。拿棍子到储秀宫?是去打皇后?不过,看万岁爷的脸色,却不像是要动棍子打人的样儿。他提着枣木棍,心中七下八上地随溥仪到了储秀宫。 静悄的储秀宫立刻人影幢幢,忙乱起来。婉容未及整容,披了件绸晨衣出来接驾。看见溥仪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只见溥仪接过李长安手里的枣木棍,焦躁地向惊魂不定的太监宫女们挥挥手说: “走,走,我住下了!” 说罢,他一手提棍,一手拉着如坠雾中的皇后,进了寝宫内屋。进屋之后的举动就越发让皇后惊疑万分:他把枣木棍竖在床头,然后一头钻进纱帐里,没动静了。 “皇上不热吗?”婉容过去撩起帐子,发现用夹被蒙着头的溥仪似乎在微微发抖。“是不舒服?传御医看看吧?” “不,不!”溥仪伸出手一把拉过婉容。婉容身不由己,跌在床上,被紧紧抱住了。“你听我说, 婉容,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信得过!” “皇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溥仪喃喃地说了一句,他睡着了。 这天夜里,溥仪第一次对婉容说了心里话,把对太监的怀疑和担心告诉了婉容。婉容心中充满了幸福。她明白,她得到的幸福和溥仪的极端多疑和孤独感有关系。为了保住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她不想去消除他的疑心病。你说人人可疑;我就说不可轻信于人。你说太监居心叵测,我就给你出些防范之策。 “英文师傅说过,太监都有变态心理。依婉容看,都打发了吧!婉容的娘家没有太监,都用男听差。如果怕大人不可靠,就用小听差。” “对呀!”溥仪开了窍。“小听差,咱满语叫哈哈珠子。从前各皇子府里都有!现在北府里也有。” 第二天,他回到养心殿。晚上,婉容主动过来了,要为他坐更守夜。在他的钢丝床旁,除了一根枣木棍之外,加上一位彻夜不眠的皇后,共同护卫他的安全。他仍然睡不安稳,夜里还是常做噩梦。婉容一听见他梦中呻吟,就轻轻把他唤醒,然后又拍他入睡。 昨晚,他看到婉容熬得眼窝都眍了,心中不忍。 “这样下去不行了!”他下了决心。“天亮我去找王爷!” 婉容要陪他同去,她说要跟太太说说,因为听说王爷最孝,老太太说了话,他准听。 “王爷若是不答应,”溥仪瞅着转圈子的载沣,一字一字地用力说,“我就不回宫了!” 他说罢,从案子上顺手拿起一本书,扶扶眼镜,做出决心等待的样子看起书来。 “这,这是大事!怎么能定……一千多太监……” “一千一百三十七名。”溥仪第一次说出一个完整的数目字。这是婉容叫他记住的。婉容说,皇上自己没个数,怎么说得服王爷? “是,一千一百……这么多太监,都走了,宫里还像个宫吗?这怎么行……”载沣方寸已乱,转圈子也转不圆了。他东倒西歪,脚步零碎,一转身袖子碰倒了桌上的汽水瓶,一个瓶子滚到地上,“崩!”地炸碎了。 溥仪格格地乐起来。 他看见北府的太监牛祥来请王爷,知道一定是婉容成功了:老太太发话了。过了一阵,就听王爷叫人的声音: “备车,我跟皇帝上门。” 紫禁城里从来没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第二天,在倾盆大雨中,在步军统领衙门的配合下,除了太妃们坚持留下的少数以外,一千多名太监全部遣散出宫。 溥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到吃晚饭时,一件心事又浮上心头。 他肚子饿得不行,在空洞洞的养心殿里喊了几声“传膳”,却不见动静。后来想起来,御前太监全走光了。没有人给他传膳了。 他想起李长安临走时的那一幕,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太过分了。 李长安跪下哭求,让他留下伺候。他咬着牙说:“一个不留!养心殿不是太妃宫,一个不留!”他决心要学亚历山大大帝,一剑砍下去,快刀斩乱麻。什么结子,什么乱麻,这回非来个干脆的不可! 张谦和也来了,他不是要求留下,而是来告别的。这年过花甲的老太监流着泪,替李长安说情:“万岁爷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至少让他教会了新来的人再走吧。” “不留。”他咬牙说,“我可以赏给你们一点纪念物,不过我不能留你们。我一视同仁。” “让奴才再伺候万岁爷用过膳吧!”李长安说着,磕起头来。 溥仪拿出几样玉石小摆设,分给了李长安和张谦和,再没说话。这两个太监流着泪走了。 溥仪现在饿着肚子,想起了李长安。心里有点后悔,不该真的一个不留。亚历山大大帝砍断结子,总该剩下几根细丝丝吧。 这天晚上,幸亏溥佳、溥杰和毓崇还有婉容的弟弟润麒都来了。四位世子套上袖头到膳房给溥仪端来饭菜。虽然毓崇毛手毛脚地打碎了一只碗,但总算没让皇上断炊。这晚上进宫的还有载涛、载洵、载润等等一批王公。他们在载沣的安排下,从今天起天天进宫轮值。内外奏事处的太监都走了,就由王公和世子们暂时代替。 又过了一天,内务府送来一批差役的孩子,不叫哈哈珠子,一律叫随侍。 新的随侍第一次伺候用膳时,动作有些笨手笨脚的。有个随侍端汤时,手直发抖。溥仪看了发笑,问他: “你叫什么?” “李国勇。” “多大了?” “十三。” “你是谁家的孩子?” “国勇的父亲原先在颐和园当差。” “看你说话还伶俐,念过书?” “念过两年。” “你呢?”溥仪对另一个眉目清秀的问:“你叫什么?” “奴才叫齐一忠。” “你念过几年书?” “一忠念过三年。” “你们都还伶俐。就是书念得少点。今后找个师傅教你们念书,还找个师傅教你们当差办事。” 他所说的当差办事,头一件就是伺候他起床穿衣。今天早晨如果不是婉容过来伺候,他连衣服也穿不上。 以前是小戴子伺候他穿衣,后来是李长安。李长安如果在这里,就省事多了。 李长安终于被召回来了,给李国勇、齐一忠这一批小随侍当了师傅。小随侍渐渐熟练了,溥仪也习惯了。 建福宫火场经过平整后,在秋阳照耀下,出现了一座网球场,是按照庄士敦的指导修建的。 婉容穿着小袄、长裙,梳个髻,完全是汉人打扮。身边的文绣依旧是那一身旗装,只是没梳两把头。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球场上打球。 溥仪对这种新玩意兴趣极高,学得也比溥杰、溥佳快。刚刚打过一场,他和溥杰为一方,庄士敦和溥佳为一方,居然打成平局,他快活得忘掉了疲倦,要求接着打。庄士敦看他满头是汗,不让再打。婉容叫捡球的齐一忠过来,给溥仪送毛巾擦汗。 “婉容,你看我这一身,像画报上的英国人吗?”溥仪擦着汗问。 他穿的是驼色羊毛衫和法兰绒灯笼裤,脚上是白网球鞋。在婉容眼里,溥杰、溥佳虽然也是这身打扮,却都不如溥仪神气。她微笑着称赞道: “皇上真跟英国皇太子那张照片差不多!真该照张像。” “对啦,让内务府买照相机!” 庄士敦手里拿着一个破瓷片过来,看看阳光说:“秋天阳光最好是上午十时,下午三时,现在四点多,不理想。明天我带相机来,明天上午照吧。” 溥仪拿过庄士敦手里的瓷片,问道:“这是什么?” “是在那儿捡的,”庄士敦指指球网柱子,“大概是刨柱坑时刨出的。这地方原来是藏瓷器的殿。陛下请看这瓷片的玫瑰紫色釉,可能是宋代钧窑的产品。” “庄师傅,”婉容问,“这场大火到底烧掉了多少珍宝?” “这是一笔胡涂帐,皇后陛下。”庄士敦皱着眉头,伸出手扳起手指头说,“内务府说烧毁两千多尊金佛,一千多幅古画,四百多件古玩玉器,几万卷古版书籍。只有上帝明白,这个数目是哪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