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纪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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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纪念园__溥仪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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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年 溥 仪》-二四、禁城末日(完)

李文达

  禁城末日
  
  “然而必须发生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我的前半生》
  
    建福宫大火之后第十八天,溥仪乘汽车来到了北府。
  
    载沣事先既未得到电话通知,也不见御前太监来招呼,感到十分突然。他正在用午饭,连忙放下碗筷,奔到宝翰堂大书房。他只见到溥仪和婉容、文绣,还有立在书房门外廊下的两个御前小太监,不见有别的扈从人员。内务府的一个也不见。他更觉得惊异了。
  
    溥仪叫婉容和文绣到后院去见太太;又叫廊下的小太监们到前院管事处去等候招呼。张文志带仆役送上汽水,溥仪不让他开瓶,挥手叫他们走开。屋里人走净了,溥仪到窗口看清外边没有人,才匆匆回到八仙桌旁和载沣对面坐下。
  
    “王爷,”他放低声音对俯身过来的载沣说,“前些天无逸斋差一点着火的事,王爷知道太监们是怎么说的吗?”
  
    天逸斋在养心殿东套院,不知是谁将一团浸过煤油的棉花点着,塞在窗棂上,幸亏发现得早,没有酿成火灾。载沣叫内务府和护军追查,还没有结果。他以为溥仪知道了纵火犯,忙问:
  
    “是谁放的?他们说些什么?”
  
    “嘿嘿!”溥仪冷笑一声,“说是我放的!”
  
    “那怎么能?怎能这么说!”
  
    “是我亲耳听见的!”
  
    天逸斋的事发生之后,溥仪夜里睡不着觉,他想起雍正皇帝“察察为明”的“圣训”,悄悄溜到东西夹道太监住房的窗外,偷听太监们谈话。这样的“察察为明”,真的“察”出了结果。他听见太监们议论说,“这件事只有万岁爷自己干得出来”。
  
    “王爷,请想想,这能让我睡得安稳吗?”溥仪把面前的汽水瓶推开一些,更凑近载沣的耳边说,“不但是我,婉容熬了几夜也受不了啦!”
  
    “皇后熬夜?”载沣胡涂了。“皇后熬什么夜?”
  
    “她给我坐更呀!熬了几夜了!”
  
    “坐更?不是有坐更的吗?”
  
    “太监坐更,我能放心吗?自从东夹道有人行凶,我每天只好叫婉容到养心殿来坐更。”
  
    东夹道行凶的事,载沣是知道的。东夹道有两个太监打架,动了刀子,其中一个被捅伤了。行凶太监已经送到步军统领衙门。载沣认为太监打架斗殴早已不希奇了,对溥仪的安全没有多大关系。没想到溥仪神经紧张到如此程度。
  
    他微微摇了摇头。
  
    溥仪心中有些生气了。
  
    “王爷,太监是不可信的!”
  
    “怎么!”载沣探身向前,凑向溥仪,好像刚从云里雾里走出来,要认清走到哪里的样子。“皇帝的意思,要把养心殿的太监撤换一下?”
  
    “不是换,是全赶走!”
  
    “啊?”载沣吃了一惊,猛地缩回身子。他觉得身临悬崖了。“全赶走?这可怎么行!”
  
    “宫里的全赶走!”溥仪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外国人笑话我们,说我们野蛮,二十世纪了还有太监!内务府到现在还偷偷地背着民国收小太监。早晚民国要追究的。我倒不是怕小太监,可是小太监早晚也都会变成贼,变成杀人凶犯!说什么也不能留了!”
  
    “贼,凶犯……”载沣低头嘟囔着,在八仙桌前踱起方步来。
  
    他越踱越快。起先是来回踱,后来竟转起了圈子。
  
    “突,突如其来啊!得好好想想啊!”
  
    “王爷,不用再想了。我想了好长时间了!从大火那天起,我天天想这件事!”
  
    溥仪确实是想了好久了。大火之后,他对溥杰、溥佳、毓崇讲过几次,他对太监的怀疑。他们都同意他的看法,认为是太监为了消灭盗窃的痕迹故意放的火。步军统领衙门派人来查过,传了一些太监去审问。太监们说头天晚上建福宫附近放过电影,事后没有拉开电闸,是电线走火。有人证实说宫中电线是西太后时代的,从未更新过。电灯匠诸百月被抓去了。他不承认放过电影后没拉闸,也不承认是电线走火。后来把电灯匠放了,建福宫几处的首领太监却没有放。溥仪听到这个消息,便询问几位“伴读”有什么看法。
  
    “太监放火,肯定无疑了!”溥佳说,“庄士敦说过,这种野蛮制度只能制造罪恶。”
  
    “祖宗早有圣训,溥杰记得圣祖皇帝说过,‘古来太监良善者少’……这次大火,既然没电灯匠的事,自然是太监放的。”
  
    只有傻毓崇从车夫那儿听来的话,与两个溥字辈说的略有不同,但谁也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据他听车夫说,步军统领衙门放了诸百月,不是因为他没事,而是有人花钱把他运动出来的。
  
    “听说是位姓佟的财主花了一大笔钱!太监们不服,说电灯匠没事,他们也没事,他们有事,也有电灯匠的一份……”
  
    “你说到底是不是太监放的火?”溥仪问毓崇,“你说,太监能留吗?”
  
    “你们说不留,我也没说留啊!”
  
    溥仪最后下决心,还是由于婉容。
  
    自从婉容给他出过主意,悬赏寻找钻戒那件事后,他从婉容身上发现了一种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与其说是异性的,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新鲜感。他觉得跟婉容在一起,有时能发现一些他原来不知道的东西。婉容跟他讲天津的百货公司,讲电影院,讲马场俱乐部,讲西餐馆、大饭店,讲租界里的洋人世界,好像给他打开了一个观看新奇世界的窗口,比当年跟庄士敦学《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还有趣,也比庄士敦介绍的欧洲社会更亲切一些。
  
    有一次他和婉容谈起第一次吃西餐的情形:
  
    “我叫内务府传来北京饭店的厨师,到御膳做一次洋人吃的西餐,摆满了三张拼起的八仙桌。下面铺着白布,刀子叉子一大堆。菜是五花八门。”
  
    “吃了是什么味道?”婉容问。
  
    “没吃。不能吃!”
  
    “怎么啦?”
  
    “我一听说那个浓浓的汤是用王八做的,恶心得差点吐了!”
  
    婉容格格地笑起来,告诉他那是十分名贵的一道汤,叫龟肉汤。
  
    在婉容的指导下,新建的番菜膳房制成合乎溥仪口胃的西餐。溥仪吃得很满意,婉容的吸引力也大大增加了。对于文绣,他却一直没有这种感觉。文绣不爱说话,对于外界的事,跟他一样的一无所知。
  
    最近几天,他和婉容的关系比较像一对夫妻了。
  
    东夹道太监行凶后的那天晚上,他精神极度紧张,不由得想起历朝末代帝王的故事。特别想起那些被宦官谋害的帝王,他脑袋里装满了赵高、十常侍之类的名字,想到身边的太监,几乎人人挨过他的打,必定对他都心怀仇恨,说不定几时会对他报复,心里更紧张。如果他们真来报复怎么办?我手里连一根棍子也没有,怎么自卫?把康熙刀放在床头吧,那又太显眼了,弄不好倒刺激了他们。
  
    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犯疑心病。他似乎听见坐更的太监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他溜下床,突然打开房门,想冷不妨地抓住他们。坐更的太监都被他吓了一跳。只见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坐更,什么异常现象也没有。
  
    轮值的带班太监李长安过来,悄悄地问道:
  
    “万岁爷要什么东西?”
  
    “唔,”他哼了一声,半晌才说,“你来!”
  
    进了屋,他关上门,思忖着,能不能跟李长安说说心事呢?不能。如果说了,知道了我对太监们不信任,恐怕他会生二心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李长安,我要一根棍子,给我找一根来!”
  
    “嗻!”李长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怕是听错了,怯怯地问道:“万岁爷要做什么用的棍子?”
  
    “棍子就是棍子,你管我做什么用?”
  
    “嗻!”李长安连忙退下了。
  
    准是万岁爷又不顺心想打人了。李长安走出养心殿,一路想着。有敬事房,打人何必自己找棍子?到底是谁惹他生气呢?想来想去,李长安没想出今晚该谁的屁股遭殃。他到了东夹道,从太监练功夫的家什里寻找齐眉棍。先挑了一根轻巧的,一想这根棍子太轻巧顺手,打起人来没完没了,不好。不管谁挨打,还是少挨几下的好。他又找出一根沉重些的枣木棍,给溥仪送来了。
  
    李长安送上枣木棍,立在那里等溥仪发话,却不见他有打人的意思。只听他瓮声瓮气地说:
  
    “到储秀宫去!别带人,只有你一个人跟着就行了。”
  
    李长安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子,差点跪了下来。拿棍子到储秀宫?是去打皇后?不过,看万岁爷的脸色,却不像是要动棍子打人的样儿。他提着枣木棍,心中七下八上地随溥仪到了储秀宫。
  
    静悄的储秀宫立刻人影幢幢,忙乱起来。婉容未及整容,披了件绸晨衣出来接驾。看见溥仪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只见溥仪接过李长安手里的枣木棍,焦躁地向惊魂不定的太监宫女们挥挥手说:
  
    “走,走,我住下了!”
  
    说罢,他一手提棍,一手拉着如坠雾中的皇后,进了寝宫内屋。进屋之后的举动就越发让皇后惊疑万分:他把枣木棍竖在床头,然后一头钻进纱帐里,没动静了。
  
    “皇上不热吗?”婉容过去撩起帐子,发现用夹被蒙着头的溥仪似乎在微微发抖。“是不舒服?传御医看看吧?”
  
    “不,不!”溥仪伸出手一把拉过婉容。婉容身不由己,跌在床上,被紧紧抱住了。“你听我说, 婉容,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信得过!”
  
    “皇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溥仪喃喃地说了一句,他睡着了。
  
    这天夜里,溥仪第一次对婉容说了心里话,把对太监的怀疑和担心告诉了婉容。婉容心中充满了幸福。她明白,她得到的幸福和溥仪的极端多疑和孤独感有关系。为了保住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她不想去消除他的疑心病。你说人人可疑;我就说不可轻信于人。你说太监居心叵测,我就给你出些防范之策。
  
    “英文师傅说过,太监都有变态心理。依婉容看,都打发了吧!婉容的娘家没有太监,都用男听差。如果怕大人不可靠,就用小听差。”
  
    “对呀!”溥仪开了窍。“小听差,咱满语叫哈哈珠子。从前各皇子府里都有!现在北府里也有。”
  
    第二天,他回到养心殿。晚上,婉容主动过来了,要为他坐更守夜。在他的钢丝床旁,除了一根枣木棍之外,加上一位彻夜不眠的皇后,共同护卫他的安全。他仍然睡不安稳,夜里还是常做噩梦。婉容一听见他梦中呻吟,就轻轻把他唤醒,然后又拍他入睡。
  
    昨晚,他看到婉容熬得眼窝都眍了,心中不忍。
  
    “这样下去不行了!”他下了决心。“天亮我去找王爷!”
  
    婉容要陪他同去,她说要跟太太说说,因为听说王爷最孝,老太太说了话,他准听。
  
    “王爷若是不答应,”溥仪瞅着转圈子的载沣,一字一字地用力说,“我就不回宫了!”
  
    他说罢,从案子上顺手拿起一本书,扶扶眼镜,做出决心等待的样子看起书来。
  
    “这,这是大事!怎么能定……一千多太监……”
  
    “一千一百三十七名。”溥仪第一次说出一个完整的数目字。这是婉容叫他记住的。婉容说,皇上自己没个数,怎么说得服王爷?
  
    “是,一千一百……这么多太监,都走了,宫里还像个宫吗?这怎么行……”载沣方寸已乱,转圈子也转不圆了。他东倒西歪,脚步零碎,一转身袖子碰倒了桌上的汽水瓶,一个瓶子滚到地上,“崩!”地炸碎了。
  
    溥仪格格地乐起来。
  
    他看见北府的太监牛祥来请王爷,知道一定是婉容成功了:老太太发话了。过了一阵,就听王爷叫人的声音:
  
    “备车,我跟皇帝上门。”
  
    紫禁城里从来没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第二天,在倾盆大雨中,在步军统领衙门的配合下,除了太妃们坚持留下的少数以外,一千多名太监全部遣散出宫。
  
    溥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到吃晚饭时,一件心事又浮上心头。
  
    他肚子饿得不行,在空洞洞的养心殿里喊了几声“传膳”,却不见动静。后来想起来,御前太监全走光了。没有人给他传膳了。
  
    他想起李长安临走时的那一幕,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太过分了。
  
    李长安跪下哭求,让他留下伺候。他咬着牙说:“一个不留!养心殿不是太妃宫,一个不留!”他决心要学亚历山大大帝,一剑砍下去,快刀斩乱麻。什么结子,什么乱麻,这回非来个干脆的不可!
  
    张谦和也来了,他不是要求留下,而是来告别的。这年过花甲的老太监流着泪,替李长安说情:“万岁爷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至少让他教会了新来的人再走吧。”
  
    “不留。”他咬牙说,“我可以赏给你们一点纪念物,不过我不能留你们。我一视同仁。”
  
    “让奴才再伺候万岁爷用过膳吧!”李长安说着,磕起头来。
  
    溥仪拿出几样玉石小摆设,分给了李长安和张谦和,再没说话。这两个太监流着泪走了。
  
    溥仪现在饿着肚子,想起了李长安。心里有点后悔,不该真的一个不留。亚历山大大帝砍断结子,总该剩下几根细丝丝吧。
  
    这天晚上,幸亏溥佳、溥杰和毓崇还有婉容的弟弟润麒都来了。四位世子套上袖头到膳房给溥仪端来饭菜。虽然毓崇毛手毛脚地打碎了一只碗,但总算没让皇上断炊。这晚上进宫的还有载涛、载洵、载润等等一批王公。他们在载沣的安排下,从今天起天天进宫轮值。内外奏事处的太监都走了,就由王公和世子们暂时代替。
  
    又过了一天,内务府送来一批差役的孩子,不叫哈哈珠子,一律叫随侍。
  
    新的随侍第一次伺候用膳时,动作有些笨手笨脚的。有个随侍端汤时,手直发抖。溥仪看了发笑,问他:
  
    “你叫什么?”
  
    “李国勇。”
  
    “多大了?”
  
    “十三。”
  
    “你是谁家的孩子?”
  
    “国勇的父亲原先在颐和园当差。”
  
    “看你说话还伶俐,念过书?”
  
    “念过两年。”
  
    “你呢?”溥仪对另一个眉目清秀的问:“你叫什么?”
  
    “奴才叫齐一忠。”
  
    “你念过几年书?”
  
    “一忠念过三年。”
  
    “你们都还伶俐。就是书念得少点。今后找个师傅教你们念书,还找个师傅教你们当差办事。”
  
    他所说的当差办事,头一件就是伺候他起床穿衣。今天早晨如果不是婉容过来伺候,他连衣服也穿不上。
  
    以前是小戴子伺候他穿衣,后来是李长安。李长安如果在这里,就省事多了。
  
    李长安终于被召回来了,给李国勇、齐一忠这一批小随侍当了师傅。小随侍渐渐熟练了,溥仪也习惯了。
  
    建福宫火场经过平整后,在秋阳照耀下,出现了一座网球场,是按照庄士敦的指导修建的。
  
    婉容穿着小袄、长裙,梳个髻,完全是汉人打扮。身边的文绣依旧是那一身旗装,只是没梳两把头。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球场上打球。
  
    溥仪对这种新玩意兴趣极高,学得也比溥杰、溥佳快。刚刚打过一场,他和溥杰为一方,庄士敦和溥佳为一方,居然打成平局,他快活得忘掉了疲倦,要求接着打。庄士敦看他满头是汗,不让再打。婉容叫捡球的齐一忠过来,给溥仪送毛巾擦汗。
  
    “婉容,你看我这一身,像画报上的英国人吗?”溥仪擦着汗问。
  
    他穿的是驼色羊毛衫和法兰绒灯笼裤,脚上是白网球鞋。在婉容眼里,溥杰、溥佳虽然也是这身打扮,却都不如溥仪神气。她微笑着称赞道:
  
    “皇上真跟英国皇太子那张照片差不多!真该照张像。”
  
    “对啦,让内务府买照相机!”
  
    庄士敦手里拿着一个破瓷片过来,看看阳光说:“秋天阳光最好是上午十时,下午三时,现在四点多,不理想。明天我带相机来,明天上午照吧。”
  
    溥仪拿过庄士敦手里的瓷片,问道:“这是什么?”
  
    “是在那儿捡的,”庄士敦指指球网柱子,“大概是刨柱坑时刨出的。这地方原来是藏瓷器的殿。陛下请看这瓷片的玫瑰紫色釉,可能是宋代钧窑的产品。”
  
    “庄师傅,”婉容问,“这场大火到底烧掉了多少珍宝?”
  
    “这是一笔胡涂帐,皇后陛下。”庄士敦皱着眉头,伸出手扳起手指头说,“内务府说烧毁两千多尊金佛,一千多幅古画,四百多件古玩玉器,几万卷古版书籍。只有上帝明白,这个数目是哪里来的!”
  
    “听阿玛说,内务府拍卖烧剩的灰土,卖了五十万元呢!”
  
    “垃圾之中有黄金哪!”溥杰说,“溥杰听存耆说,内务府卖了垃圾,又铲起一层土,内务府司员每人分了三麻袋。他们家把三麻袋垃圾送到金店,提炼出两尊一尺高的佛龛,送给庙里了。”
  
    “作孽!作孽!”庄士敦摇头叹气。“由此可知,烧毁的价值是无法计算的。这笔帐无处可查。”
  
    “我听到有一首歌谣,”溥佳说,“糊涂神,糊涂庙,糊涂事,糊涂了!了啦吧!”
  
    “大灾难!大掠夺!”庄士敦的头摇个不停地说。
  
    大火之后,庄士敦这样的话说过不止一次了。
  
    九月间,日本东京发生大地震。庄士敦向溥仪报告了这个消息。说这是一场大灾难,不过不像紫禁城那场大火,不但是灾难而且是一场大掠夺。日本的灾难是天灾,紫禁城的灾难是人祸。如果不赶快整顿,更大的人祸和掠夺还会发生。
  
    庄士敦还讲了两种灾难中人的不同表现。紫禁城大火之中,有人趁火打劫,而东京大地震中,不少人舍身救人。他把日本报纸关于小学教师舍身掩护学生的报导念给溥仪听。溥仪大受感动,立即让内务府打点出一批古玩字画送到日本使馆做为赈款。不久前,一个日本代表团到中国来向捐款赈灾各界道谢,还特意到宫里向溥仪致意……
  
    “整顿,整顿,我何尝不知是当务之急,”溥仪拿过庄士敦手上的宋代钧窑瓷片,无可奈何地指指走过来的荣源说,“但是没有人能干!他能行吗?”
  
    荣源当上了内务府大臣之后,经手抵押了一批古玩,向溥仪报账时,连数目都说不清。是真正的糊涂庙里的糊涂神。
  
    荣源看见溥仪指着他,以为是招呼他有事,就快步走过来。他是来向溥仪禀报新进标售一批古物的事。他递上一份账单,叫溥仪推开了。
  
    “又是糊涂账吧,我不看!”
  
    “还有这个呢!”荣源在婉容面前的茶桌上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掏了一阵,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纸条,有手绢,有报纸。掏着掏着,掉了一张照片。婉容看见是一张女伶戏装,皱皱眉头,拉文绣一起走开了。庄士敦也走开,指导李国勇、齐一忠折卸球网去了。
  
    荣源终于掏出他要找的东西了,原来是一份报纸。他指给溥仪看其中一条消息:“宣统帝乐善好施,捐助贫苦旗民”。溥仪接受遗老的主意,经常捐助贫户,已半年多,报纸报导是经常的,他早已看惯。今天荣源还把这当做什么新发现来讨好,可见他是向来不看报的。这种人能整顿什么内务府?
  
    荣源十分扫兴地退下去了。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庄士敦突然对溥仪说:
  
    “我看陛下应当劝国丈去医院检查一下。”
  
    “怎么?检查什么?”
  
    “我总觉得他神经不太正常。”庄士敦说,“整顿内务府,靠这样的人是不行的。不过,我想还是有人才的。我愿向陛下推荐一位。”
  
    “谁?”溥仪站住了,焦急地问。
  
    “我和他接触不少次了,此人已在宫里,是陈师傅推荐为懋勤殿行走的郑孝胥。”
  
    民国以来,小朝廷不断收到遗老们的条陈,其中有各式各样的“恢复大业”或“遵时养晦”的主意,这些条陈经过内务府送到载沣手里,一般都落个“留中”的命运,就是不议,不答,也不给溥仪看。裁遣太监以后,负责收文的外奏事处,新换的不熟悉宫内情形的随侍,给内奏事处送去了一些条陈。内奏事处的随侍自然把这些条陈送到溥仪手里。溥仪发现了镶红旗蒙古副都统金梁的条陈,看过以后,正中下怀。条陈有三条主张,是“先保宫廷以固根本;清理财产以维财政;能自保自养然后密图恢复”。恢复一项包括:“收人心广宣传,联友邦通情谊,求贤才勤延揽”。他看出,事实上师傅和王爷所做的就是如此:收人心,不是在捐款助慈善事业吗?联友邦,不是庄士敦在办着吗?要办未办的,就是清财产了。清了财产,他就可亲自出面联友邦去了!他从遗老条陈中,看出自己出洋有更重要的意义,估计能取得遗老们的支持。
  
    他把自己的想法对婉容讲了。
  
    “出洋,那可太有意思了!不过,”婉容有些迟疑地想了想,问他:“到了外国,到处是不认识的洋人,不别扭吗?”,
  
    “有什么别扭?洋人都像庄师傅、施师傅、任师傅,对咱挺好的,怕什么?洋人会帮助我们。没有洋人帮助,能恢复大清吗?”
  
    “恢复大清?师傅说,这没什么希望了。美国政府都在帮助直系的曹锟、吴佩孚了!”
  
    他心里承认,婉容说的不错。不久前直系头目曹锟用行贿办法,买通议会选他当了大总统。上海报纸把曹锟骂得一钱不值,可是美国政府第一个来电报祝贺他当选。说到恢复大清,他自己也感到前途渺茫。九月间张勋在天津病逝,家属来求谥法。载涛单独对他说,张勋和他的亲家张作霖过去一直要设法接他去关外,退可保全,进可复辟。张作霖后来泄了气,张勋再一死,更没希望了。张勋忠心耿耿,临死还留下一笔财产,作为复辟费用。溥仪感动之下,从师傅们拟出的谥号中,圈出“忠武”二字赐给张勋。
  
    复辟的希望减少了,但出洋仍是第一要事。
  
    “不管能不能恢复,”溥仪说,“我都要出洋!婉容,你到底想不想出洋?”
  
    “婉容自然想!婉容要跟皇上在一起!”婉容连忙表明态度。“皇上要整顿,要清理财产,婉容越想越对!”
  
    “不过,你阿玛太不争气了!”
  
    “皇上别靠他。婉容听额娘总说,阿玛只会吃喝玩乐。要整顿,皇上还是找个能干人吧!”
  
    过了年,即一九二四年三月,“能干人”郑孝胥走马上任,成为清朝历史上出任总管内务府大臣的第一名汉族大臣。金梁同时授为内务府大臣之一。
  
    郑孝胥去年初到北京,原以为凭他长期为复辟奔走之功,必然会受到北京王公们的欢迎,谁知王公们对于明日黄花并无兴趣。辛亥以后,郑孝胥在上海和一批遗老跟日本军部方面的密使宗方小太郎①(宗方小太郎(1864—1923)是日本海军间谍,1901年在上海创立东亚同文书院,任代院长,从此即从事间谍活动。)拉上关系,撮合青岛方面以恭亲王溥伟为首的复辟派和徐州张勋、南京冯国璋、广西陆荣廷、奉天张作霖等,想靠日本军方支持,共谋复辟。他还和宗方小太郎计划过,袁世凯有意派他去东三省任职,如成事实就请日方支持他在东三省策动各方反袁,以就地恢复清朝。事情虽然不成,但他从此与一部分日本人拉上了交情。他把这段经历告诉了载沣,载沣只是眨巴几下眼睛,未置一辞。载洵听了他的过五关,却没有听到斩六将,打了一个哈欠。载涛对他的口若悬河,只是摆摆手,劝他不要对人说,尤其不要告诉皇上知道。
  
    郑孝胥并不灰心,趁吴佩孚在洛阳做五十大寿,还要露一手。他取得载沣和陈宝琛的同意,带了一批贵重寿礼,包括溥仪“御笔匾额”,到洛阳参加盛会。当时吴佩孚兵多势盛,连康有为也都亲临祝贺,送上的寿联有一句是“八方风雨会中州”。吴佩孚把溥仪的匾额供在寿堂正中,置于大总统的礼品之上。但对郑孝胥的游说,却不明白表态。郑孝胥回到北京,再三渲染吴大帅对清室的尊崇。载沣听不出什么春夏秋冬,还是只眨巴眼睛。其他王公仍是打哈欠的打哈欠,摆手的摆手。到后来,只有溥儒、溥伒几位弄书画的王公还跟他能多聊一会,但也仅是书画而已。
  
    最终,他到底还是打开了从紫禁城到养心殿的大门,赢得了陈、庄二帝师的好感。清末时,郑孝胥在诗坛颇有一些名气,曾被视为同光诗坛巨臂。陈宝琛知道他,是由于他在光绪八年福建乡试中考得解元,就是举人中的头名。当时,陈宝琛是著名的“清流四谏”之一,官居内阁学士,会办南洋事务大臣。所以,郑孝胥在陈宝琛面前,是以后辈自居的。郑孝胥到北京见到陈宝琛,行的是门生之礼,一开口讲的就是当年“四谏”的风采如何令人景仰等话。后来谈到光绪十四年,张之洞入军机后不久在会圣堂楼上敲诗钟的事,就着力渲染席间众人传颂陈宝琛某次留下的诗钟名句:“残酒乞邻聊一醉,乱山迷路欲何归”,言者如何动容的情景。陈宝琛听得不禁心中发热,鼻子发酸。过了几天,郑孝胥就被推荐为懋勤殿行走。
  
    进了懋勤殿后不久,他和庄士敦很快交上了朋友,成为地安门油漆作胡同庄公馆的常客。郑孝胥从牡丹花谈到佛学;从唐诗宋词谈到日本明治维新;从他当年在日本当总领事时的见闻谈到当前的内务府。虽然郑孝胥谈到眉飞色舞时唾星乱飞,使庄士敦不舒服,但他的学问和对内务府的看法,却打中了庄士敦的心坎:
  
    “内务府从上到下,就像稻田的一窝蚂蟥, 钉住宫廷这块肉不放,非吸干了血不止。此害不除,尽管皇上春秋鼎盛,也只能衰弱凋残下去!更遑论恢复大业!”
  
    郑孝胥的牡丹、诗词和“蚂蝗论”促使庄士敦向溥仪做了热心的鼓吹:
  
    “虽然郑的官阶不过一省的布政使,但他是我在清朝官吏中所遇到的最有才干的人!”
  
    博仪曾听郑孝胥进讲过《通鉴》,没留下什么才干印象,觉得这秃头老翁貌不惊人,那稀疏八字胡下的一张嘴,说得急了就口角带沫、唾星四溅,使人讨厌。他不以为然地说:
  
    “郑孝胥只会讲讲《通鉴》,对宫里的事一窍不通吧?”
  
    “陛下不妨问问他有何整顿想法。陛下不先提出,他怎好妄加评论?”
  
    溥仪接受了这个意见,特意召见郑孝胥。谁知这一召见,顿时有了空谷足音之感,出乎意料地满意。
  
    “郑孝胥,”溥仪从提问开始,“别人都有条陈,怎么不见你的?你为什么不说说你对我今后如何行止的想法?”
  
    “臣生来不喜欢不着边际、雌黄信口。臣自从进宫以来,一直在细心考察,一直在为皇上着急。不过没想出妥当对症之药,不敢妄言。”
  
    他心里却在想着:行了,到时候了。庄士敦和陈宝琛到底起作用了。
  
    “你看出什么来了?”溥仪问,“你知道我的处境吗?”
  
    “嗐,恕臣直言吧,”郑孝胥先叹口气,“臣借用《周易》上的乾卦做个比方吧,皇上的处境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本来应该飞在天上的,而今困在田里,有利的只是一些‘大人’。特别是内务府!皇上应该早日脱离这个牢笼,脱离这些‘大人’到外洋去留学、考察、联络!”
  
    溥仪听了,精神一振。在遗老王公中,谁也没有这么说过,即使是载涛也没有说得这么明朗。郑孝胥接着讲了一大串古代帝王经历列国取得知识和外援的故事。溥仪听得真是沦肌浃髓,如生春风,连飞来的唾星也不再觉得可厌,郑孝胥的话倒像是“咳唾成珠”了。
  
    郑孝胥最后的主意,和庄士敦的一样,使溥仪更有了决心:
  
    “为将来出洋联外做准备,唯有先清理财产,要清财产,唯有先整顿内务府!”
  
    次日郑孝胥接连见到三道谕旨:除授总管内务府大臣外,赐紫禁城骑马,加太子少保衔。郑孝胥当日写了一首感恩诗:
  
    “君臣各辟世,世难谁能平?天心有默启,惊人方一鸣。落落数百言,肝脑输微诚。使之尽所怀,日月悬殿楹。进言何足异,知言乃圣明。自意转沟壑,岂知复冠缨。独抱忠义气,未免流俗轻。须臾愿无死,终见德化成。”
  
    十天之后,郑孝胥要求召见,给溥仪带来一份长长的内务府官制表。
  
    “皇上可知道,内务府有多少白吃饭的?太监遣散之前有一千一百三十七名,而内务府不算苏拉差役,领薪俸的司员竟然两倍于太监之数。”
  
    溥仪接过官制表,他不想看那些衙门的人数,但那衙门名目之多,使他十分惊异。如果不是郑孝胥给他看这个表,他还不知道内务府有这么多司、处、所、库……
  
    “内务府七司:广储司(含银、皮、缎、衣、瓷、茶等六库)、会计司、掌礼司、都虞司、慎刑司、营造司、庆丰司。
  
    内务府属三织造: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
  
    内务府辖各房:御膳房、御茶房、御药房。
  
    行宫二十三处……
  
    内务府属各处:养心殿造办处、养鹰处、内养狗处、外养狗处。
  
    内务府上驷院……
  
    内务府奉宸苑各园苑:南苑、圆明园、长春园、熙春园、绮春园、畅春园、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玉泉山……
  
    内务府武备院、北鞍库、南鞍库、毡库、司弓、弓矢、库掌司匠……
  
    特设管理各宫殿处……
  
    内务府外开支各府卫:銮仪卫、宗人府、太医院、各坛庙……”
  
    溥仪虽然一向不清楚宫中机构情况,也看出了问题,他指着官制表问:
  
    “圆明园早烧光了,怎么还有?几个织造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圣明,一眼看穿,”郑孝胥愤愤地说,“可是堂郎中钟凯偏说,有的衙门虽然没有了,官制却一直不动,还有人领薪俸!这能不裁减吗?上千的冗员,成万的开支……”
  
    “裁!裁!裁!”溥仪把官制表扔到一边,大声说,“把吸血鬼统统裁掉!”
  
    郑孝胥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回到内务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开出这张表的钟凯裁掉,换上他的学生、原东华银行经理佟济煦任堂郎中。
  
    过了一些日子,郑孝胥到内务府上班。佟济煦的四方脸拉得长长地向他诉苦:
  
    “郑大人,您让我跟绍大人去看房地契,绍大人领我到库房,那一库房的房地契蒙着蜘蛛网,总有十余年没有人动过,没法看。”
  
    “没法看?”郑孝胥生了气。“不看房地契如何清查房地产?几十万顷的皇庄田地,几十万间的房产,怎么收租?”
  
    “绍大人说,历来是缴多少收多少。不能查。前两年派人到关外清丈地亩,庄户人造了反,用锄头镰刀把清丈地亩的人给轰回来了。”
  
    “你没听说,收租的发了财?怎么不能查?”
  
    两个人的争论没结果,载沣来了。王爷是从来不到内务府的,可见这事情不平常。
  
    “苏龛先生!”载沣叫着郑孝胥的号,另加先生二字,事情更加不平常了。
  
    “是,王爷!有什么吩咐?”郑孝胥恭敬地回答着让坐,载沣不坐,板着脸说:
  
    “内务府裁,裁那么多的人,我,赞成!”沣载眼睛不看郑孝胥,却盯着佟济煦。“不过,得先发遣散费,才能,走人!”
  
    “是,王爷。遣散费,王爷的意思如何发法?是几个月的薪俸,还是……”
  
    “那,那要问绍英。”
  
    “是,王爷!”
  
    载沣点点头,连声说“好!好!”走了。
  
    “济煦,这笔遣散费,你看要准备多少?”
  
    “钟凯的账上,只有现金二十元!”佟济煦哭丧着脸说,“叫我哪儿去弄?除非听国丈的话,让他把那批古物变卖了。能变卖抵押,我也有办法!”
  
    郑孝胥闷在那里不吭声了。佟济煦说的变卖和抵押,他并非不知。但他未到任前就听说,过去几次变卖和抵押都有舞弊行为。他打算先清查,清查出结果再做新的变卖和抵押。这个主意先得罪了荣源。荣源正打算变卖又一批古物时,叫郑孝胥拦住。国丈一气,不上门了。
  
    “师傅!”佟济煦低声叫了一声,“别太和他较真了!国丈在见面宴席上说过的话,师傅记得?”
  
    “什么话?”
  
    “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郑孝胥又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对佟济煦点点头,说:
  
    “那就跟绍英商量一下。”
  
    “绍大人请病假了。您没看出来,内务府现在有谁上班?”
  
    郑孝胥这才发现,内务府几间屋子都是空空的。
  
    “金梁金大臣呢?”
  
    “您还不知道?”佟济煦惊奇地问,“昨天金大臣给王爷教训了一顿……”
  
    郑孝胥叹了一口气,他对金梁并无好感,但因为金梁的一些主张与自己相近,正好可以利用以壮自己声势。谁知这疯子最近提出让王爷再归藩邸,不要管宫里的事,怪不得惹恼了王爷。
  
    “师傅没听说,王爷跟陈师傅商量过,要把金大臣调走?”
  
    这件大事,他郑孝胥竟不知道。可见,王爷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自己怕也要呆不住了。到底还是王爷的话比皇上顶用。
  
    郑孝胥最后受到的最大的打击,却是来自民国方面的。
  
    有位名叫李燮阳的国会议员,向来对小朝廷的活动盯得极紧,动不动就在国会里提出取消优待的提案。上次办大婚时的铺张,总统没说话,李燮阳却在国会大加抨击。郑孝胥出任清室内务府总管大臣,李燮阳和一批议员又提上一项议案,登在报上:
  
    “……张勋死后,溥仪谥以‘忠武’,顷郑孝胥来京,又授以内务府大臣,加太子少保,赏在紫禁城骑马……查优待条件系中华民国待溥仪个人以特别优异之处,断不能因此滥用君主职权……且与宪法抵触。前经本席等一再提案,主张将其优待条件取消……”
  
    郑孝胥终于与绍英、荣源妥协,还是变卖了一批古物。李燮阳等六十多议员又向民国当局质问,为何不追究清室盗卖国家文物之事。报上登出这个消息:
  
    “陈宝琛、郑孝胥等串通清室溥仪盗卖历代古物,政府何不遵照宪法制止?……郑孝胥……投陈宝琛之门,执贽称弟子,缘清帝年幼,诸事皆为陈氏垄断,并闻清室现在用款,悉由郑孝胥等三人经手,将历代流传古物变卖,此外并有盗卖及隐匿情事……政府应根据宪法自清室将所有悉数提出,交内务部派员妥慎保存,或发交古物陈列所……”
  
    以前,报上出现这类消息,民国当局并无动作,现在忽然不同过去了。郑孝胥准备交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的《四库全书》,运到火车站,被步军统领衙门派来的军警全部扣下。
  
    现在,无论是陈宝琛还是溥仪本人,谁也保不住郑孝胥了。郑孝胥请了事假,回了上海。他任职总管内务府大臣不过三个月之久。
  
    整顿内务府,再次糊涂事,糊涂了,财产依然是一堆糊涂账。这给溥仪带来的苦恼、愤懑,很快就被另一种心情所冲淡。庄士敦带他游览颐和园,使他享受到平生从未有过的乐趣。
  
    当郑孝胥出任总管内务府的同时,庄士敦被溥仪派到颐和园去整顿。庄士敦是为了准备让溥仪脱离那章鱼的怀抱,主动要求承当这桩差事的。郑孝胥下了台,庄士敦的差事还干着。整顿了不久,庄士敦为了引起溥仪迁居的兴趣,邀请他去游玩。绍英一听说这个主意,就再也按捺不住,对庄士敦急了眼:
  
    “颐和园那是什么地方?你让皇上到那荒郊野外去,出了危险谁负责任?”
  
    “我负责任,”庄士敦礼貌地回答,“绍大人,我已经修好了围墙。”
  
    绍英去找步军统领衙门,希望他们劝阻。但是步军统领衙门不愿给人以治安不良的印象,表示没有危险,愿负维护之责。结果,绍英付出一笔昂贵的警卫费用,又额外弄了六辆汽车,亲自陪同博仪和他的一后一妃,还有北府的三位格格和博杰,一同前往颐和园。
  
    到了颐和园,溥仪心花怒放,跳下汽车,拔腿就跑。庄士敦觉得,这时他才像个有血有肉的年轻人。
  
    “天哪!这地方有这么大!”溥仪登上排云殿,眺望全景,欢呼道:“登泰山而小天下!御花园里的假山那算什么山!溥杰,你想什么?”
  
    溥杰刚办完喜事不久,近日不常进宫,知道溥仪有些瞧不起他了,连忙回答:
  
    “溥杰在想,若不是跟皇上巡事,溥杰只能在北府里坐井观天。”
  
    “唉,我也一样,宫里也是一口井。这里有多宽阔。你看天空,多大呀!”
  
    三位格格都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头一次看见比王府花园更大的地方,高兴得忘了规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了。
  
    “韫媖!”溥仪招呼大妹,指给她看远处的森林。“你记得小时候在养心殿藏猫猫吗?咱们如果在这里藏,谁也找不着谁了!”
  
    说罢,他放声大笑起来。
  
    在昆明湖里,他们乘上庄士敦从天津订制的游艇。船舷上印的英文船名,都认不得。庄士敦解释说,这个字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小精灵的名字:“爱丽儿”。
  
    “我记得《暴风雨》的故事。其中有个叫米兰达的公主,在荒岛上长大。除了她父亲,她没见过别的人。除了荒岛,她没见过别的地方。我跟她也差不多!”溥仪有些扫兴了。
  
    “陛下将来住在颐和园,就和外部世界有了往来。”
  
    “好啊!”溥仪的兴头又恢复过来。“开船哪!开向世界啊!”
  
    他的兴趣一发而不可收拾。从此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出宫一次。他去了载洵府、载涛府,荣源府,陈宝琛家,庄士敦公馆,还不顾一切地逛了一次西山八大处。正准备再去西山看经霜的枫叶,时局起了变化。直奉两军酝酿着二次大战。
  
    大格格韫媖与婉容的胞兄润良结婚那天,溥仪带了婉容和文绣去北府祝贺。用过午宴,载沣匆匆来到大书房,神色不安地对溥仪说:
  
    “皇帝早些返宫吧。”
  
    “出了什么事?”
  
    “江浙战事……”
  
    “我知道江浙有战事,跟咱什么关系?”
  
    “载涛说,江浙双方的后台是直奉两系。现在两系公开出面了,宣战了。城里正在过队伍。有钱人家都到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定房间……”
  
    溥仪回到宫里,把多日不看的报纸找出来从头细看。从这天起,他恢复了研究新闻的习惯。这次直奉之战规模超过了上次。直系吴佩孚连连败阵,奉系张作霖节节胜利。宫中对张作霖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从内务府准备礼品上就可以看出来。十月二十日端康太妃病逝,不管战争打得如何激烈,宫中仍决定隆重办丧事。计划好了,不料消息传来:直系冯玉祥倒戈,冯军班师回京,将直系首脑曹锟大总统囚禁起来,城内戒严。卫戍部队和内城守卫队突然被缴械、改编。丧事办不成了,更严重的是,谣言出来了,传说冯军要没收王公们的财产,还要进宫来有所行动。六国饭店的房间住满了富户和王公,连楼道都住上了人。
  
    李长安悄悄报告溥仪:北府的人正往西什库教堂避难。
  
    载沣、陈宝琛和绍英来到养心殿,载涛随后也到了。
  
    “老七,你来了,你说吧!”载沣说,“你再把会上说的情形禀报皇帝吧。”
  
    “冯玉祥倒戈,吴佩孚军全线崩溃。曹锟被囚起来了。冯玉祥叫黄郛组阁,要讨论修改优待条件,废除年号。”载涛一口气说到这里,凝视着溥仪,半晌才说,“依奴才看,皇上早做准备为好。”
  
    “怎么准备?”溥仪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们说,我怎么办?”
  
    “请庄师傅搬进来住吧?”载沣用询问的眼色看着绍英说。
  
    不吭一声的陈宝琛咳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又咳了一声,以犹豫不定的口气说:
  
    “冯玉祥正在邀请南方的孙文和东三省的张作霖到北京,共商大计。张作霖军队出关的不少了。依臣看来,张作霖一到北京,就不会让冯玉祥胡作非为的。自然,庄师傅先搬进来有利无弊。”
  
    “是,庄师傅住进来就行了。冯玉祥不能不怕洋人吧?”绍英说,“奴才回头也叫护军多留心。宫门口堆上沙包。”
  
    “对,对。”载沣连忙点头。
  
    “庄士敦,能应付冯玉祥?”载涛冷笑一声。“冯玉祥非同一般!护军有什么用?依奴才看,皇上应立即让庄士敦到东交民巷找外国使馆交涉……避难吧!”
  
    “对,也对!也对!”载沣又连忙点头。他看陈宝琛和绍英都不作声,忽然似乎福至心灵,加上一句:“到使馆避难也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数不多的“御前会议”结束后,剩下溥仪一人,心中又闷又躁。王爷最后一句话,使他十分反感。我是你们烧柴用的青山吗?我一旦被赶出紫禁城,还有柴吗?我如果逃不脱末代帝王的厄运,还有青山吗?你们自己在教堂、东交民巷找到了避难的窝,怎么就不为我多想想?
  
    郑孝胥从上海回来了。他和庄士敦一同来到养心殿。荣源应召同时来到。郑孝胥的消息使溥仪更加吃惊:
  
    “臣与日本朋友见过面。日本军方得到情报,说冯玉祥接受赤化思想,暗中勾结过激分子,决定对皇上有大不敬的举动。皇上可早日出宫,另设行在①。(“行在”指皇帝在宫外的住处。)”
  
    庄士敦说,他和荷兰公使欧登科、英国公使麻克类都联系过,都答应随时接待,只要安全确实受到危害。
  
    “那得多准备些现款哪!”荣源说着瞥了郑孝胥一眼。他还记着郑孝胥干扰过他的账。
  
    郑孝胥没注意荣源的挑衅的目光,向溥仪做了进一步的建议:
  
    “依臣之见,皇上可当机立断,赶快微服出巡,不能再耽误了。东交民巷的日本使馆,准能接待。臣已托朋友在那里交涉着。”
  
    最后商量结果,还得先做点准备,再定出宫时间。众人跪安退下,溥仪叫庄士敦再留一留。
  
    “来啊!李国勇,齐一忠!”溥仪叫了一声。
  
    李国勇、齐一忠进来了。溥仪想了一想,又挥手叫他们退下,他自己慌慌张张跑向寝宫去了。庄士敦不知皇帝陛下在出什么花样,不安地等着。过了半小时,溥仪出来了,提着一个手提箱,交给了庄士敦。
  
    “荣源的话不错,要准备些钱。我没有钱,这些是贵重珍宝,请你代存一下。走,到储秀宫、长春宫去,她们也有。”
  
    一小时后,庄士敦汽车后箱装着三个小手提箱,开出了神武门。
  
    这天晚上,溥仪住在储秀宫,替他守夜的添上了文绣。郑孝胥说到“赤化”,就是穷人造反。他对代替太监的随侍们也不放心了。他怀着新的恐怖注意着南方孙文的消息,生怕冯玉祥请来了这位与共产党合作的孙文一到北京,要把他当沙皇尼古拉二世对待。这都是郑孝胥对他讲的:
  
    “赤化就是共产,共产就是共产共妻,造有钱人的反。俄国沙皇被他们杀了。冯玉祥就是非圣者无法,非孝者无亲,兽禽一般。”
  
    这比太监、内务府都凶吧?冯玉祥、孙文都是要剥夺我,连财产带性命……
  
    李长安又悄悄报告:被遣散的太监找冯玉祥控告“废帝盗窃国宝”……
  
    十一月五日上午,精神极度不振的溥仪坐在储秀宫明殿里,面对婉容和文绣发呆。
  
    “皇上,是哪儿不舒服吗?”婉容小心翼翼地问。
  
    “心里有点发慌。”
  
    “请御医看看?”文绣怯怯地问。
  
    溥仪摇摇头,大声叹气。
  
    婉容捧来一个水果盘,又打开饼干盒。
  
    “听师傅说过,心慌是心脏不正常,吃点东西就好了。婉容给皇上削个苹果吧。”
  
    溥仪伸手夺过苹果,连皮咬了一口。样子活像几天没吃东西的样子。一口苹果没咽下去,李长安带着绍英和荣源、宝熙气急败坏地跑来了。
  
    “禀皇上,”绍英捂着胸口,好像心脏要跳出来似的,声音嘶哑地说,“冯玉祥派军队进宫了。拿来这个,叫签字。是大总统修改优待的命令……”
  
    溥仪扔掉苹果,一把将“命令”抢过来。
  
    “大总统令:派鹿钟麟、张璧,交涉清室优待条件修正事宜,此令。中华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国务院代行总理黄郛。”
  
    修正的优待条件共计五条:头条是永远废除皇帝尊号,其他的是每年补助费减为五十万元,清室即日移出宫禁,宗庙可永远奉祀,清室私产仍归清室,公产则归国有。
  
    公产?我祖宗遗产连服装、图像、册宝、玩物,都不算是我的?我还有什么?
  
    “劫夺!劫夺!这是最彻底的劫夺!”溥仪大叫,“好啊!全完了!”
  
    下午四时,溥仪和婉容、文绣乘坐冯军派来的汽车,按照大总统令迁出宫禁,驶向他的出生地北府。他的梦寐以求的出宫目的达到了,但是在他经过冯军把守的神武门洞时,他心中又升起了新的恐惧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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