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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二年的安庆城内外,梅雨中的野草长得特别茂盛、凶野,有的还爬上城墙头和西门外大片棚户区的屋顶,发出一股浓烈、古怪而熏人的膻腥味,直冲人的鼻孔。这时,从江轮上下来两个无锡的工匠,一个叫徐寿,一个华蘅芳。虽然徐寿年长华蘅芳十五岁,但长袍马褂往外一罩,两人看上去相差无几。他俩走错了路,竟绕到了倒扒狮街,从那充满蓑衣、斗笠和少量湖南“苏鸿泰”纸伞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任家坡的两江督府,也就是半年前的英王府。历史让他们在这儿见到的不是陈玉成,而是眉毛拧紧的曾大人,因此也无法看到英王府那满壁生辉的彩画了。即便看到了也无用,上面只有龙凤,却没有奋飞的黄鹄。而陈玉成和曾国藩都堪称当时的精英人物。一个欲另造新船,一个在挽救沉船,竟至于势不两立,各执一“翅”,殊死搏杀。结果是英王府换成了两江督府,沉船战胜了旧的新船。 这是长江北岸的一座古城。徐、华两人决定留在这儿造船。他们在“安庆内军械所”仅招来外地工人百余名,因湘军在安庆杀戳太多,“男子髫龄以上皆死”。鼓捣了三个月,他们就造出了蒸汽机模型。这个外形像蜗牛的玩艺儿,一旦突突地轰响起来,简直像一头尖叫的小猪崽。江水猛涨时,乘绿尼轿的曾国藩来这观赏过,他那因老谋深算而拧弯的眉毛终于扬了起来。似乎是一种巧合:就在同一时间,也就是一八六二年六月初,英王陈玉成被叛徒苗沛霖出卖,在寿州被俘,四日于河南延津西校场英勇就义,年仅二十五岁。而陈、藩两人都不可能预想到,恰是这每分钟二百四十转的小引擎,在破败不堪的王朝里开始跛脚式地缓慢结束一个历史时代。 一百二十多年后,我的同学秦研究起这段历史竟走火入魔。他像其他后人一样,翻阅了大量历史资料,浏览曾国藩及其幕僚的日记,也一头卷入了一场没完没了的争论:第一艘蒸汽船究竟在何处下水?秦一本正经地说,蒸汽船在安庆下水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我说,何以见得?秦便口若悬河地从头吹,一直吹到天黑下来还不罢休。我私下认为,秦的气质比较适宜写诗,没想到若干年未见,他已将想象力用于“黄鹄”号了。那一寸七分长的汽缸直径,不知被他在想象中当作“翅膀”反复量过几次。他数次来安庆实地考察,当然去了英王府也是总督府,而如今被编成任家坡45—59号的那座老房子。他说他用手摸了摸墙壁,竟是潮漉漉的,手竟因此湿了好长时间。 在距安庆城被湘军攻陷不到一年之时,两个无锡来的工匠,一路目击皖城被洗劫、焚烧后极为残破的惨象,当然也闻到了野草饱吸血腥后的奇怪气味。城墙仅靠近四方城的那一节被毁,其余的城墙仍死死箍着木桶状的空间,一片斑斑驳驳的苍黑色;环城濠沟引入的江水,盲肠似地粘连着,到了霉雨季节便绿得有几分好看了。至于那些看不见的壁垒,可以在人们一举手,一投足,或者一个眼神中感觉得到。徐寿还带来了他的儿子徐建寅协助。两个“幼习举业,继以为无裨实用”,为求“富国强兵”之道,毅然抛弃科举功名而专攻自然科学。没有人估量过徐、华两人究竟承受了多大的世俗压力,才能超越统治许多年代的价值观念体系。在一个充斥鸦片、秀才、闲谈、狎妓、考据和八股文的清王朝,只有几个处于社会末流的“工匠”,他们开始了切实的行动。但一个庞大衰败的王朝肌体,它肥厚的心室要扩张多少米,才容得下这蜗牛状的小引擎? 他俩先是跑到江边的一艘英轮上,钻进仿佛两百年前英国工业革命时代的底舱,仔细观察蒸汽机的运作,匆匆勾勒了许多草图,引来几个洋锅炉工的惊讶或奚落;待爬出昏暗的底舱后,咸丰的天空已滑坠到底舱下面了,圆明园焚烧后的悬浮物正打着涡漩。当然,太阳还是很大很亮的。他俩瞧见彼此的黑花脸,几乎同时扑哧笑起来。事实上,整个中国当时都在缓慢沉没,清王朝只是这沉船上尚未彻底烂掉的船舱而已。曾国藩也好,徐、华两位也好,不过是给这艘沉船注入一丁点浮力,打一针致幻的吗啡罢了。 接近傍晚时分,淫雨依然笼罩着这座青灰色的小城。壕沟里的水也在猛烈上涨,城内饮马塘、杨家塘、三官塘的水开始四下漫溢,但更多的雨水从集贤北门、育婴堂、孔庙、拐角头、马营向东南方向疾淌过来,从龙门的考棚和谯楼的双檐上疾淌下来,也从衙署门前的石坊上,和三三两两逃水荒的饥民那灰黯的眼睫上疾淌下来。无边的铜绿色苔衣像另一种雨,爬满了墙壁、石缝以及烟馆、土膏行的椽头。夜深人静时,在蜡烛的微光下,他俩开始画蒸汽机的草图。华蘅芳闭眼便运算,睁眼就划下一条条实心线,然后徐寿加以修改,结果撕了一张又一张。而正是在这文人画花鸟虫鱼的宣纸上,他俩开始真正“受孕”了。这时,西门外隐隐地传来寡妇嘤嘤的凄哭,过了一会又传来孤儿的锥心号叫。他俩不由得心凉意乱。这对他们的构图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后人们却没作任何研究。有一次我真的把秦问住了,他哑了半天,无法“滔滔不绝”了。 事情的结果是,一八六三年十月第一次试航时,他俩手工做成的汽船,仅在亚细亚最浩大的河流里行驶了一华里。汽船停了下来,不动了,一点声息也没有。“打一针吗啡都找不到静脉呀,大清王朝哦。”岸边的曾国藩皱了皱八字眉,赵烈文那厮也收住了扇子。两位随船漂流的巧匠,急得团团转。还是路过的民船递来两支桨橹,让他俩划到岸。下船后,大汗淋漓的徐寿说:“曾大人……,蒸汽机……大概是……不能连……续输送蒸汽,船……就停了。”曾国藩说:“喘不过来气,还有救么。你们先给它搭个脉吧。”徐、华两位便将蒸汽机和构图仔细检查,果然汽锅少了进气的锅炉管。 两位“天下第一巧匠”(同治皇帝所赐)为什么竟犯了常识性错误?秦回答不了。我说,孟姜女能哭倒长城,安庆的孤儿寡母至少能将四方城的墙哭倒!一八六一年九月血洗的安庆城呀,出了西门就有刀下鬼拦路呀。据赵烈文的日记记载:“收城之日,五鼓攻陷,杀戳至辰己,时城中昏昧,行路尚需用炬,至今阴惨之气,犹凝不散,尸腐秽臭,不可响迩”。“城中可取之物,扫地而尽,不可取者皆毁之。坏垣剜地,至剖棺以求财物”。当时曾国筌的湘军、彭玉麟的水师杀人如麻,登云坡上下成了屠场,因而被人愤而改称“嚓儿坡”、“杀儿坡”。一九七七年西北边的石化厂工地上,挖出了许许多多身首分离的骨头。这些骨头就源自于一八六一年的抵抗和无情的杀戳。血,恶性演绎的血,是不是能代替蒸汽进入汽缸,拉动历史的引擎轰然前行? 汽锅竟没有锅炉管。一个偶然的错误里藏着疑点。秦当然不会同意我的解释。两位工匠彻底拆开蒸汽机作了检查,然后在原构图上寻找蒸汽环行的路线。华蘅芳闭着眼计算,徐寿睁着眼在图纸上添加锅炉管。后来又发现整个构图成了马嘴子安上象鼻子,不伦不类。赵烈文那厮来过一趟,问他俩是否要请洋匠看看。徐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华蘅芳的长辫甩得如鼓边的线锤。两位工匠茶饭不思,徐建寅便去四牌楼“胡玉美”酱园,买来了几瓶辣椒酱、豆腐乳,以及安庆小吃摊上的油酥饼、汤团。 秦来信说,安大一位教授呕心呖血,历经几个寒暑复制了中国第一个蒸汽机的图纸。我对此很感兴趣。可惜教授没早生一百年。秦却说他要晚生一百年才好。我说我们注定见不到一些想见的人,也注定要见到一些不想见的人。秦在信中说他与安庆四八五厂谈妥了,要合伙造它,可是不久就吹了。想想看,那玩艺真像一头怪兽呵,让它冲进现代兵工厂可要吓死人呀。可是十九世纪中国伟大的“工匠”,要熬掉几碗血才能造出它呢!一个世纪其实只隔了一层纸:一个在正面画,一个在反面画,彼此谁也看不见谁。不妨还可以猜猜看,谁两边人都看见了,谁看见两边却没有人。 起风了。一八六二年的冬天播扬着雪糁,撒在英王府也是总督府的那座房子上,也撒在“嚓儿坡”和西门那一片棚户的草顶上。雪糁是冷酷的,均匀的,它分别撒向对称的两个年代也同样如此。它微微有声,好像东门人走在西门的落叶上。惟独撒入仅此一条的长江里,才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逝者和生者同时感动得想哭。大河哦,彼此共有的大河哦!枞阳门聚集着饥民、遗孤和逃难者呀,钱牌楼、高井头沿街站着明码标价的孩子呀,他们都把雪糁当作了米粉和盐。给我一点爆米花吧,老天爷……。那么,垄断盐市的“淮盐”老板是谁呀,那头戴花翎的李鸿章抄着两只手呀,一只乌黑一只滴红呀!然而我想知道,一百年后为什么我又回声似地感到那发绿的饥饿,感到历史深藏的饥饿远比肉体的饥饿来得更为猛烈? 两位工匠跑了好几天,采购来洋铁条、洋铁板做主轴、锅炉及汽缸配件。我猜测,华蘅芳此时不得不亲自拉起了风箱,徐寿抡起了铁锤,儿子在一边握住钳子。叮叮当当———。他们要精心制作雌雄螺旋、螺丝钉、活塞、汽压计、锅炉管……。窗外能听到郭家桥和四方城一带的号子,吭唷—吭唷—,民工们在雪糁中抬着石头,以修复去年被湘军炸毁的城墙。当然他们依然对夜晚心存畏惧,人哭和鬼叫有时难以区别。他们日夜加班,腰肌劳损了,虎口被震裂了,就到大南门十六号“余良卿膏药店”。那里有鲫鱼膏药、虎骨追风酒、风损膏药、吹耳散、下疳散、狗皮膏。在大南门,雪块被马粪染得黄黄的,下面小小的水洼儿闪闪发光。他们看见所谓的“舳舻千帆”,不过是枞阳的黄稍子船、宿松的鸦尾子船、望江的巴斗子船和怀宁的板艄子船的大杂烩呀。它们运来大量的物产原料,不过换取了大包大包的“洋药”鸦片,以及大桶大桶的洋油而已。 秦要我帮他搞一张清朝的安庆地图,以便确定“安庆内军械所”的位置。我去信告诉他,这里只有一九八六年印制的地图。没有咸丰或同治年间的地图,更没有一八六四年天京陷落那年的地图。如果你能想象得出焚毁天京的火光,也许就能看见紧随其后下水的“黄鹄”号了。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那个扎着长辫子的中国,发生着两个极不相称、相互畸联的重要事件。一边是延续先秦的虐杀、活埋战俘和平民、焚毁文明产物的野蛮与残暴,一边是一八六四年一月二十八日下水的“黄鹄”号,绽露了中国近代工业的一线曙光,却只能惨淡地照亮清王朝继续下沉之路。 蒙了一层轻烟的太阳将红红的光斑投在了雪地上。护城河开始冒出淡褐色的蜃气了。地米菜已经开花,开遍了整个江堤和它胳臂弯里的皖城。无边空洞的寂静,除了家燕用翅翼触碰房檐的声音,一切都是潜伏着、阴沉着的。两位工匠离开安庆后,骨头和脑子肯定还在疼,他们无法找到伤口的准确部位。他们活在只有精神奴役而缺乏思想照耀的十九世纪的中国。“黄鹄”号后来的命运,只能是被留作曾氏家族私用,并闲置于上海制造局码头,船壳多处渗漏,于一八七一年沉没于黄埔江底。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好兆头。在日本成功地进行明治维新三十多年后,中国只能无情残杀“戊戌六君子”于北京新街口。 很遗憾,我至今没有找到一八六四年或者一八九八年的安庆地图。我曾经活在一九八六年的安庆地图里,现在又活在二○○○年的旅游地图里。但我可以想象自己在一八六四年或一九○○年的皖城,那靠近“安庆内军械所”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其实没有看见那只叫做黄鹄的大鸟。天空中只有双头鹰、英吉利白头翁和东京的乌鸦。也许是它的翅膀没有长好而我只盯着天空的缘故。最真切的感受是,有一股风从江心刮了过来。先是正观门城楼上有几片瓦掉了下来,接着司下坡、五挡坡和黄甲山上的杂树开始摇动,并飘落下纸钱大小的叶子;而躲在大清邮局后面那一轮惨淡的夕阳,颤抖了一下便沉下去了。尽管我没有看见类似沙漠驼鸟那样的大鸟,但我在亚细亚大陆最低暗的地方———可能就在墨子巷里,听见了它的影子在跳着悲怆的涅槃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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