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之事，成败相依，祸福相承。 　　１８５６年，太平天国军事进入全盛时期，安徽、江西、湖北东部和江苏西南大部分地区，尽在太平军掌握之中，被围困南昌的湘军粮饷断绝，已入绝境；浙江和苏常地区也可望到手。 　　但是，就在这一年，一场毁灭性的悲剧降临了。太平天国领导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矛盾重重，危机四伏。杨秀清恃势骄横，凌驾于天王之上；韦昌辉阴险奸诈，起兵叛乱，诛杀了杨秀清；洪秀全猜忌压制，石达开率兵出走。至此，太平天国首义诸王只剩下洪秀全这个光杆司令了，加之太平天国前期的重要将领罗大纲、林凤祥、李开芳、曾天养相继战死。一时间，太平天国“朝中无将，国内无人”。 　　 　　 　　而敌人却利用时机，喘息一时，卷土重来，１８５５年１２月，清军攻陷庐州，进围桐城，企图再陷安庆；１８５６年１２月，太平军寡不敌众，武昌失守；１８５７年１月，九江沦陷；在天京外围，１８５７年底，镇江易手，江北、江南大营又重新树起，隔江呼应。天京的粮道、交通断绝，处境危急。 　　面对危局，陈玉成的军事战略日趋成熟。他看到，安徽战场，举足轻重，保住安徽，控制安徽，既能保卫天京，又可挥师西进。天京事变尚未平息，当清军向安徽进逼之时，陈玉成已移师皖南，使出了当年的看家本领，在安徽训练了一支极富战斗力的“童子兵”。这支“敢死队”全由机警强健的青少年组成，称为“小儿五旗营”，小儿队头戴红巾，腰围绿绸，时刻不离陈玉成左右。五旗营分红、黄、白、黑、青五色，每次作战，陈玉成亲自指挥五旗营临阵杀敌。青旗营先上，当相持不下，不能取胜时，就调上黑旗营接应，仍不能胜时，再按照顺序，从后到前依次出动，直至红旗营上场，这是陈玉成的一张王牌，人称“红猿”，它一出场，往往能转危为安，反败为胜。陈玉成率领这支精兵，在安徽战场上纵横驰骋。１８５７年１月，陈玉成从皖北枞阳东下，攻下无为，收复巢县，接着西进庐江，斩将夺关。２月进攻桐城，大败清军提督。５月以后，又长驱直入湖北境内。这一年，陈玉成转战安徽、湖北，“马不离鞍，人不卸甲”，到底攻破多少城池，占领多少州县，他自己都无从数起。提到他的名字，清军就禁不住颤栗：“陈逆素号能军，今观其布置营垒，调遣队伍，颇有法度，信非虚语，此贼不灭，两湖未能安枕。” 　　“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在深重的危机之中，面对这支唯一能作战的部队，天王十分器重陈玉成，迭加封赏，升他为全军又正掌率，进爵成天豫。 　　这只“四眼狗”真厉害 　　１８５８年，太平天国为了健全军事机构，重新恢复五军主将制，封陈玉成为前军主将，李秀成为后军主将，李世贤为左军主将，韦俊为右军主将，蒙得恩为中军主将。在这五将之中，蒙得恩虽为元老，并无军事才能，很少参与军事，因此，地位仅次于蒙得恩的前军主将陈玉成实际上便成了太平军的最高军事将领。面对强敌，大家都意识到，各自为战，孤立无援，很难解救天京，扭转危局。 　　这年６月，太平军将领在安徽枞阳召开军事会议，约定“各誓一心，订约会战”，相互配合，“抱团打天下”。会议决定先集中力量，歼灭江北大营，由陈玉成担任主攻，其他各路协同作战。 　　会后，陈玉成立即挥师东征，由潜山过舒城。８月，陈玉成等击败清军，攻占庐州。部队开进庐州城，群众热烈欢迎，纵情歌颂： 　　英王兵战庐州城， 　　穷人脸上露笑魇， 　　出门有地自己种， 　　进家吃到称心饭。 　　陈玉成接着又连下几城，直捣滁州，在滁州东南的乌衣，与兄弟部队会师。 　　同时，敌人也调集大量军队，企图阻止长驱而下的陈玉成，除了江北大营，前来增援的清军蒙古都统胜保也来凑热闹。胜保有一列马队，自恃没有吃过败仗，骄横异常，一场恶战正在酝酿。 　　陈玉成仔细分析了敌人的兵力部署，他估计胜保的骑兵是清军主力，“擒贼先擒王”。如果消灭了骑兵，敌人也就大势已去。陈玉成决定自己亲自坐镇，消灭胜保骑兵，在乌衣一带布置好了刀牌手。９月２５日，胜保军队来犯，他的骑兵在队伍前面趾高气扬，气势汹汹，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 　　就在他们得意洋洋，漫不经心之际，陈玉成事先埋伏好的刀牌手一跃而起，杀声震天，冲入敌阵，盾牌护身，刀削马足，胜保的骑兵便纷纷坠马，前后夹挤，自相践踏，乱作一团，太平军又乘势从四面围攻，这支不可一世的骑兵威风扫地，哭爹叫娘。乌衣之战，消灭了清军三四千人。胜保的骑兵全军覆没，幸亏他本人溜得快，才捡回一条命。 　　９月２６日，陈玉成向浦口进发，途中遭遇江南大营增派的五千敌人。趁这支清军还未站稳脚跟，陈玉成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敌阵，清军溃不成军，只剩下二三百人，四下逃散。陈玉成大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一路追赶到浦口，天京的太平军也渡江作战，四面出击，歼灭清军一万多人，彻底击溃了江北大营。 　　９月底，陈玉成部队攻占江浦，但六合仍然是心头之患。六合地处天京、浦口的北面，是江北的军事要地，战略地位非常重要，清道员温绍原组织地主武装，顽固地盘踞在这里，妄图扰乱江北，围困天京。太平天国建都天京后，在周围地带血战五六年，江北大营两次被打垮，而六合这个小小的一县之城却始终被温绍原牢牢地控制着，因此，敌人不无得意地把六合自吹为“铁铸六合”。 　　陈玉成大军开始向六合进发了，温绍原还想垂死挣扎，清政府为固守六合，也调兵遣将，聚集了众多清朝名将。但几路清军还是挡不住陈玉成的锐利兵锋，敌人的防线很快被突破，六合处于包围之中。温绍原不甘心失败，割下袖子，咬破手指，写血书讨救兵，然而，附近的清军死的死，逃的逃，哪里顾得上管他。１０月２４日，陈玉成挖地道，炮轰城墙，攻克了六合。这个号称“铁铸的六合”，顷刻间灰飞烟灭，温绍原也死于太平军的刀剑之下。 　　三河大捷 　　当江北大营被打得落花流水之时，湘军主力乘机挤进安徽，咸丰皇帝实在是坐不住了，拼命催促湘军主将李续宾进攻庐州，骚扰陈玉成后路，以减轻缓解江北大营的压力。 　　李续宾“威望冠诸军”，在湘军当中，他的部队是最主要、最凶狠的一支王牌陆军，进犯安徽不到一个月，就接二连三地攻占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又大踏步地直犯安庆，围攻三河，图谋庐州。 　　三河镇属庐州府合肥县，今属安徽肥西县，位于巢湖西岸，是合肥、庐江、舒城三县交界之处，距离庐州约五十里，这里水陆两便，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天京、庐州的供给基地，更是庐州的一道屏障。清将胡林翼说：“该处为水陆冲途，实握庐州之总要，其屯住米粮军火，即以接济庐州、金陵。”早在１８５５年，太平军就在三河修建一座大城，环城还修了九个砖垒，陈玉成离开安徽奔赴江北大营时，委派英勇善战的吴定规带二百多人在此留守。 　　１１月３日，李续宾率领十三个营的马、步兵，来犯三河。这个狂妄的家伙，自以为战无不胜，到达三河附近后，先不急不忙地休整了三天。７日清晨，李续宾派三路军队，分别进攻各处砖垒，自己则带部分步兵和马队，来回策应。敌人气焰嚣张，太平军也在垒外奋力迎敌，终因兵力太少，寡不敌众，只得退回砖垒，凭垒墙固守，最后，清军放火焚烧砖垒，太平军被迫退入城内。 　　吴定规一面率军回击敌人，一面飞檄陈玉成求援，陈玉成一天之内收到了五次告急文书，这时，陈玉成已经攻克六合，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飞赴三河。 　　 　　 　　面对凌厉的劲敌，将士们忐忑不安，士气低落，陈玉成巡视军营，发现军中没有了往日摩拳擦掌的虎虎生气，心中就明白了几分。他召集各路将士，作了一次战前总动员：“我们不要被敌人表面的虚张声势吓倒，现在，我安庆屹立如山，岿然不动，庐江仍在我们掌握之中，三河又是我们的腹地。李续宾孤军深入，前无援军，后无粮草，腹背受敌，好似猛兽自投陷阱，他既然前来送死，我们就要成全他，把他在三河杀个片甲不留，一干二净。弟兄们，这正是杀敌立功的好时机，为什么反倒害怕起来了呢?” 　　一番话说得将士们心里亮堂了许多，他们不由得朗声大笑，浑身也平添了无穷的力量。 　　１１月７日，陈玉成从江浦、六合出发，经由巢县、庐江等地，直趋白石山金牛镇，包抄三河后方，断绝敌人退路；又传檄庐州守江吴如孝拦断清军舒城的救兵；李秀成兵驻白石山，挡住李续宾的东去之路，对李续宾实行了全方位的大包围。 　　当李续宾听到陈玉成来援的消息时，他的部下有的吓得胆战心惊，主张退守桐城。而李续宾恃强傲物，不肯后撤，他派人飞速催促留守九江和桐城的清军星夜前来接应。 　　双方展开激战之后，起初，互有胜负，难分伯仲，但从作战条件看，李续宾显然处于不利地位。李续宾兵力有限，又是孤军深入，乞兵增援，但为时已晚，太平军拦阻了援军四面的来路，切断了李续宾与外界的联系。陈玉成又挖断河堤，断绝了李续宾突围的唯一的去路。这样，李续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完全成了瓮中之鳖。这时，李续宾终于感到情况不妙，惊呼“太平军将从后面进攻我了!” 　　待一切部署停当之后，１１月１５日，陈玉成和李续宾进行大决战。陈玉成首先袭击了李部的三河大营，未能攻下。第二天，天色未亮，李续宾以为陈玉成毫无防备，派七营步兵，加上马队，衔枚疾走，偷袭陈玉成金牛大营，交战之后，李续宾先在樊家渡、王家祠堂一带打败了陈玉成的部队。 　　其实，这是陈玉成有意设下的圈套。李续宾这一手，陈玉成早有所料，并作了周密安排，只用少数部队与李续宾交锋，故意露出破绽，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主力部队则埋伏在阵地之外。 　　李续宾被表面的胜利冲昏了头，他以为陈玉成已经败退金牛镇，结束战争的时机到了，遂派大部队分左、中、右三路，疯狂地猛追。正巧当时大雾迷漫，对面看不见人。清兵一进入包围圈，陈玉成的部队就从后路包抄过来。在一片浓雾当中，清兵只能听到太平军的声音，摸不清底细，顿时，全军上下，一片混乱。左路有一个营首先被击破，其他各营也相继败走。接着，中、右两路也随之被击破。李续宾还在胜利的追杀之中陶醉，顷刻之间腹背受敌，措手不及，一败涂地。 　　李续宾当时在大营留守，得知情况后，大为惊慌，带部队前来救援，冲了十几次，仍然突不破重围。就在这时，太平军东路援军赶来助战，三河城内吴定规的部队也冲出城来，三路夹攻，打得李续宾大败，逃回营内，坚壁不出。这支不可一世的骄兵，已乱作一团，毫无斗志。 　　李续宾面对惨局，惊恐万状，发出哀叹：这次打败了!他下令：等晚上有月亮时逃走。晚上二更时分，有两个营的一些残兵败将，乘太平军没有提防，逃了出去。到三更时，李续宾想要突围，但为时已晚。太平军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向负隅顽抗的清兵又一次发起猛攻，到１１月１８日夜，敌人最后一个营垒也被攻破了。至此，李续宾全军覆灭。太平军乘机收复失地，安庆外围的敌军慌忙撤退，“军士争先退，刍稂器械俱不取负，怯者行百余里方止”。 　　《李秀成自述》生动地记载了这一场包围战：“天色当明，蒙雾甚大，只闻人声，不知向处，哪知陈玉成尚在李续宾之后，李将追过陈将之前，陈将在李将之后杀出，那时，李将始知陈将由后杀来，复军回敌，己军自乱，死去千余清兵……我听闻金牛镇炮声不绝，是知开仗，我亲引本部人马向三河边区而来，斯时正逢陈、李两军迎战，离李将营前七八里交锋。我军即至，陈玉成见我军生力一壮，破李续宾阵门，阵脚一动，大败而逃。” 　　王闿运的《湘军志》对这场战役也作了比较详细的记载：“寇帅陈玉成连江浦、六合、庐江众，又乞援捻寇，招颖寿、光州群资，合十余万人，日夜奔赴，声势汹汹，续宾遣轻兵迎击于樊渡，不利，寇益进，军半溃。辛亥，合围，围官军三十重，连营数十里，将士狃胜，闻败，先自乱，续宾自搏战，不能进，还营，闭垒门，七营已先陷，寇来如墙，续宾叹曰：‘今败矣!’令军中曰：‘见月照地而走。’军皆束载而待月出。续宾终耻于溃围，谋复固守，军已动，遂大奔。续宾驰督战，军不复成列，遂陷阵死。” 　　可怜湘军骁将李续宾被陈玉成逼得走投无路。《李秀成自述》说他是羞愧难当，“自缢而死”，而清军却不敢正视事实，则把他描绘成阵亡的“烈士”，胡林翼说李续宾在溃不成军的时候，仍然“勇气百倍，怒马当先，往来奋击，毙贼又数百……战至三更，李续宾身面俱受矛伤，力竭阵亡。” 　　罗尔纲先生在胡林翼的“颂词”中找到了破绽，胡林翼在《复李香雪太守书》中说：“迪庵李续宾血性刚烈，故一败即以身殉，殉之良是也，丈夫不可辱，与其图后局之难撑，不如顾当前之大义，此迪庵之所以无悔也。”罗先生据此认为“李续宾实系自缢而死，胡林翼的奏报却说是‘力竭阵亡’，乃是对他的懦怯行为的掩饰”。不管怎么说，敌人越是遮遮掩掩，闪烁其词，就越表明他们的恐惧和外强中干。 　　三河一战，打得湘军垂头丧气，曾国藩失去一员得力干将不说，还搭上了弟弟曾国华的一条命，这使他不禁连声哀叹：“敝邑弁勇，自三河败后，元气大伤，虽多方抚慰，而较之昔日锋锐，究为减色。”胡林翼也说，李续宾经过四年才纠合起来的“精锐”，被陈玉成毁于一旦，而且“敢战之才，明达足知之士，亦凋丧殆尽”。从此，“全军皆寒，不可复战”。 　　那些晚上，湘江上到处飘浮着一片片招魂的哀歌和白幡。

原文 发表于云南日报：小说连载《太平天国人物揭秘》  浏览：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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