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永熙同志逝世快一年了。在他逝世后，凡是认识他的人们，或是通过报刊宣传而了解他的人们，无不对他一生中为革命事业所做的重大贡献而表示钦佩；也无不对他一生中屡遭不幸而感到不平。 　　我与袁永熙同志相识六十多年，期间四次聚首，又四次分离。如今回首往事，令人感到可歌可泣！ 　　 （一） 　　1938年深秋，我和袁永熙都刚考进设在昆明的酉南联合大学，他来自北平，我来自重庆，我俩因开展革命活动而相识。 　　当时，联大还未开学，学生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大多来自沦陷区。由于学校初建，生活与学习秩序还未转入正轨，伙食不好，时有断炊的危险。于是，学生中有些党员（包括我）和民先队员，挺身而出，协助学校办食堂；这样，逐渐团结了一些同学。后来，我和几个党员感到有成立团体的必要，乃联络周围的熟人倡议组织一个群众团体，其目的是联络感情，广交朋友，开展为广大同学所喜爱的各种活动。启事贴出后，有些同学前来报名，其中就有袁永熙同志。他先向我详细了解这个团体的性质和任务，最后表示要参加。第二天，他又来了，说要介绍几个同学报名。随后，他悄声问我是否有政治背景。我当时看出他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便直率地告诉他，我是中共党员，但目前组织关系尚未转到。他对我说，他也是党员，可介绍我重新入党，我同意，乃写了申请书。过两天，中共云南省青委的一位干事告诉我，我的组织关系已经转到。1939年初，云南省青委何礼同志宣布成立中共西南联大支委会，袁永熙任书记，我任组织委员。从此，联大的一些群众团体包括我们发起的那个团体群社，就在党支部的领导下进行活动。其中以群社拥有的社员最多，活动也多种多样。另一方面，国民党和三青团也在组织团体、出壁报。有时，两方观点对立，斗争相当激烈，此时，以袁永熙为首的党支部遵照依靠进步力量，争取中间力量，孤立反动力量的方针，掌握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斗争往往以胜利告终，而联系的群众也越来越多。 　　1939年暑假，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委举办国民党统治的西南地区8个大学的党支部书记训练班，袁永熙前去参加，训练班结束后，中央青委负责人。听取袁永熙汇报联大党支部利用群社这种团体，以公开的合法的形式，开展适合群众要求的各种活动的经验。中央青委负责人对这个经验评价很高，袁永熙很受鼓舞。回昆明后急忙告诉了我，我也很兴奋。 　　1941年1月，国民党反动政府发动皖南事变，突袭新四军，同时，在大后方掀起反共高潮，阴谋逮捕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其中就有袁永熙。中共云南省工委决定，把联大的大部分党员和小部分进步同学疏散到外地。这年2月，袁永熙来找我，告诉我，他要离开学校；同时对我说：“你过去是群社社长，现在是学生自治会于事会主席，目标明显。为了掩护其他同学疏散，你要最后离校。在离校前，要像平时一样，从容不迫地上课，高高兴兴地做学生会的工作，兴致勃勃地参加文娱活动，藉以麻痹敌人。如果你先撤离，敌人就会警觉，其他同学就不好撤离。我当时表示，完全同意党组织的决定。如果一旦被敌人逮捕，就准备蹲监狱。稍过几天，袁永熙不见了，有些党员也不见了。在3月初，党组织通知我离校，叫我去个旧找袁永熙，他负责个旧地区党的领导工作。我秘密到个旧，袁永熙指定我到蒙自，在蒙自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教英文。大约在5月间，袁永熙来蒙自找我，对我说，上级有指示，认为我们这些从学校疏散出来的人，大都在铁路和公路线上的学校教书，很容易暴露。因此，必须找个可靠的社会关系，在另外地方，谋个职业做长期隐蔽。袁永熙说，他就要离开云南，另谋技栖。我说，我在后方，举目无亲，希望能到解放区去。袁永熙说，目前，国民党处处设卡，一时去不成，以后再联系吧！之后，他去了四川，我以后辗转到了北方，山川阻隔，断了联系。1944年，他又回到联大，1945年参加领导了轰轰烈烈的“一二·一”运动，为革命事业建立了功勋。 　　（二） 　　我与袁永熙第二次聚首是在1946年。1945年抗战胜利后，我从冀东解放区回到北平。不久，从曾昭抡先生口中得知袁永熙在昆明，我和他通过信件又取得了联系。1946年夏，他回到北平，一下车就来找我，我们分别五年后重新见面，心情十分高兴。他当时是南方局系统领导下的北平党组织负责人，主要从事学生运动工作。我当时在北平益世报做编辑，1947年春又到北京大学复学。我和从大后方归来的陈琏、李炳泉组成一个小组（又称职业青年支部），由他直接领导。袁永熙在北平参与领导了1946年底抗议美军暴行运动和“五·二O”反内战、反饥饿的运动，这是他在昆明领导“一二·一”运动之后，又一次建立了功勋，使国统区的第二条战线波澜壮阔地展开，威胁着国民党的统治。 　　1947年7月，袁永熙同陈琏结婚。他们俩从1939年相识，经过八年断断续续的恋爱，终于结成眷属。结婚时，我与另一个联大同学，成为筹划结婚的总管。婚礼完毕后，我同李炳泉到他们家里再次祝贺。 　　但是，好景不长，9月24日晚，国民党特务前往袁永熙住处（东城区棉花胡同甲五号）逮捕袁永熙和陈被，认为他们与我党设在北平的秘密电台案件有关。当时，我在袁永熙家中参加党的小组会，同组的李炳泉因事请假，只是陈琏同我一起开会，袁永熙出席领导。会将结束，特务们破门而入，袁永熙临危不惧，当场抗议特务深入民宅，肆意搜查。特务们除了搜出藏在书柜上的《民主青年同盟》章程外，再无所获。他们当场要把袁永熙与陈琏带走，也要把我带走。我当场声称，我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快要毕业了，特来托陈琏转请她的父亲陈布雷代为谋个职业，明天还要上课，不能跟特务们走。特务们不理睬，强行把袁永熙与陈琏押上一辆汽车，把我与等在另一房间的清华大学党支部书记陈彰远押上另一辆汽车，开到炮局子监狱（又叫临时看守所）。之后，特务又在袁永熙家潜伏着，相继逮了前来袁家的北大、燕京大学的进步学生和党员。10日1日，国民党当局迫于北平几所大学学生群起要求释放我们的强大压力，把几个学生放了，我也在内，而袁永熙和陈琏则在11月8日被解往南京。 　　这是我和袁永熙第二次分离，不久，我去了光明的解放区，而袁永熙和陈琏则蹲在南京黑暗的监狱里。 　　 （三） 　　我与袁永熙第三次聚首是在1949年3月。北平和平解放，我随中央青委机关从河北平山来到北平，在《中国青年》杂志社工作。一天，我忽然在马路上遇到袁永熙和陈琏，他们在南京获释后，辗转由上海来到北平，也留在团中央。于是，我和他们几乎朝夕相处，关系更加密切。 　　但是，又是好景不长，袁永熙出狱时所办的手续被认为有问题，一位中央领导同志也认为袁永熙曾是北平地下领导干部，要从严处理，决定给予开除党籍处分，但准许重新入党。这对袁永熙来说是一次严重打击。一个1938年入党的党员，一夜之间，竟成为刚入党的新党员。袁永熙对我说，他向来不会哭，但这次他哭了，他的心灵受到严重创伤’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本不是什么规律。但袁永熙的一生，却连续受苦受难。1952年，团中央副书记蒋南翔同志调任清华大学校长，袁永熙也随着去清华任党委书记。他在蒋校长的领导下恪尽职责。但时隔不久，中共北京市委认为袁永熙有历史问题，不适宜担任校党委书记；乃改任校长助理，担任讲授经济学。这实际上是降格使用。 　　1957年夏，反右派斗争开始，袁永熙又成为斗争的重点。一天，清华大学党委负责人到团中央来，向团中央领导提出，要我和团中央另一位同志张定，于翌日到清华参加揭批袁永熙的小会。我们奉命去了，会上有几个骨干作了揭批发言，我们未讲话，因为确实记不起来袁永熙有什么反党言论，散会前，袁永熙发言说，会上揭发的事，与他无关。如果学校当局硬要拿他作典型，他也无可奈何！过了十几天，《人民日报》、《北京日报》用大量篇幅，标上大字标题，刊登袁永熙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这对袁永熙来说，又是一个晴天霹雳。于是，他陷入妻子与他离婚，儿女与他脱离关系的悲惨境地。他被下放到京郊劳动，成天与羊为伍，后来被羊传染上布氏杆菌，高烧不退，几乎丧了命。病愈后，下放河北省南宫县在一个中学教书，级别由十级降到十七级。文革开始，他又连遭红卫兵的殴打，有两次几乎被打死。他的命运，已降到沟底！所幸，他新婚不久的妻子竭尽全力保护他，若不然，他早已命丧黄泉了。 　　（四） 　　文革结束，袁永熙的所谓历史问题、右派问题，经过一些周折，终于得到平反。他可以抬起头来走路了，可以会亲访友了。在平反前，他有时在寒暑假中从南宫回到北京。白天不敢出门，有时在傍晚到我家里来访问，面容憔使，情绪低落，远远不是当年在领导学生运动时那种精神振作、指挥若定的神态。现在，对于袁永熙来说，他算从黑暗走上光 　　明，从地狱走上人间。他回到北京，这是他同我第四次相聚。我们接触频繁，我陪他去拜访原团中央书记、现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的冯文彬同志，陪他去拜访原清华大学校长、现任高教部部长的蒋南翔同志，还去拜访了旧日的朋友。关于他的工作安排，有的领导同志很关心，有的口头上答应，最后由北京市委安排到北京经济学院任副院长，后任院长。 稍后，连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七届全国委员会委员。期间，他还发起组建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他被选为常务副会长，为校友会的发展与壮大起了很大作用。 　　但是，又是好景不长，厄运再次降临他身上。1991年，他突然患脑血栓，半身不遂，以后病情严重，辗转病榻数年，终于不治去世。 　　在他患病期间，我常去看他。他的情绪很不好．一方面是有病，另一方面他回顾这一生，屡遭不幸．心里不平。我一再劝解他，并送给他一本〈彭德怀传〉，对他说，像彭德怀这样功勋盖世的将军，最后竟遭到人间最大的苦难，想到彭德怀和一些革命功勋卓著的同志，相继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这些人总算没有被折磨死，聊以自慰吧！我嘴里说着， 　　心里也感到没有什么说服力，只能叹息！ 　　袁永熙逝世了，他所遭遇的苦难，不会再来了。让我们这些与袁永熙一同战斗过、但还在人世间的人们，同我们的后代，齐心协力，为创造一个和平、民主、富强的新时代而努力奋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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