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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新觉罗.毓赡,现名毓君埂,1923年生于大连。其父是清光绪年间恭亲王溥伟。作者14岁时,被带入长春伪皇宫内,在溥仪办的私塾读书,从此开始了他与溥仪共处20年的特殊经历。 1945年作者与溥仪被苏联红军俘虏,后又一同被遣送回国,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学习改造。他在其著作《末代皇帝20年-爱新觉罗毓回忆录》 中揭示了爱新觉罗家族中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下文即摘自该书。 溥仪为什么要打人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给他自己的生活,概括了八个字:“打骂、算卦、吃药、害怕。” 现在说说打骂。打骂是凑字数,实际没有骂,不可能骂,对犯有错误的人现在说批评,从前叫申斥。 溥仪是打人的时候多,那么他为什么要打人?这里也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是被打的人确实是犯了他认为不可饶恕的错误;另一方面说他动不动就打人是肝火盛,那为什么肝火那么盛呢? 溥仪说:“在长春,我因患痔疮,买了不少坐药,有个小侄子见到这种药很稀奇,无意中说了句:很像个枪弹,立刻触动了我的忌讳,这不是咒我吃枪弹吗?”(《我的前半生》第370页) 这个小侄子即是笔者。“无意中”,这是溥仪作书时候写的,他当时要认为是无意中,我就不会挨揍了。 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咎由自取,说什么不好,这个“枪弹”他还是非吃不可,还得天天吃,不吃就得犯痔疮。打得轻重,现在已无印象了。 那时挨打不能说是家常便饭吧,也是在劫难逃。挨打完了还得向溥仪磕头谢恩,谢什么恩呢?是为了赏你这一顿不轻的板子吗?不,是谢皇上不斩之恩!说这么句话能有杀头之罪吗? 请看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写道:一个老太监陪西太后下象棋,也是无意中说了句:“奴才杀老祖宗的这只马……”西太后就断章取义,不说“……的这只马”,专说“杀老祖宗……”登时大怒:“我杀你一家子!” 溥仪接着写道:“就叫人把这太监拉了出去活活打死了。”这也是老佛爷开恩了,没有真的杀他一家子,把老太监打死就算了。这叫“立毙杖下”,一顿乱棍,打死为止。 据说被立毙杖下的人,有幸与不幸,幸的就是行刑的人,先照头上狠来一杠子,打闷棍一样,就打懵了,也不知道痛了,再往死里打(第9页)。 幸亏是日本帝国“亲邦”没有给它的儿皇帝以生杀大权,不然的话,溥仪说:“好哇!你诅咒我吃枪弹,我先赏你枪子儿吃吧!”没准就把我给毙了,到今天早化成了黄土了。 所以说得谢恩,谢的就是不斩之恩。 无论是打板子,赏银子,全凭皇上的喜怒了。 请家法-打板子 打板子,这是把话说白了,这和县太爷的打板子是两回事。打板子的专门术语:请家法。从前中国封建大家族中都有个祠堂,供着历代的祖先,还有族长,族人中有犯了家规的或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就聚族人于祠堂,请家法来处置,是一件大事。家法可以是板子,可以是棍子,平时放在祠堂里。请家法的族长还要烧香上供,向祖宗说明原因,意思是替祖宗来管教不孝的儿孙,是很严肃的家规。 溥仪就可以用家法来教训爱新觉罗的子孙,他也不用上祠堂,只要他的邪火上来了就可以“请家法”。 “家法”是什么样子呢?就看你这回的运气如何了。从前县太爷打板子,老师也打板子,板子是什么木头做的,不知道。 溥仪的板子,也就是家法,在下不但知道,而且挨过无数回。 但是这里面何以要看运气呢? 溥仪的板子用不着放在祠堂,就在他外屋门后边立着,别管打谁都用这一块。大概有三十多厘米长,七八厘米宽,就是从包装箱子上拆下来的,如果赶上薄一点儿的,木质软一点儿的,打在手上痛得轻点儿,算是你小子走运了。 挨打的时候如果赶上块厚板子,木质再硬点儿,你小子就认倒霉吧。 幸而那些包装木箱用的木板,哪能用好木板,都还是比较软一些的。 为什么要挨打 我那时心中就有想法,难道这就叫家法? 打爱新觉罗当然要动家法,可是打随侍的,打勤务班的孤儿也要用爱新觉罗的家法吗? 可是谁敢和皇上去讨论家法呢,那就应了那句话了:太岁爷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 那么,在宫廷里你就必须处处小心点,别招皇上生气,但是不是假如这样了不就得了吗? 不行! 为什么呢? 我们要分析一下究竟为什么要挨打? 可以这样说:不为什么。 要打人有没有轻重之分呢? 比如说是打二十板子,或是打五十板子,也没有,全凭的溥仪的喜怒,再不胜其小心,十多个学生没有没挨过揍的,一个个都是那么没心眼吗? 在这里,我可以给读者举一个例子: 有一天,溥仪有一点儿感冒,发了一点儿烧,需要避风,那么他暂时不要外出,屋子里不要大开窗子也就可以了吧。 可是他的避风可是极为彻底,比如你在他的旁边看报,翻过来看另外一版, 就翻报纸这点儿风,能有多大的风。 “你不知道我在避风吗?用报纸在我身边扇风,是不想让我的感冒快点儿好吧?”溥仪就这样给我扣上一顶不想让他的感冒快好的帽子,说白了,这就叫找碴儿。 你敢分辩吗,说翻一下报纸能有多大的风呢,岂不是找揍吗? “和我顶嘴,反了!”“啪”地一拍桌子。俗话说了,借给我点儿胆子也不敢呐。 那你就别废话,立马趴地下请罪、碰头。 碰头和磕头完全不一样,磕头,头不碰地。碰头是脑袋要碰到地上没有数,如鸡啄米、如捣蒜。碰到地下的声音越大,越表示你认罪的诚心,溥仪不言语就得碰起来没完,到此时你不碰也不行了,脑门子碰肿了还得碰,碰破了碰出了血还得碰。 直到溥仪的气消了,或是火消了,才能对你开恩。 你的脑门子出点儿血肿个包,算是免了一场臭揍,也算划得来吧。 这一招也不是永远灵验,溥仪一发火就赶快碰头吧,为什么碰了头还免不了挨打呢,就要讲述一下打人的是怎么个打法。 一般的书上有这样的描写,皇帝龙颜大怒,给某某大臣降罪,其他大臣们纷纷下跪求情,请求皇帝从宽发落。 但是溥仪的家法绝对不许可这样,比如说我犯了什么错误,不打不足以毕其辜了,其他的学生必须是争着抢着打,和打贼一样,都发疯了,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势不两立似的,先不问别的,“你招皇上生气”这一条似乎就可以打死无论了。 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不是那么义愤填膺,没那么歇斯底里,这一下子挨打的人就捡便宜了。打人的“矛头”全都指他那里了,他的罪名大概就是对于招皇上生气的人有同情心,他这通揍就挨上了。 在宫廷里面,有谁还胆敢给一个犯了错误的人求情呢。 无妄之灾 以身试法,是说一个人的明知故犯,或是说知法犯法,到溥仪这里是无法无天,过去说皇上是金口玉言,他说的就是法。 有一天的晚间,我们和溥仪在同德殿广间里吃西餐,还没吃完,溥仪忽然看着我,问我想什么? 我当时正在吃饭,实际并没想什么,便回答说:奴才什么也没想。 这一下子可惹翻了溥仪,他把桌子一拍,用力把圆桌一推,满桌子的餐具、酒菜等,一齐翻倒在地,结果我又受到一顿狠揍。 有一次,溥仪忽然使劲地盯着我,一直把我看得直发毛,避开他的眼光吧,可就大祸临头了。 “你怎么不敢看我呢?一定是心中有鬼,一定是和我有二心了吧?”他这样说。这一下子就给你扣上了,解释是毫无用处的,怎么表示对皇上的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呢? 一是刚才讲述过的碰头,还要自批其颊,最好是能够痛哭流涕。 “奴才死也不能离开皇上呀!”我这时候开始呜呜痛哭,啪啪批颊,咚咚碰头,别管是真是假吧,经过你这一番表忠心,似乎是溥仪的心理得到了平衡,也许能躲过这一场灾难。 不过这平衡也只能说是暂时的,什么时候不平衡了,不知道是谁又该倒霉了。 前文讲述过,我们住在同德殿的厨房里,晚饭之前大家聚集在大广间听叫,等着溥仪派人来叫,到他住的缉熙楼去,自己不可以随便去。 有一次不知是为了什么,他把别人都叫了上去,就是不叫我,不叫也不敢随便去。一连有两、三天都不叫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硬挺着吧。 这一天晚上他过同德殿来了,看着我便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叫你上去吗 ?” “喳!奴才不知道。”马上就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连忙跪下照实回答,“你也不问问别人,问问圣安吗?”这罪名就够了。要知道今天晚上,溥仪就是冲着你来的,他就这样问你的时候,还有其他的学生呢。 平时是同学,是本家叔侄,兄弟,现在不行啦,一个个马上都得变成如狼似虎的衙役,横眉怒目。 “你眼睛里还有皇上吗?……”大声斥责着,腿快的马上把板子就拿来了,好在这板子也是到处都有现成的。 而且,打人的时候要不遗余力,和打贼一样,谁要是手软一点,当时就成了第二个挨打的,比前一个只能重不能轻。 这次溥仪已经憋了好几天了,打手已经不能平衡他的邪火啦,就传旨,这也无须怎样传,反正皇上说话就叫传旨:“给我打屁股!” 得打多少下呢,这个没有准数,反正是得听溥仪的,他多咱说停才能停。 他什么时候叫停?大概得在打板子的声中,在大家歇斯底里叫喊声中,他的无名火,还是“三昧真火”平息了,才能饶你这次,以观后效。 我这次直被打得晕了过去才住手,我那时还是很幼稚,要早一点就闭目咬牙,口吐白沫,也许不至于打晕过去。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就在别人所著的相关书中还写有笔者挨揍的事例,本人若不看他的书也想不起来了,都不是按常人常理能想得出的,便不多赘述。 西太后的遗风 我认为溥仪打人,是受到了西太后的很大影响,虽然是间接的,因为他不可能亲自见到西太后打人,但是太监尤其是挨打的太监们能不说吗? 溥仪写道:“在光绪年间,她的脾气更加喜怒无常。”下面就举了许多西太后打人的例子。 如果说溥仪小时候打人,受到西太后影响,自己还不大懂事,可是到伪满时代,为什么就简直和西太后一模一样的喜怒无常,打人更是他的家常便饭了呢? 在这里,不妨把西太后和溥仪作一番简单的对比。 西太后垂帘听政掌权以后,所谓“同治中兴”不过是粉饰太平,接下去就是中法战争、中日战争,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只有割地赔款。 最后是义和团杀洋人,八国联军进北京,她跑到了西安。还是以更大的割地赔款《辛丑条约》,换回来她的宝座,她就不感到自己日子已经是江河日下了吗? 溥仪在执掌政权方面没法和西太后比了,在伪皇宫里就是和软禁一样,毫无自由可言。 太平洋战争后期,他只有随着日本帝国主义一起垮台,说句不太文明的话,都不知道哪儿死去! 而且他早在结婚之前就不是什么男子汉了。 他说:“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妻子,有的只是摆设。”或者叫做“牺牲品”(《我的前半生》第376页)。 如果说这是他的难以启齿的不治之症,到伪满垮台时他是40岁,已经得了20多年了。 那时候的我们这些人心里大多光知道什么“圣明天子”,哪里能想到这些呢? 他看不到前途,苦闷、焦躁,再时时受到这不治之症的冲击,他向谁去诉说,向谁去忏悔,就只能冲起来一股无名火,一股邪火,这火烧着谁,就是一通臭揍,连哭带喊,打人的和挨打的都乱成一团,这才能泻一泻他的这股还是那股火,心理上暂时得到了平衡。 为什么要说是暂时的,就因为打人实在是家常便饭,下一次谁又挨揍了,那就是他的心理又不平衡了。 如果是沾上这后一种不治之症的火,不挂点儿彩就难以平衡了,我是有实例的。 表弟风波 溥仪的另外一位表弟,比我年岁大一点儿,平常不多说话,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可挨了一顿狠揍。 他的灾难是由溥仪新封的“贵人”李玉琴引起的。 她进宫以来,就住在同德殿的二楼,天天晚上有学生的妻子上来陪吃饭、说话。 有一天她吃完饭,这位贵人突然忽发奇想,带着几个学生的妻子偷偷溜到了后边的御膳房---也就是学生的宿舍,敲了几下门,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就跑回去了。 这时正好表弟在宿舍里头,他是否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我不太清楚,如果他听到了,见到溥仪的时候,奏明此事,也就完了,但是他未向溥仪奏明。 自打李玉琴进宫,就派了两个女仆轮流伺候她,每个人下班后都要到溥仪那里,向皇帝大人学说李玉琴当天的一举一动。 而李玉琴的这次行动,要用章回小说体就可以叫做“李玉琴夜探学生宿舍”。 溥仪知道此事之后当然要亲自去问表弟,为何没有向我奏明? 表弟当时说什么,比如说没有听见或说忘记了这事,无论是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只有下跪、碰头、请罪。 但是溥仪这时脑子里并没有注意表弟,他想的可能是:“贵人”夜探学生宿舍,是何居心?勾引…… 刹那间脑子里也可能闪出了皇后的,他所不能容忍的事,但是这一切归根结底又是自己的不能…… 这里也说不上来都有哪些火了,可以想象一下他的心理有多么的不平衡,和自己发了多大的“狠”!他猛的一拳打向了门上的玻璃,这是门上一小方格的玻璃,是乌光麻面的加厚的,玻璃只被打了一个洞,他的拳头马上挂了花,看来不见点儿血,是找不回他心理上的平衡了。 以上是我现在的分析,在当时则是认为,溥仪的挂花是表弟给气的。于是,大家对于表弟简直就是不共戴天了,他挨的这通揍就不用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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