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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寺规
赤墙碧瓦的兴隆寺,与紫禁城西隅隔墙相望,是一座颇有来历的寺庙。在京城出宫的太监中,堪称声名赫赫。寺内,乾隆年间竖立的一通石碑(注:此碑,动乱后仍完好。一九七六年地震中倒地。近年,笔者去兴隆寺踏勘,见此碑及有关太监记载的古碑竟被作为台阶或房基石铺于地上。痛惜哉。),详细记述了此庙源远流长的历史渊源。 这座建于京畿要冲——北长街的寺庙,始建于明朝,据传说,起初是明朝大太监王振(注:王振,明朝著名太监。据《明史》“宦官传”记载:其为河北蔚县人氏,自幼净身进宫。后侍奉皇太子,任掌司礼监后,罗织党羽,横行朝中。正统年间,他怂恿英宗讨伐瓦刺,兵败土木堡,英宗被俘,王振亦死于乱军之中。其家庙 城东禄米仓内的智化寺,在他死后被御赐祠曰“精忠”。)的“家庙”。一度,兴隆寺曾改为“兵杖局”,储存过军械。这座外表风雨剥蚀的占寺,占地面积颇大,从后宅胡同五号院直通庆丰古寺。 它,不象白云观似的属于“子孙缘”,而是一座“兄弟 庙”。凡进寺的太监,出宫前就必须至少交纳寺里一百块钱,否则连门槛都甭想迈入。出宫后,还要在这儿义务服四年劳役,无不轨行为,才能够被正式收纳。 这是历来的规矩,任谁也休想破,一旦归了庙,可就谁也管不着谁了。这里没有方丈,只有一名“主持”。出了门,只要警察不管,无论干什么寺庙都没人干涉。 晚清末年,住寺的太监,最初大都是极为有钱的。在宫内有权有势,允许到宫外来住的大太监也不少。后来,皇上出了宫,有钱和无钱的太监都没了饭辙,既使出宫前没交过钱,只要租得起一间房,也能在这儿凑和着住下。按太监的话说,兴隆寺,这时成了“杂八地”。 无奈,寺里的主持顺方就圆,立下了一些规矩。说明白点儿,所谓规矩只是冲着没钱的穷太监来的。有钱的太监,竟可以雇人做饭,一天三餐,顿顿鸡、鸭、鱼、肉,满院飘香。若是穷太监,就得事先交下定钱,来寺里三年,才有房住,也勉强能去大厨房领一餐了。 自然,寺里的太监,无疑分成了三六九等。有的饥寒交迫、有的则是脑满肠肥,财大气粗。一些太监有钱,娶了老婆竟也带到了寺里住,还美名其曰“享艳福”。更有甚者、携子孙三代来寺里宿下,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闹得比旅店还热闹。可谁也无法管,人家有的是钱呀。 迈入兴隆寺门槛,孙耀庭迎面遇见了马德清,上前一拱手,“哟,老没见了,您倒挺好?” “好嘛,”马德清是天津青县窑子口人,一口浓重的天津话。“自打回了家,没着没落儿,这不,又没了辙,回兴隆寺来啦。”他摊开两手,一付无奈的样子。 瞧上去,马德清是个精瘦的个子,比孙耀庭整整高出一头多、高鼻梁,大眼睛,话说回来了,进宫的太监有哪个不是五官端正?他在宫里也没混出个名堂,不然绝不能十三岁进宫,才当了两三年“御前太监”就又出了宫。其实,他人品不错,可就是有一样儿,脾气暴躁。在宫里,动不动就跟别的太监吵崩,怎么劝也不行,只有他气消了才算完。 并不是他的命运不济,而是他过份固执。那时,宫里头正值一批年迈的太监出宫,临走,想卖掉自己的名字钱,可他偏偏不买。“俺不买,俺没钱!买不买的也一样活着,花那冤钱干嘛?” 别人再怎么劝他也不听,到头来他还是一名“黑太监”。 “你吃亏,就亏在这个狗松脾气上了。”孙耀庭对他直率而言。 “现如今,还没改,也就这样啦。有嘛想头?”他倒也没有过高的攀头儿。“住这庙里头,算养老送终得喽。” “您回家这辰子,干嘛来着?听说您老兄去了外国洋行?有这码子好事儿?” “咳,还提那点寒碜事儿干嘛?起先,去了天津卫一家老毛子开的‘兴春兴’洋行,说白了,就是摘那点子洋毛。干一个月也没给俩钱儿,嘛洋行?扯臊!” 不提则罢,一提起这档子事儿,马德清立时变得火冒三丈。 “可也是,我琢磨着,你老兄要是混得挺好,为嘛还回庙?” 他虽然脾气不算好,可与孙耀庭并没什么过节。两人多年相安无事,处得还算融洽。 “……哟,寿儿,老没见喽。” “我前一阵子回家去了。”他进寺当天下午,又遇见了老乡池焕卿。两人许久不见,分外亲热。 “走,上屋里去。”池焕卿拽了他就走。 “这些日子没见,您老还是那么不见老呵。”在池爷屋里,两人扯起了闲话。 “喝,可甭说了,我这一辰子可老多喽。咳,人老了不中用啦。”池焕卿不住地叹息着。 池爷年轻时,在宫里头是个有名的“俏人儿”,削瘦的身材,帅极了。最可贵的是脾气随和,从不着急上火,遇事稳当。他虽然比孙耀庭大六七岁,可瞧上去却年轻得多。 “我命也不算错啦,一进宫就给隆裕太后当上了小太监,咳……”他说了几句就不言语了。 “要说,是不错。我进宫那功夫,您老早就当‘回事’了。在咱老乡里,您老算是混得正经不错喽!” “可眼眉前,落到了这一步儿,让人多糟心啊!” 一听便知,这个平时不急不慌的人,今儿个是悲从中来。当初,他在宫里当小太监和回事时,大把大把地赚钱,可谁知他的父亲是个有名的“糟主儿”,抽烟、耍钱晤的,整天胡糟。池爷是个要强的人,顾头又顾脸,前后置了三次家产,倒头来却都让他的父亲糟光了。 他平生不爱生气,那次,他动了真气:“让他糟?我自个儿糟吧!”从此,他火爆似地抽上了大烟,直到穷得提了当啷,一发不可收拾。 家败了,他也出了宫。没辙,只好进了兴隆寺栖身。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池爷与他含泪对坐,心里头倒平静了,因为他忌掉了大烟。没钱呵,不想忌也得忌。池爷又变得脾气蔫透了,人缘极好,见了谁都笑脸相迎。孙耀庭觉得他怪可怜,却又没别的办法,自己还没有饭辙呢。 进寺当天晚傍晌儿,他去东屋见了王悦徵。王太监是青县人,长得白白胖胖,如不是那个无须的刮净脸面,福福态态,似乎蛮有点儿当官的派头。他肚里有文化,能写会算,在太监堆儿里是个能人,那时他正出任兴隆寺主持。出了宫,他早先在天津卫开轿子铺,闹得满红火,平时说起话来,滴水不露,有板有眼,一张嘴就是“嘛事儿?……”可有一样,太能说了,所以就有人嫌他嘴太“贫”。 “信老爷来了吗?” “嘛?他来了,有时候,我也不见得知道。”一听孙耀庭问信修明,王悦徵顿显不悦。 在众多太监中,孙耀庭算是多少喝过点儿墨水,信修明自然更是宫内外闻名的“秀才”。王悦徵是信修明的徒弟,知道孙耀庭的师父与信修明关系不一般,信修明才时常关照孙耀庭。他内心忌妒,一听提起信修明,便满脸不高兴。 寺里着实不好混。这些太监都是在宫里尔虞我诈中混过来的,如今聚在了一起,又没了皇上,还不成天价窝儿里斗?孙耀庭就是在这种夹缝中生活着。 过了没几天,信修明迈进了兴隆寺。他一听就马上赶了去,可谁想,王悦徵却借口让买点儿东西,支走了他。他明知这是王悦徵故意所为,但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先去了。不出所料,回到寺里,信师父早已走了。他满脸不高兴,王悦徵却呲牙乐了:“信老爷走喽!……”故意拉长声儿气他。 “寿儿,您没出去呀?”信老爷走了,他的一个“修”字辈的师弟——张修月,又来了兴隆寺玩耍。他见了孙耀庭非常客气,他比他大不少,却总称他作“您”,显得对孙耀庭挺尊重。 “得,张爷您呐,给您老请安了!”孙耀庭每逢此时,总是一拱手。 这个张爷,在东安市场开了一家点心铺,买卖蛮兴隆,所以他常戏笑地说:“这是沾了你们兴隆寺的光,才‘兴隆’起来的嘛!” “您老这是怎么话说的?这是您老的财运。我们可都窝在兴隆寺,也没兴隆起来呀,还不是受穷?” 哈哈打过去,孙耀庭问起了信老爷近况。信修明与他这位憨厚的师弟,来往密切,甭看王悦徽拦着孙耀庭不让见信修明,张修月却经常为他与信老爷之间牵线搭桥。 在兴隆寺栖身的太监,大多是没着落儿的。孙耀庭最熟悉的,莫如涿州的田壁臣,他长得五大三粗,是个瞎字不识的老太监,比他至少大十几岁,中年“出家”,为人善良。他净了身,却连一天宫也没能进去,只好在涛贝勒府、毓朗贝勒府当随侍太监。 最初在九门提督毓朗府里当差,那儿只管一天三顿饭,连衣帽都不管买,这样,田太监到了儿,仍穷得叮当乱响,成了京城王府太监中所流传的一个笑话。入了兴隆寺,他总算找着了个吃饭的地儿。一提起在毓朗贝勒府的生活,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府里不是没钱,就是太抠门。挣的那点儿有限钱,连靴子都买不起呀!” 平时,他穿得破破烂烂,人们眼见他在寺里,一件旧蓝袍子穿了多年,连件替换的都没有,春夏秋冬,他总是老一套,从没多少改变。 这还算不上特殊。冯乐亭,原来在北府伺候溥杰的奶奶——老太太,离乱中也没攒下点儿钱来,最终到了兴隆寺还是受穷的主儿。他的老友刘兴桥,手头太“大方”,瞎抽瞎花,手中没有积蓄,在寺里只好每天糊些纸盒勉强度日。 虽然,在兴隆寺里过着穷日子,总还不至于饿死,所以彼此见了面时常相互逗笑。起床后,见了面第一句话总是:“老爷早……您吃啦?”可见,吃饭成了当时的头等大事。 患难交友。他与孙尚贤成了一对“莫逆”。孙爷是南皮县人,太监常跟他逗着玩,“你可是张之洞的老乡呵。”他却挺实在地调侃说,“我压根就没见过张之洞,到底是啥模样。” 晚清,有钱有势的门第把使唤太监当作某种权势的象征,这样,他跟随“狗肉将军”张宗昌的姨奶奶多年,后来进了宫,当了溥仪的殿上太监。最后没了着落儿,才到了兴隆寺。他私下递话给孙耀庭,寺里有一个发财诀窍,就是借存寄棺材,敲一笔钱,日久天长,成了寺里的“私用基金”。其实,一年没多少钱,可谁看了都眼红。 潮有涨落。御前太监石俊峰,在清末宫里头虽声名显赫,先后伺候过慈禧、隆裕太后,也跟过“宣统皇帝”,而且有条金嗓子,饰唱京戏中的“老旦”,居然竟与京城一代名角儿宫云甫齐名。但他卖房得到的三千块钱,不过几年就折腾了个净光,只得到了兴隆寺,找“落儿”来了。 又混了几年,实在凑和不下去时,他打算返归老家。临走,连火车票钱也掏不起了,这个外号叫“石瞎子”的御前太监,几乎真急瞎了眼,只好让大家七拼八凑了俩钱儿,又赶上碰着,个做买卖的老乡送了他一半盘缠,这才上了火车,最后贫病交加,死于家乡。这在太监中并不是最惨的。身无分文,客死他乡的,数不胜数。 “寇老爷走啦!……”村里来了一个老乡,见到了孙耀庭。 听了这话,他明白寇子珍去世了。“咋回事呀?我回去那当儿还好好的呢!” “甭提啦,”来人叹了口气,说,“咳,寇老爷没了着落,就把五间北房和东西厢房变卖了八百块现大洋,又在村边压了四间房。这不?大水一来,房被冲了个稀里花拉,他只得借住邻居肖家的房子,那原本也是他盖的呀!连气连累,他病死喽!事儿还没完,他的棺材肖家不让走正门,说是老公走了正门就冲了他家的‘风水’,楞是拆了半堵墙,从房后运出去的……” “嘛?能这么干?”孙耀庭忿忿不平。 “那还有假?这事儿,咱西双塘村里头,不知谁还给编了个顺口溜:‘寇家显赫,万贯家财,落花流水,败的真快,扒了后墙,抬出棺材……’” 送走了老乡,他的心里憋闷了不少日子,时常暗自嗟叹:“当太监的,连乡里人都瞧不起哟!……” 二 境遇各异的“老公” “八匹马呀,五魁首啊!……” 夜静更深,兴隆寺仍时常传出喝酒划拳那醉熏熏而又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老北京谁人不知?兴隆寺,成了京城太监出宫后的一个热闹去处,既使住在寺外的太监,也常常来此串门、聊天,也有的没了辙,上这儿混吃两天再说别的。这儿,真变作了太监们迎来送往的客栈。还有的太监,才有了俩钱,就上寺里开上几天赌局,杀他个昏天黑地,输光了拍屁股走人了事。 走路已颤颤微微的老太监张修德,竟也是赌局的常客。他虽然住在西斜街的“玉皇皋”那座破庙里,但只作为遮风避雨之处,三天两头通达到兴隆寺来昼夜耍钱。他一进门,就与孙耀庭碰了个对脸儿。 “寿儿,你这是奔哪儿去呀?” “没事儿,到外面遛遛去,您老。”孙耀庭冲他一拱手,“张爷,您今儿个这是嘛来啦?” “寿儿,可真有你的,明知故问。”张修德一拍他的肩膀,“咳,没别的,我还不就是那点儿嗜好,跟你师父打会儿牌来嘛。” “得,您老忙吧。一会儿见。”孙耀庭不是不愿搭理张爷,他知道他人不坏,既不吵嘴,也不打架,就是一个怪脾气,赌起来就红眼,耍钱成了他的兴奋剂,只要抄上牌,精神头儿就来了。 而孙耀庭却不然,一见赌钱,扭头就走。他眼见赌钱赢红了眼的,也见过赌得输房输地,倾家荡产的。所以,这条道他不敢走,也不想走,索性离得远远的,哪么没事儿去外边闲遛弯儿…… 正迈门槛,刘兴桥走了进来。“嘿,这些个日子没见,你上哪儿去啦?”孙耀庭拽着他的胳膊,亲热地问三道四。 “这不?刚打家里回来。我们那位,原本跟我都住在兴隆寺,前几年,不知犯了什么劲,非回乡不可,瞧,这才刚过半年光景,就先走一步了。”说完,他又找补了一句,“我这是给她上坟去啦!” “我说呀,她活着时候,你就跪槎板,现时上坟,你没跪那儿磕一个?”多年的老交情,说话没深没浅,孙耀庭与他逗上了。刘兴桥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没出宫之前,他是溥仪的二总管太监冯俊臣的徒弟、被先后拉拔当过溥仪和淑妃的贴身太监。晚上,他和一个叫小喜儿的外随侍“坐更”时,不知怎么溥仪突然高了兴,半夜通达出来,见他没睡觉,随手就给了他一叠钱,“拿去!……”他一数,值两千块现大洋呵!乐得颠三倒四,一夜不眠。 之后,他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此事,怕钱多招祸。直到太监都住进了兴隆寺,他这才露了口风,在媳妇身上,两千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北府的摄政王爷来了信儿,让我还是上那儿跟着他。我拾掇一下就打算去啦……” 刘兴桥进了屋,孙耀庭望着他的背影,说,“太监弄个媳妇,是活现世呀!不是太监活不长,就是媳妇活不长哟……” “你道嘛?任老爷也来了咱庙里头看了看。”晌午,捧着饭碗,马德清到了孙耀庭屋里。 “这我知道。任老兄在宫里对我正经不错呢。”孙耀庭说:“咱俩没事儿,去他家那儿瞧瞧去,咋样?” “得,听您的。”马德清乐得听喝。“听说他那媳妇不错,得瞅瞅去!……” 吃过晚饭,孙耀庭就和他去了任福田家探望。任老爷出了宫,可还是有底儿,并不是象有些小太监那样真穷得没辙。他早在宫里时,就在景山东街买了三间北房,出宫后赋闲,深居简出,既使在所有太监中比较,也不失为老实巴交的善良之辈。 “任兄,您老好啊?” “咳,还马马虎虎吧。” 正说着,一位中年妇女从里屋走了出来。“这是内人。”任福田对孙耀庭二人作了介绍。 “给嫂夫人请安了。”孙耀庭站起身。细瞧上去,这位中年妇女面目端正,年轻时准是一个俊秀姑娘。她腼腆地应酬了两句,就走进了里间。 “你老兄,可真是金屋藏娇啊!”马德清开玩笑地说。 “你老弟还不知道?我是个半路出家的太监,不是没有思凡之心呵!……” “嘿,您老真会开玩笑……” “沏茶。”任爷的一声召唤,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任爷,起先在摄政王府伺候老醇亲王,后来伺候过摄政王——载沣,末了儿才又进宫当差。他象老一辈的太监一样,没什么文化。在太监堆儿里头,他最出名的事,是一次他在宫外去厕所被人哄笑,“瞅瞅他那玩艺儿有嘛?”……他提起裤子就走了。一怒之下,他发了愿,要在宫外买一处房子,专门给自己修一座厕所。 有时,孙耀庭倒是一个挺幽默的人。他品了口茶,闲提起话茬儿,“我说,任爷,您老的厕所在哪儿?”刚说出口,又找补了一句:“您老自个儿用的那个厕所在哪儿?” “小子,嘿,让你见识见识。”任老爷指给了他,“出了屋,往左拐。” 他进去一瞧,甭说别的,就是厕所那股子淡淡的熏香味,就足证任老爷下了一番功夫。 “嘿,名不虚传!”孙耀庭竖起了大拇指。 “什么?”任老爷不明白地问他。 “外界儿谁不知道?任爷的厕所,嘿,没说的!” 闻此,任老爷也笑了。其实,这也是太监所谓争口气的一种心理所至。 临别之际,任老爷的妻子又从里屋走了出来:“慢走啊,有功夫来,您……” 太监娶妻,历史并不罕见。早在明代,这就已经成了宫内公开的秘密。“对食”(注:《秋灯录》载:“宫中旧例,内监与宫女各配夫妇,谓之‘对食’。……偶俱相比,无异民间伉俪。” 又据《西河诗话》载:“如强迫为‘伉俪’,遂称之为‘白浪’。”)在晚清的宫廷内外,甚至成了一件挺时髦的事儿。哪个太监要是有了钱,没娶妻子或玩个把女人,倒容易成为取乐的对象。 这,往往出于多种原因。有的是温饱思淫欲,如小德张,出宫后在天津娶了几房太太,图的是一种发泄欲。他虽然没了生殖器官,但性欲却不一定没有,就是迟至暮年的太监,也会产生正常的欲望,有时甚至会比同龄的常人更强烈。这并非“天方夜谭”。(注:这种情况,我在孙耀庭年届九旬的一九九一年初夏,还曾问询过他。他坦诚直言,就是这等岁数,也不能说绝无性欲。但只是一种欲望而已。)物极必反,也许就是这么个理儿。 当然,在太监的生活中,占有欲兴许也是一种重要因素。愈是得不着的愈想得到,得到了如果一旦丧失,反而会产生更强烈的逆反心理。传说中,小德张大卸八块地把那个与别人通奸的姨太太埋于地下,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性报复心理。这种情形,发生在太监当中,毕竟是极少数的。 更多的太监,追求的是一种安稳的小康方式。他们渴望一夫一妻,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抚慰他们在宫中受到的各种屈辱。宫中的太监,只要有了钱,一是要在宫外买房子,二是在宫外秘密地娶妻纳妾,三是一旦生活稍稍富裕点儿,还要过继一个儿子,以承香火,象赵荣升就是这种情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仍然是太监顽固的信条。 还有的太监娶妻,纯粹出于一种富贵的炫耀。如果没有老婆,会被太监瞧不起,更多的是一种性心理的自我安慰而已。 再有更实际一点儿的是,有的太监本身就是半路出家。譬如文化程度不低的王悦徵,娶妻生女后才净身,进了宫,婚姻关系并没结束。还有的没有生子就净身进了宫。一旦出了宫,会马上将妻子或儿女从乡下接来,重新团聚,以尽天伦之乐。 比较罕见的还有一种。被太监称作是“桃花运”的夫妻。太监原本大都相貌端正,仪表堂堂,暮年时别当他论。被挑上太监的,年轻时相貌一般看上去往往超乎于常人。再加上宫中没别的事情,除了干活就是伺候主子,有功夫讲究穿戴,时常打扮得风流倜傥,一旦被宫外哪个不懂事又未谙风月的姑娘看上了,感情相投,硬是出了宫,找个职事,两人就凑和过上了。一俟女方悔悟,生米业已做成了熟饭。但此种情景,结局大都不堪设想。 最被世人所不解的,还有一种太监,这大多是在宫中受了一辈子罪的老年太监。他们或多或少在宫中受过主子或太监首领的虐待,有了钱出了宫,找个年轻妻妾,自然多酿悲剧。 往往,这样的太监,时常以虐待为能事,想尽法子虐待妻妾。譬如,有的太监时常将妻妾剥得一丝不挂,用香烟头烫妻妾,吊打、针刺,皮鞭抽打,甚至专门吃饱了没事,想方设法地虐待妻妾的隐秘器官,手段之残忍,无所不用其极。人类能想出的招儿,他都想得出。宫中所受过的残酷刑法,他差不多全要在妻妾的身上尝试一下,实际上,这是一种变态的“性虐待狂”。 难怪,过去早年间的京城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老话,叫作:“你要想受没尝过的罪,就嫁太监去!”可见,个别太监在某些人眼中,早已成为了性虐待的象征。(注:太监的性欲发泄,已故陈存仁先生在《男性酷刑太监考》中曾作过这样的记述:“大太监解决性欲则在私宅之内,以金钱购买贫家女子充为妻妾。遇休沐日归私宅与妻妾同寝,太监因不能人道,故性情乖张,对于女子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同寝时,面红耳赤,如中狂走。或啃,或咬,或搔,或捶,手口并用,毫不顾惜,非至筋疲力尽,大汗淋漓,不肯罢休。每每经历一二更次,方始疲极入睡。此时为女子者,既饥不能食,又渴不能饮,如遇禽兽,遍体鳞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所受肉体上蹂躏之苦,概可知矣。” “故为太监妇者,莫不面黄饥瘦,抑郁以终。但亦有少数女子甘受虐待而与太监厮守者,如民国十三年冯玉祥逼宫时,将宫中所有太监、宫女驱出,即有不少太监、宫女赁屋同归,俨同夫妇,是可怪也。亦有不少太监穷无所归,沦为男妓,当时在地安门外,随处可见。” “因自清季以来,男风甚盛,入民国后相公堂子均告闭歇,故有断袖分桃之癖者,只得于此辈中人求之。”) 总之,太监的婚姻是一种畸形婚配。无论哪种方式,太监总是处在主动的位置上,因而也就成了悲剧的主要角色。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婚姻,太监寻求的无不是心理和生理上的抚慰或发泄。 寺里人来人往中,最有名气之一的得算商衍瀛。他在宫中,教过“逊帝”溥仪,虽不是真正的师父,但与溥仪师父的学问却不相上下,人称“商师父”。论起资格,他中过进士,点过翰林,在宫中无人不晓。“惺惺惜惺惺。”商衍瀛偏偏与宫中的“傲士”——信修明最说得来,出了宫,两人时常彼此探望。 这天,孙耀庭正坐在信修明的屋里头闲聊,商衍源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灰布大褂,足踏一双浅兰色的骆驼鞍布鞋,修长的身材,白晰的面皮,颇有一付超凡脱俗的儒雅风 度。信修明一见他进屋来,马上起座,“商师父早呵!” 商衍瀛也不让座,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这是商老师,”信修明向孙耀庭介绍道。 “给商老师请安了!”他赶忙向商衍瀛施礼,起身打了个千儿。 他见宫中的两位前辈颇有兴味地聊起天,唯恐打扰,遂赶紧告辞了。 他老早就听信修明多次提起,商老师是宫中最有真学问的一人。他虽然没有溥仪的几位师父——象陈宝琛、朱益藩、伊克坦、梁鼎芬等人那么有名份,可他是清朝末年正牌儿的翰林、进士,与他们之间经常切琢学问,相互非常尊重,彼此都以“师父”相称谓。 商衍瀛走后,孙耀庭才听信修明说起,“老弟,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请商老师来这儿?你猜不着哟!”说着,拿出了几本宣纸书稿,“这是我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初步整理出来了,准备传诸后世。” “信师父,从没听您老说起过呀!这可是‘真宝贝’啊!”他提起宝贝,两人都笑了,知道这是与太监所称的“宝贝”截然两码事。“那商老师为嘛来这儿?您老还没说呢……” “咳,就是请商老师上寺里头给我瞧瞧这稿子,行不行。他拿去后,不单看过,还改了一遍,有的地儿又添了新内容。他知道的可比我多多喽……” “您二位,都知道的不少,各有千秋。啥时候改好了,让我见识见识。” 自打这次以后,他始终没见信修明拿出过书稿。他象宝贝似地珍藏起了这部清宫太监的实录。 孙耀庭怎能不知?信修明这一辈子发过财,也受过穷。说他阔,自有实证,他在八宝山有自己修的庙。每逢阴历三月信修明的寿日,兴隆寺的太监几乎倾巢出动,起早儿就奔了西郊八宝山那座信老爷庙。其实并无什么仪式,只是在庙里摆上三四个牌桌,吆五喝六地搓麻将。无须重申,仍是老规矩,除了时兴“袁大头”和“中交票”外,谁也不允许拿出别的什么钱币来对付交账。 往往,赌兴大发的太监一上桌,竟两天两夜谁也不下桌。有人戏笑说:“老公呵,精力不济,可熬劲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