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3690号馆文选__狮子之泉七元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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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为新到任的军官举办欢迎会是地方上的惯例,虽然只是一名不受军部首脑喜爱的中校,形式上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由于遇到了重大案件,克斯拉的欢迎会没有如期在到任后的第二天举行,或许也有人猜测过它被取消的可能,不过随着嫌犯的落网及其身份的初步证实----当然还需要透过帝国驻费沙的代表向有关方面做最后确认,案件的告破似乎已经可以望见曙光,而欢迎会也终于在推迟了一天的情况下照旧举行了。 整个欢迎会的过程里,克斯拉没有说太多的话,而且也没有表现出一个三十岁年轻人常常会在这种场合中显露出来的热情。其实克斯拉本来也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对于一个令部下感到敬畏的长官的要求远甚于一个能令部下爱戴的长官,这是宪兵组织和宇宙舰队在人事运作上的一个突出区别,克斯拉不得不正视这样的现实来约束自己的言行----虽说就职于宪兵队并非出自他的本愿。 在以合乎礼节的方式结束了当晚的应酬,回到宿舍之后,克斯拉注意到电话上的留言指示灯在闪烁。从来电号码上判断应该不是司令部人员打来的,这使他多少有些意外:在这个陌生的行星上,还有谁会认识他,更知道他刚刚使用了二、三天的私人电话号码呢? 留言录音里传出的是一个克斯拉没有印象的女性的声音: “您好,伍尔利·克斯拉中校,我是赫希斯特医院的院长助理,这通电话是想告知您,您朋友的病情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我们会继续提供良好的看护,请您放心。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或者想了解您朋友的情况,可以随时透过以下电话直接和我联络。。。。。。” 人的头脑所能关注的事情是有限的,即使象克斯拉这么精明干练的人也会出现把不久之前的经历抛到九霄云外去的状况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克斯拉听完留言足足怔了五、六秒,才从大脑的记忆库中搜索到了了解这段留言含义所必须的信息。 两天前,也就是克斯拉初到海姆达尔那一天,在结束了现场勘察,由格莱姆开车返回宿舍的途中,克斯拉无意间留意到窗外街边的一张长椅上有位老人似乎显得十分痛苦。虽说时值日暮,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老人的神态,但是克斯拉还是从老人的动作上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而停车查看的结果证实了他的正确。 克斯拉和格莱姆一起把老人送到了附近一家医院进行急救,并为老人办理了住院手续。当负责登记的医院人员小心翼翼地看过年轻军官的证件之后,瞬间露出了肃然,甚至略显紧张的神色,随即询问克斯拉和患者是什么关系。而后者在犹豫了大约二、三秒后,从口中吐出了“朋友”二字。 这些经过虽然仅仅发生在48小时之前,但在克斯拉而言实在只是举手之劳的一件小事,加之过去两天繁事缠身,除了侦办男爵的案子之外,他还必须尽快熟悉司令部及属地各方面的基本情况,手边牵扯精力的事务甚多,以致他在最初看到留言时,竟没想起自己曾将格莱姆告知的、尚未使用过的私宅电话号码留给过那间医院。 终于反应过的克斯拉一面觉得十分欣慰,一面又不禁露出苦笑。----到底是笑自己竟几乎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还是笑在这座小行星上区区一个宪兵中校也能令民众紧张在意到如此地步呢?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这个小行星上土产的咖啡豆的质量出人意料地好,只要冲泡上一杯,整间屋子里顿时溢满浓郁香醇的气息,似乎光是闻上一闻也能令人精神一振。 克斯拉在咖啡的香气里打开电脑,重新调出了男爵死亡事件的资料,扫过一遍截止目前为止的调查成果之后,他开始尝试着将对米夏尔先不利和有利的状况按照时间顺序进行重新排列,看看其中是否存在什么内在关联。 不利方面: 一 祖父的死可能和男爵父亲有关。 二 使用伪造证件来海姆达尔,假名为同样可能具有杀害男爵动机的姓氏留狄涅克。 三 携带在有枪支的情况下对防身意义不大,却可能触发心脏病的高压电棒。 四 案发之前数度在现场附近徘徊,可能是了解居住在男爵家宅的几个人的作习习惯。 五 平时没有戴墨镜习惯,但在住店、外出、登门时都戴了墨镜,似乎有意掩饰容貌。 六 对男爵伪称自己来自奥丁,而且自报和伪造证件上的姓名不同的不起眼的假名。 七 男爵为了招待客人而让老管家去买酒,身为被招待者却在老管家回来之前就已离去。 有利方面: 一 老管家出门前摘下了墨镜,案发后回酒店时也没有再戴。 二 根据事后的勘察,现场呈现秘室状态。 三 案发后没有马上离开海姆达尔行星。 四 没有遗弃、销毁可能成为物证的高压电棒。 下午格莱姆问克斯拉是不是认为米夏尔先可能并非凶手时,克斯拉并没有将全部的怀疑告诉给格莱姆,事实上最令他质疑“米夏尔先是凶手”这一结论的并不是那四点有利状况,而是米夏尔先的“杀人动机”。 虽然从表面上看,如果舒坦艾尔马克上将是杀死米夏尔先提督的凶手的话,那么他的后人为之报仇的理由比留狄涅克家族的人行复仇之事的理由充足得多,但在现在公开的案情中,只知道舒坦艾尔马克上将是唯一可确认的曾于案发现场和米夏尔先提督会晤过的人,距离舒坦艾尔马克上将是凶手的结论相去甚远,米夏尔先真的就凭这么一点无从证实的嫌疑就要对舒坦艾尔马克上将复仇,甚至不惜在他本人已经去世的情况下采用“父债子偿”的激烈方式来执意坚持吗? 通过两次谈话、审讯的观察,克斯拉对米夏尔先的初步印象是他不是一个会在关系到家仇、关系到另外一个家庭、也关系到自己人生的重大问题上如此轻率武断的人。那么,是否米夏尔先手中握有某种不为外人知的证据,使他可以断定舒坦艾尔马克上将就是杀死他祖父的凶手呢?如果真有这样的证据,米夏尔先一家为什么当初没有向军部和刑部举发,反而举家迁居到费沙去了呢? 对最后一个问题,克斯拉倒是早有想法的。 米夏尔先一家在米夏尔先提督下葬后不久就离开了帝国本土,而且一去就是数十年,甚至宁可放弃爵位和封地也不愿再回来,这个启人疑窦的举动就是当初克斯拉私下尝试挖掘米夏尔先提督被杀一事背后不为人知的真相的着手点之一。从轰动一时的米夏尔先提督被杀案的调查雷声大雨点小,直至不了了之,到米夏尔先一家的一去不返,都令克斯拉怀疑米夏尔先提督被杀的背后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内幕,也就是说,这不是一般世俗目的的杀人,而很可能是具有政治背景的谋杀。 米夏尔先生前的大量相关资料,甚至工作文件都被以保密为借口封藏了,这使过去几十年间出现过的不少对此案怀有调查兴趣的人在还没有真正开始之前就已经放弃了。然而想让克斯拉这样的人放弃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他见查看和米夏尔先直接相关的资料有困难,便将视线转向了米夏尔先的同僚和部下----总不可能连这些人的情况也全部封索吧!克斯拉相信在大量米夏尔先的同僚和部下的资料中,一定隐藏着真相的蛛丝马迹。 令克斯拉始料未及的是,在他刚刚开始着手搜集米夏尔先提督新、老同僚和部下的基本状况,从中遴选出值得重点关注的对象的过程中,就已有了不小的斩获:他发现,被自己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半数以上都在米夏先提督死后三年之内不是战死就是远调边境,这一迹象清楚地显示,军部在和米夏尔先相关的人际网中展开了一次非公开性质的肃清,而米夏尔先一家远走他乡的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 调查伸延到这个地步,克斯拉也警觉到了危险。他意识到如果自己再继续追查此案,极可能被卷入某种他原本希望远离的漩涡之中。虽说已经事过境迁,但在当前帝国的人事体制和检阅制度下,后代官僚延续先代的立场本是惯例,很多事情,即使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也不代表可以不受弹压、科学检验其是非与真相的时代就会到来,深明这一点的克斯拉不得不收住了自己好奇的触角,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在这个偏僻的小行星上突然见到米夏尔先提督的后人,并且又一次引出当年的谋杀案来,却是他之前想也想不到的际遇。 总之,不论具体情形如何,能导致米夏尔先提督的被杀以及相关人员遭到有组织的秘密肃清的原因在克斯拉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卷入某种宫廷政治阴谋,二是涉入了不名誉之事,而且不是和贵族妇人私通一类的私人丑闻,而是涉及人际网络的集团行为,诸如建立走私网、贩毒网、间谍网等等。 克斯拉突然留意到一个事实----如果以米夏尔先离开费沙作为时间轴的起点,以他的被捕作为终点,所有对他不利的状况都出现在时间轴的前半段,而所有对他有利的状况都出现在时间轴的后半段,两者的交叠处则正是男爵死亡的前后。这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米夏尔先本来是想杀死男爵的,但是当他精心策划好了一切准备下手时,却由于某种突发状况而舍弃了杀意,所以才在事后没有立即逃离,也没有做必要的善后!”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就可以解释迄今为止在米夏尔先的行为中存在的种种矛盾了!而米夏尔先在老管家面前摘下墨镜,应该就是在他决意放弃杀机之后的事吧! 克斯拉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知是咖啡因的作用还是刚刚的想法使年轻中校的眼中闪出兴奋之光。 “米夏尔先的杀意”,这一历史和现实的交点之处隐约射出了一道光芒,或许能够将人引向米夏尔先提督被杀事件晦黯迷宫的出口。 如果米夏尔先确实是为报仇而来,那他十之八九是握有什么确认舒坦艾尔马克上将就是杀死他祖父的凶手的证据----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而没有将证据交给军部或刑部的理由也是显而易见的。另一方面,从舒坦艾尔马克上将一贯的作风和他在大贵族权贵中的孤立处境看,他不可能过深地介入宫廷政治阴谋,即使无意间介入了,相关之人只可能竭力阻止他的深入,而不可能拉他下水,他本人更不可能充当门阀势力或者政治官僚的杀手。 这样看来,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第二种,也就是涉入不名誉事件这一种了。而从米夏尔先提督的经历和社会活动的网络状况看,他进行社会安全犯罪的可能性及有利条件远远大于经纪犯罪,换句话说,米夏尔先提督有可能是因为从事反国家谍报活动而被军部秘密处决的! 事实上,在克斯拉当初列出的一长串名单上的值得关注的人员名单中,有四个人最后去了自由行星同盟,其中两人是在米夏尔先提督被杀后流亡过去的,一人在“第二次迪亚马特会战”中被俘,记录中说他在几年前才由“叛军”方面确认了死亡,奇怪的是在长达四十几年的时间里这个人却始终未以俘虏交换的方式被释放回来。这三个人的名字克斯拉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是第四个人的名字他却不会忘记----那个人就是帝国历四一九年在驾驶着穿梭机亡命向敌国的马丁·奥德·冯·吉克麦斯达提督,他的流亡是帝国军历史上的另一次重大不名誉事件。 米夏尔先提督的间谍活动和吉克麦斯达的流亡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系呢?这是一个容易引起人的联想的问题,但在缺乏更进一步资料作为证据的情况下,克斯拉不愿做出轻率的判断。不过,米夏尔先提督的被杀是在“帕兰迪亚会战”结束后不久,这是否意味着米夏尔先提督在这次会战期间将帝国军的情报泄露给敌国而被发现,因而招来了杀身之祸呢? 等一下! 这当中有个不太说得过去的地方。“第二次迪亚会战”之后,帝国军失去了大半著名的宿将,在人才奇缺的窘境下,军部对处罚现存将官,特别是高级将官应该会慎之又慎才对。如果说帝国军在“帕兰迪亚会战”中遭遇败北,军部怀疑情报泄露而彻查内部、发现状况的可能性还比较大,但“帕兰迪亚会战”是帝国军过去十年间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啊!大获全胜之下反而对内部将官的忠诚产生怀疑,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眼下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让米夏尔先说出真相----从今天下午审讯的情况看,米夏尔先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肯吐露真相了,克斯拉可以想象其中的原因----米夏尔先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对男爵怀有杀意,那当中包含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而即使他解释了自己放弃杀意的理由(这一点和他产生杀意的理由应该是密切相关的),量刑者也一样可以在高层的授意下视若不见。如果军部的人发现他掌握了未公开的内幕,还将可能危及他的家人。反正难逃一死,倒不如什么都不说,逼问急了,他甚至有可能干脆承认自己是凶手,随便编造出个杀人动机以求尽早了结一切。 倘若克斯拉是一个只考虑自己功劳的人,他大可以对米夏尔先做出某具有威胁性质的暗示,从而轻而易举地使其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但是,正因为克斯拉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才为了如何证实米夏尔先的清白而苦恼,因为如果不能对米夏尔先放弃杀意的原因做出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的话,克斯拉也很难就此将米夏尔先无罪释放。 (五) 第二天上午,克斯拉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对米夏尔先的审讯,已经渐渐相信这位上司出人意表的举动背后必有其正确理由的格莱姆也没做任何的询问。 其实克斯拉并非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格莱姆,只是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克斯拉自己也没有把握有意无意地窥探到那些内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情形之下,他希望尽量不让格莱姆涉入得过深。 快到中午时,克斯拉被告知有一通从赫希斯特医院打给他的私人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叫做格林美尔斯豪,接线员问他是否要接听。 克斯拉对“格林美尔斯豪简”这名字本来没什么印象,但“赫希斯特医院”却是昨晚才听到过的,于是他依稀回忆起这大概是他和格莱姆救下的那位老人的名字----医生登记从老人身上找到的身份证资料时似乎瞥见过一眼的。想想或许只是一通感谢电话吧,虽然克斯拉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值得专门打电话致谢,但是站在对方的立场想法或许有所不同,反正现在手边也没有紧急公务,克斯拉便让接线员将电话拨接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果然不出所料,出现在TV屏幕上的是一个大约七十多岁的老人的影像,这老人正是那日突发急性支气管炎,幸得克斯拉及时送治才得以脱险的病人。 就象克斯拉猜想的那样,老人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是打电话来向中校表示谢意的。” “哪里的话,举手之劳而已,请不必放在心上。” “中校太客气了,要是没有你这“朋友”的帮助,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已经曝尸街头了吧!” 一定是从护士那儿听说了什么吧,比如送他到医院的是他担任本地宪兵司令的朋友之类的。那日克斯拉随口一说,本是一时的权益,此刻听老人提起,克斯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冒昧说和您是旧识,还请原谅。不过,看到您的气色不错,真是令人高兴!” “这都是托中校的福哪!” 老人说着笑了起来。 “对了,今天我被允许看电视了,你们好像正在寻找目击证人啊!” “是这样没错。怎么,您对那个人有印象么?” 听出老人的话似乎弦外有音的克斯拉猜度着问道,但是老人做了否定的回答: “很遗憾,我没见过那个人,只是觉得天长得有些像我过去认识的一位军官,所以有些联想罢了。这就是所谓的老人吧!总爱想些过去的事,中校不会见怪吧!” “哪里,您从前也当过兵吗?” “是啊!在某些人的眼里我的运气可能算不错吧!虽然我十八岁就入伍了,可直到四十岁前都没有什么上战场的机会,和我一起参军的那些人就不同了,他们正赶上和我军历史上最难应付的敌人作战啊!” 老人口中的敌人毫无疑问就是布鲁斯·阿修比,宇宙历七四零年的前半,宇宙对布鲁斯·阿修比异常的宠爱,凡战必定获得胜利,连银河帝国的军务尚书都因此气愤而死,他的武勋实在留给同时代的人以非常深切的印象。 “通常一打了败仗就有人怀疑是内部情报外泄,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总是当真的。不过因为老是打败仗,很多人也没办法对这种怀疑一笑置之,长期在后方担任官职,不管愿不愿意,总会不时地听到一些怀疑自己人的声音,相比之下在战场上只要注视前方的敌人,反而觉得轻松得多呢!不知中校你是怎么看的呢?” “哦。。。。。。” 克斯拉意识到自己有两、三秒钟的失神,但他并未漏听老人所说的话。 “下官很赞同您的看法,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下官也宁愿身在前线,与正面的敌人堂堂正正地作战。” “呵呵,我想也是呀。。。。。。不好意思,让你听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你的时间了吧!” “没有那回事。” “这就好了。。。。。。那么,再次谢谢你那天的救助,克斯拉中校,祝你工作顺利。” “谢谢,也祝您早日康复。” 挂断了电话,克斯拉陷入沉思。 老人的话使他想到了自己昨晚的假设,当时,他假定米夏尔先提督曾经秘密建立了反国家谍报网,出卖帝国军的情报给同盟政府,但这个假设在为什么米夏尔先提督是在帝国军大获全胜的“帕兰迪亚会战”后被确认有罪而遭处决的问题前碰了壁,那是因为自己假定米夏尔先是因为这次会战前后的某些环节遭到怀疑和调查的。而如格林美尔斯豪简所言,帝国军内部在那之前早已经有情报外泄的怀疑,那么对于米夏尔先的怀疑或许由来已久,只不过在“帕兰迪亚会战”中得到了确认而已。只要反向设想一下的话,除了米夏尔先放弃杀意的原因之外,所有疑点就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突然,克斯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释然的表情瞬间化成了严肃。 ----格林美尔斯豪简说米夏尔先长得像他过去认识的一位军官,那位军官,会不会其实就是米夏尔先提督呢?老人因为察觉到电视上的案件参考人和米夏尔先提督之间可能有某种亲缘上的关系,才在电话里提到关于米夏尔先提督被杀前的那段时期的状况,果真如此的话。。。。。。克斯拉心里隐隐涌起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的预感在第二天上午得到了证实----克斯拉收到驻军总司令韦克斯上校亲自打来的电话,传达帝都宪兵本部的命令:立即停止男爵死亡事件的一切调查,本案改由宪兵本部委派的特别调查员接手! “好不容易进展到这个地步了,这个时候想来抢功劳吗?” 听到命令内容后的格莱姆发出愤愤不平的抱怨。 “我倒希望事情如此简单哪!” 克斯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地回答。 虽然本地的首席武官是韦克斯上校,但克斯拉才是宪兵队派驻本地的最高负责人,宪兵本部的命令本该直接下达给克斯拉,却间接地透过韦克斯上校来传达,这无疑是在向克斯拉这个“不听话的人”施加压力,也就是说,虽然韦克斯上校按例无权干涉宪兵队的工作,他却可以以接受宪兵本部命令的名义监督乃至强制克斯拉执行命令。 宪兵本部对男爵一案如此在意的缘由不问可知,真将米夏尔先交到本部派来的人手上,他们不仅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来确认米夏尔先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更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活着回到费去。。。。。。 格莱姆的声音打断了克斯拉脑海中飞快闪过的念头。 “不。。。。。。不是下官,下官真的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司令官,请您相信下官!” 克斯拉微微一怔,待看清格莱姆惶恐的表情时,才明白是自己的话让他误会了----格莱姆一定是以为自己在怀疑是他泄露了嫌犯的真实姓名,于是急忙说道: “不,上尉,我没有那个意思。海姆达尔虽说是边境星域,本地电视讯号覆盖的人口也在两千万以上,如果米夏尔先长得很像他祖父的话,被人认出来一点也不奇怪,军部关注本案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是我太大意了。” “那么,司令官打算怎么办?您打算停止调查,就此放弃吗?” “停止调查大概是没办法的事了,不过,现在说放弃还早了点,或许这样刚刚好也说不定。。。。。。” 格莱姆注意到,有一种仿若遥远星光一样的光芒正在年轻上司的眼瞳中跳跃着。 “您的意思是?” “----置诸死地而后生!” 那一点光芒在瞬间已经变得锐利而明亮起来,格莱姆确信那是从智慧的刀锋上闪烁出来的。 “该解释的我都已经解释过了,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一见到克斯拉和格莱姆,米夏尔先便做出了不可动摇的强硬姿态。 格莱姆略微担心地望了一眼克斯拉,见他一派胸有成竹的神色,稍稍放下心来。 “你可以不必说话,只要听就可以了。下面的话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从现在起,我要说的是我本人对男爵死亡事件的看法。” 克斯拉缓缓地说出这几句话后,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米夏尔先的神色。不出所料,米夏尔先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了,代替它的是不由自主的紧张关注之色。于是克斯拉开始了讲述: “由于男爵的父亲、当年的舒坦艾尔马克上将是你祖父米夏尔先提督遇害当日会晤的最后一人,你认为是上将杀害了你的祖父,所以决定对他的子孙进行报复。” 克斯拉并没有将自己全部的推理说出来,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确性而徒然令问题复杂化是毫无必要的。 “你在费沙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伪造的身份证件,这当然是为了掩饰你本来的身份,然而选用留狄利兹这个姓氏还有另外一重用意----因为留狄利兹家族和舒坦艾尔马克家族之间也存在着一些历史的阴影,简单地说,就是留狄利兹家族的人也具备向男爵复仇的动机。”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你要使用这么一个容易招致怀疑的假名?后来我的部下说,你好像是唯恐我们不起疑心似的。” 说到这里,克斯拉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了格莱姆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这使我想到,你的目的正是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留狄利兹家族身上去,这将使我们追查陷入漫无边际的海洋中,即使有一天发现追错了方向,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你事先了解到男爵患有心脏病,因此准备了可以放在随身箱里、能够产生高压的可伸缩电棒。你佩戴了平常很少佩戴的墨镜,则是为了尽量掩饰自己的容貌。 到达本地后,你使用证件上的名字----留狄利兹登记住店,然后花了一段时间到男爵家附近观察男爵和管家、仆人的作习习惯。当你了解到女佣在每个周末不工作时,就决定将作案时间选在周末。男爵喜好红酒,老管家每隔三五天就会出门为男爵购买红酒,这一点想必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吧! 事发当日,你用“马丁·冯·考夫曼”这个名字拜访了男爵,并且成功博得了男爵的欢心----我猜你一定是做了非常周详的准备吧,比方说冒称男爵昔日的部下,以充满崇拜的口吻回忆他过去引以为豪的光荣战迹之类的。 总之,已经多年没有和人畅谈过的男爵跟你相谈甚欢,起了一醉方休的兴致----也许那是你先提出的建议,只是你知道男爵一定不会拒绝。不过老管家经常外出买酒这一点证明男爵并没有收藏红酒的习惯,于是你提出在一个半小时车程以外的酒店有上好的红酒出售。而难得遇上“知己”的男爵欣然命令老管家外出买酒,全然不知这是你为了制造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以便杀死他而施的诡计。你预备在杀死男爵后立即搭乘太空船离开这座行星,这样一来,在男爵的死因被确认之前,你可能已经身在一光年以外了。 你希望最好警方或宪兵队能将这一事件视为普通的心脏病猝发死亡,使用和证件姓名不同的马丁·冯·考夫曼这个平淡无奇的假名也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当然,你也做好了万一男爵的死因受到质疑的准备----没有人见过你的全貌,要通过宇宙港的监视录象或者饭店人员的辨识把你寻找出来相当困难,而即使调查人员做到了这一点,找到了你在饭店的登记资料或是宇宙港相关航班的乘客资料,只会受到更深的误导----人们通常有一种思维定势,认为假的东西一定是为了掩饰真的东西,也就是说,既然考夫曼这个名字是假的,那么留狄利兹就应该是真的,何况这个姓氏和舒坦艾尔马克一家颇有渊源,更容易使人相信你是为了掩饰这种渊源才使用了假名。如此一来,调查就会被“留狄利兹”这个姓氏引向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了。。。。。。” 克斯拉所陈述的全部线索,都是格莱姆早已知道的,但是此刻听他好像用细线穿珠子一样将这些线索合情合理地串在一起,将事件的原委、嫌犯的心理都一一阐明,还是不禁露出了惊叹之色。就连身为嫌犯的米夏尔先也被克斯拉行云流水般的思路所惊慑,专注得仿佛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般。 这时,克斯拉忽然略微抬高了音调: “奇怪的是,这个如此严密的犯罪计划执行到后来却突然漏洞百出起来:一直对掩饰容貌十分小心的你,事到临头却在老管家面前摘下了墨镜,而且此后也没再戴上。你不止没有立即离开海姆达尔行星,连一但房间遭到搜查马上就会被作为凶器发现的电棒都没做任何处理,就那样随随便便地放在身边。。。。。。 照理说,犯罪刚刚完成的这个时期应该是犯罪者警惕性最高的时期,你的表现却和常理完全相悖,前后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从这极度的不协调中,我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并没有杀害男爵!” 一直微低着头的米夏尔先,此时猛地抬起头来,从他惊愕的眼神里,克斯拉已经确认了自己推断的正确性,于是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米夏尔先,继续侃侃而言: “男爵死亡的消息并没有立即对外公布,你说你是直到宪兵队员逮捕你的时候才得知他的死讯,我想那应该是真话。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杀意,正因为你没有实施犯罪,所以才在事后一身轻松地留在这里,也没有做任何善后处理----这就是我的结论!” 克斯拉结束了陈述,米夏尔先再一次低头不语,现场陷入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再次打破沉默的人仍然是克斯拉。 “米夏尔先先生,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是,你的行为中仍然存在有必要澄清的疑点。因为你对男爵是怀有明显杀意的,所以在找不到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如果不能合理解释你改变初衷的理由,我们是无法就此将你释放的。 还有一点想告诉你的是,这个案子即将由宪兵本部直接派出的特别调查员接手,四天以后我将正式移交此案的一切权限,以后的调查都将在宪兵本部的直接领导下进行。” 说到这里,克斯拉再度停止了发言。 米夏尔先的眼神起初有点茫然,似乎一时听不懂克斯拉在说什么,然而渐渐地,茫然之中开始露出了绝望。克斯拉见时机已到,终于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米夏尔先先生,坦白地说,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希望得到你的信赖与合作。我希望你能信赖我,承认我刚才所说的全部事实,并且说出你放弃杀意的真正原因,使我可以令人信服地释放你。否则,一旦宪兵本部的调查员接手此案,后果如何,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