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拔了寿眉的师傅——溥仪和徐坊 　　 　　 　　从孝子到帝师 　　 　　徐坊(1858—1916年)，字梧生，号榘庵，山东临清州人，出身于官宦世家。曾祖徐学来官至广东肇庆府知府，祖徐惟清官至甘肃宁夏府知府，父徐延旭(字晓山)系咸丰十年(1860年)进士，以广西容县知县逐步升迁，至光绪八年(1882年)晋广西布政使，朝廷以“督办海防，得专奏事”命之。第二年出镇南关(今睦南关)，在龙州暂留时被命为广西巡抚，至此以封疆大吏的身分，主持广西边境的布防。正值中法交战，面对洋枪洋炮的进攻，而朝廷内外多方掣肘，迨谅山被法军攻陷，徐延旭受到朝廷的“逮问”，处以“斩监候”，并被押赴刑场“陪绑”，虽免一死，却使之在精神上受到极大的刺激，随后“下刑部狱”。 　　 　　当时徐坊正在户部江南司主事(纳赀入官，即所谓萌生官)任内，乃侍奉父亲，陪赴京师。据《清史稿》载，那个期间徐坊“入则慰母，出则省延旭于狱，橐膳之事，皆自任之，布衣蔬食，言辄流涕”，他要花许多钱买通狱吏才能探监。不久，徐延旭被判流放，远戍新疆，徐坊又花一大笔钱买通押送人员，随父远行。然而其父“未出都”即“病卒”，“坊扶柩归葬，徒行泥淖中，道路叹为孝子”。 　　 　　当年同罪押京的文武官员，都指点身体上因战负伤之处，而被免除处罚，唯徐延旭不获因功免刑。徐坊认为其父死得冤，朝廷有负徐家，乃决心不考功名，不入仕。直到光绪廿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被迫西逃，而作为官宦世家的徐家，毕竟是忠于大清朝的，乃于国难当头之际，“奔赴西安行在”。第二年，扈驾归京，因尚书荣庆保荐，被朝廷破格录用，授为“国子丞”，此即旧日所称的“国子监祭酒”。宣统元年(1909年)，学部京师图书馆成立，艺风老人缪荃孙(筱珊)任监督，徐坊副之。直到武昌起义，他“连上五封事，俱不报”，既而清朝政权覆灭，“逊位诏下，遂弃官”。不久，又被逊帝命为“毓庆宫行走”。 　　 　　徐坊一生没有大著作问世，却在读书人中间颇受尊重，这不但因为他确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还因为他性博雅，嗜藏书，是一位名闻遐迩的藏书大家。非常了解徐坊的尚书荣庆(官至协办大学士)曾说过“梧生不耐冷官”，是指他作官不如藏书更有瘾。这正如罗振玉嫡孙罗继祖教授在《中国藏书家不能忘记徐梧生先生》一文中所说：“光绪末宣统初，正是‘官以贿成’的好时机，当日显贵盛宣怀、端方，官都做到极品，他们还要走走庆王、那桐等人的热门子，而梧生先生一生甘与书为伍，有钱还是去买书。”《艺风堂友朋书札》收录了一封徐坊致缪荃孙的信，就记载着这位藏书家在十九世纪最后几年中孜孜于搜罗并考订善本古籍的心迹：“弟自甲午十月，奉母出京，遂游秦中，荏苒征尘，了无所得。乙未冬，还都后，始得《周易》、韩文，较之伯兮黄唐《礼记》，有过之无不及也。近较刻《四溟集》，尚未毕工。系用冰玉堂二十四卷本，又附以补遗一卷。邺架如有赵康王、盛以进两刻，祈惠假一校异同，无任感祷。《鸿庆集》望赐一部，是否即从敝藏明钞本出?赐馀、文介两集，弟处无之。如有必钞寄。前承代借仲约侍郎十四卷本《揭文安公集》，未及移写，至今耿耿。尊处必有副本，敬祈录副见寄，纸工若干，或由宝华堂李子馀拨还，或由弟处寄上不误。”其“归朴堂”，藏书至富，善本至丰，名盛一时。 　　 　　徐坊因其学名而得以在清帝退位后进身小朝廷，有了御前进讲的资格。关于这项任命的“谕旨”，是在1913年9月22日颁发的。旨曰：“前学部国子丞徐坊，著在毓庆宫行走，并著加恩赏给二品衔、在紫禁城内骑马，钦此。”到1914年2月6日，溥仪又传旨“徐坊著加恩赏食二品俸”，虽较“食头品俸”的陆润庠、陈宝琛、伊克坦稍差一等，但对入宫不足半年、资历又不堪比的徐坊来说，“皇恩”并不菲薄！1915年1月30日，徐坊与伊克坦同受“紫禁城内乘二人暖轿”的恩赏。同年2月12日，溥仪又传旨赏徐坊“穿带嗉貂褂”。据徐坊的外孙女刘乃和教授说，她曾见过外公著“带嗉貂褂”半身照片一张，神采奕奕，推想系见到溥仪的“圣旨”后穿御赐貂褂所摄，此照在“文革”中已被作为“四旧”撕毁，殊为可惜。罗继祖教授儿时也曾见过徐坊50岁时身穿“带嗉貂褂”所摄的照片，上面还有其同乡故旧高翰生(鸿裁)先生的题字。然而，近年北京图书馆为纪念建馆80周年而向徐家征集徐坊照片，却连一张也找不到了。 　　 　　凄凉的结局 　　 　　徐坊从骑马、坐轿到食俸、穿貂，步步荣升，这固然是溥仪赏的、赐的，然而他的凄凉的结局，似也不能说与溥仪无关。 　　 　　徐坊给溥仪讲授十三经，并没有留下太突出的印象，唯长相有一点出奇的，就是眉毛长。 　　 　　“老师的眉毛长得真好哇！”溥仪这句话里充满了儿童特有的天真和羡慕。 　　 　　“臣有长眉，受之父母，还托圣上的福啊!”徐坊得意之余，眼睛和眉毛一起动作起来。 　　 　　溥仪心想，既然托我的福长出长眉，倒应该仔细瞧瞧，遂凑上前去用手轻抚其眉。忽然发现一根眉毛长得出奇，乃乘老师不备，冷不丁将它拔了下来。徐坊很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感叹几声也就算了。可这事被毓庆宫的太监们看在眼里，他们认为长眉即是寿眉，既然被万岁爷拔了寿眉，徐师傅哪里还活得了呢?这个不祥的预兆很快便在宫里传开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到了1916年5月下旬，徐坊果然病倒。自谓“感患肝疾，右胁作痛、左髋肿胀”，经三个多月延医调治，“髋肿渐消而胁痛卒未痊愈”，竟不能行走、坐起，整天卧床，以致“饮食日减，元气寝亏”，8月30日病逝。这下太监们更有说的了，“徐师傅就死在那根被拔掉的寿眉上”。 　　 　　徐坊在呈递给溥仪的遗折中写道：“伏念臣家世受恩猥，以肤学菲才，忝陪讲席，叠荷恩礼，至渥极优。当此圣功日进之时，正以未答涓埃为惧，讵意福薄灾生，无由再近天颜，稍尽论思之悃，九原衔恨，岂有穷期!我皇上春秋方富，天亶聪明，遭会时艰，惟有典学始终，修身为本。尤愿常近正人，虚纳谠论，则微臣虽死犹生，瞑目无憾。谨口授遗折，交臣子徐锺蒧缮写呈递，伏乞皇上圣鉴。谨奏。宣统八年八月初二日。” 　　 　　作为二品大员、毓庆宫行走，徐坊师傅病逝后，溥仪依例传旨，追赠太子少保、予谥“忠勤”，并赏给陀罗经被和3000元治丧银，派贝勒载润率侍卫10员奠醊，又赏给其子徐锺蒧“乾清门三等侍卫的头衔。 　　 　　后继有人 　　 　　刘乃和教授在1993年10月给本文作者的信中谈及其外公的遗折中所提到的“子徐锺蒧”，说那是她唯一的舅父。外公特以《论语》中曾参父曾皙之名“蒧”用为子名。又以“圣与”作为儿子的字，其意取《论语·先进》：“夫子喟然叹曰：‘吾与蒧也’。”由这名与字的取法，也可见外公对其子的期望，但其子终于有负老人的用心，良可叹也。 　　 　　刘乃和教授说，徐延旭有二子数女，徐坊为长。徐坊又有一子三女，刘乃和教授即其次女之女。徐坊在世时，治家甚严，然其去世后，徐坊之弟及徐家亲属都把眼睛盯在徐坊的遗产上，其子锺蒧也沉于享乐之中，花天酒地，玩戏子，不务正业，很快就把成箱的金银珠宝和鸡血石，以及数万册藏书和大量的名人字画挥霍一空，其中最可惜的便是归朴堂藏书散佚了。据说徐坊身后尚能保守若干年，傅藏园、张菊生两先生皆竭力搜求，幸其骊龙之珠尚多存国内，至1940年方陆续散尽。尽管如此，徐锺蒧的书法甚好，得家父真传。刘教授之父刘毓瑶(字贡扬)的书法亦好，善篆书，对真行草隶各体都有钻研，深得岳父徐坊的指点。徐坊健在时未编文集传世，但有诗稿和若干书札遗存，尚在后人手中。 　　 　　刘乃和教授生于1918年，祖父曾点翰林，幼承家学，喜好文史，1943年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历史系，又在著名史学大师、辅仁大学校长陈垣教授指导下读研究生，至1947年获史学硕士学位，嗣后留校任教，并担任陈垣教授的助手。现为北京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陈垣研究室主任、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会长、全国妇联妇女历史资料编委会委员，在中国古代史、历史文献学、中国妇女史和陈垣研究等方面，都做出了重要贡献。刘教授工于书法，擅长诗词，兼得刘、徐两氏家传，其人心地坦诚，性格直爽，说话侃快。作为辅仁大学校友会的副会长，还常与王光美会长共同组织校友活动。中央电视台曾播映以《钟鼓楼下》为题的专题节目，介绍她和启功教授等人的书斋生涯，《光明日报》也曾刊出她与康克清、雷洁琼等中国妇女界领袖的合影。刘教授出版过《励耘承学录》等学术著作，目前正在搜集资料，拟写一篇关于外公徐坊生平的回忆文章。 　　 　　 　　[主要参考文献] 　　 　　1.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废帝溥仪档》。 　　2．溥仪自传稿本，未刊。 　　3．赵尔巽等撰：《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4．罗继祖撰：《中国藏书家不能忘记徐梧生先生》，载《历史文献研究》北京新五辑。 　　5．《艺风堂友朋书札》，载《中华文史论丛》增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6．刘乃和教授致本文作者的若干信函。 　　 　　 　　【本馆所有资料（包括文章、图片、网友留言）任何网站、论坛不得转载。如需转载，请事先与本馆联系，并请注明转载于“溥仪纪念馆 www.puyi.neto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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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3/25 21:4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