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3690号馆文选__狮子之泉七元帅 |
|
|
|
(九)墓志铭
缪拉遇害身亡的消息传到帝国军临时总旗舰“王虎”上的时间是宇宙历八O三年的十二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八分。接到这封以“贵军的同伴托马斯·布施”名义发来的电文之后,毕典菲尔特在幕僚们的建议下立刻下令与海盗组织方面联络,要求同总司令通话。但是,对方似乎切断了通讯网络,而与帕西法尔的联络在那之前就已经中断了。 “帕西法尔上的人可能已经和总司令一起遇难了!” 在会议室陷入长时间的可怕的安静之后,终于有一个幕僚打破了沉寂,他的话更加深了人们心头的沉重感。然而,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姑且不论这个托马斯·布施究竟是什么人,那些海盗切断通讯,明显是作贼心虚,想借此拖延时间。所以属下认为我军应不给敌人以准备的空隙,立即发动全面进攻,为总司令报仇!” 话音落下之后,橘色头发的猛将缓缓站起,用令人发渗的眼神盯住这名幕僚,一手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杯,用了十几秒时间克制住想把杯子砸向那名幕僚头上的冲动,最后狠狠把它摔到地板上,勃然咆哮道: “笨蛋!总司令是不是真的死了还不知道,万一他还活着的话,这个时候进攻不是害死他了吗? 以冲动好斗闻名整个宇宙的“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在事情涉及到僚友生命的时候居然学会了小心慎重,大多数的幕僚都在心里对司令官这大异其趣的一面发出深深的感叹。 不过,也有少数人抱着略微不同的想法----“到底这是因为谨慎呢,还是只是不愿接受现实的自欺欺人呢?” 更有人想,其实那名幕僚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他只是很倒霉地成了司令官那无处宣泄的情绪的出气筒而已。 不管怎么说,毕典菲尔特的反应让幕僚欧根中将暂时松了口气,稍稍卸下肩头的重负。 缪拉在临行之前曾把这名“黑色枪骑兵”舰队中少有的作风稳重的高级幕僚单独找出,和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劝说毕典菲尔特元帅不可轻举妄动,请他先向军部请示之后再定行止。” 缪拉当时是这样交代的。 “阁下不会有事的,您一定会安然回到军中----皇帝陛下还在等您凯旋而归不是吗?” 发生在费沙宇宙港的那一幕经由后来者之口早已经在最先出发的“黑色枪骑兵”官兵之间传开了。 “我说的只是万一的情况啊!” 了解部下好意的缪拉温和地一笑。 然后,郑重而恳切的表情代替了笑容: “如果他不肯听劝的话,到时候你就要直接和费沙联络,请军部出面干涉。我知道让你背着自己的长官这样做会很为难,但是为了大局,也为了毕典菲尔特元帅本人,希望你可以勉为其难。” “总司令都已经这样说了,属下当然会遵命行事。不过,总司令您是不会有事的。” 欧根知道,缪拉未把此事托付给他自己的幕僚是不愿给人造成“黑色枪骑兵没有一个人是靠得住的”的糟糕印象。 “谢谢。” 缪拉最后拍了一拍欧根的肩膀,轻轻说道: “拜托了……” ………… 十五分钟以后,毕典菲尔特作出“先向军部汇报、等侯指示”的决定之后宣布散会。 所有部下都退出去,方才盛气凌人的毕典菲尔特却变得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一动不动。好半天,才从口中吐出一句话来: “吾皇啊,请您不要这么快就带走缪拉……” 还有一个人也祈祷着缪拉能够死里逃生----他就是蔷薇骑士连队的昔日队长、现在的海盗组织盟主埃里希·冯·古德里安。时间是十二月三日将近午夜,距离他和缪拉结束上次的把酒言欢整整七十二小时。看着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的静静躺在面前的缪拉的面庞,他耳畔又响刚刚的对话---- “到底有几成把握让他活下来?” “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现在连一成把握也说不上了。” “可你不是说手术是成功的吗?” “请您不要弄错了。手术成功只代表我们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到,但还有些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也就是说,现在唯有听天由命了?” “你祈祷奇迹吧!不过也只有十几个时了----要是术后四十八个小时还不能够恢复意识,那他大概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这话未免太不负责了吧……” “你以为我不想救活他吗?”---- 一直冷静无比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专业精神……这一年来你帮了我们很多……” “不用了……”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只要希望缪拉元帅能醒过来就行了,感谢的话留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那么,现在我们只剩下祈祷上天帮忙这一件事可做了是吗?” “还要祈祷他本人的生存意志……如果他自己放弃的话,就算上天也帮不了他。” 缪拉被送往医务室进行紧急手术之后,古德里安才回过神来处理枪击一事。而事件的元凶,也是作为他与海尼森的后台势力相联系的重要人物和他亲信之一的托马斯·布施,已经趁着混乱离开了现场,带领几名手下驾乘宇宙船从还没来得及得悉情况的海盗部众们的眼皮底下离开了大本营,从时间上估计马上就要脱离他们的势力范围了。 “那家伙肯定是想到帝国军面前去颠倒黑白!” 古德里安的得力助手肯特拉闻讯怒道: “我马上派人把他追回来!” 但是,古德里安却否决了这个提议----如果缪拉死在这里的话,就算没有托马斯·布施去“恶人先告状”,他们也一样百口难辩,而且如果托马斯·布施有意向帝国军谄媚邀功,这时应该已经发出了“告密”电文,万一他在追击中被杀,只会造成“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局面。 现在一切的关键不在于那个无耻小人,而在于奈特哈尔·缪拉。 假使缪拉能活下来,一切谎言将不攻自破。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对于这个没来得及用语言回答的问题,缪拉已经用行动做出了最有力的回答。 原先对于缪拉所揭穿的真相,以及所承诺的帮助怀有疑虑的人,在缪拉舍身替古德里安挡下那一枪之后,都对他的人格深深信服了。现在所有的首领都相信,缪拉是真诚地想帮他们谋求最好的出路,他的承诺,即使是以个人名义,也是足堪信赖的。对于无条件向缪拉统率下的帝国军投降这一点,大家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 问题在于----如果缪拉死了,就没有人能证明这里发生的一切,杀死缪拉这笔帐也势必会算在他们头上。届时,别说帝国军未必还肯接受投降,就算接受了,帝国政府为了维护军心,恐怕也会对他们施以最严厉的制裁。缪拉的人格越是高尚,他的死所引起的反响就会越强烈,而他们的处境也必然会越艰险。“与其放下武器任人宰割,倒不如拼命一战,死得轰轰烈烈,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这是很多人所持有的想法。 古德里安十分感激缪拉的救命之恩,也已决定无论如何都会将所知尽数告知帝国军,但在其他方面,他还是不得不优先考虑部下们的感受和意愿。 “虽然这是很无理的要求,但是缪拉元帅,现在能够阻止这场流血的只有你一个人了,请为我们活下来吧……” 长长的台阶,通向峰顶高峨雄伟的大门,女武士们骑着骏马,飞翔于前方的天空之中,绚丽的盔甲在门的周围洒下美丽的极光,远方是影影绰绰的一座座宫殿…… 这里……就是亚斯加特了吗? 缪拉仰望着那片诱人的祥和之光,一步步地跨上台阶。 突然他的眼前一暗,骑马的女武士与门前的极光全都不见了。 下一个瞬间,一道更加耀眼的金光在门前闪过…… 当缪拉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不禁脱口叫了出来: “陛下-----” 此时出现在台阶两侧的,都是他熟悉而又久违的面容:布鲁诺·冯·克纳普斯坦,菲尔姆特·雷内肯普,卡尔·古斯塔夫·坎普,阿达尔贝尔特·冯·法伦海特,卡尔·罗伯特·舒坦梅兹,克涅利斯·鲁兹,奥斯卡·冯·罗严塔尔,齐格飞·吉尔菲艾斯…… 而站在最高处,那个有着英挺的身材与灿烂的金发的人,虽然背对着他,但是绝不会错,就是他一直深切追念着的统帅和主君----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 陛下为什么不在瓦尔哈拉,而会来到这里呢? 缪拉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急忙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就在这时,一声断然的厉喝在他耳边响起: “站住,缪拉!” 缪拉怔了一下,不觉停下脚步,而那个清悦的声音又继续道: “朕现在不想看到你!” “……” 被喝止的缪拉一时说不出话来。莱因哈特从没用过这么严厉的口吻对他说话。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吗?不然为什么两年多来心心牵念的主君竟连转身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呢? “你应该还有事情没做完吧!” 莱因哈特再次开口了。 没有做完的事…… 莱因哈特这么一提,缪拉顿时想起来了:古德里安还没说出在他背后的支持者的名字,战争的帷幕也还没有落下,主君提醒的对,自己是该快些回去的。 但是,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好不容易见到了您,臣不想就这样回去啊…… 仿佛感知到了缪拉心中的矛盾与挣扎,莱因哈特的口吻变得柔和起来: “缪拉,你曾对朕发过两次誓,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吗?” 两次誓言……没错,是两次…… 第一次是莱因哈特的病床前,面对主君的托付,自己发誓会保证让主君与伊谢尔伦共和军代表所订立的约定得到切实执行。 第二次……是出征之前,自己被米达麦亚元帅逼着立下誓言,以对莱因哈特皇帝的名义保证远征期间绝不作出任何受到公务以外因素干扰的指示或命令。----那其中也包括,不对自身做轻率的决定吧…… “但是,吾皇……” “朕所欣赏的“铁壁缪拉”,绝对不是一个会在战斗结束之前就退离战场的人!” 金发霸主的语气深沉而笃定。 “所以,回去做完你该做的事,然后再到朕的身边来吧……” 说完这句话后,莱因哈特以优雅而极具气势的姿态举手挥了一下,就和所有的人一起从缪拉面前消失了。 “吾皇----” 缪拉环顾四周,身边已是一片昏暗。 “现在该往哪里去呢?” 他下了阶梯,看到远处仿佛有缕金色的光线在隐隐闪动,不知不觉就朝那个方向走去。光线十分微弱,好像随时可能隐没似地,缪拉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它的位置。突然,光线变得异常刺眼起来…… 宇宙历八O三年十二月三日早七点二十四分,一名通讯兵敲开正在吃早餐的毕典菲尔特的房门后,用已经不太清晰的口齿喊道: “阁下……敌方打来电话,说……说缪拉元帅……缪拉元帅他……” “缪拉元帅到底怎么了?” 毕典菲尔特情急之下猛拂了一把桌子,结果军服的袖子在被抹上鸡蛋黄之后又染上一层咖啡。 “缪拉元帅他……要跟您通话……” 脸色仍然白得像纸一样的缪拉在敬过一礼之后注意到了僚友衣袖上的艺术品,还没说话就先失笑了。毕典菲尔特看到他的笑容,心下一松,顿时发作起来: “混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把这么多人整得心惊胆战你很得意是吗?”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 缪拉还是带着微笑----这话是对所有闻讯赶来的部下们说的。 “毕典菲尔特元帅,海盗组织已经同意向我军无条件投降,稍后他们的首领会和你接洽,欧拉中将也会详细报告这里的情形。” 缪拉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医生认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尤其忌讳情绪波动或多耗心力,同意他打这个电话已经非常勉强。所以,他也不得不以努力当一名模范病人的合作之心来尽量缩短谈话时间。 “科库兰准将在吗?” 缪拉的目光在画面上逡巡了一下。 “是,下官在。” 旧同盟军人出身的主计监走出来向他行了一礼。 “这边的医护人员和药品都非常缺少,请你负责从我军人员和物资中抽调一部份过来作为临时援助。” “是,下官遵命!” 缪拉点了点头,再次转向毕典菲尔特: “毕典菲尔特元帅,关于受降的具体事宜,请多向费沙汇报和请示。” “放心吧,司令官!” “那么,今天暂时谈到这里吧,我会再和你们联络的。” 电话画面消失之后,缪拉才觉得全身虚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好像在短短几句对话中都用完了。他极度乏力地躺倒在床上,同时阖上了双眼。 “谢谢您了,司令官阁下。” 一名留着茶色短发,年纪约在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这时一边为缪拉做静脉注射,一边说道。 “你是指医护人员和药品的事吗?” 感觉这样说话不太礼貌,缪拉又勉强睁开眼睛,为了减少对体力的消耗,他的声音非常之轻。 弗兰卡·嘉妮亚,这名为缪拉的急救手术主刀的年轻女医师,在完成了手中的工作之后,帮缪拉放下卷起的袖口,微笑着说:“我不是您部队中的军人,而您是我的病人,所以不用在我面前顾及礼仪。还是请您闭上眼睛吧!这样可以少费些精神。” 缪拉没有再做坚持,他顺从地闭上眼睛,放松下来,而后继续说道: “如果是指那件事情的话,应该是我谢谢你的提醒才对。还有,谢谢你挽救了我的生命,嘉妮亚小姐。真的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