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江湖上有很多是非。 江湖上更多的是善忘的人。 几十年前的恩怨,早已随清风逝去。 几十年前的名人,早已被默默无闻埋葬。 然而,也许间或还有人会在茶余饭后谈起陈年往事,谈起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人们。 老人们尤其如此。 因为那段岁月,他们也曾经年轻过。 曾经有许多名字被人们议论着,牵扯着是非。 江湖人本多是非。 公门中的江湖人岂不更多是非? 当那些脸上刻着深深刀纹的老江湖谈起过往的时候,似乎总也忘不了两个人—— 一个是展昭 而另一个叫做蒋平。 (二) 常州,遇杰村。 黄昏。 天烧着火,将地上大片大片的田一并烧的火红。 田间的人们扛起锄头,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走回家去。 白天的劳动甚是累人,但只要远远的望见屡屡炊烟,庄稼汉们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便镀了一层红晕似的,显出憨厚的笑容来。 “四爷爷,您慢着点。”西边的地里,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大男孩一手提着一个篓子,一边扶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好孩子。”老人见孩子孝顺,一双原本不大的眼睛笑成了缝。 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角边的皱纹越发深刻起来,刻出了昔日的锐利。 “爷爷说快到五爷爷生日了,他今个在家,做些好菜,明个去看五爷爷。”孩子小心的搀着老人,向不远处的一家小院落走去。 院子不大,除了几间屋子,还有一处空地做了花圃。 孩子扶着老人进来的时候,一名灰衣老者正在修理一株月季,白色的花在火红的天空下含苞欲放,羞答答的,很是讨人喜欢。 灰衣老者见那两人回来,站起来掸掸土,微微一笑,“四哥,今日辛苦。” 被称作“四哥”的老头“嘿嘿”笑着,“你倒过的好日子,累我在田里灰头土脸。” 灰衣老者也不去驳他,转头吩咐孩子,“瑞儿,扶四爷爷进去休息休息,可以开饭了。” 瑞儿答应一声刚要走,便听见那“四哥”又开了口,“当年人人都说能见到展昭用剑是一大幸事,要我说,能天天吃到展昭做的饭才是天下第一大幸。” 展昭一笑,“都说被蒋平算计上的人是天下最倒霉的,却不知道真正倒霉的是我这个吃过蒋平做的饭的老头。” 两人言来语去,各不相让。 瑞儿早已习惯两位爷爷逗嘴,径自进屋里准备碗筷。 他是一个在平凡的乡村里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懂得爷爷们总是谈论的昔日的江湖。 (三) 江湖上的人可以不知道展昭,但却几乎没人不知道曾有一个有名的侠客甘愿放弃江湖上辛苦挣来的一切而委身朝廷,得了个四品护卫的官职。后来这个护卫在包拯包大人手下卖命,追捕过不少江湖道上的人。甚至有传言说,因为他出卖江湖同道,替朝廷办事,皇帝一高兴,他便摇身一变升了个二品武官。 谈到这个人的时候,老江湖们或大骂,或扼腕叹息,或对之敬若神明,但是在那些刚刚出道的毛头小子来说,至多也不过一个嗤之以鼻的对象。 江湖和公门的对立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亦不知到哪一代结束,它似乎天生的便在那里。 入了公门,便背叛了江湖。 (四) 夜。 瑞儿已经早早的在被窝里打出鼾声了,一天的劳动之后,他睡得很香。 今夜,展昭和蒋平都喝了些酒。 人喝酒通常是因为两个原因,开心或者不开心。 喝酒的结果通常也只有两个,寻开心或者寻不开心。 他们两个看起来都有些高兴,嘴角翘着,彼此说些笑话,蒋平甚至夸张的因为要捡杯子而钻到桌底。 但是他们的眼神里,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感慨似的伤怀。 是不是因为想起从前的叱咤风云? 是不是因为想起从前的生死之交? 蒋平在桌子底下,用筷子翘着杯子,扯开原本不好听的嗓子唱起了遥远的民歌,唱着唱着,竟呜咽起来。 展昭一惊,俯身下来看时,却对上了蒋平满满的笑容。 “每年都玩这把戏,你每年都上当。”蒋平打着哈哈,钻出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展昭摇头苦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被你耍,早认命了。” “我那时不过是试探你的为人,哪里是耍你?”蒋平龇着牙。 “没有?” “没有!” “那当初谁用赵虎的命作威胁,要我下跪来着?” “你最后不是没跪么?” “那是你拦着!” “甭管谁拦着,总之,你还是没跪!” “……” (五) 江湖上的人可以忘了蒋平,但却没有人会忘记有一个人为了巴结官府亲自捉了自己结义的弟弟。 虽然后来他们兄弟重归于好,同入公门,但是不久之后,那个结义的弟弟便因为官场中的争权夺势而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据说,弟弟的另几个兄长都因为这件事终日郁郁,十年之内,便先后离开了人世。 唯独那个捉拿弟弟的人还好好活着,后来因为一些莫名的事情,也升做了大官。 人们都在议论着,说这样的人机关算尽,连兄弟也成了他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那些出道不久的后辈们望着天上哼哼着对这个义兄下了评价—— 卖友求荣! (六) “有时候认识你,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蒋平有些微醉,趴在桌上,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四哥后悔了?”酒精的作用,让展昭的眼神有些迷离。 对与错,是与非,曾经是他所执著的东西,但时日长久了,回头看看,才知道原来是非对错,本非泾渭分明。 是对是错,或是或非,他渐渐没有了答案。 “狗屁!谁后悔谁是孙子!”蒋平打了一个嗝,一副醉态,“你当日肯为赵虎下跪求我,我便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比老五那小气货强!” “四哥可还记得,当日寒潭捞印的情景?”展昭自斟自饮了一杯,脸上泛起一层潮红来,呼吸有些急促。 蒋平一怔,喃喃道,“记得,记得,那鬼地方,我一辈子的忘不了。可是,你忘了,我不是大哥。” “是,我忘了,忘了……”展昭的声音低沉下去,良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忘了么? 怎么能忘? 如何会忘? 寒潭的水,再寒,也寒不过人心。 寒潭的漩涡再急,又怎能比得过心中的煎熬? 那时候,白玉堂死了不到两天,为了保住严查散,蒋平不得不入寒潭捞印。 展昭记起当时蒋平两次进入寒潭皆徒劳无功,瘦小的人被潭水几乎冻成紫色,止不住的打颤。 卢方心疼,又因为白玉堂的死而伤心,见蒋平休息一下要三次捞印,便忍不住恨了起来。 恨官场,也恨展昭。 官场夺了他们的自由之身,夺了五弟! 而展昭,却是让他们进入官场的人! 展昭从来没见过卢方那样仇恨的眼神,怔了一怔,没说什么,走到架起的火堆旁默默的添着柴火。 人冷了,尚可以烤火取暖,若是连心都冷了…… 打破沉默的人,是准备三入寒潭的蒋平,他只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卢方还是对展昭,“把火烧旺些,爷爷才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一次,大印是捞上来了。 可是蒋平大病一场,从此失了武功。 这一切,怎么能忘,如何会忘? “小展,你记着,你四哥当日肯陪着你往公门这个火坑里跳,便是义无反顾!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咱们爷们两个也算是为大宋江山尽了全力,如今都失了武功,一对废人,咱们问心无愧!” “四哥,我记着。你我兄弟,俯仰无愧!” (七) 江湖上的人不知道,在几十年前,那两个背了众人唾骂的人早已对着茫茫天地许下了诺言—— 大丈夫存于世上,不求功名利禄! 但求为江山尽力,为百姓谋福! 俯仰天地,问心无愧! |
| 浏览:1233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