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还是风华。 　　豆蔻年华，风华绝代的风华。 　　那一年，她十六岁。 　　因着惊艳四方的容貌，和一个好家世，从她十四岁开始，登门求亲者便络绎不绝，几乎可以踏平风家那高人一等的门槛。 　　被一群才子王孙们包围着的风华是骄傲的，因为她的美丽。 　　 　　然而，美丽偶尔也会成为她的烦恼，当容貌为她招来那些她看不上眼的追求者时，烦恼便像初春早晨在城市中弥漫的薄雾一样升腾起来。 　　风华在期待着一个能够与自己匹配的如意郎君的出现。 　　她的要求虽然近乎苛刻，但她的家庭，她的才貌，默许了她的苛刻。 　　 　　那一年的春天，她在大明湖畔，遇到了一个青衣少年。 　　少年带剑。 　　风华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他正用一种带了些憧憬的眼神看着风华。 　　风华并不意外，这样的少年，这样的眼神，她都见得太多。 　　于是，礼节性的，她对那少年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 　　这在她自己而言，固然是十分高傲的拒绝了那个可能的追求者。 　　但在那少年看来，却是一种别样的风情，一种别样的含义。 　　山如眉峰聚 　　水是眼波横 　　能得美人一笑，本就不易。 　　更何况，是风华这样绝代风华的女子。 　　 　　当时，少年人对风华一无所知，她的名字，她的家世，甚至，她的那群追求者。 　　风华对少年人也是一样，他在她的眼中，不过是个普通的，为她着迷的人，她没有兴趣去了解关于他的事情，他的名字，他的家世。 　　如果当时，风华能够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能够知道少年人今后的人生，那么也许他们之间的故事便不会是那样的结果。但又也许，在知道那种种之后，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故事。 　　然而，人生始终不能假设。 　　如果、也许，这样的字眼只能在人们自我安慰的时候发生一些作用而已。 　　所以，故事还是发生了，但，结局却依然没有改变。 　　 　　他们的正式见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俗套得不能再俗套。 　　已经模糊了年代和日期，风华唯独记得的，是那青衣少年的抱剑一笑。 　　那时候，他正替她收拾了几个想要调戏她的混混。 　　阳光从她背后直投到他深黑色的眸子里，映出些琥珀色的温和与飞扬。 　　她记得当时尚没有摆脱惊慌的自己用带些颤抖的声音问他：“你是谁？” 　　没有一点礼貌，也没有一点修饰，一句话，便这样冲口而出，带了羞怯。 　　“我是展昭。”少年报剑一笑，被太阳映成琥珀色的眸子里带了秋天晴空的爽朗。 　　同样，没有一点修饰，直截了当，一句话，便这样脱口而出，带了坦荡。 　　“噢，我叫风华。” 　　她被那个少年感染了似的，也笑起来，看着少年望着自己有些惊呆了的神色，她笑得更加愉快。 　　 　　那以后，展昭对于风华而言就与别人有些不同。 　　至于是哪里不同，风华却又说不上来。 　　也许因为他救了她，也许是因为他的那个笑容，又也许，只因为那一句没有丝毫修饰的“我是展昭”。 　　总之，风华答不上来，只是知道，每次遇上那一袭青衫总是让她欢喜的。 　　 　　她会在清晨的时候，偷偷溜出家门去，看展昭在大明湖畔练剑，清澈的湖水倒影着他的青衫翻飞，仿佛是风的影子落进了湖里。 　　她会在傍晚的时候，差遣丫环去展昭投宿的客站送些精致的点心，等丫环回来的时候，便是听人说起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欣喜。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分离很快就到了。 　　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他们之间，完美的连一点小口角都没有。 　　两个少年人，正在对彼此最有好感的时候，哪里还看得到对方的什么不好。就连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看来也是完美的。 　　他们的分开，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们有着各自的人生，有着不同的路。 　　展昭是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一心想着的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纵然如此，他还是会拉着风华的手说，如果愿意，便等我回来吧，我会风风光光的回来。 　　风华便点头，说你一定要风风光光的，那样才配得起我这个千金小姐。 　　于是，仍然是在大明湖畔，风华在一个初秋的早晨，送走了那一袭青衫的少年。 　　 　　（二） 　　展昭在那个初秋的早晨离开了大明湖畔，去闯荡他的江湖。 　　许多年之后，他仍然记得那天清晨，那个被一池绿水映着的女子，还记得那天她由丫鬟陪着，远远的望着自己的样子。 　　然而，除了这个影子，风华的一切都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渐渐被淹没了。 　　后来入了官场，他变得更加忙碌起来，名义上虽然是护卫，却一直为了开封府的案子东奔西走。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他因为办案的关系，带着张龙赵虎路过大明湖。 　　经年之后，那一池绿水旧波无改。 　　他站在湖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清晨时候，偷偷溜出来看自己练剑的绝代风华的女子，那一瞬间，她的一切都鲜活起来。 　　他甚至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还有，那个他们离别的初秋的早晨。 　　他又忽然记起了自己的诺言，于是趁着休息的时候，去了风华的家里。 　　然而，只有朱墙已惨。 　　然而，只有朱门半开。 　　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多年之前，风华的父亲就因为朝廷党政的牵连被一贬再贬，举家搬迁，早已不知所踪。 　　他对着那个曾经喧闹过的残破院落，莫名的升起些内疚。 　　是因为她。 　　只因为她。 　　 　　以后的日子里，风华成了他心头的挂念，他在闲下来的时候会忍不住地去想念那个女子。 　　那个风华绝代的风华。 　　她现在会在哪里？ 　　她是否还那样风华绝代？ 　　是否—— 　　还在等着他风风光光的去到她的面前？ 　　所有的问题，他都只能想想而已，能想想，对他而言，已是不错了。 　　他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忙的时候，便连想的功夫都没有了。 　　于是留在他心里了，长久的徘徊了 　　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那个在大明湖畔为他送行的风华。 　　 　　（三） 　　再次相见的时候，他还是展昭，那个青衫飘飘的展昭。 　　她还是风华，却已不是那个风华绝代的风华。 　　那时候，他正办完一个案子，在回开封的途中，路过一个小镇。 　　那时候，她正牵着两个孩子，在市集上为了一块劣质的布料和老板讨价还价，争那一两文钱的长短。 　　于是，又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转身，两人的目光遇上了。 　　风华见到阳光投入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那双眸子，愈发的黑的深刻起来，隐隐的，反射出一些惊愕却惊喜的笑容。 　　“是你。” 　　依然毫无修饰，没什么礼数可言，一句话脱口而出，没有尴尬，尽是惊喜与平淡。 　　“是我。” 　　用同样的口吻回答，展昭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舒展了嘴角。 　　她已然不是当年的风华，不再风华绝代，没有骄傲。 　　“这是我的孩子。”她一时找不到话说，于是将孩子推上前。 　　“很可爱，你好么？” 　　“很好，你呢？” 　　“我要赶回开封去。” 　　“那么忙么？” 　　“没办法。” 　　“那么……” 　　“我先告辞了。” 　　“多保重。” 　　于是，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如此这般的，重逢了，又分开。 　　仿佛那一次的重逢只是为了分开，只是为了让各自找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 　　展昭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风华在他的身后远远的望着，直到那个男子从视线中彻底消失，她才叹了口气。 　　那个男子，在那一瞬，便彻底走出她的生命了。 　　那一次重逢后的离别，便注定了，彼此留给对方的，只能是少年时候的一个淡淡的影子。 　　只能是，最后一次的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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