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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镜心流波

狐之影

  (一)
  红尘茫茫,将万千众生陷于其中。
  人们相信着天命,于短暂的生命里,或奋斗或怠惰,循着一定的轮回,生生世世地走下去。
  于是,从清晨到黄昏。
  于是,从出生到死亡。
  人们看着脚下的路,路无尽头。
  他们纵然在回头的时候能看见过去依稀的影子,却不能在眺望前路的时候找到方向。
  人们因为无法看见前程而在自觉不自觉间跟着现实的指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是人命?是天命?
  不得而知。
  但,若是能够看见今后之结果,是否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可以改变?
  
  (二)
  居尘是个相士,同很多相士一样,靠着替人算命测字为生。
  居尘不是个普通的相士,他曾说过,他这一生,只为一个有缘人算命。
  所以,更确切地说,目前为止,他还只是一个仅靠测字谋生的相士。
  相士的生活本就不很富裕,如此一来,居尘应该更比一般同行穷困。
  但是恰恰相反,居尘的生活很富裕,流浪四方的相士,居然比一般定居的富人还要富裕。
  这就不太寻常。
  然而,居尘丝毫不以为意,他清楚,很多有钱人拼命巴解他,为的只不过是他的一面镜子。
  
  (三)
  流波是一面传说中的镜子,因为能够照出天命,故此又称为天心镜。
  传说当流波遇到怀有镜心之人的时候,它便可以为了一个人映出今后的命运。
  一世只有一次,一生只为一人。
  生生世世,流波在不断召唤着怀有镜心之人。
  生生世世,怀有镜心之人在人海中寻找着各自的有缘人。
  世上只一面流波,只一颗镜心,只一次有缘。
  三者缺一,流波便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
  镜子虽然可以映射出世间的事物,但没有心的镜子又如何能映出天心的一切?
  
  (四)
  居尘是第四次路过开封了。
  这座都城仿佛总是在有意无意的吸引着他。
  有一种灵感,让他觉得开封有一种特别的灵异,仿佛那个自己寻找一生的有缘人就在这里。
  没有找到,只是时机问题而已。
  
  (五)
  中午时分的开封城很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
  居尘在街角处摆开摊子,并不吆喝,双手支在桌上,懒洋洋的看来往行人。
  他并不在乎生意,只是想找有缘人罢了。
  
  一双眼就这样瞟来瞟去,渐渐的就没了目的,沦落为纯粹发呆。
  居尘时常发呆,他自以为,那样很可以调节疲劳。
  然而——
  
  “小子!”
  “喂!”
  “就是你!”
  “你是不是做生意的?大爷我要算命!”
  时常有类似这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主顾,通常是和现在已然凑到他面前的客人相类
  彪形大汉,满脸横肉。
  居尘于是暗地里叹口气,十有八九,又是收地头钱的。
  懒懒的支起那颗不大的脑袋,居尘有气无力的回应着,“大爷,小摊只测字,不算命。”
  “测字?他妈你知道大爷我不认字还敢这么说!你小子欠揍是怎么的!”巨大的肉掌蒲扇般的拍下来,震得摊上的笔砚突的一跳,“老子偏要你算命!”
  居尘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直摇脑袋,“不行,不行,我的伙计不答应。你若能说服我的伙计,我便替你算上一命。”
  “你的伙计是谁?让他出来?爷教训一顿,看他敢说个不字。”主顾恶狠狠的喊着。
  “不成不成。我这个伙计胆子极小,见了大爷害怕,不肯出来。”居尘笑嘻嘻的迎上了一脸恶相的大汉。
  “我非让他出来!你的伙计到底是谁?”大汉被他逗得愈发着脑,大掌一挥,一个耳光嘲居尘扇去。
  厚实的手掌扇起“呼呼”的掌风,周遭的人只觉得面上挂过一阵嗖嗖凉风。
  居尘瘦弱的身子,眼看着,被风刮得起,如何经受得住?
  
  “我的伙计么,就是它。”
  戏法一般的,原本被掌风笼罩的居尘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大汉背后,不紧不慢的自怀中掏出一面不大不小的古铜镜来,在大汉面前一亮。
  大汉还未反应过来,围观的人便已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什么人敢笑?”恼羞成怒的大汉转过身来,充血的双眼格外的带了杀气。
  人群一下子被镇住了,噤若寒蝉,不少人开始灰溜溜的离开。
  
  “我为什么便不能笑?
  居尘刚想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带了满满的笑意,已然将它说了出来。
  “是谁?”大汉狂吼一声,定睛看去。
  站在人群的最里圈,一个白衫少年,正笑盈盈的正看着大汉,一字一字,字正腔圆的问:“我为什么便不能笑?”
  
  (六)
  阳光照进那双黑褐色的眸子的时候,还带着明媚的笑容,让人自心底里喜爱这年轻而朝气的鲜活。
  认识那大汉的,不禁暗地里为白衣少年捏了把汗。
  大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已然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渐渐加速。
  凑得近些,便连那粗重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人已气极。
  
  偏那少年还是满不在乎,冲着猫在一旁看热闹的居尘一笑,“都听别人说开封什么都特别好,原来是真的。你听,连牛喘起气来,也比别的地方的牛响亮的多,有气派的多。”
  居尘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附和着,“是啊,连笨起来的时候,也比别的地方的牛蠢得更厉害些。”
  
  大汉听到这里哪里还忍得住,虎吼一声,张开一双粗实的臂膀向两人扑去。
  居尘右手一提袍角,左手护住怀中的古镜,不慌不忙的闪在一旁。
  白衣少年见大汉来势凶猛,“噗嗤”一声轻笑,目中精光一凝,身形轻晃,轻轻巧巧的自大汉腋下钻了过去。
  大汉急忙转过身来,拧身又扑上去。
  那少年轻笑再扬,白影一闪,绕到了大汉身后。
  大汉羞怒交加,大喝一声,整个人高高跃起,自上而下,仍然向少年扑去。
  少年眉头一蹙,喝了一声,“我再三让你,怎忒的不知好歹!”
  翻掌平平的送出去。
  掌立
  如刀
  不徐不疾地送过去,像是故意让大汉有机会躲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泄了气似的摇了摇头,“总算见他出手,原来也就这点本事。”
  居尘见少年出掌,慵懒的眼神一敛,不禁“噫”了一声,再望少年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有了逼人的光彩。
  
  (七)
  大汉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向后飞去,他的瞳孔在收缩,看着白衣少年,竟似是充满了恐惧。
  那被别人认为平平无奇的一掌,却不偏不倚的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得可怕力量一下子涌来,轻而易举的将自己席卷而起。
  他不懂,为什么,他躲不开那样不徐不疾的一掌。
  
  (八)
  白衣少年自出掌之后,便溜到了居尘的身边,那张脸上,又带了原先的轻笑。
  “先生有一面好镜子,小心莫被人偷了去。”
  “这面破镜子,有人会偷么?”居尘有些意外的看着少年。
  “有啊。”
  “谁?”
  “比如说——”少年拖长语气,食指在半空里划了个圈,最后将指尖停在了自己的鼻尖上,“我。”
  “为什么?”居尘对少年忽然有了兴趣。
  “因为你的镜子在笑。”
  一句话,居尘猛然抬起了头。
  
  (九)
  黄昏是最适合分别的时候,居尘重又背起了行囊,在城门口,与少年分了手。
  “你我算是有缘,我不妨免费赠你一卦。”
  “先生不是只测字的么?”
  “对你是例外。”
  “为什么?”
  “日后你自然知道。”
  “先生请说。”
  “宦海浮沉仕途险,江湖潇洒是真身。”
  
  (十)
  年年复年年,岁月几蹉跎。
  居尘带着流波四处流浪,不知不觉,竟然又是十年。
  他仍然在寻找着生命中唯一的有缘人。
  当年,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的,然而,在那白衣少年面前,流波没有动静。
  于是,他只得继续不停的寻找。
  从漠北到江南,又从江南到漠北,人海茫茫,有缘人始终没有下落。
  那些从前追着他算命的有钱人们,有许多已经不在人世了,却又有许多新面孔主动缠上来。
  居尘对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些厌烦了。(居尘唱:茫茫人海,终生寻找,一息尚存,就别说找不到!狐狐:飞踹!你抱怨个啥!别扯着破嗓子唱了!噪音污染阿!居尘:咳咳……只是抒发一下情怀,怎么还米找到涅?狐狐:表急表急!这篇里面一定让你找到!居尘:废话!这篇已经是中了,我能找不到么?狐狐:原来你不想找到啊,好,偶继续写下、尾声,尾一、尾二、尾三……居尘:……)
  
  (十一)
  不记得是第几次来到江南,不记得是第几次路过常州,居尘没了骨头似的赖在一家小茶寮里,埋头大睡。
  这个茶寮不大,只简单的搭了一个棚子,下面放了两张桌子,各配了四条板凳。
  平日里,赶路的人若是口渴便在这里小坐,喝上一碗混着土腥的茶。
  尔后,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鲜少有居尘这样赖着不走的客人。
  老板是个面目慈祥的老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由得他呼呼大睡。
  可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尘便睡不着了。
  茶寮里来了人,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十个人,男男女女,来自不同的地方,穿着各异,三三两两的,前前后后却都到了茶寮。
  也学着居尘,一坐下来,便再没有起身的意思。
  
  人多了,话自然也多。
  话多了,自然就吵。
  声音吵闹了,自然就没办法睡觉了。
  于是,居尘只好惺忪着睡眼,习惯性的瞟着同桌的和邻桌的人们,发起呆来。
  
  “臭算命的,看什么看!”同桌的一个青衣汉子被居尘的目光看得不耐烦起来,大声呵斥着。
  “我看我的,与你何干?”居尘慢吞吞的抬起手支住还有因为睡意而有些沉重的脑袋,细声细气地反问。
  “你看老子,老子偏要管!”青衣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嘭”的一声,将本就凑得极近的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老掌柜怕出事,赶忙送出一壶茶来,赔笑着,“天热,客官们请先喝口茶,降降火气。”
  青衣汉子冷着脸,瞪着居尘,对老掌柜毫不理会。
  同来的灰衣大汉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计较,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若是没有看我,又岂知道我是在看你?”居尘自掌柜手中接过茶壶,拿过一个茶碗来,先为自己满满的斟上了茶,才用他惯有的口气回答。
  “你……”青衣汉子本就不善言辞,被居尘两句话一顶,一时竟找不到说辞,一个人愣在那里僵着脖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相士,两句话就将聂三哥逼得说不出话来!”冷冷的一声哼,说话的是邻桌的一个秀气女子,她的样子原是极美的,却因为左脸处一道伤疤而显出些乖戾。
  “不好意思,在下一时多口,竟被姑娘看出我伶牙俐齿,实在不好意思地很。”居尘举起茶碗,作敬茶之意,对那女子微微一笑。
  “恐怕,先生并非普通的相士。”这次说话的,是女子身边的高瘦男子,阴沉着脸,看着居尘的眼神,仿佛在看着死物。
  “厉害厉害,没想到连这都被阁下看出来了。”嘻嘻一笑,居尘仍是那个敬茶的姿势。
  “先生如此高明,只有一点可惜了。”那汉子一叹。
  “可惜?”居尘不明白。
  “只可惜,先生未曾算过自己今日将命丧于此么?”阴沉的话语转成了狞笑,带了杀气。
  “相士从来不给自己算命。”居尘一口干了碗中的茶,丝毫没有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
  “如此,得罪了!”
  
  (十二)
  剑光疏疏淡淡,仿佛一枝绽放在寒冬的梅花的香气散在空气里,清新而让人不得捉摸。
  渐渐的,就将居尘的身影全部罩在那光影浮动里。
  同桌的人早已散开,提着各自的兵器压阵。
  老掌柜一见情势不妙,哆嗦着,躲到了里屋。
  唯独居尘,仍然端坐不动,定定的看着茶碗。
  是否,他已然被陷在这淡若花香的剑光里,不可自拔?
  
  然而,杀气骤现!
  隐藏在那淡然之后,如同梅花凋落之后挺立于狂风中枯老却尖锐的梅枝,“哧”的刺破所有的清雅幻像。
  雪亮的剑尖,已几乎到了居尘的心口。
  
  银色的剑光里,陡然的刺出半截青绿色的竹竿。
  如一道和煦的春风拂过冰雪的严寒,化去了冰雪的肃穆,漾出暖洋洋的气息。
  于是,冰雪,化了。
  于是,剑光,止了。
  
  居尘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定定的看着那个破旧的茶碗。
  他的右手边,斜靠着一根青绿色的竹杖,竹杖上尚覆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布,依稀写着“测字算命,铁口直断”。
  
  (十三)
  “兄弟们,这小子今天不放过我们不肯罢休!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大伙一起上!”
  青衣汉子手提着大刀,大喝一声,人虽声动,劈头一刀向居尘砍去。
  “闹了半天,原来都是认识的。”
  刀芒大盛,刀风大作,居尘那懒洋洋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了出来。
  剩下的九人对看一眼,一起围了上去。
  
  于是,层层叠叠的,是刀锋,是剑芒,是拳影
  一道青绿色的影子在这严严实实的包围圈里左冲右突,始终不得脱困。
  
  用竹杖荡开一道剑尖,居尘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些人,居然就这样被莫名的缠住了,死活不放,看那样子,是非有个鱼死网破才是结果。
  
  背后一阵劲风席卷着满满的杀气破空劈来,居尘眉峰一蹙,搭在竹杖上的手指轻轻几点,手腕一翻,绿色的竹杖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的隔开了自背后偷袭的金刀。
  眼前银光浮动,剑光再起!
  直迫面门
  居尘想退,但是退路以死。
  居尘想挡,但是竹杖被金刀死死缠住。
  咬了咬牙,居尘右手劲道一贯,竹杖荡开金刀,刺入了偷袭者的身体。
  身后,尸体扑通倒地。
  居尘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迎面的剑光,左手死死的护在胸前。
  
  (十四)
  冰冷的剑气在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凝结起来,激得居尘面上暴起一阵寒栗。
  但是,剑,没有再推进一分。
  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那乖戾的杀气,在瞬间,不得动弹!
  
  两根手指,轻轻松松的夹住了剑刃。
  手指的主人挡在居尘身前,一袭蓝衫,高大而温和。
  居尘听见那人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问:“各位在这里练身手么?”
  一时间,他忽然记起了十年前,那个笑盈盈的白衣少年。
  
  围攻的人们因为蓝衣人的突然闯入而稍微一愣,被拿住剑刃的女子厉声喝叱,“我们做什么,要你多管闲事!滚开!”
  蓝衣人双指一松,放开剑身,“若我现在滚开,岂不成了失约之人。约各位到此,展某不可因为孙二娘的一句话变成了失信之人。”
  “你才是开封府展昭?”咬牙切齿的问着,先前围攻居尘的人们不约而同的转向蓝衣人。
  
  (十五)
  大宋只有一个开封府。
  开封府里也只有一个展昭。
  
  (十六)
  “孙二娘,聂老三,司徒五,钟碎,钱六,王新,洛石,费通,南云,你们莫北十怪在开封、瓜州、金陵等地犯案累累,今日,且跟我归案!”
  目光,跟着话语,在围攻的九人脸上一一扫过,展昭在包围圈里仗剑而立,神情淡然自若。
  “姓展的,就算现在少了时老大,结不成十绝阵,但是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捉拿我们九人,只怕是痴人说梦!”青衣的聂老三紧咬着牙,狠狠地盯着展昭。
  被冷落一旁的居尘带着他的青竹杖,回到茶寮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战团里的人。
  “你不帮忙?”展昭皱眉。
  “我不打架。”居尘好整以暇的为自己到了碗茶。
  “姓展的,没了帮手,这下看你怎么办!”
  展昭不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聂老三陡然想起一个流传于黑白两道很久的说法——
  展昭要抓人,对方还有逃跑的机会么?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十七)
  又是黄昏,天边的太阳带着凄艳的红色一点一点向下坠去。
  只留下半天火红的余晖,与这世界慢慢道别。
  老掌柜的小茶寮已经因为适才激烈的打斗而散了架子,那盖在棚子上用来遮挡阳光的旧麻布,如今也只是零星的挂在断落的竹竿上。
  一地的杯盘狼藉。
  然而,客人却还没有走,居尘做在唯一一张毫无损伤的长板凳上,半睁着眼,看着对面的展昭处理自己的伤口。
  展昭所约的人,已然被方才匆匆赶来的县衙捕快带走了,连老掌柜也一同跟了去。
  唯独展昭却留了下来,慢慢的,小心的,处理自己的伤口。
  方才一战,他虽然将人犯统统拿获,却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居尘暗暗皱了皱眉。
  
  (十八)
  “你果真入了公门。可是忘记了我当年赠你的那一卦么?”
  
  夜色正在慢慢降临,整个世界都缓慢而宁静的躬下身子,迎接漫漫的黑暗。
  居尘扶着竹杖,走到展昭面前,用他少有严肃口吻问话。
  展昭蹲着身子,一抬头,刚好看见居尘那“测字算命,铁口直断”的招牌。
  “先生认得展昭?”他反问,带些错愕。
  “我一辈子测字为生,卦金不菲,却只平白的送了你一卦,我如何能不认得你?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在开封城,我对你说过什么?”
  展昭不语,上下打量着居尘,半晌,那双有些迷惑的眼中陡然的绽出喜悦来。
  “宦海浮沉仕途险,江湖潇洒是真身!”他笑起来,居尘于他那已然被岁月感染了些许沧桑的笑容里依稀看见当年的飞扬。
  “不想开封一别,居然又见到先生。实乃幸事!”
  面对展昭少有的热情,居尘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重复先前的问题,“你果真入了公门?可是忘记了我当年赠你的那一卦么?”
  展昭一愣,有些歉然的笑着,“展昭不曾忘记。”
  “不曾忘记?”居尘有些着恼,“既然不曾忘记,为何仍然出仕?须知,我当年一卦实为救你性命!”
  “先生此话何解?”
  “你这一生,只该放舟江湖,放歌吟啸,狂来说剑,怨去吹箫。若一旦被功名所绊,则血雨腥风,终生坎坷,不得善终!”
  
  (十九)
  淡淡的,展昭的微笑。
  居尘听见他轻轻的问:“那又如何?”
  居尘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佛渡有缘人,区区展某,不劳先生为我操心。”
  始终是温文尔雅的语气,这一次,下的却是逐客令。
  居尘左眉一扬,“你可知有多少人求我为他算命?”
  “不知。”
  “你可知求我算命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
  “你可知……”
  “先生要说的,展昭已然明白,然而展昭决心已下,实在不敢再有劳先生。”
  居尘长袖一拂,“好个不知好歹的展昭!你既然决意不要我算命,我却偏要替你算上一算!”
  “不必。”果决的语气,展昭转身欲去。
  然而,一根青绿色的竹杖,在他身前
  一拦。
  
  (二十)
  “慢着。”居尘的另一只手搭住了展昭的左肩。
  展昭左肩一晃,抖脱,继续向前。
  居尘手中竹杖一滑,淡淡的青绿色的影子,却封死了展昭的前路。
  展昭举剑格杖。
  剑未出鞘,却隐隐的散出一股温和的凌厉,侵人肌肤。
  “先生请让路。”
  居尘手肘一抬,竹杖在半空里划了半个圆弧,复又压在剑鞘之上。
  “你走不得。”
  “为什么?”展昭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的纠缠,眉宇之间,隐然已有怒色。
  “因为我的伙计说的。”居尘此时却又恢复了原来那副睡不醒的样子。
  “你的伙计是谁?”展昭剑眉一扬,贯于剑上的力道一松,长剑和竹杖一同垂了下来。
  “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那面会笑的镜子?”居尘的眸子在发光。
  
  (二十一)
  许多人都听说过关于流波的传说,但是却很少有人能见到流波的真正面目。
  展昭也是人,而且是消息非常灵通的人。
  比其他人幸运的是,他已经第二次见到流波了。
  上一次见的时候,流波在他眼里还只是一面会笑的镜子。
  而这一次,他成了居尘,也是流波寻找一生的有缘人。
  
  (二十二)
  镜子,慢慢的开始活动起来,似一盆金红色的水,在黑夜洁白的月光里折射着展昭的一生。
  镜中有白衣少年,飘袂江湖,快意恩仇。
  镜中有红衣青年,执法公门,锄强扶弱。
  镜中有灰衣老年,散居田园,无力桑农。
  镜中,有江南烟柳,少年者力斗地方恶霸,造福乡里。
  镜中,有大漠狂沙,青年者仗剑千里追凶,昭彰天理。
  镜中,有暴雨狂风,老年者夜抚旧日伤痛,辗转难眠。
  镜中,一场血雨腥风。
  镜中,一路崎岖坎坷。
  镜中,一身伤痕累累。
  
  (二十三)
  “你看到了,流波所映出的,就是你进入公门后的一生。你这一身,已然伤痕累累,若还不罢手,将来英雄迟暮,必然被旧患所累,至死不休。”
  居尘头一次现出认真的神情,肃穆而庄严。
  “你是说,我老了之后,武功全失,旧疾缠身?”
  “是。”
  “那又如何?”展昭耸了耸肩。
  “你不在乎?一生的坎坷,一世的操劳,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介布衣。”
  “那又如何?”仍是毫不在乎。
  “你入公门,背众人责骂,遭一世冷眼。”
  “那又如何?”展昭几乎轻笑出声。
  “还是不愿退出公门,放迹江湖?”
  “展昭不愿。”
  “你这人是在有趣,有大道坦途不要,偏要去走崎岖山路。”
  居尘没有听说过展昭这样的人。
  他所知道的那些有缘人,几乎都在见过流波之后不再坚持自己一贯的活法,而眼前的人,似乎是撞了南墙也不愿意回头了。
  “那先生这一生苦苦寻找又是为了什么?”展昭反问。
  “为了找到有缘人。”
  “为何要找有缘人?”
  “为了流波。”
  “为何先生一生只为了一面镜子奔波?”
  “这是我的天命。”
  “既然如此,为何不许展昭安于天命?”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百姓安乐,世道昌明,先生何不将此也看作一面流波?”
  居尘无语,半晌,才哈哈大笑。
  “好一个展昭!好一个有缘人!你既然如此抱负,我便不再劝你。我一生只愿完成使命,独善其身,你却偏要吃苦受累,兼济天下。也罢也罢,从今尔后,你我且各安天命吧。”
  长袖一舒,竟将那面他珍视了一辈子的流波甩了出去。
  流波粉碎。
  “先生,这是……”展昭一鄂。
  “若天下人人如你,流波再无用处,何必怜惜。”居尘双手一拍,眸子里满满的全是爽朗的笑,“今日天心已碎,镜心已死,却换得你一颗真心,也算值得!”
  
  (二十四)
  居尘扶着他的竹杖又一次和展昭道别。
  在夜色里,慢慢的,模糊了背影。
  夜风里,隐约传来他大笑的话语,“天命虽然可畏,但天道循环,善有善报,你今后命运如何,全在你手。”
  展昭微笑,不语,眸子里,是不变的坚定。
  
  (二十五)
  有一种循环,叫做天命。
  有一种执著,叫做坚定。
  天命不可违,坚定不可移,所以,才有那一种至死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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