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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忆江南,风景就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白居易 (二) 江南好,最好是杭州。 杭州除了最出名的灵隐寺和西湖之外,还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庄子—— 霸王庄。 霸王庄里,有一个杭州城里无人不晓的庄主,马强。 名字虽然都霸道了些,但这一庄一人在城中却是有口皆碑的。 人们只要一想起霸王庄,就难免想起霸王庄里的那些庄客。 马强的庄子里有许多庄客,有许多听说是从前大有来头的人,不知为什么却甘心在这个虽然富有但是却没有半点功名的庄主手下做一个普通的食客。 杭州城的人们喜欢他们,因为他们通常都很乐于助人,但凡看见有人被欺负的时候,他们总是显得很有侠义心肠的打抱不平;但凡遇见那些可怜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的时候,他们的施舍也总是比旁人多些;就连向佃农收租子的时候,他们的心肠也比别家地主的那些人软些。 当然,城里的人们更喜欢马强。 只要一说起马强,他们就会立刻想起那个总是笑得和和气气,爱穿灰衣的年轻人,同时,也不可避免的想起马强随身带着的那些面值很大的银票。 霸王庄的庄客乐于助人。 霸王庄的庄主自然更乐于助人。 私下里,人们更愿意将霸王庄称为仁义庄。 (三) 马强现在便在笑,笑得和和气气,而且笑得很愉快。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令杭州城中的姑娘着迷的眼就格外的亮,好像在那瞳仁里的,是两颗黑色的太阳。 能让马强笑得愉快的事情很多,但大致上不外乎三种。 ——他放了人情给别人。 ——他的手下替他放了人情给别人。 ——别人在感激涕零中心甘情愿的欠了他的人情债。 世上最好放的,也许就是人情债。 世上最难还的,一定就是人情债。 很多人都欠了马强的人情债,甚至有一些已经够得上“负债累累”了。 但是马强此刻的愉快笑容并不是因为又有人欠了他的债,而是因为今天下午,他又找到了一个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欠债的人。 一般来说,被马强看上的人,很难有不欠债的机会。 (四) 初夏,正是天气多变的时候。 下午,天色阴郁下来,泛着些浅浅的黯黯淡淡的灰。 游湖的人因见天气将雨不雨也渐渐稀少。 湖边的茶楼却渐渐热闹起来。 马强带着几名庄客就坐在茶楼里,悠哉游哉的品茶。 这是马强每天的习惯。 在马强的许多习惯里,这恐怕是最好的一个。 然后,当他们将一锭十两的银子留在桌上,准备回霸王庄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那声音。 有人在湖边大声叫着—— 救命! 有人落水! 马强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的勾起来,他的那双眼睛也格外的亮起来。 (五) 因为有人叫了救命。 因为马强恰好在场。 所以,那个落水的人很快就被马强的庄客就上来了。 当人们松了口气,赞叹着马强和他的庄客的时候,马强的笑容就更深了。 然后,他才俯身去看那个被救上来的落水者。 (六) 落水的人是个老头,也许是在水里呛得久了些,吐出水后又过了许久才慢慢苏醒。 有人认出来,那是原来在西湖边上开了间小茶楼的老周头。 马强于是耐着性子听老周头哭诉被女婿抢夺了家业的遭遇,到了极不耐烦的时候,便顺手给了老周头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有钱能使鬼推磨。 花一百两,当然也就可以让一个平凡的老周头闭嘴。 围观的人们再次用几乎同样的声调恭维着马强的仁义,马强对他们笑着,笑得和和气气。 因为他是霸王庄的庄主,他知道,城里的人们私下里将霸王庄叫做仁义庄。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要笑,那随便送出去的一百两银票在他眼里也总算有了些价值。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人群里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 “老人家,你女婿的茶楼在哪里?” 马强一皱眉,在杭州城里,还没有人敢和他抢着放人情债。 转过头去,他就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七) 少年,长衫,带剑。 青色的长衫在风中微微飘摆,像这阴灰色的远天里的一抹淡淡的云。 那张尚带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与不忿,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眸里盈满了同样的神情。 他只是看着老周头,只是问着老周头。 马强又一皱眉,但那神情一瞬即逝,对着少年的,仍然是他那和和气气的笑容,“这位小哥看来也想管管闲事了?” 少年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闲人自然应该管闲事。” “听说邓家茶楼是有后台的,而且后台很硬,你也敢碰?” 少年不语,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长剑,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满的自信。 他方才少年,天下哪有什么不敢的事情! 马强也在看着少年的剑。 剑在鞘中。 剑鞘古朴,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 然而,那剑气还是自鞘里隐隐的透出来,遮掩不去的锐利,仿佛少年那对眼眸中的神情。 “我们走。” 马强一挥手,带着庄客径自走了,围观的人们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八) 人群里,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马强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又冷冷的转向那正在询问老周头的青衣少年。 黑色玄冰似的眸子里,初夏的狂风席卷着暴雨,汹涌咆哮。 (九) 清晨的西湖,蒙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犹如戴了面纱的动人女子,愈发的令人神往。 杨柳依依,修长的枝条顺势垂入那一湖的碧波里去,随风摆弄姿色。柳叶划过水面,无声的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等到薄雾渐渐散去,金色的晨光直直的射下来,碎在柳叶上,便是一树的辉煌。 青衣少年有些懒散的半倚在树干上,星眸带醉。 是为了西湖袅娜的晨色,又或者是这颗赤子之心早已醉倒在这茫茫红尘之中? 右手时不时地在胸前按一按,感觉着怀中拿五百两银票的存在,少年不自觉地将头抬得高些,嘴角边也带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一想到老周头因为他的出手相助而能够重开茶楼,过过舒坦日子,他便自心底高兴起来。 只要高兴,那么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连昨天夜里夜探郑家时候所受的那一点上也值得了。 一抹淡淡的笑,又一次自那薄唇上勾勒出来,比晨风更清爽。 (十) 郑新现在却笑不出来,不止笑不出来,他连哭的心都有了。只是在马强面前,却又偏偏不的发作,于是,只落得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马强依然一身灰衣,悠闲的坐在郑家茶楼最好的雅间里,眼帘半垂,看着手中那刚泡上来的一杯上好的龙井。 “你很心疼那五百两?”浅浅的呷一口茶,马强问。 声音从那刚被茶水润过的嗓子里发出来,却不见得动听,反而没有生命似的,不带半点波动。 “……不,小人……不敢……”郑新犹豫着,终究不敢说出“心疼”两字。 “生意人嘛,哪有不心疼银子的。你平白的送了五百辆,心疼一下也是应该。”马强随手将茶杯放到桌上,把玩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小人……小人……小人真的不心疼。”郑新努力在僵硬的面部扯出笑容,喉结滚了几滚,终于将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既然是主人要小人给的,莫说是区区五百辆,便是小人身家性命也不敢有半点心疼。” 把玩着玉扳指的手猛地一拍桌子,那装着茶水的杯子突地跳起来,竟没有溅出半点水花。 “既然如此,做什么还跑到我面前来哭丧着脸!作死么?滚!” 郑新已不敢再多说一句,躬着身子,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马强重又端起茶杯来,却转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眼神深邃而辽远,却掩不去那一丝情不自禁的得意。 一个黑衣的男子自雅间的暗处走出来,垂手站在马强身边。 “你来了?”马强没有回头。 “是。” “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让郑新白白送出五百两银子,又在昨天晚上放那小子一马么?”依然没有回头,马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似乎已经洞悉身后的人的神情和心思。 “小人不明白,昨天那小子分明已经受伤,和我们几个之力绝对可以将他拿下,为什么主人却亲自将他救走?” “能在你们几个围攻之下支撑上千招的人武功如何?”马强淡淡地笑了,不像他平时的那样和和气气,那笑容只是淡淡,淡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黑衣的男子不答,只是微微点头。 “你明白了?” “是。” 马强又笑了,“你这黑妖狐,今日怎的不如往日了?” “是小人多话了。”从后面看着马强,黑衣的男子那双眸子里,只盛着满满的冰冷,宛似黑色的玄冰。 (十一) 中午的时候将银子交给了老周头,少年的心情格外的好起来。 绕着西湖边,缓缓的,漫不经心的走着,享受着这自然造化的灵秀。 心情好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是好的,就连下午渐渐阴郁下来的天空都带了一点淡墨色的优雅。 雨,转眼便细细的下起来。 少年快步走进路旁的凉亭。 轻轻的,舒卷衣袖,拂落了一袖的烟雨。 然后,他便又懒懒的,倚在凉亭里,用带些沉醉的眼色看着西湖的雨景。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笑起来,“阁下昨夜盗取郑家茶楼五百两银子周济老周头,侠义行径,实在让人佩服。” 少年的眸子陡然的,就因为这声音亮了起来,转过身去,带着欣喜回应,“原来是你!” 那人因为他如此的热情也笑起来,笑得和和气气,连那一身灰衣,也在笑容下让人觉得格外的亲切。 (十二) 夜,黑沉。 酒,满樽。 请客的人是马强,请客的地方却不是霸王庄。 路边小摊,对于那样的少年来说,也许更有亲切感。 关于这一点,马强在作决定的时候还只有五成把握,但现在,看着少年面上那种干净爽利的几乎透明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地方。 马强的眼光素来很准。 “若不是遇见你,还真想不到原来霸王庄的庄主竟然会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路边摊上请人喝酒。” 少年诚挚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在马强脸上,现出惺惺相惜的神情来。 “其实,这一顿本该我请你,你昨天夜里救我一命,这帐我迟早要还!” “举手之劳而已,小兄弟何必介怀。” 马强端起手中的酒碗,一口气把酒喝了个干净,而后,依然是笑容。 那酒虽然比醋还要酸,但他笑得却像是喝到了皇宫中藏了十年以上的御酒。 少年于是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少年于是跟着干尽了晚里的酒。 “我不是小兄弟,我叫展昭!” 酒兴带起的,是热血中江湖特有的豪气,少年大笑着,爽朗的笑声飞遍了半个西湖。 (十三) “原来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南侠就是你!”马强目光中精光一滑而过,带走了原本狡黠的笑意,拉起一幕满满的敬仰与钦佩。 “果然是人才出少年!江湖上有了你们,正道也总算后继有人。” “只是展兄年少,千万不可失了剑道的根本。我们手里的剑,是去保护弱小的,你时刻不可忘记这一点。” “多谢马庄主教训。” 执剑在手,展昭看着马强的眼中,已显然有了崇敬。 人在少年时候会有很多偶像,会崇敬很多人,因为少年时候有许多梦。 少年的梦大多很纯净。 少年的崇敬大多很盲目。 “教训不敢当,你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马强能和你叫个朋友,已经万幸了。” “有空,来霸王庄坐坐。” “我的门客里,若是能有你这样的人物,夫复何求!” 马强适当的回应着少年目光,不失时机地发出邀请。 “好,过几天,我一定去拜访!” 正值酒逢知己,正值风发意气,于这样的邀请,又怎么会拒绝? 于是,两个人相对着,各自笑着自己的舒心畅快。 (十四) 在夜最黑的时候同马强分了手,少年带着长剑,一路哼着轻快的曲子,向客栈走去。 街巷口,一个清瘦的人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不知怎么的,展昭觉得那个单薄的影子仿佛塞满了整条街道,无形之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举剑扬眉 “是谁?” 一团精神,都凝在了那影子的主人身上。 “我。” 月光里的人影向前两步,仍是不让人看清他的面目。 “为什么拦住去路? “我不想阻拦你回客栈。” “那么你是……” “我不过不想让你去霸王庄。” “为什么?” “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庄主马强亲自请我,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展昭哂然,年轻的脸上隐隐的不快。 “马强不是你能够想象的人,如果知趣,就快离开杭州!”影子的主人严厉起来,低沉的声音送出的话语不容丝毫反驳。 “如果我不走呢?” “那必然后悔莫及!” “我这辈子,还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展昭慵懒了神态,无所谓似的回应着,“不管你怎么说法,马强今天已经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朋友,也相信我之所见。” 影子的主人摇了摇头,冷笑声顺着夜风传到少年的耳旁,“那你只管去找你那所谓的朋友,只怕到时候,你追悔莫及!” 身形一折,竟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展昭有些懵懂的看着他来去匆匆,忽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仿佛想起了什么,笑了。 (十五) 三天以后,马强在他的霸王庄里迎来了他年轻的客人。 “你到底来了。” “你终于来了。” 展昭抬起那双乌黑的眸子,用清澈的笑容回应主人的热情。 “我来了。” “但愿没有来得太晚。” “从来都没有迟到的客人,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如此的寒暄过后,马强给展昭引见了他那群来历不凡的庄客。 少年人微笑着,恭敬而有礼的向他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的前辈们问好。 “霸王庄里,果然是卧虎藏龙!”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庄客呢?” 回过头的时候,展昭听见马强这样问。 (十六) 展昭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却没有给马强一个确定的答复。 人们只是按照他们看到的去习惯并且默认着这样的情况。 而马强,也已经将展昭当作他的庄客看待。 很多事,往往都不用说的太明白。 说得不明白,才留有余地。 (十七) 住了一段日子,展昭并没有如他自己所预料的一般受到特别的优待。 每个人,都还是在做着他们本分的事情。 这多少让少年的自尊心有些受挫。 但这样小小的挫折,展昭又岂会放在心上。 初来乍到,他有的只是满满的好奇。 每天,庄子里都会有人押着一批货物出去,也会有人押着货物回来。 那些负责带队的,都是昔日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前辈。 若不是早知道这里是杭州有名的霸王庄,展昭只怕会将这里误认为镖局。 然而,霸王庄远比镖局神秘得多。 就像马强,展昭越来越觉得他是个谜,不知道他以何营生,不知道他有何背景,看到的仅仅是他很富有,看到的仅仅是他对别人的仁慈。 又像那些货物,展昭从来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货物从何而来,庄客们装卸货物的时候也不许他偷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货物都很值钱。 再像那些押送货物的人,展昭从来不知道那些人将那些货物运到什么地方交易,唯一知道的,每一次交易都不在杭州城。 (十八) 那一天,霸王庄里来了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似乎是从开封的皇城里来的。 马强对这个客人很恭敬,很早就吩咐下人将庄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个干净。并且吩咐所有的庄客,安分呆在自己房内,不得擅自离开。 然而,那一道门纵然能够关得住少年,却无论如何关不住他那颗好奇心。 于是少年终于偷偷忍不住溜了出去,对于自己的轻功,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在庄子的屋顶上转了一圈,才找到正在会客的马强,因为房檐遮住了视线,展昭只能看到那客人的衣服下摆。 趴在房顶上听他们说话,却尽是些什么“王爷”、“大统”、“龙袍”、“珠冠”之类的词。再听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马强背后还有一个襄阳王,才知道马强是在杭州替襄阳王招兵买马,建立基础意图谋反。 怒火猛地燃起来,将一颗通红的赤子之心烧成了灰色的苍白。 这时候才知道,他被骗了,看走了眼,着了道,上了别人的贼船。 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剑上,人已探下身子去。 不防背后一人猛地将他向后一拉,顺势捂上了他的嘴。 (十九) 倔强的扭过头去,刚好对上偷袭者的一双眸子。 黑的见不到底,却仿佛结了冰似的寒冷。 “别妄动,被发现了,你我都有麻烦。” 偷袭者在耳边低语,展昭却仿佛对这句话很是惊讶,夸张的皱了一下眉,而后瞬也不瞬的看着偷袭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