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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能看得出来,白玉堂确实是喝多了。
不仅是因为他那张俊脸已经跟他身上的大红吉服成了一个颜色,也不仅仅因为他已经话多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收都收不住了,更不仅仅因为他已经说的是车轱辘话,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 重要的是,他把那么多要向他这个新郎官敬酒的人推到一边,单单缠住展昭不放! “猫儿……你一定要喝……一定要喝,你不喝……不喝就说明你……你不开心……你不开心……一定要喝,你看我都喝了,你……喝……” 展昭站起身,一边伸手搀住白玉堂东摇西晃的身子,一边竭力躲开白玉堂张牙舞爪的胡乱撕扯纠缠:“别胡说,谁说我不开心了,今天是你和阿敏大喜的日子,我为什么不开心。” 白玉堂一瞪眼:“你……骗我……阿敏嫁了我,你为什么会开心……是我开心……不是你开心……” 展昭笑着:“是是是,是你开心,你赢了,你当然开心了。”说着,顺手将他的酒杯拿了下来。 白玉堂根本没意识到酒已经被展昭拿走了,右手还攥着个持杯的手式,左手却一径点到了展昭的胸口上:“猫儿……咱哥俩好……好……,你说是不是?” 展昭扶着他尽量站稳,嘴里应着:“是是,你说的是。” “是过命的交情……是不是……” “是。” “我白玉堂……为朋友什么都……都舍得,惟独这一次……这一次,猫儿……我不能让你……” 展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依然笑着哄道:“好了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们不说这个……” “不说?不说……可以,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不喝酒?” 展昭笑着,一抬手将白玉堂那一满杯酒灌了下去:“我不是喝了吗?白兄,今天是你们的喜日子,我展昭是最开心的一个,这是真心话。” 白玉堂咧开嘴高兴地笑起来:“猫儿……够意思……来,咱俩今天喝个痛快……你一定要喝……一定不能不开心……” 展昭笑着劝:“大家都等着你呢,怎么能只和我一个人喝,你四位哥哥可不乐意了。” 白玉堂迷迷糊糊地听展昭说,不由转身向卢方等人望去,刚好蒋平过来抓他。 “老五,你怎么躲在这儿?大家都等着你这个新郎官敬酒呢!”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 白玉堂拧着头还想对展昭说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被蒋平挟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一桌又一桌的酒宴之后,展昭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成了一种苦涩。 手中的酒杯慢慢放在桌上,孤伶伶地与他面面相觑。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原本是找了千百个借口,安排了千百件公务来推搪的,是真不想来,不想面对,可是…… 可是,又怎么能不来? 因为知道,如果他不来,白玉堂的心里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 那么,还是宁可让自己心里过不去吧。今天是白玉堂和阿敏大喜的日子,又怎么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开心吗?当然不是。不开心吗?展昭暗自摇头,也不是。内心深处,他真心为这一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祝福,为白玉堂高兴。只是…… 只是,心底总会悄悄泛上一丝丝惆怅。 他暗暗叫着自己的名字:展昭啊展昭,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女人般自怜起来。他蔑视心灵深处这个自卑的自己,恼怒中不自觉抓紧了酒杯。 忽然,人群中一片哄笑――“快看呀,新娘子要敬酒了!” 阿敏!展昭的手微微一震,抬眼看去,穿着大红喜服的阿敏随卢夫人走到了堂前的台阶上。 春风满面,笑靥如花。 一旁的白玉堂,爱慕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凝住在爱妻的身上。 展昭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她,终于得到了她的幸福! 他笑起来: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不也是你极力在万岁面前为他们争取的吗?如今终于遂了心愿,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想着,却没留意自己正向这一对新人走过去。 谁也没注意,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也正在向这对新人走过去。 交杯酒,玉手轻擎;眼波横处,白玉堂更加沉醉了。 喜盈盈地将杯凑近唇边,一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望住娇羞的新娘,,在众人的笑闹声中,刚要饮下这满怀甜蜜,忽然,一个清呖的声音传了过来-- "哟--大喜大喜呀--"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只见一个淡妆素服的女子,俏生生地越出人群,直走到一对新人面前。 那女子容貌艳丽逼人,高挑身材,一双眼美目流盼,向白玉堂躬身施礼:"五爷今个大喜呀,竟连老朋友都不知会一声,莫不成是嫌我们要讨杯喜酒?" 白玉堂惊讶地看着这女子,脸色不由一变。 那女子旁若无人,继续笑着说:"好歹我们也相识一场,就算五爷不拿我当朋友,我可不能失了礼数,今个特来道贺,我是专程来看看白少奶奶是怎能么个天仙似的人物,让我们五爷这个浪子都转了性,"说着,又上前一步"我还特别备了份礼给五爷和少奶奶,别嫌轻,请笑纳......" 她忽然笑了一笑,红艳艳的唇下,两排雪白的牙齿,在满园子的灯火中闪了一闪。 白玉堂身后的蒋平突然倒吸了口冷气,急伸手去拉白玉堂,但-- 差了一臂的距离没抓住。 白玉堂反而迎了上去,那女人笑盈盈地一低头-- 只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在白玉堂与那女子之间忽然横出一个人来-- 展昭。 他快如闪电般地伸右手,猛地将那女子紧紧紧紧搂在怀中。 他将身体紧紧贴住那女子,满面笑容,目光冰冷。 大声笑道:"真是稀客,老友重逢,怎么你眼里只有白五爷而没看见展某?他今天小登科,大喜的日子,眼里除了新娘还能有谁?想是没功夫陪你喝酒,不如我们来喝一杯......" 下面的人见到平日严谨的展昭忽然豪放起来,不觉一阵哄闹。 那女子惊愕地瞪着展昭,用力挣扎想脱离他的怀抱,但展昭的臂膀如铁钳箍牢了她,哪里挣脱得半分? 展昭直视着她的双眼,嘴里却依然大声笑闹着:"白兄,你继续,这位老朋友就让我替你好好招呼她吧!" 说罢,挟着那女子两步跨下了堂前的台阶,向院子的另一边走去。 蒋平忙大声道:"是啊是啊,来来来,这交杯酒还没喝呐,老五快着,大家都等着呢--" 看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一对新人身上,蒋平暗暗一拉三爷徐庆,向展昭的背影追上去。 那女子被展昭搂在怀中,一边极别扭地被他挟着向外走,一边拼命挣扎着,展昭却毫不放松。两人一路踉踉跄跄地前行,一个不稳,一同撞到了旁边的酒桌上。 被撞到的客人们哄笑起来:"展大人,小心呀,别摔了大美人--" "展大人,这软玉温香的滋味不错吧?" "展大人,给我们兄弟引见引见呗--" "展大人加把劲,下回就喝您的喜酒喽--" 展昭紧闭着唇一声不吭,用力撑起身子,继续挟着那女子向外走。 后面蒋平赶上来,向众人陪着笑脸:"今个大家都高兴,展大人也喝得有点高--" 转过回廊,进了月亮门,一直奔向西跨院的正房里。 一迈进房门,展昭便将怀中的女子用力向旁边推出去。那女子一路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展昭自己也脚步不稳,急伸手撑住身旁的椅背。 随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分开,"铛啷"一声,一把匕首掉到地上。 "展兄弟--"赶上来的蒋平抢上一步抱住展昭摇摇欲倒的身子。 展昭定了定神,见是蒋平,低低地唤了声:"四哥--"紧绷的身子一软,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 蒋平急得忙抱紧他:"快别说话,看闭了气--"转头叫过正扎着双手不知所措的三爷徐庆,一同将展昭抱扶到椅子上。 展昭的右胁下,一片殷红,血已湿透了重衣。 蒋平伸手解开了展昭的衣服,看时,轻轻嘘了口气:"还好,皮肉伤,不碍事。"他瞟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女子"下手够狠的,看来是想一刀就要了老五的命,难怪人常说最毒妇人心......" "猫儿--"白玉堂风一样卷进门来,一把将蒋平掀到一旁,扑到展昭面前,直着眼看着那淌血的伤口,忙伸手点了他穴道。 愣愣地,白玉堂一时对眼前的一切不能反应。 展昭沉了沉,望着他低声道:"你真行,大喜的日子闹到要见血,江湖人物中你也算少见。" 白玉堂满面羞愧,不敢抬头看他,喃喃地说:"对不起......" 展昭冷笑:"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是你的新娘......" "展大人--"阿敏气喘吁吁地追进门来。 赶到展昭身边,阿敏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怜惜与不忍,随即蹲下身,取出丝帕轻拭着那肌肤上涌出的淋漓血迹。 展昭疼得微微瑟缩了一下,伸手挡住她的手:"不要,敏姑娘,嫁衣上沾上血就不好了,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阿敏紧咬住下唇,慢慢抬起头望住他,半晌,才颤声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这样?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们欠你的吗?" "你们?"展昭笑得很苦"是,当然是你们--" 随即,他很坚决地推开阿敏的手:"不过,这件事与你无关,是白玉堂欠我的!" 说罢,自己伸手掩了伤处,抬眼对白玉堂说:"我没事,你们快回去吧,不要惊动了客人们。" 白玉堂动也没动,蒋平赶忙拉他:"是啊,老五,快去招呼客人们,你可别辜负了展兄弟一番苦心呀!" 白玉堂望望展昭,咬咬牙站起身来,转头向一旁木然不动的女子看了一眼,刚要抬腿,手腕却被展昭一把拽住。 展昭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白玉堂低了头,一跺脚,拉起阿敏走出屋去。 看着白玉堂走了出去,展昭暗暗叹息,他向身边的蒋平道:“四哥,你也去忙吧,我没事了。” 蒋平看着他皱了皱眉:“展兄弟,你等一下,我去请我大嫂,把你这伤给处理一下。” 展昭摇头微笑:“这点小伤,不必麻烦大嫂了。” 蒋平道:“说的什么话,这伤虽不算重,也不能不包扎一下呀。你且稍等片刻。”说罢,匆匆出了门赶往前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直呆坐在地上的那个女子,此刻慢慢站了起来,轻轻走到展昭面前。 展昭看着她,既没说话,也没动。 那女子凑上前看了一眼展昭身上的伤,又迅速垂下眼帘,接着便伸手从身上的一个背囊中拿出一个小瓶和干净的白布。 她轻轻推了展昭一下,让他的上身向后仰去,随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他上药包扎。 展昭依然没有说话,任由她摆布。 只片刻,伤处已经包扎妥当,而伤药显然也是神品,清凉中痛楚渐消。 展昭忽然一笑:“这些东西,也是为白玉堂准备的吧?你并不想他死。” 女子轻轻咬住下唇,半晌低声道:“为什么阻止我?” 展昭道:“为什么要杀他?” 女子恨恨道:“是他负心。” 展昭道:“杀了他,你就快乐了吗?不是一样得不到他的心。” 女子道:“至少――别人也得不到。” 展昭淡然道:“你既然恋他如此之深,我不知道,你真的杀了他之后,如何可以面对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 那女子一怔,随既眼眶一红,泪水无声地漫了上来。 展昭叹道:“那时也许你才会明白,你真正杀死的,是自己的心。” 那女子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 展昭道:“其实,有些事,不妨从另一面去想想。如果今天,你成全了他的幸福,那么日后你想起来的时候,我想一定不是痛苦与悔恨。” 那女子泪眼迷离望向展昭:“可是,为什么这幸福不是我的?” 展昭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没找到答案。” 他忽然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举到那女子眼前:“漂亮吗?” 那女子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拭了拭眼泪,随口应道:“很漂亮。” 展昭交到她手里说:“拿着,仔细看看。” 那女子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接了过去,拿在手里观看。 展昭又问:“漂亮吗?” 女子点头道:“真的很漂亮。” 展昭笑笑,从她手中取回玉佩,忽然一甩手,重重地摔在地上。 玉佩顿时粉身碎骨。 女子惊诧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展昭道:“这么漂亮的玉佩没有了,你为什么不心疼?” 女子笑道:“那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会心疼?” 展昭轻轻地笑了:“是啊,这个漂亮的‘玉儿’本就不是你的,为什么要心疼!” 女子闻言,如五雷轰顶,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昭不再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忽然凄楚地笑了笑,抬眼看着他:“我想明白了。” 展昭笑道:“真的想明白了吗?” 那女子用力点了点头。 展昭吁了口气:“想明白了就可以走了吧?” 那女子一怔:“你要我走?” 展昭轻笑:“不走,还要陪着人家洞房不成?” 月色清朗,照彻满城深秋。 展昭陪着那女子缓缓走在无人的街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语。 那女子忽然指着街角的马车道:“我的车在那里。” 展昭抬头望了望,认真地道:“这以后的路,不用我陪你走了吧?” 那女子笑道:“我知道我们不同路的。”她抬起头望向前面,勇敢地笑着:“我相信会有人愿意陪我走完以后的路的。” 展昭赞许地点头微笑。 那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又转头问:“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我差点杀了你,就为了他,你可以不要命吗?” 展昭微笑,缓缓道:“并不完全是为他,更是为了一个我深爱的人,我怎么可以看着她刚出嫁就成了寡妇?” 那女子震惊地看着他,忽然返身奔到展昭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他。 “保重――”那女子喃喃地低语着。 展昭道:“彼此。” 走向不同方向的两个身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夜雾里。 一阵淡淡落落的歌声,细细碎碎地飘零在他们身后的路上: 飞絮飞花何处是 层冰积雪摧残 疏疏一树五更寒 爱他明月好 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 转教人忆春山 湔裙梦断续应难 西风多少恨 吹不散眉弯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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