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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辛严今年六十岁了。 如今他住在开封城郊。 开封的城郊多山,辛严就住在其中一座山的山脚下。 他是个儿孙满堂的老樵夫,当然,砍柴和隐居山林只是他的兴趣,如果他愿意随时都会有人将他当作老太爷那样伺候。 他的大儿子是城中最大的药材商,第二个儿子去年升作吏部侍郎,第三个儿子是威镇边塞的大将军。 每个人都说辛严很有福气,但辛严似乎并不以为然。 他时常独自发呆,想着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他是捕快,很有名的捕快。 (二) 杜子奇在二十多年前是极有威严的刑部尚书,在京城的人没有不知道他,他们说,杜大人是好官,难得的好官。 但现在,人们却只是从老人们带着惋惜哀叹的故事和城西坟场中一块破旧石碑的碑铭中知道这个名字。 杜子奇早已经死了,在二十多年前,死在刑部尚书的任上。 而那个导致他直接死亡的人,是辛严。 他最得力的下属。 (三) 人是容易遗忘的动物,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记住很多事,但记住的却一定比他们忘记的要少。 然而,至今为止,在上了年纪的人们已然褪色的记忆里,仍然对二十年前轰动京城的行骗大案有着鲜明的印象。 骗人本不是什么大本事。 但若是能在一夜之间骗走京城一半大老板的所有家财,就不能不说是非常本事了。 当第二天,受害人蜂拥到开封府,府尹钱逸民却逃避责任似的将所有人拒之门外,负责通报的衙役传出瑟缩的话来,因为案件重大,所以钱大人要请示朝廷。 无奈的人们于是只能等待。 一天 两天 三天…… 等待着的仍然还是要等待。 民间逐渐开始流传,这个案子因为牵涉到朝中重臣,所以才打算这样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但是,杜子奇出面了。 刚刚要煮沸的水,因为突然抽走柴火,而暂时又安静下来。 不久之后,刑部第一神捕辛严便将罪犯带上了刑部大堂。 案子,在杜子奇亲自主持的审理下,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罪犯阮七被判秋决。 唯一的遗憾是,阮七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出被他骗走的钱财的下落。 人们于是自然而然的,将这唯一的不足冠上了“悬案”的名堂。 直到半年之后,悬案真相大白的时候,才有一名衙役回忆阮七在受审时候的眼神。 不是哀求,不是害怕。 纵然遍体鳞伤,阮七在笑。 (四) 辛严无法忘记在阮七被判刑之后一月的某天晚上。 那时,他追踪越狱的阮七已经六天了。 找到阮七的时候,阮七已经奄奄一息的伏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全身血迹斑斑。 “阮七?”辛严将阮七扶起来,搭在肩上。 阮七的身子很冷。 辛严的心在往下沉,阮七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我背你进城,找大夫!你挺着!” 他是个捕快,不能看着自己的犯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纵然阮七该死,他要死的地方也只能是刑场。 然而阮七还是死了,他在轻轻的对辛严嘲笑似的吐出一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捕快”之后,陷入了完全的昏迷。 辛严几乎以为阮七就此死过去了,他拼命跑向城里,期望能找个大夫救人。 辛严当时不知道,如果阮七就那样死去,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阮七终于还是没有能够撑到辛严找到大夫救命。 他只是在半路上留给辛严六个字。 “钱,楚峰,杜子奇。” (五) 三个月。 经过三个月的调查,辛严出人意料的绑架了楚峰。 当楚峰在幽暗的囚室中厉声喝斥辛严竟然敢以下犯上的时候,辛严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两个耳光。 “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这样正义凛然的呵斥我么?你以为,我辛严是什么样的人!我会无缘无故的请大人来这种地方么?阮七的那笔钱在你手上吧。” 楚峰的脸色变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多,还不足以让我递上朝廷作为证据。” “你绑我至此,意欲何为?” “杜子奇为人缜密,很难露出破绽,故此,我想从大人身上找些线索。” “你想用我胁迫杜子奇?” “不,我只想让他以为你独吞了钱财,远走高飞而已。” (六) 辛严原本打算先杜子奇一步张开口袋,等杜子奇乖乖钻进来。 但是,他始终低估了他的上司。 楚峰失踪的第三天,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家中的妻子告诉他,今天去给楚峰送饭的路上,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跟着。 辛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决定亲自给楚峰送饭,结果真的发现有人在暗地跟踪。 辛严七转八弯的绕了几个圈子甩掉了跟踪的人,却暗中叹了口气。 他本是认识那些跟踪的人的 刑部的密探,平日负责打探,收集线索,必要的时候也负责暗杀行动。 这些人,只服从杜子奇! (七) 杜子奇在刑部大堂上来回踱步,双手反剪在背后,不时抬头看一眼站在他身前的人。 辛严暗暗戒备着,不知道杜子奇忽然传召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三司使关乎国家大计!如今楚大人失踪七天,你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卑职已经尽力。” “你……”杜子奇猛地停下来,愤恨着神色,但当他抬起脸看着辛严的时候,那神色却相当温和。“我也知道,你实在辛苦了。但这件事情,必须全力追查!” “是,大人,没有别的事,卑职告退了。” “慢着!” “大人还有事吩咐?” “你祖上的老屋可是在城东?” “正是。” “噢,你可以下去了。” “是,卑职告退。” 大堂上,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堂内的杜子奇和堂外的辛严在摆脱了对方视线的控制之后,各自陷入了沉思。 (八) 楚峰失踪的第十五天,御史包拯受命介入此案,协助杜子奇调查。 包拯来了,展昭还能置身事外么? 想到这点,辛严就忍不住微笑。 展昭虽然不过二十出头,任职护卫,却是个足可以让所有捕快钦佩的查案高手。 辛严和展昭很投缘,可说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 他觉得,如果有展昭帮忙,阮七行骗的真相很快就会被揭开,被害人也能找回损失的钱财。 然而,展昭见到他的时候,只是铁青了脸问:“楚峰是不是在你手上?” (九) “我是为了逼杜子奇露出破绽,不得已而为之。”辛严握着展昭的手,重重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你可知道每天有多少密探在盯着我?” “你是说杜子奇知道了?” “不错,他当日问我祖屋是不是在城东的时候,我便知道他已然知道了。他至今没有行动,不过因为他在城东一带还没有找到楚峰罢了。” “你真的把楚峰藏到城东?” “楚峰在城西,城东老屋里有一条密道,直达城西的老字号绸缎庄,楚峰就在绸缎庄以前的仓库里。” “你不会是为了绑架楚峰,特地去挖密道吧?”展昭试着让自己笑笑。 “不,那是祖上留下的,我也只知道有这样一条密道,而不知道为什么。” “你准备将楚峰关到几时?” “拖一时,是一时,我曾经套问楚峰,他不小心漏出他和杜子七也不过是别人手上的棋子,若三天后交不出钱来,必定会有大麻烦。所以,只要能拖过三天,杜子奇身上必然露出破绽!” “辛兄,如此一来,我们固然有可能破了这案子,但是,你已然以下犯上,绑架朝廷命官,触犯国法。身为名捕,如此一来,你……” “小展,你有没有去过那些被骗走钱财的人家?” “没有。” “我那次为了追查行骗一案,想去一家人家求证,谁知道我走进院门,硕大一个家里,只有满屋的死人!一家大小,全都悬梁自尽!”辛严提高了音量,攥紧了拳头,“还有阮七死时的惨状……我……” “可是……”展昭欲言又止,只拍了拍辛严的肩。 “你又何必劝我?”辛严一笑,握住了展昭的手,“若是换了你,你会不会赌这一把?我们这些人,名声可以不要,功名可以不要,拼死拼活,不就为了求一个公道,求一份问心无愧?” “这一把赌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我心里明白。辛兄,不妨让我陪你做个输家。” “不,你要赢!” “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在这时候要我在旁边看着?” “不,我只是说,我们之中,总该有个赢家。” (十) 三天之后,一份弹劾杜子奇的奏折被交到仁宗手中,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只知道称病在家的杜子奇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服毒自杀而亡。 楚峰被包拯从辛严拘禁他的地方放了出来,知道事情败露,无可奈何之下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但是,他始终没敢提及那个站在他背后的人。 包拯原来还想要追查到底,但却忽然接到圣旨,说事情已经清楚,骗款也已经找到,命他速速结案。 知道在楚峰身上再难找到线索,包拯面无表情的接下了圣旨。 那天,展昭将辛严带到了包拯面前。 于是,当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结案的帷幕终于落了下来。 楚峰被判斩立决。 辛严虽然为破案立下大功,但其手段毕竟触犯国法,判三年牢狱之刑。 展昭默默地将辛严送到牢门口。 辛严平静的回过头去,“你无需难过,我现在受的时我触犯国法的惩罚,我甘之如饴。我只问你一句话,小展,这个赌局我已经没有资格参加,你可还愿意继续赌下去?” “我的一辈子,都已经押在上面了,不赌下去,连我自己都不会同意。” “不论输赢?” “不论输赢。” (十一) “爷爷,你在想什么?”孙子在一边扯着辛严的手。 “爷爷在想一个人。” “是谁?” “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有多厉害?” “有一个游戏,爷爷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输了,但他到了现在,却还是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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