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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曾经问爹,什么是天涯。 爹告诉我,天涯,就是很远的地方。 那,很远是多远? 我还是不明白,但毕竟是小孩子,对这样的问题也没有花什么太大的心思,很快的,我就把这个问题给忘记了。山上,有更多值得我去留心的东西。 当时还小,不懂得什么珍惜,只知道每天和师兄在山上斗嘴,练剑,散步,摘花。每天都是这样子,逐渐就厌了,老是嚷着要下山。后来长大了,回想起以前和师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当年看着平常得不能再平凡的事,竟能令我感到莫大的温馨幸福。 只可惜,当时不懂得珍惜,等懂得珍惜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师兄下山了,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就成了江湖中最有名气的侠客。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爹曾经不止一次得意地说,师兄是他见过的最有禀赋的练武奇才。从他第一眼看见师兄开始,他就知道师兄一定会成为江湖中了不起的大侠。因为武功还可以慢慢修练,但唯独侠义之气,乃是天生的。 这样说好像有点玄,但爹说,他第一次看见师兄的时候,师兄还是个小孩子,但他一下子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是个侠客。 师兄是爹最宠爱的弟子,爹说的话也许会有夸张。我常常对爹埋怨说:“好好好,你心里就记得师兄,连我这女儿都不如他啦!” 说是埋怨,我心里其实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别人称赞师兄,我比听到别人称赞我还要开心。 师兄回过山上好几次,每次爹都高兴得不得了。我呢?我……我高兴,但,似乎和小时候见到师兄的那种高兴不同了。 爹在我面前,总是不掩饰他对师兄的欣赏,我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或者说,是在试探着什么。我总是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用其他话支吾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者,或者我是怕师兄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怕希望换来的只是失望吧! 后来,师兄就很少回来了,因为他进了公门,展大侠成了展护卫。依旧是名闻天下。师兄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能很快闯出极大的名声。 只是现在这名声,并不一定是好名声。 以前说到师兄,谁都会翘起拇指,赞一句“好英雄,好汉子!” 但现在呢? 我不理会别人怎么说师兄。在我心里,师兄永远是以前在山上的那个师兄。我不相信他会变——也可能,我害怕他会变,害怕他,会淡忘山上我们共同的欢笑。 人不可能永远不变。我虽然这样希望着,还是清楚,师兄已经变了。 以前,爹和我在师兄心中,占着很重要的位置,但现在,这位置已经被包大人占去了吧!说得更确切点,已经被师兄肩上的职责占去了。要不然,他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山上看看我们? 爹已经老了,我要在山上服侍他老人家,一直没有下山。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爹的那个问题。天涯,也许就是山上和开封府之间的距离。 终于有一天,爹兴冲冲地说要去找师兄,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早已开了花。 临走的时候,爹在观音面前占了一卜,卜了个好卦。他这次去找师兄,就是为了我和师兄的事去的,看到这个卦,爹开心极了,说观音已经答应了我和师兄的事。 我心里默祝着和师兄的姻缘,也占了一卦,却是大凶。我怔忡不安——也许,这个卦早已预示了我和师兄,终将是无缘。 我终于见到了师兄,我以为天涯不再存在,但谁知从此,我和师兄之间,永远地横亘了不可逾越的天涯。 所有的事情都在几天内发生,以至让人觉得,那只是一场梦,只有在梦里,才会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可惜,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 爹死了,在师兄拒绝了提亲以后。 墙上的血书让我认定了是师兄气死了爹。现在回想起来,身为女儿的我,怎么可能认不出爹的笔迹?仇恨,早已蒙蔽了我的理智。 我想我真的恨师兄。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向我解释,我一次也没听进去。如果不是恨他,为何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 我又真的能恨他吗?我有好几次机会杀他。虽然我不是他的敌手,但他完全没提防我,我要是真要杀他,只怕他也不会反抗。爹的死,最痛苦的,其实是他。但我终于没有下手,刺在他手上的一剑,比刺在我心里还要痛。 后来一切都清楚了,原来,真的如师兄所说,是沙千里和九尾狐杀了爹。他们是利用这个,来令师兄和五鼠先斗起来,他们再收渔人之利。 知道这点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我原该最相信师兄才是,为何最不相信他的人就是我?病榻上的师兄,跟我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早就该知道,师兄是最重情义的人,何况,爹还是因为把内力给了他而无还手之力,才被九尾狐他们杀的。师兄心里,比谁都要自责难受。我还要在他伤口上狠狠插上几刀。 现在我成了太后的义女,成了太平公主。按朝廷的规矩,师兄倒成了我的臣子。但我清楚得很,太后收我为义女,并不是说真的因为很喜欢我,事实上,她收我为义女的时候还没有真正接触过我。这一切,都只是看在师兄的份上。他们都不想让师兄再多担一份心。便是他们,也这般为师兄着想…… 师兄当时望我的眼神很欣慰。 我,本是江湖草莽,在别人眼里,我可算是平步青云,一下子成了金枝玉叶。我也按照皇家的规矩,端端正正地留在宫里。我的头上身上,多了很多珍奇的首饰,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晃动,我的年华就在这晃动中逝去。 我常常拿起一卷书慢慢地看,半天不说一句话,也很少离开自己的寝殿。 宫女们都说我文静。 我只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看我的书。 文静?我哪里是什么文静?我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如果我相信师兄。 如果我愿意听他解释。 如果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师兄就不会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还要承担弑师的恶名,以及独自忍受被误解的痛苦。那时候,我本该是站在他的身边,给他以信任。 我们曾经一起度过朝朝暮暮,他的性格品行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可惜,在他拒绝亲事的那一刻起,我的理智已经失去了。 我竟然会相信是他气死了爹,还要用九尾狐来为自己脱罪。 我竟然会相信他会盗去爹的遗体。 我竟然会相信他暗算卢大侠。 我终于明白了,天涯,原来就是他在我面前,我却不了解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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