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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人在天涯

minifish

  一
  
  天涯有多远?
  既然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会远。
  
  天涯是不是在天边?
  天涯不在天边,在人心。
  人在天涯,心,岂不也在天涯?
  
  
  二
  
  北鸟从小就想当侠客。
  可是他那富富态态的父亲兼师父就在一边摇头叹气。
  “没有剑心诀,你一辈子都最好只是做生意。”
  “只有做生意,这辈子才能不受穷。”
  北鸟偏偏不信。
  他不相信的时候,总是一手往嘴里丢豆子,一手拄着那柄剑。
  沉重的玄铁剑。
  金丝缠柄,剑鞘上还镶嵌着七粒红色的宝石。
  这样的剑,居然有个名字,就叫做“人在天涯”。
  
  
  三
  
  北鸟才不相信他父亲兼师父的话。
  于是他出门转了一圈,倒是没有做成侠客,却又有了新发现。
  原来在这世界上,除了侠客,还有很多人。
  很多其他的人。
  其中一些人,总是活得很快活。
  这当然是因为他们不象侠客那样活得辛苦。
  
  于是北鸟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这辈子都当不成侠客,也不愿当侠客,既然他这辈子都不想做生意,也不愿受穷,那么就当强盗!
  除了商人,最有钱的人,当然就是强盗。
  最快活的人,当然就是强盗。
  自由自在,来去随意的强盗!
  
  
  四
  
  现在江湖上都知道了北鸟。
  一个父亲曾经是富贵一方的大商人,而儿子却偏偏想当强盗的人。
  一个总喜欢嚼着豆子吃的年轻人。
  
  这个喜欢当强盗的年轻人,有一身令人羡慕的武功,还有一柄叫做“人在天涯”的玄铁重剑。
  既然得了这柄剑,自然就要游荡天涯。既然要浪迹天涯,当然要当强盗。
  因为真正的强盗,就是四处黑吃的人。所有但凡入了强盗的眼的,都通吃。
  至少北鸟这样认为。
  因为他高兴这样认为。
  
  
  五
  
  “我没有!”
  蜘蛛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干枯的脸上唯一剩下的一点肌肉,也在不停地颤动。
  那双凶恶得令人从来不敢正视的眼睛,正发疯般盯着面前的人。
  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是谁,也不会相信,这倒在地上的细瘦汉子,就是令淮南人人谈之色变,黑道上人称“血蜘蛛”,杀人如麻的独脚大盗。
  
  就连蜘蛛自己也想不到。
  
  他明明不过就在这流民聚集之地享受了一下那两个还不懂事的小姑娘,总比她们最终要被卖到江南的院子里面强,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就出现了。
  他明明纵横淮南十几年,武功罕有对手,却终于折在这两个身怀莫名其妙武功的人的手里。
  
  现在,刚刚大摇大摆浪迹天涯浪迹到这里来的北鸟,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拄着那柄沉重的玄铁剑,一边往嘴里丢着豆子。
  他似是在很专心致志地品味那豆子的味道,蜘蛛的话,他就好像没有听见。
  那是煮得很熟的豆子。
  那是卤得很香的豆子。
  这诱人的样子,就连远远地站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中那小小的男孩子,也忍不住吞了口吐沫。
  
  于是蜘蛛只好可怜巴巴地转头看着另外一个人。
  小凯。
  小凯是北鸟刚出道就结识的伴当。
  现在小凯自然也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
  
  不过倘若小凯在一个人在街上走,别人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叫花子。
  穿得破破烂烂,衣服也用麻绳系着,腰间别着一柄生了锈的菜刀。这样小孩子一样的人,居然也会杀人?
  
  可是蜘蛛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恐惧,也不比看着北鸟的时候差。
  
  这是不是因为北鸟虽然不说话,小凯却正在仔仔细细端详着他?
  那目光,教蜘蛛看了,好像连他内衣里面蹭着些的银子屑,也能看出来。
  
  于是蜘蛛就一身寒气直冒出来。
  
  “我没有!”
  
  刚喊出这句话,蜘蛛的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只因他突然发现笑眯眯的小凯,好像就一直在等着自己的那句话。
  
  “你纵横黑道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见过剑心诀?”
  
  蜘蛛大声道:“我只听说过剑心诀,却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这本剑心诀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中。我说的都是实话。”
  
  现在无论是谁,都能听出来这口气里面央求的意思。
  要是给蜘蛛认识的人发现,只怕当时就会昏倒。
  
  北鸟终于咳嗽了一声。
  咳嗽一声就是他准备发话的标志。
  
  “既然没有见过,还花了我们那么多的功夫才制住了你,你来说,到底怎么办?”
  
  蜘蛛有些张口结舌,好像觉得这也很难办。
  是那种发现自己落入一个很巧妙的圈套里面的难办。
  
  他没法回答,却有人替他回答。
  小凯于是笑眯眯地说出了他一直等着说的那句话。
  那句北鸟不知听过了多少遍却一点也不厌烦的话。
  “自然该罚。”
  
  因为这句话听在北鸟的耳朵里,就好像听见了银票刷刷点过的声音。
  
  
  六
  
  以后蜘蛛的朋友再次碰见他的时候,肯定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干枯的人,好像变得更干枯了。原来就没有几根肌肉的脸,现在居然连皮也皱起来。原来总是穿着华服享受美食的人,现在竟然披着叫花子都不愿意穿的衣服。要是他们听说现在蜘蛛已经穷得连叫花子都不如,他们一定要认为说这话的人是疯子。
  
  只不过,要是他们看见蜘蛛那天干过的事情,更肯定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那天,淮南水灾的流民聚集地,衣衫褴褛的难民突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又干又瘦的人,在发一张一张的银票。
  他们难道是在做梦?
  可是这自天而降的财神爷,脸上明明还有笑容。
  只是这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好像比哭还难看。
  
  这散发银子的财神爷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扛着一柄看上去很重很华丽的剑,嘴里不停地嚼着豆子,另外一个,则是穿得好像叫花子,却总笑眯眯的孩子。
  
  蜘蛛一边散发他的银票,一边觉得肉疼。那是他多年横行淮南时候聚敛下来的财宝,他的血汗。随着每发出一张银票,就好像割掉了他身上的一块肉。
  
  于是当银票散发完的时候,蜘蛛的人,就好像被抽去了脊梁一样,瘫在了地上。而所有围观的人,都能打赌发誓说,这人绝对是骤然瘦了一圈。
  
  “你这是为什么?你如是黑吃黑,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尽管拿去,为什么逼迫我做这样的事情?!”
  现在蜘蛛的声音都已经嘶哑干竭。瘫软在地上,好像是无赖到家的孩子。
  
  北鸟歪着头,拄着那柄很有名的剑,好像想了一想,然后,携着小凯扬长而去之前,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因为我高兴!”
  
  
  七
  
  北鸟拉着小凯走的时候,小凯还在忙着点手中那叠来自蜘蛛的银票。
  如果不拉着他走开,他至少还要把那叠散发剩余下的银票,在蜘蛛面前点个三遍五遍的。
  
  其实北鸟最爱听银票清点时,在小凯手中发出那种微妙的声响。
  这是他游荡江湖最令他赏心悦目的声音。
  只是这时,随着那银票的声响,他还听见了有人在笑。
  
  就是北鸟说出那句“因为我高兴”的时候。
  就是隐在空气中没有声息的笑。
  可是北鸟还是听见了。
  
  纵马而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往发出笑意的地方看去。
  于是北鸟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就在难民的人群间。
  那人穿的也是此地常见的青布衫,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瞬之间,没看清他的面容,却已经记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如暗夜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睛。
  那是任何人看到,都绝对不会忘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的笑意,是一种温暖。
  即使是到了天涯,也能感到的一种温暖。
  
  
  八
  
  北鸟再次看见那双眼睛,和眼睛的主人,正是北鸟遇见朱老实的时候。
  
  朱老实其实一点也不老实。
  
  北鸟第一次见到朱老实的时候,也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这看上去胖胖的,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就是江北大名鼎鼎的“辣手人屠”?
  可是朱老实千真万确,就是江北恶虎岭、恶虎寨的大当家。
  
  朱老实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外号。
  
  他喜欢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但凡朱老实看上眼的,都得乖乖地奉献给他。
  
  他讨厌他看不顺眼的人。
  但凡朱老实看不顺眼的,都得死。
  
  朱老实看上眼的东西其实不是很多。
  只不过是珠宝,银票,地产而已。
  於是恶虎寨里聚集的金银,很快连朱老实自己也有些数不清楚了。
  
  朱老实看不顺眼的人其实也不是很多。
  因为他看不顺眼的人,已经让他杀得差不多了。
  
  最近朱老实看上眼的,是一个女人。
  离恶虎岭四十里楚家村的楚开心的女儿。
  最近朱老实看不顺眼的,是一个男人。
  离恶虎岭四十里楚家村的楚开心。
  
  其实他看不顺眼楚开心,当然还因为楚开心很骄傲,很有钱。
  他看上了楚开心的女儿后,也顺便看上了楚家那笔诱人的财产。
  
  朱老实看上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
  就算楚家村是离大路很近,楚开心又雇了很多护院,也一定要得到的。
  这不仅因为朱老实本人高超的武功,跟他训练有素的部下,不仅是因为朱老实纵横江北就连官兵也不敢惹,还因为朱老实的靠山。
  
  
  九
  
  北鸟遇见朱老实的那天,是一个清冷的,泛着血腥气息的早晨。
  
  朱老实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正杀进了楚家的大院,就好像蝗虫一样,能掠夺的,能带走的,自然不能客气。
  
  那时候,朱老实就站在楚家院子外面。从梦中惊醒而被赶出来的村民,就萎缩在一旁,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时候,手下的喽罗正将一箱一箱的银元宝从楚家大院抬出来。朱老实的兄弟,正架着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楚家大小姐,迈过地上尸首两处、血兀自源源不断流淌的楚开心,挤眉弄眼地向他走过来。
  
  正在那个时候,朱老实突然看见院墙后面,竖起一面很奇怪的旗子。
  这旗子还明明在动,正一动一动地往这边移动。
  
  很快的,他就看见了旗子下面的人。
  
  一个笑眯眯的,好像孩子一样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从院墙边走了过来。这个对眼前惨状似乎视而不见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腰间居然别了一柄生了锈的菜刀。
  
  他手中的那面旗子,也跟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破烂,旗子上面的字迹,还墨迹淋淋,好像刚刚才写好一样。
  
  那时候,晨雾正渐渐稀薄,看清了那旗子上面的字,朱老实的眼孔,突然收缩!
  那张平常和和气气的脸,突然涌起一股犀利的杀气。
  
  那旗子上面,居然歪歪斜斜地写着:“上好猪肉,随买随杀”。
  
  
  十
  
  就在那一天,方圆十里,连着楚家村,姓朱的,只有一个人。
  朱老实。
  
  
  十一
  
  吓得在一边发抖的村民,也都直钩钩地盯着这面旗子,直钩钩地盯着眼前这个吃了豹子胆,嘻皮笑脸走过来的孩子。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孩子身后的院墙边,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这人高高大大,扛着一柄看上去很沉重的剑,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嚼着豆子。
  煮得很熟的豆子。
  卤得很香的豆子。
  
  这两个人是谁?他们出现的时候,周围警卫的部下,怎么没有人示警?怎么就凭这两个人,好像是幽魂一样,在这个血腥的早晨,从晨雾中冒了出来?从天边冒出来?
  
  朱老实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可是却知道自己已经看他们不顺眼。
  这是不是因为这两人所带来的隐约的压力?
  
  朱老实看不顺眼的人,都得死!
  
  他的脸上肥肉忍不住一颤,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杀!”
  
  话音刚落,他身边早已跃跃欲试的手下,顿时蜂拥而上,凶神恶煞般,向那两人径扑而去。
  
  扬起的一片刺眼的刀光剑影中,朱老实突然看见那孩子依旧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起了一道精光。
  他这才想起这两人是谁来。
  可是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
  
  “我没有!”
  倒在地上仿佛只剩下喘气的份的朱老实,脸上的肥肉就如乱拨的弦子抑制不住的一颤一颤。
  可是这一次,他可以指天发誓他是在说老实话。
  
  不知为什么,看着小凯现在笑眯眯地端详着他,朱老实的脊梁上竟然滚过一阵寒意。
  
  因为这目光看上去,就好像是锅铲刮在锅底一样彻底。
  彻底得,令朱老实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已经变成一文不值的穷光蛋。
  
  小凯的菜刀已经重新别在了腰间,跟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一样,已经血迹斑斑。
  只不过小凯伤的不过是小腿,朱老实带来的喽罗,却都跟朱老实一样,躺倒了在地上。
  
  北鸟就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不远处的槐树底下,依然懒洋洋地吃他的豆子。他的手臂也有血迹,也有痛楚,可是他偏偏还要吃他的豆子。
  
  大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於是周围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人越多,北鸟就越高兴。
  
  这一仗虽然辛苦,虽然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荡平了喽兵,制住了朱老实,可是北鸟喜欢。
  虽然没料到要拔这只铁公鸡的毛比想象中还困难,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风头,北鸟喜欢。
  ──出风头露脸的事情,但凡是年轻人,谁不喜欢?
  
  所以尽管朱老实已经差点就把心掏出给他们看,一口咬定“我真的没有见过那剑心诀!”,在对面的那两个人面前,也没有一丝作用。
  北鸟好像没有听见朱老实的话,而小凯依然笑嘻嘻地盯着看。
  
  这一搭一唱的把戏,两人已不知演过了多少回,可是北鸟也不厌倦。
  因为北鸟高兴。
  
  
  十三
  
  只是这次,除了这句每次他们都会听到的话,还多出了一句不同的回答。
  “我虽然没有剑心诀,可是我知道这剑心诀是在谁的手中。”
  
  北鸟嘴里的豆子,突然好像变了味道。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
  只不过,有些时候,没有表情,岂不就显示的表情?
  
  “那么这剑心诀是在谁的手中?”
  
  朱老实垂下头,道:“我是老实人,只要大侠答应能够放过我一马,我马上就告诉大侠。”
  
  小凯就在这时开始擦他的菜刀。然后才笑眯眯地问:“你有没有见过剁猪肉的菜刀?”
  
  朱老实好像呆子一样,不知所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实在是不明白,这莫明其妙的话,跟剑心诀有什么关系。
  
  小凯居然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接着道:“那么你有没有见过黑吃黑的大侠?”
  
  朱老实已经说不出话来。
  
  小凯悠悠地道:“所以既然不是大侠而是强盗,问你剑心诀的秘密,你说不说,自然由得你。可是我这生了锈的菜刀,要不要剁一剁猪肉,却由得我。”
  
  朱老实的脸色一时间变得灰白僵硬,仿佛麻木了一般。他好像很怕面前这个孩子一样的年轻人。
  刚才的那场血战,他已经永远忘不了这孩子手中那柄生锈的菜刀。
  
  “我说!我说!……剑心诀……就在霸王庄!”
  
  霸王庄三个字一出,小凯的笑容突然僵硬。
  北鸟嘴里的豆子,突然好像卡在了他的喉咙里面。拄着那柄“人在天涯”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的一跳。
  
  朱老实依然垂着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神色变化,又好像生怕那两个人没有听清楚,重复着道:“剑心诀,就在霸王庄庄主马强的手中。”
  
  ──“江南飞絮不沾衣”的马强?
  ──“斜风细雨魂不归”的霸王庄?
  
  
  十四
  
  周围,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清晨,死一般的静寂。
  就如自亘古以来,这里就是死亡。
  就如霸王庄这三个字,已经带来了死亡的气息。
  
  北鸟终於咳嗽了一声。
  咳嗽一声代表着那颗卡在他喉咙里面的豆子,终於咽了下去。
  咳嗽一声就是他准备发话的标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朱老实脸上的肥肉已经挤在了一起:“我名叫朱老实,就是因为我是老实人。”
  
  北鸟不紧不慢地用剑敲着地,懒洋洋地道:“跟我们讨价还价这么半天,还居然自称自己是老实人,好,你若是老实人,不妨自己来说,我们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才制住了你,到底该怎么办?”
  
  朱老实是老实人,当然不能不回答。
  只是他现在已经看了出来,无论他怎么回答,总要落入别人布下的话套里。
  ──朱老实虽然是老实人,却不是蠢人。
  
  何况这时候,小凯擦着那柄生了锈的菜刀,笑得话语里面也是得意地接了上来:“自然是该罚。”
  
  这句话一出口,北鸟就好像听见了银票刷刷点过的声音。
  
  
  十五
  
  小凯的话音刚落,朱老实突然放声大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好汉你如要了我的钱,就跟要了我的命一样,还请高抬贵手!”
  
  这曾经威震一方的人,居然当着这里围聚的所有人的面,好像泼皮无赖一样,做出这番举动来,北鸟已经送到嘴边的豆子,竟然给唬得一分神,就滚落了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随着朱老实一躬身之际,两柄蓝茔茔的飞刀,突然就自他的背上电射而出,迅雷不及掩耳般,向北鸟与小凯飞去。
  朱老实的人,突然能动了,他的身子随即飞身而起,向外急退。
  
  这才是辣手人屠的看家法宝。
  朱老实看上眼的,不过是银子跟女人;只要他看上眼的,向来都是得乖乖地奉献给他。
  如今想要朱老实的钱,不如先要了他的命!
  
  刀已到北鸟面前!
  近在咫尺的刀,连那上面死亡的寒冷,刺激得北鸟的肌肤也发疼,刺激得他的身子,也有些僵硬。
  ──他还是太大意了。
  纵然是钢筋铁骨,纵然是怀有人在天涯的宝刃,在如此相近的距离下,也难挡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这一刻,北鸟好像看见了死亡。
  死亡此时,已比天涯还近。
  却不知,死亡,是否也会象天涯一样冰冷孤寂?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北鸟右侧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而极其尖锐的风声。
  黑色的光芒一闪!
  裂风催雨般,两柄分射北鸟与小凯的飞刀,竟然同时被一道光芒划断。
  接着,“噗”的一声令人窒息般的低响,那道光芒直直地射进北鸟左边的大槐树干中,只露出一丝白色的羽翼,好像是箭的尾端。
  
  北鸟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这骤然间疾驰而来,将钢铁刀锋一划而断的,居然是支细小的羽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见弓弦的声响,难道这羽箭,竟然是以徒手相掷发出?
  又有谁,能有如此手劲,能瞬间就将破空疾飞,分射不同目标的飞刀,在同一时刻,一断四截?
  
  
  十六
  
  朱老实一瘸一拐地奔跑中,突然面前出现了一柄剑。
  没出鞘的剑。
  可是一股无以轮比的锋芒,夹杂着凌厉的剑气,已经自那华丽的剑鞘中,弥漫开来,瞬间就爬上了他的脊梁骨。
  他竟然没有死?
  那朱家祖传的必杀决技,竟然无功而返?
  
  朱老实的面孔突然就惨变,一时连死的心都有。
  “你杀了我吧!就是杀了我,也别想动我寨子上的一分银子!”
  
  可是那拦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当然不能杀你。”
  北鸟慢悠悠地道:“现在你说这话,实在是太早了些。要知道,死人是不能付钱的。你的命,哪里有你家里的银票值钱?”
  
  朱老实忍不住嘶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北鸟洋洋得意地回过头来,道:“小凯你来说,这到底该怎么办?”
  
  那同样洋洋得意,已经将那柄菜刀擦得很光亮的小凯,依旧笑眯眯地道:“该罚。”
  “加倍地罚。”
  
  
  十七
  
  据说那天曾经目睹这一切的一个人,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老得那么快的。
  ──等带着朱老实贴身小印上了恶虎寨将所有的银子都搬下来的人们,回到楚家村的时候,朱老实的头发竟然全都变白了。
  
  据说那天曾经目睹这一切的另一个人,也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发出比剜了心肝还恐怖的嚎叫。
  ──朱老实彻底瘫倒在地上,突然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还让我来看着自己的银子给这些楚家村的贱民拿走?”
  
  当时,小凯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一颗很大很亮的珍珠。
  当时,北鸟正抱着他那柄人在天涯的剑,享受他嘴里的豆子。
  
  朱老实的话,居然令北鸟想了一想。
  
  ──於是北鸟歪着头想了一想,然后一字一字地道:
  
  “因为我高兴!”
  
  
  十八
  
  当然北鸟高兴的时刻还很多。除了刮干净朱老实所有金银财宝的那一刻,就还有现在。
  
  月夜。
  星稀。
  夜深人静的楚家村边,缓缓地行来一个身影。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坐在槐树上的北鸟,抱着他的剑,嚼着豆子,伸出了手。
  他的手里,拈着一只细小的箭!
  白色羽翼的小箭。
  
  槐树下的身影突然定住般,没有马上说话。
  北鸟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接着道:“我早就料到你会趁着夜间无人之际,来取这枚嵌进树干的箭!只因任何人如果看到这支箭,自然能猜出你是谁!”
  
  於是槐树下的人,好像无声地笑了笑,说道:“哦?”
  然后他就转过身,抬头往树上看过来。
  
  月光下,北鸟的心,突然涌起一层似曾相识的震撼。
  直浸透到心底的震撼──
  无法掩盖无法躲藏的震撼──
  
  那人的目光,如淡然的星辉,深邃而宁谧。
  就如他的人,沉静而从容。
  
  这是那双仿佛暗夜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这是那双让人只要看见,就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
  
  “是你?”
  “发出这一箭的是你?!”
  “居然是你救了我?”
  
  北鸟跳下来,一口气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年轻人微微笑道:“因为我那时恰巧路过,因为我不想你们去霸王庄。”
  
  北鸟瞪起眼睛,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霸王庄?你为什么不想我们去霸王庄?”
  
  年轻人却只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因为我知道,那本剑心诀,根本就不在马强的手里。朱老实的靠山,好像就是霸王庄。他那时那么说,只不过是想骗你们去那里,借刀杀人而已。“
  
  北鸟依旧瞪着他的眼睛,叉着腰,顶牛吵架似的道:“你是哪一路的强盗,怎么知道剑心诀不在马强手里?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这时那年轻人就微笑了起来。
  他的微笑,就好像风,令冰冷的静夜,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温暖,令遥远的天涯,也不再孤寂。
  
  “因为我知道那本剑心诀是在谁的手中。”
  
  “在谁的手中?”
  
  “在一个叫做展昭的人手中。”
  
  
  十九
  
  北鸟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年轻人的姓名是什么,也懒得问他的姓名是什么,却不知怎的,觉得这人的话,比起那朱老实的话,听上去要舒服很多。
  
  
  二十
  
   “咱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剑心诀,居然是在南侠的手中?”
  听了北鸟的转述,本来还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酱鸭腌菜熏肝火腿忙得顾不上说话的小凯,眼睛却不禁亮了起来。
  
  北鸟闷声嚼着豆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觉得那人信得过?比朱老实更可靠?”
  
  北鸟又点点头。他现在点头的动作都很有规律。
  
  “那么你还等什么?”
  小凯不懂。
  ──北鸟自出道以来就一直很关心的剑心诀,似乎终於有了些眉目。
  ──昨天夜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似乎比那个朱老实说话更令人信服。
  既然如此,北鸟为什么突然就象哑巴一样不说话?
  难道是,找到了这剑心诀,就会意味着他浪迹天涯的日子的结束?
  难道是,他的心中,其实从来就不曾真正想寻找那剑心诀?
  
  小凯道:“你难道是怕了他?”
  北鸟突然就象椅子着了火一样跳起来,大吼道:“咱们做强盗的,什么时候怕起那些自命不凡的侠客来?”
  桌子上的碗盘盆碟也跟着上窜下跳。
  “我为什么怕他?老子自出道以来,究竟怕过了谁?”
  小凯道:“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在等?为什么不马上去东京找那个叫展昭的人?”
  北鸟瞪起眼睛,道:“因为我高兴!”
  
  
  二十一
  
  这一晚的天涯就在天边。
  这一晚的霸王庄就在眼前。
  
  北鸟扛着他那柄人在天涯,就伏在霸王庄藏宝库外的墙头上。
  小凯腰里别着那柄菜刀,伏在他身边,忍不住低声嘟囔道:“我一定是发了失心疯,怎么居然会相信你的话,象傻瓜一样深更半夜蹲在这里喝西北风。你明明知道咱们找来找去的剑心诀十有八九是在东京那个展昭手中,你还有心在这里算计霸王庄。”
  
  要是在平常,北鸟一定很有耐心地解释。
  ──“从这里到东京是五百里的路程,从这里到霸王庄是五十里的路程。你说找哪个更快更方便?”
  ──“据说大侠一般都是存不下银子来的,强盗却总能存下银子来的。所以,五百里外的那人多半没有什么油水,可是五十里外的那人却一定很有油水,很肥的油水。”
  ──“咱们是做强盗的,至少在去东京之前,也该顺便榨干这里的油水,吃饱喝足才能赶那五百里的路。”
  
  可是现在,北鸟只想直截了当。
  “霸王庄里面的珠宝你想不想要?”
  “霸王庄里面的银子你想不想要?”
  於是小凯就不说话了。
  一说到银子,一说到珠宝,小凯的眼睛就开始发亮。
  
  可是作为朋友,小凯仍然要尽义务似的提醒他。
  “据说霸王庄的庄主马强常常是足不出户,很少在江湖上出头露面,江湖上的事情,却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的‘江南飞絮不沾衣’,已是罕有敌手。连少林寺的大觉禅师,跟他对招之后,也都赞不绝口。”
  “他庄上的‘斜风细雨’阵法,还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
  
  北鸟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你怎么唠唠叨叨跟老太婆一样?既然想黑吃黑,当然就不要怕麻烦!”
  
  要是北鸟知道后面发生的麻烦,他的头一定会大十倍。
  
  
  二十二
  
  北鸟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而且是不小的麻烦,棘手的麻烦。
  ──对付起这斜风细雨魂不归的霸王庄,竟然会比他想象得要麻烦得多。
  
  小凯跟他刚刚从马强的霸王庄藏宝库里面出来,就遇到了这斜风细雨阵。
  ──什么娘娘腔的阵法,居然也配叫魂不归,北鸟原来是打死他也不相信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相信。
  
  现在北鸟真是要多后悔有多后悔。
  ──要是小凯临走前没看见那顶镶金贯玉的冠,要是他肯命令小凯不要太贪心非要把那么重的冠也塞进背上的包袱里面,也许就不会因为太重而触动了宝库里面的机关警报。
  ──要不是包袱太沉重,使得脚步懈滞不灵活,无法迅速脱身,也许他跟小凯就不会受伤,就早已经远走高飞。
  
  现在他们就陷入了斜风细雨阵里。
  尽管他两人搭档已久,配合无间,尽管北鸟的人在天涯和小凯的菜刀各施神威,围攻他们的人却此起彼伏,间相纵跃,没有退下一步。
  
  於是北鸟必须做一个决定。
  “小凯你先将东西带走,我随后就来。”
  
  小凯的脸上也是血污:“为什么我先走?”
  
  北鸟突然吼起来:“因为你还在这里碍手碍脚,让我使不出绝世剑法来打发这些杂种们。”
  
  话音刚落,一个很缓慢,很温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怎么会是小凯?”
  “没有剑心诀,你这人在天涯所含有的真正威力,就永远发挥不出来。”
  “你怎么责备小凯?”
  
  不知为什么,这温和的声音,听在北鸟的耳朵里,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的背倏地僵硬,好像是棘芒的刺背,是野狼的窥视,就这样感受到了一股阴狠逼人的压力。
  身后有人!
  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没有察觉这人是何时到来的。
  没有察觉这人距离自己有多远。
  
  北鸟的身形飘忽,倏然疾退──头也不回地疾退。握住人在天涯的手,青筋已经凸起。
  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身后的人,居然并没有跟上来,居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而自己和小凯,仍在斜风细雨阵的包围之下。
  只是这身后的人,想必已经下达了什么命令,他们两人不动,这斜风细雨的阵势也不推动。
  这时,北鸟就终於看见了马强。
  
  他的衣着很华丽,他的神情很潇洒,他的态度很亲切,他的身材很高大。
  混合着月色下斑驳的阴影,看上去,就象他的声音一样,很温柔的人。
  ──江南飞絮不沾衣的马强,居然是如此亲切如此温柔,却偏偏看上去如此慢条斯理的人。
  然后他就记起以前听人讲过,马强的缓慢马强的冷酷。
  缓慢的,有一次他打算杀一个人,居然杀了三天,杀到后来,谁也看不出他是个人来。
  冷酷的,有一次他的朋友背叛了他,他就眼都不眨地将那叛徒以及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邻居仆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北鸟往嘴里扔进一颗豆子,道:“你好像知道我要来。”
  马强淡淡地道:“自从我听说了朱老实的那句话,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北鸟道:“你的消息果然很灵通,竟然连这柄剑也知道。”
  马强道:“我不仅知道这柄剑,还知道这柄剑上面的诅咒。”
  北鸟道:“哦?”
  马强道:“人在天涯虽是利器,隐隐然却剑气散乱,飘忽游走,难以定性。你使用这柄剑,也就中了这柄剑上的诅咒,诅咒它的主人漂泊不定,浪迹天涯,终生事无所成。”
  他盯着北鸟的眼睛,慢慢地又道:“倘若剑魂不主,剑气虚浮,百尺杆头,已难进一步,所以你必须找到剑心诀,以剑心诀上的功力,定住此剑之心。”
  
  北鸟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没有剑心诀,你一辈子都最好只做生意。
  
  原来这才是父亲兼师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北鸟冷笑道:“你知道的好像还不少。”
  马强慢慢地道:“我不仅知道你的剑,还知道你的人。”
  
  听了这句话,北鸟的眼睛又一次睁大,就好像看见他那温柔的脸上突然长出一朵花来。
  
  马强道:“你出道以来,借口寻找剑心诀,干尽了绑架勒索抢劫黑道人物的勾当,很快就敛聚了不少财富。”
  
  北鸟耸了耸肩:“因为他们总比别的人更有钱。我既然不能比他们有更好的法子挣钱,也可以直接从他们身上挣钱。”
  
  马强道:“可是你抢来的钱,却总是有一大半都分给了那些穷得不能再穷,苦得不能再苦的人。”
  
  北鸟大剌剌地道:“因为他们总比别的人更没有钱。”
  他嘻皮笑脸又得意洋洋地接着解释:“我这个人,东游西逛惯了,最见不得别人比我有钱,也见不得别人比我更没钱,可是要让我自己出钱,我又舍不得,只好死皮赖脸去求比我有钱的人,把他们的钱分给我一些,也让我我好去做做善事。”
  
  於是小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满脸的血污,居然笑眯眯地很高兴。周围那剑拔弩张的刀光剑影中,竟然好像没看在眼里。
  
  马强悠然道:“天下居然会有阁下两位人物,也让我大开眼界。若在平时,我本不会与二位计较,可是今天晚上,你们却不该来偷我的霸王庄,拿走不该拿的东西。”
  
  北鸟翻起了眼睛,道:“为什么不该?谁让你比我们两个更有钱?”
  
  马强一字一字地道:“有趣有趣,既然说得出这样的话,就配挡我一剑。”
  
  然后他就慢慢地后退了一步,拔出了他的剑。
  一对一尺八寸长的折剑。
  碧蓝的折剑,就如一泓秋水。
  
  江南飞絮不沾衣的剑法,原来竟然是这对折剑使出来的。
  
  
  二十三
  
  北鸟一声长笑,骤然出手。
  刹那间遍地剑光闪烁,那柄沉重的人在天涯,在他的手中,剑势招法没有丝毫懈滞,虎啸龙吟般高低婉转,顿时凝聚起比月色还要清冷的杀意,席卷起比夜色还要浓烈的剑气,如狂风暴雨般向马强攻去。
  小凯的脸色顿时苍白,笑眯眯的眼也睁得大大的。
  北鸟这一剑之出,竟然就要胜负立分,生死立判。
  
  马强的人,宛如在风雨中摇动不定的小舟,却仍然施施然站在那里。
  北鸟的剑刚刚飞刺到他的面前,马强的身子突然收缩,不退反前,竟似是要将自己的身子送到北鸟的剑尖上一般。
  电光火石间,两人的身子竟然在空中交错而过。
  这拿捏之分毫计算,倘若有半分偏差,北鸟的人在天涯,就已刺入他的胸膛。
  
  而就在这一剑刺空的间不容发之际,北鸟凌空身形一转,头也不回,手中那柄剑发出一声刺耳的低吟,剑光流转四溢,反手已转势出剑。
  他的人与剑,就似已融合在一起,连人带剑,长虹经天般,向马强扑来。
  剑招的妙绝险绝,人的随机应变,就连已经十分熟悉北鸟的小凯,也忍不住要叫一声好。
  那“好”字刚刚到了喉咙里,滚到了牙齿间,小凯突然看见夜色苍茫中,遍地剑光中,腾起一道蓝色的光芒。
  碧蓝如秋水的剑光。
  折剑出!
  
  
  二十四
  
  只听“铮”的一声,电光四溅!
  耀眼的光芒中,小凯唯一能看见的一瞬,是隐隐的,似乎马强左手的折剑,点在了人在天涯那修长的剑身上。
  
  伴随着这一声响
  折剑
  折!
  
  而北鸟的身子,则冲天掠起,然后飘飘地落到了地上。他向来是大马金刀洋洋得意的脸,似乎有些苍白。
  
  马强的脸,在月色下同样的苍白。
  擎着自己手中的左折剑,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那人在天涯发出的一剑,竟然会有如此霹雳疾风之势!
  
  一字一字地,这霸王庄的庄主缓缓地道:“好剑!虽然没有剑心诀,却也能举重若轻,就连我的折剑之出,如今也是第一次折断。倘若真的给你得到了剑心诀,你我之间的一战,胜负还很难论。”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突然涌起一丝萧索,看着北鸟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着死人。
  这是不是因为,自今晚之后,北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剑心诀了?
  
  可是北鸟还是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已经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时才觉得右肋下一凉,好像是一片飞絮,轻轻地就贴到了他的肌肤上,温柔寒冷得入骨浸髓。
  ──这飞絮,怎么能透过衣衫,就浸入了他的肌肤?
  
  接着他就看见自己肋下的衣衫处,慢慢渗出了一片血迹。
  衣衫未破,何来血迹?
  然后他才看见马强右手中的折剑。
  皎洁的月光下,碧蓝如水的剑尖上,一滴晶莹的血珠,正好缓缓地滴到了地上。
  北鸟的心一沉。
  
  片刻之间,衣不透而人已伤,好一个江南飞絮不沾衣!
  
  轻轻地咬着牙,拄着剑的手也似乎因为怒气而青筋暴起。
  终於迸出一句话来:“才折了你的左手剑,我这亏岂不吃得很大?小凯,你带上银子先走,我跟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还要好好地讨教。”
  
  
  二十五
  
  北鸟的话音刚落,小凯好像吃了火药一样跳了起来。
  “你怎么总是要让我先走,难道你要陷害我?”
  
  北鸟奇道:“陷害你?”
  
  小凯气鼓鼓道:“你这样让我先走,分明引诱我吞没你那半的银子,分明是引诱我违反江湖义气。──你明明知道我是禁不住诱惑的人!”
  
  现在北鸟也好像是吃了一肚子的火药,大吼道:“不敢黑吃黑的强盗不是好强盗,这是黑道上千古不变的真理。让你保管我的银子,你自己拿走好了,我从来就不会怪你。”
  
  小凯笑眯眯地道:“既然我离开了你,自己就把握不住,非要贪图了你的银子不可,那么我只好跟着你。你自己看看,连累了我,这一切怎么能不怪你?”
  
  他的话不停,手也不停──
  陷在斜风细雨阵中的他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菜刀突然动了!
  虽然生锈了,却依然绽放出腾腾的杀气,就好像他现在的眼睛。
  斜风细雨阵里,也涌起一阵杀气。阵势,已堪堪欲动,竟发出雷鸣之声。
  
  千危悬于一线之际,这两人居然还旁若无人地讲话,马强那张脸不禁越来越阴沉。终於,他慢慢地说了一声:“这次,只怕你们谁也走不了了。”
  
  北鸟翻着眼睛,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我现在就高兴在这里!”
  
  北鸟说这句话的时候,马强突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人微微笑了一笑。
  
  
  二十六
  
  冷月无声。
  夜色里,是听不到没有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的微笑。
  只因随着那微笑,夜风也似乎不再冰冷,天涯也似乎不再寂寞。
  
  马强那阴沉的眼中,杀气骤现。
  蓦地,一道蓝色电光闪过,就连北鸟也没有看清楚他的出手,只似是看见他右手的那柄折剑向后一展。
  “嚓”的一声,身后的一株树干已折。
  好快的剑!
  
  剑回!
  
  马强全身的肌肉忽然绷紧。
  寒气凝结的折剑上,没有一丝血迹。
  
  背后那人是谁?
  不仅能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而且竟然能轻描淡写地躲过这没有任何预兆、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但是他马上明白了。
  因为北鸟的脸上已经充满了看见熟人的惊讶。
  因为北鸟的眼睛已经睁得好像比鸡蛋还大。
  “是你?”
  “你也来了?”
  “你也看上了霸王庄?”
  
  马强霍然转身,於是就看见了站在倒折在地的树干旁的年轻人。
  
  那人就那么镇静从容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直都站在那里。
  月色斑驳,树影婆娑的夜色中,他的面目隐约可见。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黑暗,却掩盖不住他那双宁静深邃的眼睛。
  那是一双任何人见了,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马强盯着他很久,才慢慢地道:“阁下来此何干?阁下如此身手,难道真的跟这两个贼人是一夥?”
  年轻人那清朗的声音淡淡地道:“既然是强盗,自然是来黑吃黑。”
  马强道:“吃谁?”
  年轻人微笑一指:“自然是他。”
  
  北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刚被一大把煮熟的豆子噎在了喉咙里。
  那年轻人的手指,指着的竟然是他。
  
  马强道:“你来到本庄,难道是要找他?”
  年轻人道:“打扰贵庄,本是来借两样东西。”
  马强道:“借什么?”
  年轻人道:“先借剑,后借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人已经到了北鸟面前,左手一揽,右手的拇指食指,已似有似无地搭上了人在天涯那清冷的剑身。
  一股奇异的震动,闪电般自剑身上刺激过来,竟然令北鸟的手腕一时没有了知觉。
  恍惚一瞬间,剑已失!
  剑已在年轻人手中!
  只听年轻人笑道:“北兄不吝借剑,多谢多谢。请,请,请。”
  
  
  二十七
  
  马强冷冷地道:“好功夫。”
  年轻人微笑道:“至於在下要借的人,也自然要经过庄主的同意。可是我知道,庄主是一定先要在下问问庄主手中那对折剑的。”
  马强的脸色凝重如山,已不再说话,一股无穷无尽的压力,已瞬间充溢在他与他的距离间。
  
  北鸟则早已经张口结舌。
  这有过两面之缘的年轻人,居然会在夤夜之际,神秘地出现在霸王庄里,出现在他和小凯最危急的时候。
  他自己腰间明明佩着剑,却莫名其妙地夺了他的剑。
  既然夺了他的剑,却没有对付他,而是转身对马强说了那么让人晕头转向的话──
  然后北鸟突然想起,面前这两个惊世骇俗的剑客,即将在此作一场生死的决斗。他顿时连自己身在险境也已忘得一干二净。
  
  夜色袭来,马强华丽长衫的下摆瞬地卷起,手中长短不一的折剑,突然发出蚊翼颤动般的微响。
  然后他就出剑。
  江南飞絮不沾衣的折剑之剑。
  这方才还是缠绵悱恻轻不经风般的剑意,突然就变得犀利如钢。
  
  
  二十八
  
  马强的折剑一尺八寸,左手的折剑更是被北鸟适才那威猛的一剑折断了一节,可是他的手一挥,剑就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连绵不断的招式,锐不可挡的剑气,刮得就连站得最远的小凯,面颊也有些生疼。
  那么直面这势不可挡的一剑的人呢?
  
  这时,年轻人就后退一步,挽腕出剑。
  他原来执剑在手,还好像很随随便便,可是这一剑之出,虽气度沉凝,却舒展起御风凭虚的那种轻盈与善变。
  这招式变化之诡秘,宛如惊鸿一瞥,可是马强那迅雷霹雳般的凌空 一击,却偏偏沾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年轻人一剑既出,北鸟跟小凯就面面相觑。
  马强那折剑的剑法,突然变得如此凶猛刚直,也就罢了,那柄如此沉重的玄铁剑人在天涯,居然在这年轻人手中,幻化出密如抽丝,变化无方的剑法。
  等到那年轻人出第二剑,北鸟才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来。
  这人驭使人在天涯的剑法,在他看来,不知为什么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可是这剑法,他可以赌咒发誓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
  
  马强手中的折剑连绵逼近,凌厉如破弦之矢,蓝色的剑光激荡起风驰电掣的鸣啸,已刺得人眼花缭乱。
  年轻人退而不乱,那柄剑上的招式,也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巧妙。
  马强急进。
  年轻人退。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已经到了高墙下。
  高墙外,是木叶森森。
  高墙内,是剑气纵横。
  年轻人已退无可退。
  马强低喝一声:“中!”
  身子凌空而起,剑光闪耀不停,泰山压顶般发出最凌厉,最锋锐的一击!
  避无可避。
  年轻人的身形,突然柔到了极点般,微微弹起,马强这电闪雷鸣般的一剑,已势必落空!
  就在这时,折剑的剑势突变。
  ──明明还刚烈直纵,突然就柔密如水,点点密密如飞絮,交错成一片天衣无缝的杀机。
  年轻人突然就陷入了这飞絮不沾衣的剑网中。
  
  骤变突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北鸟几乎叫出声来。
  而马强的嘴角,已浮现了一丝狞笑。
  他怎能不笑。
  他已经算准了这里面所有可能的方式,变化,和退路。
  前面那澎湃不息的狂风暴雨,就是要掩盖这最后一击的百转惆怅。
  
  
  二十九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突陷在蓝色剑光缜密无间的天罗地网中,那人的眼中却竟浮现一丝微笑。手中的人在天涯发出一声婉转的呼啸,剑刃上突然绽放出一领清冽刚锐的锋锐,如惊芒掣电。
  ──他的剑势,竟然也同时改变了
  ──柔转轻灵的剑意中,突然腾起一片排山倒海的压力,雷霆万钧的飞扬!
  
  “嗡”的一阵细细如急雨的声音响起,然后所有的剑气光电,就全部消失。
  
  高墙下的两人都没有动。
  可是这种静的压力,却比动更可怕。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在这密谧安静的夜晚,听上去就如暮鼓轻击时那么清晰。
  
  马强手中的折剑,剑身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最后剩下的,只是那兀自握在他手里的剑柄。
  折剑尽折!
  折
  剑
  尽
  败!
  
  
  三十
  
  月色如霜。
  马强的人就在这无情的清辉中。
  他的身子也好像凝固在地上。
  他的肌肉都僵硬。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相信,原来他所估料的一切,算计的一切,早就在对方的洞悉之中。
  
  对面的年轻人终於微笑了一笑,道:“在下第二要借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既然依照规矩,已经问过了庄主的折剑,自然庄主也已经同意了。”
  小凯的心情,已变得出奇的好,笑眯眯地道:“他就是不同意,现在也没有办法。”
  北鸟的心情,更已是好得出奇,笑嘻嘻地道:“他就是想改变主意,现在也来不及了。”
  
  然后这一对身上依然血迹斑斑的难兄难弟,就从斜风细雨阵里面走出来。
  背着从藏宝库房里面卷来的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围着他们的武士,看着呆立在高墙下不语的马强,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拦挡。
  
  年轻人抱拳笑道:“马庄主不吝借人,多谢多谢。请,请,请。”
  
  
  三十一
  
  三人就要从正门走出霸王庄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马强阴沉沉的声音。
  “你不要以为,你变化招式,连剑也是借了别人的,我就认不出你来。”
  
  北鸟的脚步突滞。
  只因年轻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不要以为,我足不出户,认不得你的脸,就认不出你的人!”
  “你如真是我想到的那人,自必早已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夤夜强闯我霸王庄,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青年并不回头,淡淡地道:“马庄主妙算天下,自然洞悉千里。如真如庄主所言,猜测在下的身份,也该能猜到在下前来的目的。”
  马强的脸,顿时好像挨了一拳,再也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人,施施然地走出了霸王庄。
  
  
  三十二
  
  “你为什么不杀了马强?”
  现在北鸟嚼着豆子,拄着那柄沉重的玄铁剑,懒洋洋地倚在树荫下,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青年就微笑起来。
  “如果杀了他,只怕有人不高兴。”
  北鸟瞪起眼道:“依照马强做的那些事情,他要是死了,谁还会不高兴?”
  青年淡淡道:“你!”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自己以后会不会用这柄人在天涯,再与马强一争对手?”
  
  北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你这个强盗好有趣,居然能看到我的心思里来。其实你若是昨天夜里就那么杀了那家伙,我反而会不高兴。”
  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膀,道:“就凭你这句话,就该我请你吃豆子!上好的煮豆。”
  
  青年微笑道:“请客自然先寄下单算,可否就让在下换你的一件物事?”
  北鸟更是大笑,道:“什么物事?但凡我们有的,你尽管拿去!”
  
  青年缓缓地道:“这件物事,就是这顶冠。”
  ──竟然就是小凯临走前拼命塞进包袱里面的、那顶镶金贯玉的冠。
  
  北鸟已是说不出的失望。
  “这里的奇珍异宝,哪一件不比那顶冠值钱,你偏偏挑了这个,看来你做强盗的眼光,还有些差劲。”
  青年道:“拿了这顶冠,就拿到了马强的把柄。”
  北鸟精神一振,道:“难道马强先前所说咱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其实就是指的这顶冠?只是,你如拿了他什么把柄在手,难道不怕他来杀人灭口?”
  青年微笑道:“就因为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所以其实他现在非常希望,这件把柄离他越远越好。”
  
  眼巴巴地看着青年将那顶冠收起来,北鸟好像听见了银票刷刷响的声音。
  ──刷刷地飞走的声音。
  
  而小凯突然大声地唉声叹气起来。
  
  北鸟没好气地道:“这里的东西,过不了几天,就有一半得换了银子去买给义堂的粮食衣衫,迟早要没的。更何况,人家不过是喜欢黑吃黑,救了咱们的命,换了一顶不起眼的冠,你怎么还小气得跟剜了心头肉一样?”
  小凯笑眯眯地斜眼看着青年人,想说的,是“他除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剑,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跟咱们换这顶冠?”可是到了嘴边,却变成“失去了这顶冠,我总要向马强找补回来,省得下次你再看见谁不顺眼,我连下辈子积攒下的银子都没有用了。”
  
  听着这话,年轻人那明亮宁毅的眼睛里,也不禁浮现了一丝深深的笑意。纵身上马之际,微笑道:“就拿这件东西换如何?”
  他一抬手,一本册子,就慢慢飞了过来。
  
  很薄很薄的册子。
  可是北鸟接到手的时候,手臂居然会一沉。
  然后他就发现这本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题目。
  翻开的第一页上,没有字,却明明出现了剑法的图谱。
  
  触目之间,北鸟的身子一震。
  那是青年昨晚使用的武功。
  那是他看的时候就莫名其妙觉得很熟悉的武功。
  那是──
  青年用人在天涯使出来的武功。
  ──明明有剑在腰畔,还是问他先“借”了人在天涯后使出来的武功。
  
  北鸟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飞速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没有了图谱,却终於有了字。
  几行字。
  “常人以臂驭剑,武人以力驭剑,剑中圣者,以心驭剑。然剑直剑刚,故心邪之人,心中不能藏剑。唯诚心正义,可达以心为剑之魂魄精气,则天马行空,任意所之,无往不胜。剑之精义,唯有以心使之于此,此谓剑心真诀。”
  
  北鸟的瞳孔突又收缩,而小凯的眼珠则几乎瞪出了眼眶。
  难道,这本册子载录的,果真就是剑心诀?
  
  小凯突然叫了出来:“既然这是剑心诀,那么你就是……”
  
  可是北鸟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北鸟最想知道的,是他更想不明白的问题。
  ── “你已经知道我是强盗,为什么还把这剑心诀给了我?”
  
  青年大笑,纵马扬鞭而去之际,远远的声音传到了流云里,天地间。
  
  “因为我也是你说的那种强盗。”
  
  “因为我高兴!”
  
  
  北鸟就大笑。
  小凯就大笑。
  天地间,都是这笑声。
  笑声中,天涯也远了,人心也暖了。
  
  
  三十三
  
  天涯有多远?
  既然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会远。
  
  天涯是不是在天边?
  天涯不在天边,在人心。
  人虽然在天涯,心,却已经不再漂泊。
  
  
  [注一]古龙先生在他的作品里面,有一段关于剑术颠峰的对话,一直以为是精辟之言(详见陆小凤之<决战前后>中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对话),这次稍加修改,作为本文结尾处点题之处。
  
  [注二]如果小鱼没有记错,义堂好像是从唐朝开始的慈善机构,到了北宋是否另有其他的名称,一时没有找到考证,还在此特向诸位博学的猫迷们请教。
  
  [注三]写<人在天涯>的过程中,经过魂儿的提醒,特地去参考了古龙的<欢乐英雄>,此次整理修改过程中,得益于磨剑朋友狐之影的无数宝贵意见,在此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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