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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涯有多远? 既然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会远。 天涯是不是在天边? 天涯不在天边,在人心。 人在天涯,心,岂不也在天涯? 二 北鸟从小就想当侠客。 可是他那富富态态的父亲兼师父就在一边摇头叹气。 “没有剑心诀,你一辈子都最好只是做生意。” “只有做生意,这辈子才能不受穷。” 北鸟偏偏不信。 他不相信的时候,总是一手往嘴里丢豆子,一手拄着那柄剑。 沉重的玄铁剑。 金丝缠柄,剑鞘上还镶嵌着七粒红色的宝石。 这样的剑,居然有个名字,就叫做“人在天涯”。 三 北鸟才不相信他父亲兼师父的话。 于是他出门转了一圈,倒是没有做成侠客,却又有了新发现。 原来在这世界上,除了侠客,还有很多人。 很多其他的人。 其中一些人,总是活得很快活。 这当然是因为他们不象侠客那样活得辛苦。 于是北鸟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这辈子都当不成侠客,也不愿当侠客,既然他这辈子都不想做生意,也不愿受穷,那么就当强盗! 除了商人,最有钱的人,当然就是强盗。 最快活的人,当然就是强盗。 自由自在,来去随意的强盗! 四 现在江湖上都知道了北鸟。 一个父亲曾经是富贵一方的大商人,而儿子却偏偏想当强盗的人。 一个总喜欢嚼着豆子吃的年轻人。 这个喜欢当强盗的年轻人,有一身令人羡慕的武功,还有一柄叫做“人在天涯”的玄铁重剑。 既然得了这柄剑,自然就要游荡天涯。既然要浪迹天涯,当然要当强盗。 因为真正的强盗,就是四处黑吃的人。所有但凡入了强盗的眼的,都通吃。 至少北鸟这样认为。 因为他高兴这样认为。 五 “我没有!” 蜘蛛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干枯的脸上唯一剩下的一点肌肉,也在不停地颤动。 那双凶恶得令人从来不敢正视的眼睛,正发疯般盯着面前的人。 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是谁,也不会相信,这倒在地上的细瘦汉子,就是令淮南人人谈之色变,黑道上人称“血蜘蛛”,杀人如麻的独脚大盗。 就连蜘蛛自己也想不到。 他明明不过就在这流民聚集之地享受了一下那两个还不懂事的小姑娘,总比她们最终要被卖到江南的院子里面强,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就出现了。 他明明纵横淮南十几年,武功罕有对手,却终于折在这两个身怀莫名其妙武功的人的手里。 现在,刚刚大摇大摆浪迹天涯浪迹到这里来的北鸟,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拄着那柄沉重的玄铁剑,一边往嘴里丢着豆子。 他似是在很专心致志地品味那豆子的味道,蜘蛛的话,他就好像没有听见。 那是煮得很熟的豆子。 那是卤得很香的豆子。 这诱人的样子,就连远远地站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中那小小的男孩子,也忍不住吞了口吐沫。 于是蜘蛛只好可怜巴巴地转头看着另外一个人。 小凯。 小凯是北鸟刚出道就结识的伴当。 现在小凯自然也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 不过倘若小凯在一个人在街上走,别人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叫花子。 穿得破破烂烂,衣服也用麻绳系着,腰间别着一柄生了锈的菜刀。这样小孩子一样的人,居然也会杀人? 可是蜘蛛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恐惧,也不比看着北鸟的时候差。 这是不是因为北鸟虽然不说话,小凯却正在仔仔细细端详着他? 那目光,教蜘蛛看了,好像连他内衣里面蹭着些的银子屑,也能看出来。 于是蜘蛛就一身寒气直冒出来。 “我没有!” 刚喊出这句话,蜘蛛的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只因他突然发现笑眯眯的小凯,好像就一直在等着自己的那句话。 “你纵横黑道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见过剑心诀?” 蜘蛛大声道:“我只听说过剑心诀,却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这本剑心诀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中。我说的都是实话。” 现在无论是谁,都能听出来这口气里面央求的意思。 要是给蜘蛛认识的人发现,只怕当时就会昏倒。 北鸟终于咳嗽了一声。 咳嗽一声就是他准备发话的标志。 “既然没有见过,还花了我们那么多的功夫才制住了你,你来说,到底怎么办?” 蜘蛛有些张口结舌,好像觉得这也很难办。 是那种发现自己落入一个很巧妙的圈套里面的难办。 他没法回答,却有人替他回答。 小凯于是笑眯眯地说出了他一直等着说的那句话。 那句北鸟不知听过了多少遍却一点也不厌烦的话。 “自然该罚。” 因为这句话听在北鸟的耳朵里,就好像听见了银票刷刷点过的声音。 六 以后蜘蛛的朋友再次碰见他的时候,肯定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干枯的人,好像变得更干枯了。原来就没有几根肌肉的脸,现在居然连皮也皱起来。原来总是穿着华服享受美食的人,现在竟然披着叫花子都不愿意穿的衣服。要是他们听说现在蜘蛛已经穷得连叫花子都不如,他们一定要认为说这话的人是疯子。 只不过,要是他们看见蜘蛛那天干过的事情,更肯定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那天,淮南水灾的流民聚集地,衣衫褴褛的难民突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又干又瘦的人,在发一张一张的银票。 他们难道是在做梦? 可是这自天而降的财神爷,脸上明明还有笑容。 只是这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好像比哭还难看。 这散发银子的财神爷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扛着一柄看上去很重很华丽的剑,嘴里不停地嚼着豆子,另外一个,则是穿得好像叫花子,却总笑眯眯的孩子。 蜘蛛一边散发他的银票,一边觉得肉疼。那是他多年横行淮南时候聚敛下来的财宝,他的血汗。随着每发出一张银票,就好像割掉了他身上的一块肉。 于是当银票散发完的时候,蜘蛛的人,就好像被抽去了脊梁一样,瘫在了地上。而所有围观的人,都能打赌发誓说,这人绝对是骤然瘦了一圈。 “你这是为什么?你如是黑吃黑,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尽管拿去,为什么逼迫我做这样的事情?!” 现在蜘蛛的声音都已经嘶哑干竭。瘫软在地上,好像是无赖到家的孩子。 北鸟歪着头,拄着那柄很有名的剑,好像想了一想,然后,携着小凯扬长而去之前,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因为我高兴!” 七 北鸟拉着小凯走的时候,小凯还在忙着点手中那叠来自蜘蛛的银票。 如果不拉着他走开,他至少还要把那叠散发剩余下的银票,在蜘蛛面前点个三遍五遍的。 其实北鸟最爱听银票清点时,在小凯手中发出那种微妙的声响。 这是他游荡江湖最令他赏心悦目的声音。 只是这时,随着那银票的声响,他还听见了有人在笑。 就是北鸟说出那句“因为我高兴”的时候。 就是隐在空气中没有声息的笑。 可是北鸟还是听见了。 纵马而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往发出笑意的地方看去。 于是北鸟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就在难民的人群间。 那人穿的也是此地常见的青布衫,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瞬之间,没看清他的面容,却已经记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如暗夜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睛。 那是任何人看到,都绝对不会忘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的笑意,是一种温暖。 即使是到了天涯,也能感到的一种温暖。 八 北鸟再次看见那双眼睛,和眼睛的主人,正是北鸟遇见朱老实的时候。 朱老实其实一点也不老实。 北鸟第一次见到朱老实的时候,也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这看上去胖胖的,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就是江北大名鼎鼎的“辣手人屠”? 可是朱老实千真万确,就是江北恶虎岭、恶虎寨的大当家。 朱老实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外号。 他喜欢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但凡朱老实看上眼的,都得乖乖地奉献给他。 他讨厌他看不顺眼的人。 但凡朱老实看不顺眼的,都得死。 朱老实看上眼的东西其实不是很多。 只不过是珠宝,银票,地产而已。 於是恶虎寨里聚集的金银,很快连朱老实自己也有些数不清楚了。 朱老实看不顺眼的人其实也不是很多。 因为他看不顺眼的人,已经让他杀得差不多了。 最近朱老实看上眼的,是一个女人。 离恶虎岭四十里楚家村的楚开心的女儿。 最近朱老实看不顺眼的,是一个男人。 离恶虎岭四十里楚家村的楚开心。 其实他看不顺眼楚开心,当然还因为楚开心很骄傲,很有钱。 他看上了楚开心的女儿后,也顺便看上了楚家那笔诱人的财产。 朱老实看上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 就算楚家村是离大路很近,楚开心又雇了很多护院,也一定要得到的。 这不仅因为朱老实本人高超的武功,跟他训练有素的部下,不仅是因为朱老实纵横江北就连官兵也不敢惹,还因为朱老实的靠山。 九 北鸟遇见朱老实的那天,是一个清冷的,泛着血腥气息的早晨。 朱老实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正杀进了楚家的大院,就好像蝗虫一样,能掠夺的,能带走的,自然不能客气。 那时候,朱老实就站在楚家院子外面。从梦中惊醒而被赶出来的村民,就萎缩在一旁,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时候,手下的喽罗正将一箱一箱的银元宝从楚家大院抬出来。朱老实的兄弟,正架着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楚家大小姐,迈过地上尸首两处、血兀自源源不断流淌的楚开心,挤眉弄眼地向他走过来。 正在那个时候,朱老实突然看见院墙后面,竖起一面很奇怪的旗子。 这旗子还明明在动,正一动一动地往这边移动。 很快的,他就看见了旗子下面的人。 一个笑眯眯的,好像孩子一样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从院墙边走了过来。这个对眼前惨状似乎视而不见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腰间居然别了一柄生了锈的菜刀。 他手中的那面旗子,也跟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破烂,旗子上面的字迹,还墨迹淋淋,好像刚刚才写好一样。 那时候,晨雾正渐渐稀薄,看清了那旗子上面的字,朱老实的眼孔,突然收缩! 那张平常和和气气的脸,突然涌起一股犀利的杀气。 那旗子上面,居然歪歪斜斜地写着:“上好猪肉,随买随杀”。 十 就在那一天,方圆十里,连着楚家村,姓朱的,只有一个人。 朱老实。 十一 吓得在一边发抖的村民,也都直钩钩地盯着这面旗子,直钩钩地盯着眼前这个吃了豹子胆,嘻皮笑脸走过来的孩子。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孩子身后的院墙边,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这人高高大大,扛着一柄看上去很沉重的剑,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嚼着豆子。 煮得很熟的豆子。 卤得很香的豆子。 这两个人是谁?他们出现的时候,周围警卫的部下,怎么没有人示警?怎么就凭这两个人,好像是幽魂一样,在这个血腥的早晨,从晨雾中冒了出来?从天边冒出来? 朱老实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可是却知道自己已经看他们不顺眼。 这是不是因为这两人所带来的隐约的压力? 朱老实看不顺眼的人,都得死! 他的脸上肥肉忍不住一颤,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