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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游紫禁城
十年一觉“南柯梦”。 动乱结束了。大难不死又为数不多的一些太监,奔赴京郊西北旺,走上了“五七道路”。这儿离北京城不远,背托西山,景色宜人。 严冬渐渐地来临了,钻天的白杨被寒风吹落了黄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旷野中,抬眼就望得见燕山那变成了浅褐色的山脉。孙耀庭头上冒着热气,在抢运冬储大白菜小憩后,稍稍直了直腰,又抢着下了地窖。下边阴冷阴冷的,几个小时下来,周身大汗淋淋。 “孙师父,您这么大岁数儿,受不了,上来吧。” “没事儿,我在底下顶着不要紧。” 他一连气搬了整整半天。上来后,感到腰酸腿疼,由此受凉,竟落了个“老寒腿”,每遇阴天下雪或下雨,抽不冷子就犯病。 “你猜我见着谁了?”他正与马德清聊着自己的老寒腿,老马高兴地反问起他, 孙耀庭没弄明白:“为嘛,你这么高兴?” “你道嘛?”马德清兴奋地说。“我闹了多少天肚子?瞧了不少回楞没见好。这次,我打听到了佟大夫在东城一家医院当大夫,我找去了,他还真没忘了我,嘿,认出来了。才开了两味药,吃了就好喽。” “那咋说,也是太医院出来的御医呀,当然就是不一样!”孙耀庭佩服地说,“我这辈子要能当个大夫多好呀,积德行善啊!” “甭说,他还打听你呢,问你现如今怎么样。” “哟,真难得他想着咱这号人,瞧人家一辈子,那才是善主儿做善事啊!”孙耀庭似有感触。 “没准,过些日子,我还上医院瞧瞧他去。” “那可叫上我呵,我也去看望看望他。多少年了……”他大概又勾起了往事的追忆。 在太监堆儿里,就数刘兴桥一天到晚蔫乎乎,不言不语。马德清一时不高兴,碰到谁说不定就吵上一顿了事。刘兴桥背地里叨唠马德清,说: “论起来,他可冤死了,虽然是十二三岁进的宫,可一辈子到宫里头都没正经当过差,按太监的行话说,叫作没吃过直溜儿的黄瓜呀!……” 若问起他在宫里怎么样,马德清总是撇着那么一句天津腔:“不成啊!……”当年在宫内,他年纪最小,外号叫作“小不点儿”,只是一味地吃喝。到了晚年,他仍是那付老样子,若追问他的钱都花哪儿了,他也总是另一句话:“哎,都修了‘五脏庵’啦。”说完一阵大笑。 听说老赵、老杜、老汪涨了十块工资,就有人为孙耀庭打抱不平了:“连别人都涨了,怎么也不能没老孙的份儿呀!” “是呀,老孙得涨,”寺庙管理组负责人荣方发了话。“人家在西北旺种菜种得挺好,人缘也不错,该轮上了。” 听了这话,马德清找了荣方,“都涨,也得给我涨。我工资才三十五块啊!” “你琢磨琢磨,你怎么跟老孙比?就冲你老吵架,也不能涨在老孙前头啊!”荣方拿孙耀庭与他一比,他服了气,再也不吭声了。 西北旺,成了宗教各派的聚集处。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都来到了这里,与太监为伍。天主教南堂的的傅铁山(注:傅铁山,现为天主教北京教区教主)、刘福庭、孙尚恩、宋国安、石玉昆,都是天主教赫赫有名的神甫,脱下黑袍,光着脊梁干活儿,猛吃猛干,被人们并称“五虎将”。 提起轧机井,这是个一点儿含糊不得的力气活儿,这五个人轮流操作,第一人轧三百下,第二人轧四百下,第三人五百下,最后一个人竟轧到了一千下,把旁边的人们都看呆了!孙耀庭走过去,冲傅铁山竖起了拇指,“嘿,不愧‘五虎将’,真不简单哟!” 其实,孙耀庭也有一手绝活儿:扬场。打完麦子得把杂物扬出去,用大木锨高高地甩起,他扬起的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令人钦羡不已。 “早年,我在蓝靛厂学扬场时,掌班的告诉过我,要是扬成一大片,就成了王八似的圆儿了,应该扬成象黄瓜似的一条弧线。俗话说,会扬场的扬个黄瓜,不会扬的扬一个王八!”孙耀庭风趣地对大伙说:“那时,我就跟他说,你有媳妇,我没有啊。我倒是想当王八,可是没有本钱呀。谁不知道我是个太监哪?……” 他的一番话,逗得浑身汗土的人们全都笑了起来。打谷场上,一片欢声笑语。 动乱后期,各寺庙的太监都集中到了广化寺。有的再也没能够搬出去,魏子卿、张振坡、戴寿臣等人先后逝世于这座僻静的寺庙。 旧北京的庙宇,不仅在中国颇具特色,在世界上也堪称一绝。孙耀庭出宫之后,蹲过不少庙旯旮,解放后,又负责过北京寺庙的差事。在这方面,他毫不愧言地可以称之为“权威”,提起京城庙宇,就是闭起眼睛,他也能道出一二。尤其是八十年代后,一些寺庙研究者,时常找他讨教,尽管他鉴于身体原因,不能聊得过长,但仍尽量详尽地解答来访者所提出的疑问。 风闻有这么一位老京城庙宇的活字典,海淀区撰写《史志》,派人专程询访,为掏尽他肚里的资料,蓝靛厂的老友丁德荣,还专函发来私人信件,请他“务必大力协助,给予支持”。对于“立马关帝庙”的历史沿革,在世之人中,再也难找出比他知之更详的人了。来访者事先拟出了提纲,他抽暇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地满足了来者的渴望。 紫禁城,铸成他一生命运坎坷之地,整整六十年了,他不知多少次想故地重游呵。八十三岁那年,他突发奇想:重游紫禁城! 晨霭还未消失,一辆手推车将他推向了故宫。那是初春的一个星期天,推车的是市宗教处的老南和庙里的小玲。在门口,他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对他俩说,“谁能想得到,我是皇宫活着的最后一个太监呀!” 伴随着如潮的人流,他们从神武门进入了紫禁城。巍峨耸立的高大宫殿,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墙,明黄色的琉璃瓦,无不使他陷入了往事的沉思。走过一道道门时,他留意到了那不复存在的门槛。 “停下,让我瞧瞧,哎,那就是当年‘万岁爷’淘气,学骑自行车时,命人砍掉的哟!……” 他深情地抚摸着顺贞门的门框。历史的遗迹,使他忆起了如烟的往事。沧桑,未留痕迹地溜走了,无情的岁月,却给这位历史老人添上了几许深深的皱纹。 “走西路,瞧瞧西六宫去……”这个昔日紫禁城的奴仆,成了引路的主人。 “这些碎石子儿的甬路,就是当年小德张修的,瞧那些图案,就知道他胆子多大喽!” 两位年轻人,瞧着碎石道上男人跪槎板的图案……惊讶不已: “喝,宫里头,当年可都破了‘男尊女卑’喽!……” “嘿,要不说小德张有邪的呢!”孙耀庭笑了。 推车出了御花园,一进储秀宫,他仿佛顿时眼睛亮了。 “你们看,这就是婉容睡觉的房子,北屋的侧间,是我们太监轮流值班,打地铺的地儿。” 在翊坤宫的廊下,他又指着上面斑斑锈迹的铁环,说: “这是我当年和皇后打秋千的地方,你俩瞅,虽然秋千拆了,可是铁环还在呢!” “孙师父呵,您眼神还真不错,上边还真有两个铁环喏!”老南冲他眨了眨眼。 “那没错,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哟!……”他乐得是那么开心。 “溥仪在哪儿呀?”小玲问他。 “咳,万岁爷住在南头的养心殿呢。”他又说,“平时,他不怎么来,溥仪一来,我们就为婉容高兴,偷偷地拍巴掌!我现如今也不明白,当初为嘛替她那么高兴!……” 提起这个并不怎么可笑的话题,孙耀庭不知怎么,乐个不停,直到流出了口水,仍在笑个不停。小玲赶紧帮他掏出了手绢。他擦着口水、长长的寿眉,在不停地耸动,嘴里露出了两颗大虎牙。那颦颦一笑,隐隐地透着当年十几岁当小太监时活泼而又天真的神态。 走出乾清门,孙耀庭指着面前的宏伟建筑,说,“这儿,我们太监当年是过不来的,三大殿是被军阀占据着。嗨,当‘皇上’的都挪了窝儿,他们哪儿能长得了呀?” 随着人流,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向养心殿。一问才知,故宫正在那儿举办一个“末代帝后生活展览”。 “瞅瞅去,”又是孙耀庭发了话。 两个人扶着他上了台阶,然后慢慢地走进了殿。里面灯光稍暗,瞧不太清楚,再往前,已经被绳子拦住了,上边悬挂着一块牌子:“游人止步”。 “还是老样儿,没嘛变化。” “孙师父,您再瞧瞧,这可是新油漆过的哟!” 年轻而机灵的女讲解员,听见了坐在手推车上慈眉善目的老人与两人之间的对话,忙走过来,“您是?……”当她问出口时,大概也记起了不久前放映的电影《老北京的传说》中,那位老太监的形象。 “他就是在宫里伺候过皇后的太监,孙师父!” “欢迎,欢迎,我们请都请不到喏!” 当她听到老南的介绍,拉起了绳子,请孙耀庭到里面去观看。许多观众见到这个难得的场面,纷纷不顾规矩,抢拍下了这一罕见的镜头。一时,“咔咔,咔咔咔……”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了大殿。 “我可惹祸喽!”走出殿,孙耀庭憨厚而又歉意地向女讲解员抿嘴笑了。 当孙耀庭的那辆手推车融入景山东街车水马龙的人流时,已是春阳高照。他蓦然回首,恋恋不舍地望了望隐入绿荫之中的紫禁城: “哎,将近六十年啦,我这是头一趟。往后,我要是身体好些呵,还得来!……” 二 怒斥“无冕之王” 历史的车轮,毫不犹豫地推进到了八十年代。 走出紫禁城的太监,先后一个个地谢世。最后,广化寺里只剩下了他和马德清、刘兴桥这三个当代仅存的太监。 广化寺,位于德胜门脸儿东边的鸦儿胡同,是京城内的一座佛教名刹。这里,南临碧波荡漾的什刹海后海,(注:据考,什刹海之名称,亦与广化寺有关。最初,什刹海畔建有十座古刹,故称什刹海。如今,什刹海犹在,而十座古刹惟剩最后的广化寺作为佐证。目前,广化寺前院珍藏的碑石上,有此说的详细镌载。)北濒拔地高耸的钟鼓楼,东邻银锭桥,西近京城闻名的摄政王府,占地二十多亩,建筑了各种殿宇三百多间。 这座名寺创建于元代,明朝天顺至成化年间再度重修。经过历年修葺,广化寺形成了完整的格局。三跨院落的正中一路,建有巍峨的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天王殿两侧,辅衬有两相对称的左钟楼,右鼓楼。大殿西侧是祖师殿,右侧是伽蓝殿,殿堂毗连,浑然一体。再看东西两院,殿堂肃穆,禅室静寂,与各个小院环环相套,寺中古柏参天,琼楼碧宇,曲径通幽,堪称敬佛修行的绝妙境地。 令人叹惜的是,那场动乱之后,这里与其他寺庙无异,早已消逝了回响寺内的晨钟暮鼓,也自然断绝了往昔缭绕的香火。 自从搬来广化寺,马德清就住在紧后边的西跨院,孙耀庭居于东跨院,在这两边对称的小院儿,各有两间雅室,构造一模一样。每天,闲着没事儿,不是孙耀庭到西跨院去串门,就是马德清来东跨院来闲聊天儿。马德清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遇事也不愿动脑筋,喝了点儿酒,就爱睡觉。每遇采访,马德清总一推六二五,实在躲不过去,就陪坐一会儿,并不多言。若追问他,倒也好对付,他就只谈进宫“净身”那档子事儿,问及旁的,他就推说: “都忘了,老孙记性好,你们问他吧。” “好,我说……”孙耀庭熟知马德清的脾气禀性,也并不多推辞。在这两个小院内,他俩接待了一批又一批不同国籍的友人。 他见刘兴桥和马德清的身体日渐羸弱,曾先后问起他俩:“‘宝’呢?现如今,放哪儿了?……” “咳,早在‘跑反’那年月,就弄没啦!……”两人的回答几乎不大离。 当朝夕相处的刘兴桥和马德清逝世后,孙耀庭成了中国末代太监仅存于世之人——进言之,也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后太监。 濒经沧桑的阅历,使孙耀庭的追忆具有颇高的文史价值。出宫之后,他曾一度流落京城,饱尝了世态炎凉,也洞悉了老北京的风俗。在旧时代的畸形儿——伪满洲国,他作为溥仪的贴身太监,晓知许多“秘闻”。清末,民国以及国民党,伪满洲国,新中国,一直到“十年动乱”……从某角度而言,孙耀庭作为一个太监,无疑是这一段历史演绎的特殊目击者。 不仅中国历史研究者和新闻界对他的经历,以及满腹的口碑文史学问,极感兴趣,就连世界各国学者和记者,也不断地向我国提出申请,恳望会晤孙耀庭。美、英、法、德、日……几乎世界上主要国家的人士,都曾极感兴趣地莅临广化寺,造访他。 来访者,肤色各异,其目的也泾渭有别。内中有心怀叵测之人,甚至不乏好奇的心理变态的外国佬。 一位西方人士与孙耀庭作了长时间交谈,而内容,竟绝大部份围绕太监的“生殖器官”。自然,这是太监区别于常人之处,但涉此往往触动孙耀庭的人生痛处,使他泪如泉涌,许久陷入悲痛之中。 然而,那位西方人士仍紧追不舍,以至问起了太监的畸形性生活以及太监有否性欲,怎么才能解决……孙耀庭有着中国民族传统的含蓄性格,自然难以启齿,造访几近陷于冷场。 如果仅仅限于此,也还罢了,西方人士无所禁忌的开放,与东方人的趋于内向,也许从历史渊源上就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异。而那位西方人士后来的做法难免不涉微词,以至难于理解了——回国后,竟然寄来了一封信并附一幅绘着巨大夸张的男性生殖器的扑克,想让孙耀庭见识一下西方男人的那个部位立。 信,没有直接寄给孙耀庭,而请市宗教局转交。几位领导商议后,觉得转给孙耀庭没什么意义,如果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可能还会引起他的伤感和误会。至今,孙耀庭也完全不晓此事。 这只是访者中极为特殊的一例,但从中不难看出造访者的千差万别和复杂心理。 一位西德驻京记者,对于孙耀庭的太监经历尤为感兴趣,几次采访他。一次他还将妻子带了来——这是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子。 他俩白跑了一趟,孙耀庭已从广化寺搬到了儿子长年家里暂住。于是,他俩又赶往了那儿。 “这是?……”孙耀庭第一次见到西德记者的妻子。 “这是我的夫人。”西德记者一口流利的汉语。 “孙师父,”那位妻子性格活泼,主动大方地作了自我介绍:“我叫远虹。” 老人握住她的手,“姑娘,是北京人吗?” “对,我是北京人,象吗?” “太象啦,听口音就听得出来。” “象红卫兵吗?” “呃?”孙老欲言又止,不知她怎么猛不丁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怕红卫兵不怕?”那位女士笑问道。 “咋不怕?”孙耀庭反问道。一句话,又勾起了他恶梦似的往事。 “我呀,过去就是红卫兵!……”女士哧哧地笑了起来。“您可甭怕啊!” “哟!”孙老瞧着打扮入时嫁给外国人的女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头扎冲天辫,腰扎武装带的红卫兵与面前娇嗔的形象联系起来。 多年的磨炼,已使他养成了待人彬彬有礼的习惯。初次见面,他不愿双方陷入尬尴,便随和地转了话题: “远虹……你的名字起的好啊!” …… …… 一位西方记者,在限定的时间内,询问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趁陪同者不在,突然以半生不熟的汉语比划着提出,要孙耀庭脱下裤子,立即给他拍一张生殖器部位的照片。 这时,孙耀庭听后,血似乎立刻涌到了头顶,脸色陡变,由红涨紫,指着那位西装笔挺的记者,大声地喝道: “你给我出去!……” “这,这个……”那位外国记者见状慌了,忙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美元,“给……你,这是付款的!” “告诉你,中国人不认这个!”见此,孙耀庭更生气了,用拐棍使劲地顿着地,一指门口:“你给我出去!出去!……” 那个记者被吓得赶紧拿起了刚打开镜头盖的照相机,匆忙地挎在脖子上,一溜烟似地逃走了。 “什么玩艺?!……”他大口地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老孔陪同他去西郊某宾馆,会见意大利和中国拍摄《末代皇帝》电影的主要导演和演员。导演拿出了婉容的照片,询问他,这是什么时代照的,他头脑清晰地回答说: “这是溥仪和她在静园时照的,而不是在宫里拍照的。” 这与导演从别处调查而来的结论不谋而合。中意两国的导演和演员都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OK!……” 三 什刹海畔 “爆竹声中一岁除。” 八十年代初。大年初二,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一位记者叩响了广化寺的大红漆门。在寺庙人员引导下,他绕经西路回廊,迈进了整洁的后跨院。 闻听记者前来采访,孙耀庭早就柱着拐杖站在了门口迎接来客。他身着一身灰布制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围脖,足踏一双踢死牛的棉靴。 “给您拜年!”记者拱手而立。 “给您也拜年啦!”孙耀庭应声还礼。 接着,孙耀庭满面笑容地把记者迎进屋内。“您请!……” “孙老,过年过得挺好吧?” “挺好,挺好。托现如今社会的福喽!”孙耀庭说着,数罗开了今年的年货。“您看,”他指着桌上的年货:“这不是?……酱牛肉、酱鸡、肉丸子……这都是市宗教处送来的。碗里一肉丸的富强粉饺子,是庙里厨师给专门做的。嘿,对我可真是照顾到家了噢!” “桌上的苹果,是您吃的吗?” “那还有错儿?我这牙口好着呢!”孙耀庭笑喝喝地露出了满口白牙,手里掂着点心盒里的蛋糕,说,“合着,你以为我只吃得下去这个?”他又顺手掂起一个梨:“嘿,吃这个,也没问题哟!” 他一阵哈哈大笑,仿佛年轻了许多,使记者也受到了感染,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更增添了春节的欢乐气氛。 “您早先在宫里过年的时候,怎么样啊?”记者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地发问。 “你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孙耀庭似乎有点儿不太满意。“要说宫里头的过年啊,对于我们这些当小太监的,可没什么好儿。嘿,那哪儿是过年啊,我们简直就成了磕头虫儿啦。见了师父就得磕头,大老远的就得给人家跪下,稍怠慢点儿都不行。” “宫里头,打什么时候就开始拜年磕头呀?” “咳,从阴历大年三十除夕辞岁,就开始磕起,直到正月初一,满世界给人家磕头。在翊坤宫那阵儿,碰上“皇上”或“皇后”,身后再带着一堆太监首领,那就麻烦啦。我们这些小太监趴在地上,象个磕头虫似地轮流磕起没个完!等过完了年一瞧,头上磕得起了包,腿跪得差不多得脱层皮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