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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末代太监秘闻》-第十四章  安度晚年(完)

贾英华

  一 重游紫禁城
  
    十年一觉“南柯梦”。
  
    动乱结束了。大难不死又为数不多的一些太监,奔赴京郊西北旺,走上了“五七道路”。这儿离北京城不远,背托西山,景色宜人。
  
    严冬渐渐地来临了,钻天的白杨被寒风吹落了黄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旷野中,抬眼就望得见燕山那变成了浅褐色的山脉。孙耀庭头上冒着热气,在抢运冬储大白菜小憩后,稍稍直了直腰,又抢着下了地窖。下边阴冷阴冷的,几个小时下来,周身大汗淋淋。
  
    “孙师父,您这么大岁数儿,受不了,上来吧。”
  
    “没事儿,我在底下顶着不要紧。”
  
    他一连气搬了整整半天。上来后,感到腰酸腿疼,由此受凉,竟落了个“老寒腿”,每遇阴天下雪或下雨,抽不冷子就犯病。
  
    “你猜我见着谁了?”他正与马德清聊着自己的老寒腿,老马高兴地反问起他,
  
    孙耀庭没弄明白:“为嘛,你这么高兴?”
  
    “你道嘛?”马德清兴奋地说。“我闹了多少天肚子?瞧了不少回楞没见好。这次,我打听到了佟大夫在东城一家医院当大夫,我找去了,他还真没忘了我,嘿,认出来了。才开了两味药,吃了就好喽。”
  
    “那咋说,也是太医院出来的御医呀,当然就是不一样!”孙耀庭佩服地说,“我这辈子要能当个大夫多好呀,积德行善啊!”
  
    “甭说,他还打听你呢,问你现如今怎么样。”
  
    “哟,真难得他想着咱这号人,瞧人家一辈子,那才是善主儿做善事啊!”孙耀庭似有感触。
  
    “没准,过些日子,我还上医院瞧瞧他去。”
  
    “那可叫上我呵,我也去看望看望他。多少年了……”他大概又勾起了往事的追忆。
  
    在太监堆儿里,就数刘兴桥一天到晚蔫乎乎,不言不语。马德清一时不高兴,碰到谁说不定就吵上一顿了事。刘兴桥背地里叨唠马德清,说:
  
    “论起来,他可冤死了,虽然是十二三岁进的宫,可一辈子到宫里头都没正经当过差,按太监的行话说,叫作没吃过直溜儿的黄瓜呀!……”
  
    若问起他在宫里怎么样,马德清总是撇着那么一句天津腔:“不成啊!……”当年在宫内,他年纪最小,外号叫作“小不点儿”,只是一味地吃喝。到了晚年,他仍是那付老样子,若追问他的钱都花哪儿了,他也总是另一句话:“哎,都修了‘五脏庵’啦。”说完一阵大笑。
  
    听说老赵、老杜、老汪涨了十块工资,就有人为孙耀庭打抱不平了:“连别人都涨了,怎么也不能没老孙的份儿呀!”
  
    “是呀,老孙得涨,”寺庙管理组负责人荣方发了话。“人家在西北旺种菜种得挺好,人缘也不错,该轮上了。”
  
    听了这话,马德清找了荣方,“都涨,也得给我涨。我工资才三十五块啊!”
  
    “你琢磨琢磨,你怎么跟老孙比?就冲你老吵架,也不能涨在老孙前头啊!”荣方拿孙耀庭与他一比,他服了气,再也不吭声了。
  
    西北旺,成了宗教各派的聚集处。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都来到了这里,与太监为伍。天主教南堂的的傅铁山(注:傅铁山,现为天主教北京教区教主)、刘福庭、孙尚恩、宋国安、石玉昆,都是天主教赫赫有名的神甫,脱下黑袍,光着脊梁干活儿,猛吃猛干,被人们并称“五虎将”。
  
    提起轧机井,这是个一点儿含糊不得的力气活儿,这五个人轮流操作,第一人轧三百下,第二人轧四百下,第三人五百下,最后一个人竟轧到了一千下,把旁边的人们都看呆了!孙耀庭走过去,冲傅铁山竖起了拇指,“嘿,不愧‘五虎将’,真不简单哟!”
  
    其实,孙耀庭也有一手绝活儿:扬场。打完麦子得把杂物扬出去,用大木锨高高地甩起,他扬起的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令人钦羡不已。
  
    “早年,我在蓝靛厂学扬场时,掌班的告诉过我,要是扬成一大片,就成了王八似的圆儿了,应该扬成象黄瓜似的一条弧线。俗话说,会扬场的扬个黄瓜,不会扬的扬一个王八!”孙耀庭风趣地对大伙说:“那时,我就跟他说,你有媳妇,我没有啊。我倒是想当王八,可是没有本钱呀。谁不知道我是个太监哪?……”
  
    他的一番话,逗得浑身汗土的人们全都笑了起来。打谷场上,一片欢声笑语。
  
    动乱后期,各寺庙的太监都集中到了广化寺。有的再也没能够搬出去,魏子卿、张振坡、戴寿臣等人先后逝世于这座僻静的寺庙。
  
    旧北京的庙宇,不仅在中国颇具特色,在世界上也堪称一绝。孙耀庭出宫之后,蹲过不少庙旯旮,解放后,又负责过北京寺庙的差事。在这方面,他毫不愧言地可以称之为“权威”,提起京城庙宇,就是闭起眼睛,他也能道出一二。尤其是八十年代后,一些寺庙研究者,时常找他讨教,尽管他鉴于身体原因,不能聊得过长,但仍尽量详尽地解答来访者所提出的疑问。
  
    风闻有这么一位老京城庙宇的活字典,海淀区撰写《史志》,派人专程询访,为掏尽他肚里的资料,蓝靛厂的老友丁德荣,还专函发来私人信件,请他“务必大力协助,给予支持”。对于“立马关帝庙”的历史沿革,在世之人中,再也难找出比他知之更详的人了。来访者事先拟出了提纲,他抽暇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地满足了来者的渴望。
  
    紫禁城,铸成他一生命运坎坷之地,整整六十年了,他不知多少次想故地重游呵。八十三岁那年,他突发奇想:重游紫禁城!
  
    晨霭还未消失,一辆手推车将他推向了故宫。那是初春的一个星期天,推车的是市宗教处的老南和庙里的小玲。在门口,他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对他俩说,“谁能想得到,我是皇宫活着的最后一个太监呀!”
  
    伴随着如潮的人流,他们从神武门进入了紫禁城。巍峨耸立的高大宫殿,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墙,明黄色的琉璃瓦,无不使他陷入了往事的沉思。走过一道道门时,他留意到了那不复存在的门槛。
  
    “停下,让我瞧瞧,哎,那就是当年‘万岁爷’淘气,学骑自行车时,命人砍掉的哟!……”
  
    他深情地抚摸着顺贞门的门框。历史的遗迹,使他忆起了如烟的往事。沧桑,未留痕迹地溜走了,无情的岁月,却给这位历史老人添上了几许深深的皱纹。
  
    “走西路,瞧瞧西六宫去……”这个昔日紫禁城的奴仆,成了引路的主人。
  
    “这些碎石子儿的甬路,就是当年小德张修的,瞧那些图案,就知道他胆子多大喽!”
  
    两位年轻人,瞧着碎石道上男人跪槎板的图案……惊讶不已:
  
    “喝,宫里头,当年可都破了‘男尊女卑’喽!……”
  
    “嘿,要不说小德张有邪的呢!”孙耀庭笑了。
  
    推车出了御花园,一进储秀宫,他仿佛顿时眼睛亮了。
  
    “你们看,这就是婉容睡觉的房子,北屋的侧间,是我们太监轮流值班,打地铺的地儿。”
  
    在翊坤宫的廊下,他又指着上面斑斑锈迹的铁环,说:
  
    “这是我当年和皇后打秋千的地方,你俩瞅,虽然秋千拆了,可是铁环还在呢!”
  
    “孙师父呵,您眼神还真不错,上边还真有两个铁环喏!”老南冲他眨了眨眼。
  
    “那没错,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哟!……”他乐得是那么开心。
  
    “溥仪在哪儿呀?”小玲问他。
  
    “咳,万岁爷住在南头的养心殿呢。”他又说,“平时,他不怎么来,溥仪一来,我们就为婉容高兴,偷偷地拍巴掌!我现如今也不明白,当初为嘛替她那么高兴!……”
  
    提起这个并不怎么可笑的话题,孙耀庭不知怎么,乐个不停,直到流出了口水,仍在笑个不停。小玲赶紧帮他掏出了手绢。他擦着口水、长长的寿眉,在不停地耸动,嘴里露出了两颗大虎牙。那颦颦一笑,隐隐地透着当年十几岁当小太监时活泼而又天真的神态。
  
    走出乾清门,孙耀庭指着面前的宏伟建筑,说,“这儿,我们太监当年是过不来的,三大殿是被军阀占据着。嗨,当‘皇上’的都挪了窝儿,他们哪儿能长得了呀?”
  
    随着人流,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向养心殿。一问才知,故宫正在那儿举办一个“末代帝后生活展览”。
  
    “瞅瞅去,”又是孙耀庭发了话。
  
    两个人扶着他上了台阶,然后慢慢地走进了殿。里面灯光稍暗,瞧不太清楚,再往前,已经被绳子拦住了,上边悬挂着一块牌子:“游人止步”。
  
    “还是老样儿,没嘛变化。”
  
    “孙师父,您再瞧瞧,这可是新油漆过的哟!”
  
    年轻而机灵的女讲解员,听见了坐在手推车上慈眉善目的老人与两人之间的对话,忙走过来,“您是?……”当她问出口时,大概也记起了不久前放映的电影《老北京的传说》中,那位老太监的形象。
  
    “他就是在宫里伺候过皇后的太监,孙师父!”
  
    “欢迎,欢迎,我们请都请不到喏!”
  
    当她听到老南的介绍,拉起了绳子,请孙耀庭到里面去观看。许多观众见到这个难得的场面,纷纷不顾规矩,抢拍下了这一罕见的镜头。一时,“咔咔,咔咔咔……”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了大殿。
  
    “我可惹祸喽!”走出殿,孙耀庭憨厚而又歉意地向女讲解员抿嘴笑了。
  
    当孙耀庭的那辆手推车融入景山东街车水马龙的人流时,已是春阳高照。他蓦然回首,恋恋不舍地望了望隐入绿荫之中的紫禁城:
  
    “哎,将近六十年啦,我这是头一趟。往后,我要是身体好些呵,还得来!……”
  二 怒斥“无冕之王”
  
    历史的车轮,毫不犹豫地推进到了八十年代。
  
    走出紫禁城的太监,先后一个个地谢世。最后,广化寺里只剩下了他和马德清、刘兴桥这三个当代仅存的太监。
  
    广化寺,位于德胜门脸儿东边的鸦儿胡同,是京城内的一座佛教名刹。这里,南临碧波荡漾的什刹海后海,(注:据考,什刹海之名称,亦与广化寺有关。最初,什刹海畔建有十座古刹,故称什刹海。如今,什刹海犹在,而十座古刹惟剩最后的广化寺作为佐证。目前,广化寺前院珍藏的碑石上,有此说的详细镌载。)北濒拔地高耸的钟鼓楼,东邻银锭桥,西近京城闻名的摄政王府,占地二十多亩,建筑了各种殿宇三百多间。
  
    这座名寺创建于元代,明朝天顺至成化年间再度重修。经过历年修葺,广化寺形成了完整的格局。三跨院落的正中一路,建有巍峨的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天王殿两侧,辅衬有两相对称的左钟楼,右鼓楼。大殿西侧是祖师殿,右侧是伽蓝殿,殿堂毗连,浑然一体。再看东西两院,殿堂肃穆,禅室静寂,与各个小院环环相套,寺中古柏参天,琼楼碧宇,曲径通幽,堪称敬佛修行的绝妙境地。
  
    令人叹惜的是,那场动乱之后,这里与其他寺庙无异,早已消逝了回响寺内的晨钟暮鼓,也自然断绝了往昔缭绕的香火。
  
    自从搬来广化寺,马德清就住在紧后边的西跨院,孙耀庭居于东跨院,在这两边对称的小院儿,各有两间雅室,构造一模一样。每天,闲着没事儿,不是孙耀庭到西跨院去串门,就是马德清来东跨院来闲聊天儿。马德清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遇事也不愿动脑筋,喝了点儿酒,就爱睡觉。每遇采访,马德清总一推六二五,实在躲不过去,就陪坐一会儿,并不多言。若追问他,倒也好对付,他就只谈进宫“净身”那档子事儿,问及旁的,他就推说:
  
    “都忘了,老孙记性好,你们问他吧。”
  
    “好,我说……”孙耀庭熟知马德清的脾气禀性,也并不多推辞。在这两个小院内,他俩接待了一批又一批不同国籍的友人。
  
    他见刘兴桥和马德清的身体日渐羸弱,曾先后问起他俩:“‘宝’呢?现如今,放哪儿了?……”
  
    “咳,早在‘跑反’那年月,就弄没啦!……”两人的回答几乎不大离。
  
    当朝夕相处的刘兴桥和马德清逝世后,孙耀庭成了中国末代太监仅存于世之人——进言之,也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后太监。
  
    濒经沧桑的阅历,使孙耀庭的追忆具有颇高的文史价值。出宫之后,他曾一度流落京城,饱尝了世态炎凉,也洞悉了老北京的风俗。在旧时代的畸形儿——伪满洲国,他作为溥仪的贴身太监,晓知许多“秘闻”。清末,民国以及国民党,伪满洲国,新中国,一直到“十年动乱”……从某角度而言,孙耀庭作为一个太监,无疑是这一段历史演绎的特殊目击者。
  
    不仅中国历史研究者和新闻界对他的经历,以及满腹的口碑文史学问,极感兴趣,就连世界各国学者和记者,也不断地向我国提出申请,恳望会晤孙耀庭。美、英、法、德、日……几乎世界上主要国家的人士,都曾极感兴趣地莅临广化寺,造访他。
  
    来访者,肤色各异,其目的也泾渭有别。内中有心怀叵测之人,甚至不乏好奇的心理变态的外国佬。
  
    一位西方人士与孙耀庭作了长时间交谈,而内容,竟绝大部份围绕太监的“生殖器官”。自然,这是太监区别于常人之处,但涉此往往触动孙耀庭的人生痛处,使他泪如泉涌,许久陷入悲痛之中。
  
    然而,那位西方人士仍紧追不舍,以至问起了太监的畸形性生活以及太监有否性欲,怎么才能解决……孙耀庭有着中国民族传统的含蓄性格,自然难以启齿,造访几近陷于冷场。
  
    如果仅仅限于此,也还罢了,西方人士无所禁忌的开放,与东方人的趋于内向,也许从历史渊源上就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异。而那位西方人士后来的做法难免不涉微词,以至难于理解了——回国后,竟然寄来了一封信并附一幅绘着巨大夸张的男性生殖器的扑克,想让孙耀庭见识一下西方男人的那个部位立。
  
    信,没有直接寄给孙耀庭,而请市宗教局转交。几位领导商议后,觉得转给孙耀庭没什么意义,如果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可能还会引起他的伤感和误会。至今,孙耀庭也完全不晓此事。
  
    这只是访者中极为特殊的一例,但从中不难看出造访者的千差万别和复杂心理。
  
    一位西德驻京记者,对于孙耀庭的太监经历尤为感兴趣,几次采访他。一次他还将妻子带了来——这是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子。
  
    他俩白跑了一趟,孙耀庭已从广化寺搬到了儿子长年家里暂住。于是,他俩又赶往了那儿。
  
    “这是?……”孙耀庭第一次见到西德记者的妻子。
  
    “这是我的夫人。”西德记者一口流利的汉语。
  
    “孙师父,”那位妻子性格活泼,主动大方地作了自我介绍:“我叫远虹。”
  
    老人握住她的手,“姑娘,是北京人吗?”
  
    “对,我是北京人,象吗?”
  
    “太象啦,听口音就听得出来。”
  
    “象红卫兵吗?”
  
    “呃?”孙老欲言又止,不知她怎么猛不丁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怕红卫兵不怕?”那位女士笑问道。
  
    “咋不怕?”孙耀庭反问道。一句话,又勾起了他恶梦似的往事。
  
    “我呀,过去就是红卫兵!……”女士哧哧地笑了起来。“您可甭怕啊!”
  
    “哟!”孙老瞧着打扮入时嫁给外国人的女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头扎冲天辫,腰扎武装带的红卫兵与面前娇嗔的形象联系起来。
  
    多年的磨炼,已使他养成了待人彬彬有礼的习惯。初次见面,他不愿双方陷入尬尴,便随和地转了话题:
  
    “远虹……你的名字起的好啊!”
  
    …… ……
  
    一位西方记者,在限定的时间内,询问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趁陪同者不在,突然以半生不熟的汉语比划着提出,要孙耀庭脱下裤子,立即给他拍一张生殖器部位的照片。
  
    这时,孙耀庭听后,血似乎立刻涌到了头顶,脸色陡变,由红涨紫,指着那位西装笔挺的记者,大声地喝道:
  
    “你给我出去!……”
  
    “这,这个……”那位外国记者见状慌了,忙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美元,“给……你,这是付款的!”
  
    “告诉你,中国人不认这个!”见此,孙耀庭更生气了,用拐棍使劲地顿着地,一指门口:“你给我出去!出去!……”
  
    那个记者被吓得赶紧拿起了刚打开镜头盖的照相机,匆忙地挎在脖子上,一溜烟似地逃走了。
  
    “什么玩艺?!……”他大口地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老孔陪同他去西郊某宾馆,会见意大利和中国拍摄《末代皇帝》电影的主要导演和演员。导演拿出了婉容的照片,询问他,这是什么时代照的,他头脑清晰地回答说:
  
    “这是溥仪和她在静园时照的,而不是在宫里拍照的。”
  
    这与导演从别处调查而来的结论不谋而合。中意两国的导演和演员都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OK!……”
  三 什刹海畔
  
    “爆竹声中一岁除。”
  
    八十年代初。大年初二,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一位记者叩响了广化寺的大红漆门。在寺庙人员引导下,他绕经西路回廊,迈进了整洁的后跨院。
  
    闻听记者前来采访,孙耀庭早就柱着拐杖站在了门口迎接来客。他身着一身灰布制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围脖,足踏一双踢死牛的棉靴。
  
    “给您拜年!”记者拱手而立。
  
    “给您也拜年啦!”孙耀庭应声还礼。
  
    接着,孙耀庭满面笑容地把记者迎进屋内。“您请!……”
  
    “孙老,过年过得挺好吧?”
  
    “挺好,挺好。托现如今社会的福喽!”孙耀庭说着,数罗开了今年的年货。“您看,”他指着桌上的年货:“这不是?……酱牛肉、酱鸡、肉丸子……这都是市宗教处送来的。碗里一肉丸的富强粉饺子,是庙里厨师给专门做的。嘿,对我可真是照顾到家了噢!”
  
    “桌上的苹果,是您吃的吗?”
  
    “那还有错儿?我这牙口好着呢!”孙耀庭笑喝喝地露出了满口白牙,手里掂着点心盒里的蛋糕,说,“合着,你以为我只吃得下去这个?”他又顺手掂起一个梨:“嘿,吃这个,也没问题哟!”
  
    他一阵哈哈大笑,仿佛年轻了许多,使记者也受到了感染,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更增添了春节的欢乐气氛。
  
    “您早先在宫里过年的时候,怎么样啊?”记者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地发问。
  
    “你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孙耀庭似乎有点儿不太满意。“要说宫里头的过年啊,对于我们这些当小太监的,可没什么好儿。嘿,那哪儿是过年啊,我们简直就成了磕头虫儿啦。见了师父就得磕头,大老远的就得给人家跪下,稍怠慢点儿都不行。”
  
    “宫里头,打什么时候就开始拜年磕头呀?”
  
    “咳,从阴历大年三十除夕辞岁,就开始磕起,直到正月初一,满世界给人家磕头。在翊坤宫那阵儿,碰上“皇上”或“皇后”,身后再带着一堆太监首领,那就麻烦啦。我们这些小太监趴在地上,象个磕头虫似地轮流磕起没个完!等过完了年一瞧,头上磕得起了包,腿跪得差不多得脱层皮哟!……”
  
    “孙师父,您现如今可不用给人家这么样儿了。现在,大伙都给您拜年来啦。”年轻的寺庙人员笑着说。
  
    “我熬出来了,得亏遇着了新社会,不然,不定哪个年根儿底下,我就成了‘倒卧’!……”
  
    孙耀庭的笑意里,含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追忆的苦涩。
  
    “孙师父,您一个月拿多少薪水?”记者感兴趣地询问。
  
    “我呀,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其实啊,每月都花不了的。饭归食堂做,衣服有人洗,有点儿病还有大夫来照看,每天的报纸是法师给我带到屋里头来。要是想吃点儿花样儿晤的,随便招呼庙里哪位就给我买回来啦,根本用不着我操心。
  
    …… ……
  
    不经意时,他也会时常遇到熟人来寺里。
  
    “哟,是您老呵!”
  
    孙耀庭一出寺院二门,就碰到了溥仪二妹金蕊秀,便赶紧作了个揖,虽然这些年了,老习惯却始终改不了,见了皇族的人,不免仍施老礼。
  
    “哟,您出门呀?”金蕊秀问他。
  
    “我出寺买点儿东西去。”他又问她,“您到寺里有嘛事吗?有事让我帮忙,您可甭客气。”
  
    “我找郑丽珠有点事儿。”
  
    “找我们出纳那郑大姐呀,我领您去。”孙耀庭多年老习惯了,不管多大年岁,只要对女人,一律官称为大姐。
  
    “那是我的小姑子。”
  
    “哎,那敢情和我熟啦。”孙耀庭早就认识这位老姑娘。
  
    “您忙您的,甭那么客气。”
  
    “得,那您走好,我出去啦。日后,有功夫上我那小屋儿坐会儿。好,回头见,您呐……”
  
    溥仪的二妹就住在北边不远的鼓楼西大街,常来寺里找其夫郑广元的妹妹郑丽珠,所以短不了见面,彼此客客气气。有时,在大街上见了面,也是相互问候,早已没有了那种过去的尊卑之定见。
  
    后来,得知她的小姑子郑丽珠与一位佛教徒老林结婚,孙耀庭还前去贺喜,地点就在广化寺的侧殿。
  
    他人缘不错。就连出任天主教北京主教的傅铁山,也几次抽暇前来看望他。他是老北京人,从父亲那辈就开始信奉天主教,高挑的个头,白净的面庞,是个有高深文化素养的宗教界知名人士。他与孙耀庭多年交往,又在西北旺走“五七道路”中结下了友谊。一进屋,他就问道:
  
    “孙师父,身子骨儿挺硬朗?”
  
    “还行,您今儿个有空儿?”
  
    “来广化寺有事儿,顺便瞧瞧您。”
  
    “得,多谢您惦着我。”
  
    “您今年高寿?”没等他回答,就又问道:“我记得怎么也有八十多了吧?”
  
    “嘿嘿嘿,嘿嘿……”孙耀庭笑了,嘴里露出了那一对虎牙,一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曰梁浩(注:这是《三字经》上一个人名,八十二岁那年走了“官运”,这是自喻年岁时开玩笑的一种隐语。)! ……”
  
    “哟,您今年,八十二啦?”傅铁山晓得孙耀庭与他打了个典故的哑迷,也笑了:“那您可该走运喽!……”
  
    两位坎坷经历的老友的笑声,引来了寺内的同仁……
  
    初夏时节,一位来自长江之畔的记者专程采访了他。临别之际,那位记者特意请他题诗一首。他略微谦让了一下,就坐在三屉桌前,左手展纸,右手拿起了毛笔,稍假思索后,挥毫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首“诗圣”——杜甫的著名诗篇《八仙歌》。
  
    李白斗酒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当孙耀庭含笑停笔时,几位在场的人士,不仅为他年事虽高而书法不衰而钦佩,也为他题写的含义深有感怀。这位 记者离去后,曾专门撰文在海外报纸发表了文章。
  
    “我望着这首诗沉思起来。孙耀庭为什么特别喜欢这首诗呢?是他爱酒吗?不是。他一辈子也没有喝过酒,那么,究竟为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这首诗所颂扬的李白那种蔑视权贵的气质,曾经不知多少次地引起他对往昔的回忆和诅咒吧……”
  
    “辞出门外,我又不自主地转过身去,望了望伫立在门内的白发老人。孙耀庭,这个东方古老封建帝国的残剩人物,一生中包括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啊!他从受压迫、受歧视转为受关怀、受尊重,从仰人鼻息、阿谈奉迎转为能够欣然书写‘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不正是中国近、现代史的某一缩影么?”(注:参阅一九八二年七月十五日,香港《文汇报》所载新闻报道:《最后一位清宫太监》。)
  
    在常人难至的幽静小院儿中,他平时百无聊赖之际,时常思念起当年一起的那些太监。一天,大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来找孙师父。孙耀庭走了出去,一见面却不曾相识。来人自称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吓了他一大跳。他正暗中思忖,来人开了口:
  
    “赵荣升,您老认得吧?”
  
    “那是噢。认识,认识。那是我的老朋友啊!您是?……”
  
    “我是他的过继子。”
  
    “久仰,久仰。”孙耀庭早就见过赵荣升的过继子,可多年未见,已认不出了。“您请进,请进。”他将来客请进了自己房里。
  
    坐下一谈,才知,赵荣升在文化革命后期,回了沧州老家。因在北京城里住惯了,回到家乡心情不痛快,早已在抑郁中去世。
  
    “咳,回嘛老家呀?真是的。”孙耀庭惋惜地说:“赵爷,那么好的脾气,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着过急。要是住在北京城,我们爷俩在一起,有多少乐喝事儿啊,哪儿死得了?”
  
    “谁说不是哪!”赵荣升的过继子,也叹息着。
  
    “前些个年,落实政策时,我还去景山东街瞧过他,可没见着他,听说他回了老家。要不是这样,我提议让宗教部门每月给他俩钱儿,活着也够了,多好!”孙耀庭只留下了叹惜。
  
    他这儿成了过世太监“后人”的聚集地。赵荣升的过继子走了,又一个太监的后人来了。
  
    初春,广化寺门口来了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指名要见孙耀庭。他走进右侧后院,跨进屋门,孙耀庭站起身,迟疑地瞅了半天竟没认出来。
  
    “我咋瞧你眼熟?就是想不起您是哪位啦……”
  
    “我是张继和呀!……”来人报出了名字,但孙耀庭眼中透出的仍是茫然。
  
    “大叔,我是小德张的孙子啊!”
  
    “噢!”孙耀庭恍然大悟,抱歉地一拱手,“我的眼睛太拙了,人老喽。快坐,快坐。”
  
    对小德张一家,他太熟悉了。但由于多年未谋面,连他的孙子都没能认出来。小德张的三个孙子里,就数这个精明,旧时代,他在天津广交朋友,但从不参与坏事。解放后,他将自己那幢较大的楼房卖给了政府,又买了一幢适合的小楼自住。而小德张的三孙子却异常憨厚,比不上其二哥的半点精明。
  
    没几句话,孙耀庭就问起了老三的近况,快三十年了,孙耀庭依然挂念着他。
  
    “三儿,他成家了吗?”
  
    “还弄嘛家呀,都奔五十岁的人了。”
  
    “咳,你说嘛也得给老三弄个家呀!”听此话,孙耀庭竟有些忿然了。
  
    “难办哟……”老二面有难色。
  
    孙耀庭有点儿火了:“你大哥都进了天津敬老院了,你也不管?”说着,习惯地一掸袖子。
  
    说到正题,孙耀庭才知老二来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给开个证明,以落实政策。
  
    证明开了,人也走了。孙老却引起了对旧人的许多思念之情。当晚,他睡得很迟,很迟。
  
    从八十年代初开始,这位小德张的孙子每年都来京看望他一次,而且经常鸿雁往来。
  
    几年后,张继和又来广化寺看望孙耀庭,聊起了他写的有关“小德张”生平事迹的书稿,孙耀庭很感兴趣:
  
    “你有空儿拿来,我瞧瞧,咋样?”
  
    “我一定拿来,请您指教。”
  
    盛夏,张继和托熟人来京,捎来了他写的小德张的书稿,并捎书一封。
  
    耀庭师叔:
  
    承索我先祖之历史文稿,烦在北京亲属崔争与您送去,请阅后提出意见,以便日后改正。
  
    敬祝长寿。
  
    师侄张继和
  
    信上,他还详细地注明了孙耀庭的地址,连如何乘车都写得一清二楚。
  
    当年十一月底,他又从天津寄信到广化寺。
  
    耀庭师叔:
  
    十月一别甚念。承照您的相片,随信寄去。
  
    您所照的相片,我认为很好,首先是标准的老人福相,天庭地阔都很丰满。没有过去在北庙的那些老爷们的老迈形象。看到您的照片,使人对您有一种敬仰之感。历尽九十年的沧桑,你的晚景,还是福田造化。
  
    希望您在纳福晚年注意饮食,健康长寿。由八二年到现在已近十年,我每年都看您去。八二年,我幸运地见到了马德清一次,还说了几句知心的话,没想到当年四月,他就告别了人世。现时,我退休了好几年,生活很好,继光在他的单位办退休手续,尚未回津。并谢谢您对他的关心。
  
    祝您长寿
  
    晚辈 张继和
  四 台湾来信
  
    “孙师父……”
  
    “唉,”正在读书的孙耀庭,应声搁下了老花镜。
  
    寺里的一位小青年,一阵风似地闯进了屋。“您看,”他扬着手中的晚报,“今天的报上登着您的名字呢。”
  
    “最近,没记者采访我呵。”孙耀庭喃喃地问道:“嘛事儿?”
  
    “您自己瞧瞧,”小伙子迅速地递过报纸,指着二版左下角的“台胞寻人启事”一栏。
  
    请孙耀庭先生见报后,即到建国门外**号取信。
  
    当天的晚报上注明,这是一封寄自台湾的信。“这是谁来的信呀?”孙耀庭习惯地搔着头皮,思索着可能的来信者。
  
    “我给您跑一趟。”热情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应下了此事。
  
    “嘿,是他呀。真没有想到!”
  
    第二天,孙耀庭见了信,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他读着整齐而熟悉的字体,泪水模糊了双眼。映入眼帘的蓝色墨迹,仿佛幻化成了几十年前的一幕幕!
  
    ……四十年前。炮火硝烟弥漫了华北,解放战争已成定局。刘子余师父的过继子,几经与他商议,如何逃脱战争的罪薮?……无奈中,与他夜半握别,赴台谋生,几十年音信杳无……
  
    偶然间,他在台湾阅读了有关孙耀庭的报道,得知他尚在世上,但不知地址,于是便辗转寄信给大陆有关部门,代为寻觅……
  
    读过信,孙耀庭想马上复信,谁知连续腹泻,竟病倒在床。待病情稍稍见轻,他就马上爬起床,身披棉大衣伏首案头,以微颤的右手,向台湾那位断绝几十年音讯的老朋友写下了长达六页的回信。
  
    若说孙耀庭在青年时期还有点儿火爆脾气的话,到了晚年,他脾气则和缓多了。再加上他的一生传奇经历,什么样的人们都愿与之接近、交往。新来广化寺的小和尚时常来找他聊天,讨教一些宫内秘闻。连看门师父都喜欢与他谈天说地。一个瓦工师父来庙里干活儿,见孙老行走不方便,遂为他找来了一根花椒木手杖,说手持此杖能防止半身不遂或手脚麻木。
  
    每逢有人问起这个手杖的来历,他总是说,“我这后半辈子尽遇着好人哟!”
  
    应该说,孙耀庭一生中,先后有过四枚印章。在宫内司房当小太监时,他每天练书法,兴趣所致,便去刻字铺刻了一枚阳文篆字印章,后来,在辗转流离中失落了。解放初期,他负责北京市寺庙管理组的财务,于是又刻了一枚长方形的隶书阳文印章,用作履行财务手续——代替了叩印指纹,亦凭此领取工资,这样先后使用了三十多年。
  
    在寺庙中,一个青年木匠结识了他,见他有时练习书法,又无一枚好印章,就怀着敬意,专为他刻了一枚小篆阳文印章。因这个热心的青年人初学篆刻,不甚懂章法,仅以左右为序,刻写了“耀庭”二字。
  
    第四枚印章,也就是末代太监的最后一枚印章,倒与本书撰写有关。书稿撰成之时,本书插图中的一幅孙耀庭书法作品,唯缺一枚印章,笔者老弟贾利华连夜刻了一枚“急就章”。石料也不错,但在笔者赏玩时,不慎摔裂。笔者大弟贾建华闻知,火速送来一枚雕刻着狮子头的青田石,复请老弟镌刻了一枚阴文篆章——“孙耀庭印”。
  
    这枚印章,被孙耀庭珍藏于书桌之中,也成了他暮年书法作品留下墨迹的落款珍品。
  
    他虽然身板挺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行动坐卧都多有不便,尤其是近年,他的腿由于受过寒,走路吃力,时常要柱杖而行。不消说,亟需一人来照料。佛教协会领导看在眼里,遂请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太太,来帮助他料理家务。
  
    其实他与这位老太太本来就相识。老太太姓高,是安徽人,身体没病没灾的,手脚也算麻利。起先,她在广化寺伺候一位老和尚,待他过世后,她又伺候寺内另一位古稀之龄的僧人,捎带也关照孙耀庭的一些日常生活。老僧人归天之后,高妈成了专职照料孙耀庭生活之人。过去,她与孙耀庭没认真地打过交道,经常接触后,才知道孙耀庭是个仔细之人。别看他给儿子、孙子花钱一点儿也不苛刻,但对于自己却异常悭吝。孙耀庭第一次让高妈去买东西,就使她受了窘。
  
    “你帮我买二斤白糖来。”没过一会儿,高妈就买了回来。
  
    “这是多少钱一斤?”
  
    “哟……”高妈只知道拿钱去买,却没问价钱。
  
    “这是二斤几两?还是整整二斤?”
  
    “呃……”高妈更答不上来了,一时被问住了。
  
    “这咋对不上账呢?”他反问高妈。
  
    “那我去问问吧?……”
  
    这样,高妈向寺里旁人询问过才告诉了孙耀庭。他笑了:“这是我试试你脑筋清楚不清楚。多少钱一斤糖,我还能不知道?”
  
    事情过后,高妈对别人提起他时,说:“嘿,孙师父真抠门!”
  
    了解孙耀庭的人们却向他解释道:“他不是抠,而是他愿动脑筋。你可能不晓得,他在解放初期管过全京城寺庙的账呢。所以,他遇事爱算账,这是他的一种嗜好……”
  
    他的心并不老。几乎所有接触他的人,都如是说。在上面这事之前不久——头“十一”,高妈请了三天病假。这样,不仅一天三顿饭没人管做,连早晨扫院子的差事,也没人做了。庙里人奇怪,每天早晨上班,院子里依旧打扫得十分干净,初秋的落叶也被荡涤一清。末了儿,人们才发现,是这个让人伺候的孙耀庭代替了高妈打扫了院子。
  
    平时,高妈掇拾孙耀庭屋内的卫生,他看桌子上有积久年深的一层油泥,对来客说:“我实在看不过去呀!”但又没法深说,怕伤了高妈的自尊心。趁高妈请假,孙耀庭熬了碱水,彻底擦拭了一次桌子,倒让高妈回来后,吃了一惊:“擦得这么干净?”
  
    “这还是我当年在宫里当太监的基本功呢。”孙耀庭嘿然一笑,还俏皮地冲高妈眨了眨眼。
  
    “孙师父,您可真行。”高妈打心眼里佩服。
  
    “给你……”
  
    晚傍晌儿,高妈伺候他吃过饭,刚要出门,他唤住了她,递给她五元钱。
  
    “这是什么钱呀?”高妈迷惑不解。
  
    “你这一天到晚不容易,公家开给你的工钱我不管。这五块钱,算是我额外补给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吧。只要你手脚勤快,我每月给你份外的五块钱,怎么样?”
  
    五块钱不算多,可对于这位生活拮据的安徽老太太来说,多一块钱也是好的。高妈感激地收下了钱:“那就谢谢您了。”
  
    “甭客气。”孙老微笑着说道。
  
    他在旧社会度过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仰人鼻息,讨人家赏钱的。如今,他手里虽不富裕,但对穷苦人历来怀有一种同情心。如果从深处看,这五块钱也不能说没有丝毫赏钱的味道。这里边既有他同情的意思,更大的成份或许是他内心有着某种满足。
  
    广化寺内除了作佛事来一些信徒外,平时并无许多人。尤其是下班之后,寺内寂静无人。有时,孙耀庭在晚饭后,与高妈对坐闲聊,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春夏之际容易度过,一到了冬天,雪花飘飞,门外寒气袭人。活动场所便只好局限在屋内,室内采暖就成了大事。孙耀庭腿脚不便当,一遇上没封好火,夜里炉子熄灭了,他可就受了罪。第二天早晨,从被窝里爬出时,只感到了“多年衾被冷似铁”,弄不好就感冒,甚至大病一场。
  
    高妈看在眼里,睡前总要来照看一下炉火——因夜里易灭。有时,孙耀庭身体不适,夜里还需要照顾,高妈想搬到他的寝室外间来住,以随时伺候老人的起居。这与孙耀庭的想法不谋而合。
  
    按说,一个年逾六旬的老妪与一个年届九旬的老太监居于里外屋,是不成什么问题的,可是,在这个平时没甚么女人的寺内,仍是“大忌”。所以,这个想法并未付诸实施,只不过在私下里议论一番了事。
  
    不久,寺里考虑要对外开放,留个女人——尽管是垂暮之年,总归不是个事儿。于是,不再聘用她,她便回了安徽。临别,孙耀庭给了高妈几十块钱,叮嘱她:
  
    “回了老家,如果有事来北京,一定到这儿看我!”
  
    “当然啦,孙师父!”高妈大声地说:“如果来北京,我一定看你来!”
  
    孙耀庭内心明知高妈此去很难回京一趟,这几句话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仍然愉快地答应着:“好,好!”
  
    高妈走了。她从孙耀庭住的北屋走出,慢慢地迈下台阶,转瞬间,她那削瘦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小院的转角处。孙耀庭在小院北屋的台阶上,望着院中残冬的枯枝,默默地伫立了许久。他感到了一种孤寂感。其实,高妈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伺候了他一段起居的异性老人。相处时,二人因看法不尽一致还偶尔发生过口角。然而,这一切已成了过去……
  
    当晚,他吃过饭,漱了口,洗完脸,用热水烫了脚,缓慢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原来这一切,都是高妈帮助来完成的。自从马德清逝世以后,他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惯于在屋内,独自打发那孤独的黄昏。高妈伺候他,晚上时或有了一个消除寂寞的伴儿。高妈的离去,使他又感到了不习惯。他钻进被窝,将半导体收音机放在枕畔右侧,将频道调到京戏播唱。在一曲悠扬、婉转的“西皮”中,他进入了梦乡……
  
    虽说他的生活尚能勉强自理,但对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而言,不仅需要照料,更缺个“伴儿”。寺里自从高妈走后,一天也没中断过对他的关心,先后派过庙里的几个小和尚照顾他的起居。他喜欢年轻人的活泼,更喜欢老年人的恬静。
  
    九十年代第一个春节过后不久,觉修法师双掌合十,来到了孙耀庭的屋内。他与他在寺内常见面,虽无过多交往,却也知道这位六十八岁的法师在寺内素以诚恳待人受到称道。觉修个子中等,瞧上去,面目慈善,说话略带乡音。待日后,他细细向孙耀庭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他才知觉修法师年仅八岁就在京郊密云出家,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了。
  
    当天,他就在孙耀庭的外屋西侧,靠墙根的地方支了一个床铺,以照顾他的起居。
  
    寺内皆知,孙耀庭身康体健,年近九旬,仍不肯倚杖而行。既使有外事活动,他也极不愿让人搀扶,总愿缓缓独步。一场重病后,才使他拄上了拐杖。八十五岁之后,他渐渐感到远距离步行困难,但依然不愿让人陪伴。但是,寺里主持和宗教界领导考虑他的高龄、叮嘱如无人陪伴,就劝他不要出门。
  
    谁想,这也难不住孙耀庭。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以车代步。但绝不是坐在车上让人推着走,而让木匠做了一个四轮小手推车,以车子为支撑点慢慢行走,这样,手推车成了他的移动拐杖。妙的是,这个推车上放着他时常用的棉布座垫、水杯、手巾……有时,他拄着手推车到阳光下晒太阳,这个手推车又成了他的座椅。
  
    他生活在恬静之中。
  五 长寿秘诀
  
    一个巨型蛋糕,摆在大厅正中的条案上。各界人士齐聚广化寺。这是为北京佛教协会副会长——德高望众的居士吕香光祝寿。他当年整整八十寿诞。
  
    “‘人生七十古来稀’,往事沧桑,人生八十载,历经世纪确实不易呵!”
  
    孙耀庭作为吕老的挚友参加了聚会,深有感触地坐在主桌,向吕老祝寿。
  
    “您今年高寿?”市宗教局领导见到了他,关切地问道:“您大概比吕老大几岁吧?”
  
    “比孙老,我得算老弟了。”吕老闻此,插了言。
  
    “我今年八十七岁!”孙耀庭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八”字,又伸出一个手指说:“奔‘九十’啦。”
  
    “孙老,等您九十大寿的时候,我们再来给您办一个整寿。怎么样?”
  
    “好啊,我好歹也得争取活到这天!”孙耀庭笑得是那么开心,他的两颗虎牙在玻璃窗透过的阳光下,闪发着光泽。
  
    红底洒金的“寿”字,醒目地悬挂在孙耀庭的居室内。谁到此,见到这幅字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联想,向这位“寿星”——中国末代太监,求教长寿的秘诀。
  
    每逢此时,孙耀庭常常笑而不答,如果访者再三追问不舍,他也往往只会摆摆手,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
  
    果真如此?毕竟有无秘诀,笔者在与其多年的交往中,得知他虽持否定态度,但细细攀谈起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与其多年的生活习惯有着密切关系。
  
    对于他来说,或许生活习惯就是“秘诀”。
  
    究其迷底,秘诀并不神秘。
  
    秘诀之一,就是心胸开阔。也许有人说,这哪儿是什么生活习惯?孙耀庭自有他独特的说法。
  
    “要说凡人,平时,谁能没有个磕头碰脑的不顺心的事儿?谁又能够事事顺心?如果你在生活中事事与人‘较真儿’,喜欢沤气,心胸狭窄,无论如何也长寿不了!……”
  
    谈到处事哲学时,孙耀庭感慨颇深。
  
    “我这一辈子坎坷崎岖,遇到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很多。尤其是象我们太监这些人,失去了享受天伦的乐趣,已是九死一生的人了,所以遇到一些切身的名利之事,宁可淡泊点儿,不可与人争风斗气,自然减少了许多烦恼。越是年岁大,越要平心静气地接人待物,万事想得开。不能尽发愁呵,不然,我哪儿活得到今天?!”
  
    无疑,这是他的处世秘诀,也是他在多年生活中养成的习惯,也可以说是他之所以长寿以及任何药方也替代不了的秘诀之一。
  
    孙耀庭的秘诀之二,与一般说法相悖。他不主张食“素”——尽管他亦曾入了道教,大半生的经历多在寺庙中度过。究其养生之道,简言之,就是“吃好”。
  
    他的道理简单之极:“身体营养不够,咋能长寿呢?”
  
    他认为,从年轻时就要注意营养。在宫中时,他很注意穿戴,当吃穿二字发生矛盾时,他宁可舍“穿”而保“吃”。一生中,他享过荣华富贵,也受过艰难困苦,但一直没有忒多的积蓄,绝大部份吃在了肚里。不知有多少人问他:
  
    “您伺候过‘皇上’和‘皇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老存了多少万?”
  
    “钱?都在我的肚子里头!”他时常笑着对人说。如要再开句玩笑,他就会把马德清那句口头禅搬出来:“钱,我倒有过不少,可都修了‘五脏庵’喽!……”
  
    这虽是一句戏言,但内中却不乏长寿的哲理。
  
    暮年,他尤其讲究营养和规律。八十七岁高龄,在八月盛夏之际,他弃肉而食鸡蛋,一个月曾吃过九斤鸡蛋——一天保证三个鸡蛋的营养。早晨,他煮一瓶牛奶,将一个鸡蛋煮在里边;午餐,鸡蛋炒青菜;晚饭时,为了便于消化,他放入香油,酱油等佐料,蒸鸡蛋羹。避免食味单调,他还亲手腌制鸡蛋,放入一个瓷坛封好,想吃时,随时启封食用。他潜心于鸡蛋的几种腌食法,凡尝过的人,大都赞不绝口。
  
    随四季之变化,而注意身体的营养调节,是孙耀庭养身的一个显著特点。秋冬渐近,他便开始增加食用荤食,至少每星期吃一次炖肉或红烧肉,里边加入一些青菜佐食。他还喜欢在雪花纷飞的时节,享食北京著名风味——“涮羊肉”,据他认为,羊肉发热,滋补身子,这是他从宫廷学来的一种食法。
  
    他注意营养的规律。但也主张,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有太多的禁忌——想吃什么,一般就是体内缺什么。同时,也要注意,凡事不可太过,吃什么东西都要“悠”着点儿,过犹不及。饭菜上,时常调剂点儿花样,换换口味,无疑可以促进食欲,对身体殊为有益。
  
    人的一生中,长期卧病除外,至少约有三分之一睡在床上。睡姿,是非常重要的。对此,他自有一番见解。
  
    “总是仰脸睡,不太好,这么容易伤气。元气乃人生之本。左侧卧睡,这样也不见得好,因为心脏在身子左侧,长此容易造成对心脏的压迫。最好的姿势是从幼时就养成右侧卧睡的姿势和习惯,稍显弓形最佳,‘睡如弓’,容易保养‘元气’。”
  
    这是他的长寿秘诀之三。
  
    说起秘诀之四,倒显然是他的一个遗憾。每逢谈及养生之道,孙耀庭总是感叹万分:
  
    “养生之道,自小就得在各方面注意,因为这是身体打基础的时期,切忌过份劳累或受硬伤。既使年轻时不显山露水,年岁渐老,病就会找上来。比如,我在年轻时不在乎,腿受了寒,这几年病就奔这儿来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现在我一丁点儿病也没有哟!”
  
    说着,他遗憾地捶起了两腿的膝盖。如果年轻时受了病,中年后,就要重点医护,这是他感到弥补缺憾的唯一办法。
  
    人生在世,没有不患病的。关键之一,就是持乐观态度,再有就是积极治疗。当年近六旬,他得了肝病,卧床三个多月,但他并不悲观。似乎近于神话,一个熟人偶然为他开了个最简单不过的“土方”:
  
    红糖水熬胡萝卜,煮成粥状的稀糊糊,每天服用。
  
    谁信这么简单的偏方能治病?他偏信了。这种药虽不难吃,可总吃也不习惯。他仍坚持捏着鼻子吃下去,竟由最初躺在床上起不来床,到三个月后,恢复了行动自如。去医院一检查,居然神奇地治愈了。
  
    有人对他说,“吉人自有天相”。他偏偏认为是乐观和胡吃“土方”战胜了病魔。自信命不该绝,“心”中无病,是驱病除魔的良丹妙药。
  
    秘诀之五,是孙耀庭无意识的结果。
  
    从年轻起,他听一位宫廷太监说过,男人生殖器阉去后,阳气不盛,容易怕冷。如果每晚临睡前坚持洗热水脚,而且洗后再用手搓脚心,会使人加速血液循环,阳气上升……
  
    而另外一点,他却是无意识的。他自幼便喜欢动脑筋,遇事爱思考,对新鲜事总是感兴趣,年近九十高龄,仍乐此不倦。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科学新发现:人的衰老总是从头、脚两端开始的。
  
    于是,他笑了,“我早就是按这个理儿做的。”这,也大概是他长寿的重要“秘诀”罢。
  
    一次,造访者来到他那十几平米的房内。炎热的夏季,里面密不透风。来者环顾左右,不见电扇,便问他:
  
    “孙老,这么热的天儿,您怎么也不煽扇子呀?”
  
    “说起来,惭愧哟!我自小在宫里头伺候上边人,哪儿能用扇子呢?象在皇后面前,咋敢煽?这么多年,我倒养成了习惯,从来不用扇子。天儿再热,也不煽扇子。”
  
    “那别人煽扇子,行吗?”
  
    “你听我说。有一次,我坐在一人对面,他不停地煽扇子,结果我着凉了。打那儿起,我怕风,所以尽躲着扇子,再热的天儿,也不用电扇哟!”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颇耐人寻味的话:“顺其自然!……”
  
    其实,这句话精僻地概括了他一生的养生之道。
  
    正象孙耀庭对许多访者所言明的,他否认自己有什么长寿秘诀。然而,不管其本身是否意识到了,以上这些生活习惯,难道不能为探究他在艰难坎坷中仍“历劫”而长寿,提供了有益的启迪吗?……
  
    春节前,一些领导、亲友纷纷来孙耀庭的家里看望他。僻静小院,不时传出欢悦的笑声。市佛协李秘书长,作为老朋友也来给他拜年。
  
    “孙师父,”他依然是老称呼。“祝您春节愉快,在新的一年身体更硬朗,事事如愿!”
  
    “谢谢,谢谢。老李,咱俩天天在院里见面,您太客气了。”他欠身而起,“坐,坐,喝茶……”
  
    “咱俩要是打刚解放算起,在一块堆儿有三十多年喽。”老李抬眼巡视着屋内,说:“您这屋内也没个春节的气氛,哪么挂个春联也好噢。”
  
    “嘿,我也这么想,您说得正好。我知道您的书法不错,就烦您老代笔咋样?”
  
    “行!”老李出言爽快。“您看,写什么内容好?”
  
    “我这一辈子瞒不了您,可以说是历经坎坷,奔波劳碌。”他低头略一思索,说:“哎,到晚年才算转运,过上了安生日子,您看着写吧。”
  
    “得,我琢磨琢磨……”
  
    没过几天,老李便拿来了一幅楷书对子。孙耀庭一看,连声说好:“嘿,不只是字写得好,内容也写得忒好了!”当即,就将这幅对子挂在了迎门的墙上。
  
    历经艰难苦岁月
  
    降福当代老寿星
  
    尔后,一位朋友瞧对联挂在墙上还有些“旷”,于是又请善书法的朋友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挂在了那幅对联的空间之处。每逢友人来访,问起墙上这幅对联,孙耀庭往往“啧啧”有声,感怀地说:
  
    “了解了我这辈子劳苦之人,才能写出这幅对联。可以说,它概括了我的一生哟!……”
  六 家居琐事
  
    “嗨,孙师父这个人,别瞧奔九十了,可一点儿不糊涂!”
  
    熟悉孙耀庭的人,常常这么评价他。这非恭维之辞,若问依据,人们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来证实。
  
    孙耀庭素来喜欢儿子长年,更喜爱那个性格活泼、爱读书的孙子。听说孙子找上了个俊俏对象,异常高兴,马上让他带来家里瞧瞧。一见面,孙耀庭就打心眼里喜爱,年轻的姑娘见人就爱笑,待人也满诚实。她与孙耀庭拉起话来,从头笑到尾。姑娘也会说话,一口一个“祖爷”,他喜不自禁,悄悄塞给了她几十块钱,让她买点儿东西吃。
  
    很快,孙子的“婚事”敲定,即将择期完婚。之前,孙子建议“大办”,邀请各方好友来个一醉方休。长年夫妇虽不赞成太过份,但也想办得象个样儿。
  
    平时,孙子的事情,孙耀庭历来不太管,可在这事儿上,却出面干涉了。他找来了孙子:
  
    “你都打算请谁呀?”
  
    “我们俩单位的同事,多年的同学,亲戚……”孙子一听老祖如此关心婚事,喜悦异常,细声慢语地掰着手指头说开了。
  
    “还有谁呀?”
  
    “这婚事儿,我得办得象个样儿,拔拔份,让别人看得起咱家!我俩商量好了,打算请西德记者也来参加婚礼。”
  
    “这不合适吧?”孙耀庭不紧不慢的一句话,给说得眉飞色舞的孙子当头泼了一瓢凉水。
  
    “咳,这有什么不合适?”孙子不解地说:“他们是您的老朋友呵!”
  
    “你考虑过吗?”孙耀庭直视孙子的双眼,“你通知人家两口子来参加婚礼,他们是外国人,人家‘随’你不‘随’?”(注:北京风俗“随份子”,即一人结婚,亲友凑钱或送礼物,以示祝贺。)
  
    “这,这……”孙子迟疑着没答上来。
  
    “随你吧,你接下不合适,咱与人家也不够那交情,好象通知人家,就是让‘老外’送礼。”孙耀庭又停顿了一下,“不随吧,不象话,你说咋好,这不是给人家出难题吗?”
  
    “哟,这我可没想到,那就算啦。”听了爷爷的一席话,孙子显得有些尬尴,继尔语塞了。
  
    “这么着吧,”孙耀庭见孙子面显不悦,于是出了一个主意:“婚礼过后,你俩可以跟人家言语一声,再送喜糖去,但不要专意通知人家。你瞧这么着咋样?”
  
    “得,我听您的。”
  
    在孙子临走之前,他又谆谆地嘱咐说:“一个国有一个国的礼儿,人也要有自尊心和做事儿的分寸,总要得体点儿好
  
    小事一桩,却引出了孙耀庭与孙子以上一番入情入理的谈话。
  
    也有他不太懂的事儿。孙子买了一块手表,问他:
  
    “爷爷,您猜多少钱?”
  
    “我当年买那块英国手表花了一百六十五块,现如今,再贱,也得百八十块呀。”
  
    “这回呀,您可错喽,五块钱!”
  
    “五块?这么便宜?”孙耀庭以为听错了。
  
    “对,五块钱!您看清楚喽,这是电子表!……”
  
    孙子解释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显然,他的观念已经落了伍。
  
    但他的看法也并非全过了时。他在早年间买的那辆“三枪”牌自行车,孙子非要拿去换一辆崭新的“飞鸽”,他不愿意,孙子执意要买,他也就不言语了。过来人,一般把事情看得比较透,也比较淡。只要孙子高兴,什么吃亏占便宜,他都不十分在乎。
  
    一般人都认为,孙耀庭遇事淡泊,对什么事都不那么在意。但笔者眼见一件事,说明他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早晨,笔者去广化寺看望他,绕环廊,踏幽径,步入雅静的东小院。走进屋内,寂无一人。
  
    “哟,您来了。”法师从屋外走了进来。
  
    “孙老呢?”
  
    “他去后院厕所了。”
  
    于是,笔者坐在椅子上静候。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刚站起来,孙耀庭便从前门进了屋。
  
    “您怎么从前门回来啦?”
  
    “咳,”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后边厕所的一个水龙头出毛病了,咋也拧不紧,总漏水。刚才,我上前院找人去啦,水龙头不拧上,我心里就不踏实。”
  
    “我去瞧瞧,”说着,笔者从后门去了厕所。一会儿,回到屋内,孙耀庭眼睛紧盯着问:“拧好了没有?”他一付十分认真的样子。
  
    “得,照您的意思,我给拧紧啦。其实,水龙头没啥大毛病,不过拧上得用大点儿劲。”
  
    “老喽,手没那么大劲啦。”孙耀庭唉叹地笑着。
  
    他珍藏着一块怀表,存放在箱底儿。这是他在宫里用过多年的。无情的岁月,磨去了怀表的光泽,表壳,已换上了塑料蒙子。最后,无论怎么修理,它也不走了,但他不舍得扔弃,因为这是他大半生经历的见证。
  
    一个著名导演和演员筹拍一部清末电影,前来向他请教,谈到晚清太监如何记时,孙耀庭拿出了那块外国怀表,比划着说:“平时,我就放在上衣的下边口袋里,表链系在裤带上。”
  
    “为什么不放在上衣的上兜里呢?”
  
    “那是有身份人的做派。小太监地位低,哪儿敢这么张狂?这么做,是以示卑下。”
  
    “这块表,还挺有意思的。”那个演员抚摸着怀表,爱不释手。
  
    孙耀庭待他们走后,思索了半天,将已经收入箱底儿的怀表又拿出放在桌子上,打算赠送他们。可后来,他又恋恋不舍地将这块怀表藏入了箱子底。他确实舍不得这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宫廷遗物呀!
  
    炎夏,静坐着都出汗。孙耀庭看重养生之道,隔一段就要饱食一顿“荤”。他最喜欢吃的是深受宫廷御膳房影响的“肉丸子”,再就是“炖肉”。热天里,他一星期没进荤,犯了“馋”,于是托人买了一些肉,亲手做了一顿肉丸子。由于食欲挺不错,他一连吃了几顿,年老的人肠胃消化不良,没闹肚子,却上了火,发生了便秘。几天大便不通,孙耀庭肚里难受得不得了,焦急万分。
  
    他找到了寺里的郭大夫。这是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妇女,性格开朗,乐于助人,颇得寺内老年僧人的赞许。因她多年为孙耀庭诊病,与之结下了忘年之交。
  
    “孙师父,我送您上医院去吧?”
  
    “我信服你,郭大夫,你就费心吧。身子难受,也不愿挪地儿啦。”
  
    “这,这……”
  
    孙老是个明白人,瞧出郭大夫面有难色,知道她觉得不方便,于是说:“不要紧,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再说,你也知道我是咋回事。”
  
    “好吧。”郭大夫瞅着孙耀庭诚恳的目光,爽快地应承了。她去医务室拿来了几瓶“开塞露”,他心领神会,说:“让你见笑了。”
  
    说着,孙耀庭褪去了裤子和内裤,慢慢地趴在了床上。为了注射方便,郭大夫让孙耀庭将臀部抬起。“孙师父,您下部身体和肛门要放松些。”
  
    “唉,”孙耀庭顺从地应声答道。
  
    可是,尽管郭大夫使足了劲,“开塞露”仍然注射不进肛门。她明白,他年近九旬高龄,如长时间便秘,将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况且,他已痛疼难忍。当她抽出插入一点儿的“开塞露”时才明白,“开塞露”触到了硬结的大便,只有避开大便,药水直接喷入肛门才能发挥效用。郭大夫想到,只有从侧翼插入才行,于是与孙耀庭商量,“您能不能稍稍将两腿往两边分开?……”
  
    “行……”孙耀庭忍痛答道。
  
    “行了。”郭大夫注射完,顺手擦去了脸上的汗水。这时,她才注意到了孙耀庭与其他男人下部的不同之处……难怪,他的阴部常常发炎,小便后,尿水会滴流至此,长此以往,就会形成太监的“职业病”——尿道附近感染。
  
    “孙师父,您躺下休息吧。”郭大夫帮着孙耀庭铺好被子,躺进了被窝。经过两天休息后,他的病治愈了。
  
    当他得知郭大夫要调走时,竟一连找了市佛协秘书长几次,又与几位老僧人联名写信,要求她继续留在广化寺。他逢人便说。
  
    “郭大夫真是一个善主儿,对我比亲闺女还亲哪!”
  
    …… ……
  七 颐养天年
  
    一场大病初愈后,孙耀庭被儿子长年和儿媳接到了家里,象亲生父亲一样地赡养着。
  
    这个特殊的家庭,相处和睦,令邻里钦羡不已。在房门前,挂着一个显眼的标志:“五好家庭”。
  
    有人说,老年人觉少,他却不然,每天晚间八点入睡,清晨一大早就起床。吃过早饭,他下了楼,慢慢遛达到“燕翔楼”前去晒太阳。那儿,每天都有一群老年的常客,男男女女,足有十几口子,无拘无束地聊天、说笑。在阳光下,这些皓首白须的老人仿佛又返老还童了。
  
    往往,他刚刚走到那儿,儿媳妇就随后赶到,搬来马扎,扶着他坐在一个避风又朝阳的位置。
  
    “这是您的亲闺女吧?”儿媳妇刚离开,旁边的老人就七嘴八舌地发问。
  
    “她要不是您老的亲闺女,哪儿能这么待您呀!”
  
    “这是我儿媳妇……”孙耀庭瞅着大伙,满意地微笑着说。
  
    “您呀,可有福气哟,真不错!”周围的老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在这些感叹的话语里,孙耀庭似乎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惬意地笑了,笑得是那么甜!
  
    初秋带来了寒意。他让儿媳妇用小车推着他去商场。“您买什么?”
  
    “瞧瞧再说。”转了一圈儿,他走到了柜台前。“拣最好的最轻的鸭绒大衣,给挑一件。”
  
    售货员应声拿来了一件男式大衣,他笑着摆手:“给拿件女式的!”
  
    此时,儿媳妇才明白,老人是为她买的,反复推让,老人固执地拿出一百○五块钱拍到了柜台上。但谦让的结果,儿媳妇还是为孙老捧回了一件男式鸭绒大衣,这是他第一次穿上“新潮”。
  
    早在宫里当太监那阵儿,他曾花三十块大洋买过一件长及膝下的“口羊”皮袄,穿了近半个世纪,还没走样儿。他觉得年岁老了,穿着有些沉,平时也穿不着,于是就送给了家人。他又添置了新皮袄、棉大衣、夹大衣等一年四季的衣服。为暖身子,他还买了块新式电褥子,尝到了现代化的滋味。
  
    他披着鸭绒大衣去晒太阳,人们又围了过来。“他孙大爷,您这回又穿‘新潮’啦?”
  
    “是儿媳妇给买的?”
  
    “是,是。”他憨厚地漫应着。多年坎坷,使他养成了一个多少也要在手头上攒点儿钱的习惯。其实,他想为儿子长年买件鸭绒大衣,又怕儿子、儿媳不肯,于是只穿了这一次,便借口“穿着有点紧”,转手给了长年。
  
    曲折的生活经历,使他遇事总爱动点儿脑筋,连家务事,他也处理得挺圆满。
  
    甭瞧他年近九旬,童心未泯。没到“六一”,他就念叨开了,“儿童节可快到啦。”偏巧,儿童节那天,他受凉得了病,发烧三十九度多,连续几天不减退。
  
    众人议论纷纷:“奔九十的人了,照这么烧下去,怕不一定能挺得过去……”
  
    他被送进了医院。稍稍退了点儿烧,他便乐观而又风趣地说:
  
    “我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哪!看来,有缓儿,你们就放心吧。”
  
    他的信心喝退了死神!不过个把星期,他又缓步出现在广化寺这幽静的院落里。
  
    病后思亲。他分别向家人以及一位采访过他的朋友,写去了不短的信件,告知:“我病后身体正在恢复,胃口不错。精神也挺好……”总而言之,让他们放心。
  
    八月节的第二天,广化寺“开光”典礼,寺内各界人物云集。
  
    对这次“开光”,中国新闻社作了详尽报道。
  
    中新社北京八月十九日电 今天上午,北京广化寺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开光升座典礼隆重举行。
  
    这是继法源寺之后,北京又一大佛寺对社会重新开放。
  
    文革十年,广化寺佛象毁坏,香火断绝。后经落实宗教政策,将此寺修葺一新,塑立圣像,安置僧众,成为佛教大众的清净道场。
  
    佛教开光与主持升座在此寺均属首次。清晨,佛教徒及善男信女们冒着小雨前往寺内,焚香跪拜。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日,是佛欢喜日,俗称鬼节,寺内和尚为前来安抚先人的人们进行了近四个小时的超度亡灵的诵经仪式。
  
    北京市副市长何鲁丽为开光剪了彩,并参加了该寺主持修明的升座仪式。
  
    北京、天津、山西、青岛等地的宗教人士及北京居士近千人参加了今天的开光升座仪式。
  
    …… ……
  
    考虑到孙耀庭如此高龄,寺里嘱他不必参加全部仪式,也可少见一些人,以免累坏身体。仪式后,各寺道友,市领导,各地的客人,仍络绎不绝地莅临他的居室。平时寺门不常开,许多人想来拜望孙耀庭,但无由得见。如今,一些人趁此溜进了他的屋。一位老朋友来看他,还硬塞给他一千块钱,让他零花。直到天快黑了,客人还没走净。
  
    仪式结束,孙耀庭前去修明大师的居室祝贺他升座主持,修明拱手而言:“多谢孙师父。”第二天,修明大师照旧为他送来报纸,依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毫不间断。孙师父偶然有点儿稀罕吃的,也时常记挂着他。谁都说,这老哥俩相处得真不错哪!
  
    国家将他作为重点保护的“宝贝”,嘱咐寺庙人员要照顾他的起居和安全,须经批准,才能会见客人。可是,他的亲戚、朋友给他介绍来了熟人,他不好执意推辞,为此,他还受过批评。
  
    “熟人,来我这儿聊聊天儿,我咋也不能把人家轰出去呀?”他觉得挺委屈。“我往后注意,注意……”
  
    偶然间,一位中央领导的弟媳由他一位老朋友陪同,来寺里看望他。兴奋之余,他谈起了数十年沧桑的感慨:“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哪!……”她听了觉得蛮有哲理,遂拿出一个本儿记下,连声说,“这句话说得好,说得好!”又请孙老将这句话书赠她作为纪念,他答应了,“我多日不动笔,练练再写吧。”
  
    连续几天,他反复在旧报纸上练开了书法,尔后,挥毫写下了一幅墨迹:
  
    国正天心顺
  
    官清民自安
  
    过了几日,她让人捎来了与孙耀庭的合影,转告他,中央领导见了这幅字,连连点头,称赞写得好,还说以后抽暇来看望他——世界最后一个太监。
  
    闲暇之际,孙耀庭时常徜徉在什刹海畔,或漫步于鼓楼大街。在这些地方,他有时偶与故人重逢,也可能不知不觉地陷入往事的漫忆。
  
    …… ……
  
    黄昏的落日,映照在广化寺那朱漆大门上。寺侧的古槐新枝,弯绕挺拔。他柱着拐杖缓步走出了寺门。余晖,交映在门楣上那黑地黄字匾额上的几个隽秀大字——“敕赐广化寺”。
  
    瞧上去,这多么象一幅动人的画卷呵!
  
    清风徐来,夕阳残照。他脸上褐色的老人斑,渐与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射着尘世沧桑!
  
    渐渐,残阳最后一丝余辉消逝了。暮色,吞噬了最后的亮光。“敕赐广化寺”悄然坠入了夜幕。越过碧波荡漾的什刹海和郁郁葱葱的景山,眺望宏伟的紫禁城——也只剩下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廊。
  
    他柱杖而立。恬静的面庞,似乎陷入了纷纭往事的思索……是在数点着他人生之旅的坎坷,还是又忆起了初进紫禁城的一刹那?……
  
    如若不是他那一耸一耸的长寿眉,他再象不过一幅冷峻的雕象,在出神地凝望那繁星万点的神秘的浩浩夜空……
  后 记
  
    不知怎么,提起笔来,倒有一种不知从何写起的茫然之感。
  
    “文章憎命达。”这句话似与本书无关,倒是笔者的由衷之慨。回首才逾束冠之年,突然一场大病,倒使我有暇阅读了颇为不少的典籍和野史之类的东西,可谓杂七杂八。忆及幼时就曾时常听到的晚清轶闻,多少有了点儿感性。其实,时年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参加工作,干上了体力活儿,整天疲惫不堪,别不多想,胡乱看些闲书也倒解闷儿。返过头来看,倒成了一点儿无意之中的有益积累。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自幼,我生长在北京东城一带,不仅接触过太监,也听说过不少这方面的趣闻轶事。当时,仅存的太监,大都仍居住庙里,已届古稀之年。早晨,时常瞧见他们出外在油盐店前晒太阳,与街上的百姓聊些清宫趣闻。打那儿起,我就对晚清宫廷和太监的神秘生活感上了兴趣。
  
    七十年代末,我不自量力地勉以拙力和稚笔,始作“俑”——创作《末代皇帝的后半生》一书。在后来的业余采访中,与末代太监孙耀庭老先生,结成了忘年之交,“经常一吐衷肠为快”。
  
    八十年代初期,马德清先生过世,孙耀庭先生遂成了末代太监中仅存于世之人,作为国家重点保护的“宝贝”,轻易不再接受采访。然而,笔者却得天独厚,继续得以忘年“老友”的身份,与他保持着密切交往。也许,此乃“缘份”也。
  
    其间,我俩无话不谈。在“寂静禅林”(孙耀庭先生语)中,他向我聊起过许许多多的宫中之事以及晚清太监秘闻。节假日、灯下……偶遇兴奋之处,他还不禁提起笔来,为我挥毫写下古诗、对联等珍贵墨宝。我也抽暇记录了老先生的部份谈话几大本。
  
    老人知道我总爱刨根问底儿,所以,对晚清诸事尤其是清末四朝的掌故,往往讲得异常详尽。按他的话来说:“从没对人说过这么多!”故此,他为本书的序中,写道:“陆续,我向他谈了许多从未向别人透露过的太监秘闻。”
  
    窃以为,太监,作为一种历史现象,可以说,以某种特定的角度,反映了历史的某一侧面和轨迹。
  
    滥觞太监之始,至少有了三四千年以上的历史。据笔者考证,无论从甲骨文还是《周礼》的记载来看,阉身之人的出现,是伴随着私有制和婚姻形态的出现而出现的,这是毫无疑义的。原始部落的掠夺,使战俘的处理朝着惩罚与获取劳动价值方向发展,因而制造出了愈来愈多的“阉人”。
  
    奴隶制的繁荣,刺激了太监的产生。内廷侍者队伍的扩大,要求建立一整套从属于奴隶主的宫廷太监制度。完全可以断定,从中国第一个王朝的建立起,就有了太监这一特殊的产物。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太监从未断绝。据史书记载,太监往往成为伺候皇帝的近侍,并成了政治上的“赘瘤”。汉代之后,太监机构的逐步建立,就是明证。唐、宋、元、明,都曾有过太监擅权的状况,自不必细说,就连创基建业的明太祖亦建立了“十二监”,可见宦官机构日益完善,竟成了内廷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份。
  
    而到了清朝,顺治年间更是登峰造极,设置太监十三衙门,居然明正言顺地协理起朝政了。物及必反。事情好到了头,也就坏到了头。封建社会发展到了清朝末期,腐败到了极点,宫廷也糜烂到了极点。末代太监成了末代王朝的特殊标志和见证人。
  
    封建王朝的特点之一,就是世袭,说明白些,也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罔替私有制。量斗水可知水。畸形的封建制垮了台,“毛将焉存”?太监自然也就结束了其历史使命。
  
    记述中国、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太监以及他们那个群体的生活实录,于我来说,无疑是件幸事。
  
    严格地说,这不仅是一部历史人物传记,而是晚清以来,太监群体的部份形象。对于太监的某些特殊心态和生活,此书作了少许记述,有些费了相当大的努力,力求较完整地勾勒出晚清太监群体的客观、真实情景——甚至全部采用真名实姓。譬如,笔者对古今中外的“净身”方式,以及他们在宫中的畸形生活,在允许的条件下,尽可能地作了探讨和考证。
  
    当然,囿于一些客观局限,既使占有大量史料和史实,也还有一个好写不好写和敢写不敢写的问题。
  
    就笔者目前的水平和胆量而言,拿动这支笔,去描写太监极为复杂的心态和腐朽糜烂的宫廷生活,也还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冒昧言之,也许,会有一天,笔者能弥补其中的某些缺憾,凭借手中的原始史料,再向读者奉献出一部拙作来。
  
    所幸的是,承蒙老人的厚爱,他在《序》中褒誉我书,“最为翔实可靠,亦绝无随意编造或穿凿之处,可以作为信史来读的。”这,显然对我是一种激励。
  
    实际,此书就记述老人的一生而言,确真实可信。但是,对于晚清一些扑朔迷离的历史事件、轶闻,众说纷纭,笔者虽作了一些疏证,仍不免见仁见智。实望方家正之。鉴此,我在书中凡写太监口碑之史,尽量将不同观点附注,以示严谨,并异同参证。
  
    值此拙作问世之际,谨感谢溥杰先生对我一向的支持,以及为此书亲笔作序并题写了书名。沈祖德、宁化奇、韩福东、寒小风、郭旃、袁柄栋、南昌祺、柳琴,香港日新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岚,特别是北京新世纪教育书店经理乐加文等同志给予了大力支持。
  
    尤为感谢清远市建北企业集团公司总经理黄乃林先生对本书创作的大力帮助和鼎力支持。
  
    在此,对于成书过程中,曾给予过一切帮助和支持的朋友,一并表示由衷的鸣谢。
  
    作者 于三里河三区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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