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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寺庙公务
漫天皆白。连日大雪,京城裹在了一层素洁的银装里。 听说白云观的蔬菜断了顿,孙耀庭足踏积雪,起早就奔了京城西南角。一进山门,他就见到了近日从栖霞山请来的道长陈樱宁。(注:陈樱宁,安徽怀宁人,清末秀才。中年时,脱离仕途,遍游名山大川,苦心钻研仙道之学,从事道教事业六十余载,是中国著名道教研究家,曾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一九六九年,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他细高挑儿的个子,身着灰色大褂,未挽道髻,却梳着背头,穿着一双普通的棉鞋。瞧上去,文质彬彬,不象仙风道骨的长老,倒象一个活脱脱的大学教授。 “久仰呵,陈师父。”孙耀庭与他握着手。 “这是孙耀庭,管着全市的寺庙。”宗教处的李处长介绍说。 “耀庭,你往后可多照应点儿啊。”陈樱宁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团和气。 办完事,他一出观门,被积雪滑了一个跟头,半天没爬 起来。送到医院一诊断,大胯脱了骱。在床上静躺两个多月,他才能勉强行走。出了门,他又去了白云观。 陈樱宁听说,马上出来迎候,在白云观里,按照道教规矩,他俩不再握手了,而是相互问候、作揖,“您身体养好了?” “多谢道长惦念……” 这次,由市宗教局出面,在四川饭店摆了两桌酒席。见到市里的何局长和陈樱宁在座,孙耀庭自愧弗如,逃到了另一桌,但又被陈樱宁拽了过来。“哎,您就坐这儿吧,累您为我们白云观都摔了胯……” 说着,陈道长擎起了酒杯,可是,孙耀庭却滴酒不沾,只喝了一杯桔汁。席间,李处长举起酒杯: “陈道长,咱得碰回杯,我知道您正撰写一个大部头儿,啊,是不是《中国道教史》呀?” “敝人,才疏学浅,斗胆而为,勿见笑呵!” “祝陈道长成功!”孙耀庭说。“‘皇上’写了一部《我的前半生》,初稿的大字本送了我一本,过些日子,我给陈道长拿来。” “那可太好了。”陈樱宁谈起了溥仪,“‘皇上’自从出了狱,我常在政协和他见面,他还时常向我问起养生之道呢。” 他去广济寺多了,经常与巨赞大师(注:我国著名宗教领袖,祖籍江苏。早年因从事反蒋活动被通缉,后在南京九华山为太虚大师荐举受戒。抗日战争中曾在南岳组织抗日活动。一九四九年,参加新政协会议,筹备新中国的建立。时为全国政协委员。一九八四年,因患脑瘤在北京逝世。)相遇,“巨大师,您好啊!”巨赞此时总是双掌合十,尊敬地口称“孙师父……”有暇,两人还会忙里偷闲,攀谈一阵。 有时,孙耀庭还见到李济深来广济寺探望巨赞大师,十分投机地相互探究佛教禅义。时常,巨赞大师也短不了去兴隆寺,与挚友信修明谈古论今,一坐就是日薄西山才起身离去。 广济寺佛乐齐鸣,班达拉奈克夫人抵此,护送来了“佛牙”。赵朴初、巨赞等佛教领袖迎候。孙耀庭也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从始到终的隆重仪式。过了不久,他又见到了冯玉祥夫人李德全(注: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长。)来到广济寺,观瞻佛牙。 太监们消息还挺灵,在报纸上看到了溥仪列席文史会议的消息,竟相传诵。“万岁爷从苏联回来,在政协当‘官’啦!” “就说回来吧,也甭提那些过时话了。现如今,他是受国家特赦才回的北京。” 晚上,闲聊天时,马德清对孙耀庭说:“您不惦着瞧瞧万岁爷去?” “你可别逗闷子。告诉你,我不去,你愿去你去。” “为嘛?” “他枉为‘人君’!” 听了孙耀庭的话,马德清不再吭声了,因为他知此事触动了孙耀庭的心事。自打他知道溥仪在伪满与婉容和李体育之间的事之后,从伪满回来后,就从来不愿提溥仪。 他不愿提溥仪,可溥仪的事却偏偏找上了他。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来找孙耀庭,了解溥仪的过去。 “你见着万岁爷了?”他仍改不过口,依然是老称谓。 “当然……他已经成了公民,生活在北京。”那位编辑还说,溥仪正在写一部自传体的书,出版社请了人为其“捉刀”,所以,前来向他了解溥仪过去在宫内和伪满的情况。 “哎呀,没嘛可谈的啊!”他频频摇头,不愿多谈。人家三番五次地来兴隆寺。他挂不住脸儿了,只好谈了一生中最难忘的那件差点让溥仪枪毙之事。 “溥仪的脾气反复无常,就拿他提着我的耳朵拽到养心殿那次,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浑身直出冷汗呢!” 当溥仪那本《我的前半生》出版以后,出版社为孙耀庭送来了一部大字本的样书征求意见,他还没来得及翻,就被太监朋友传阅开了。尔后,他对此书提出了中肯的建议,书中还特意增加了“太监”一节内容,为描述溥仪那被扭曲的性格和人生阅历,增添了极可借鉴的一笔。 当《我的前半生》正式问世,出版社寄送给了他一部。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叹地说: “万岁爷,现如今能改造到这份儿上,也可以说真不易啦!” ………… 二 晚清太监掘秘史 暮春,娇阳普照。 全国政协的朱漆大门前,陆陆续续走来了一些已届耄耋的老人。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说话的声音,竟大都如同老太太似的,尖声细气,仔细瞧上去,才发现他们脖子下并无喉骨,脸上无一人长着胡须。 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儿一询问才知,这些人竟然是清朝的末代太监。他们穿着朴素,不是一身兰就是一身灰色中山装,走在大街上,谁也猜不出何许人也。 “今儿个,你又回到了端饭碗的老地儿来喽……”就在这个旧日的“顺承郡王府”外,一位活泼的太监与曾在这个王府呆过的王太监开起了玩笑。 “咱今儿个,还不是全吃上了政协这碗饭了?要不怎么全到这儿来啦?”王太监与大家哄然而笑。 史鉴知往。中国最末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历史,引起了岂止学术界的注视,清史研究越来越受到世人瞩目。太监作为晚清宫廷史的见证人,毋庸置疑,反映了历史的一个特殊侧面。鉴此,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特意召集了一个座谈会,邀请了仅存在世的十五名老太监。这倒使多年未能聚首的太监兄弟,有了一个不可多得的重聚机缘。 比孙耀庭高出一头的马德清,与他已经有了半个多世纪的交谊,见了面,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说笑起来。 “你还是老模样儿,一点没改呀!”孙耀庭对马德清说。 “你不也是老样儿吗?” “这一辰子,你在黑山呆得怎么样?” “老黄历啦,现如今,我在琉璃河那个小庙儿里凑和着喘气呢。” “哟,老兄啊,你怎么又溜到琉璃河了?” “都这把岁数儿了,瞅哪儿舒心就上哪儿呗。” “行,咱老哥俩又上这儿来舒心了。今儿个,可听你的啊!” “咳,瞧我这脑子,咋也没你那两下子呀。” 孙耀庭与马德清边说边笑,走进了政协会议室。一看,嗬,这么多老熟人呀!池焕卿,当年端康皇贵太妃那个御膳房的“摊搭”,虽年逾六旬,却腰不塌背不驼,白白净净的脸模儿,显得比过去精神多了。(注:摊搭,满语,即管理伙食的头目的意思。)他走过来,与孙耀庭拉起了闲话: “寿儿呵,好长功夫没听着你的信儿了,还管寺庙哪?” “上头让咱管,咱就管吧。得,您还得扶把我。” “嘛,这还有得说?咱俩说这话儿,有多少年了?”池焕卿说的是他俩的结识年头。他与孙耀庭是天津静海老乡,池焕卿是胡辛庄人,与他家隔村相望。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老人走了过来。孙耀庭赶忙与他握手,连连称着:“张兄呀,可有辰子没见喽!” “可不是吗?要不是政协召咱老哥儿几个上这儿聚会,哪儿找这机会凑一块儿?” 孙耀庭凑上前,轻轻地贴近他的耳根旁,问道:“这些个年,挺好?” “还是那话,凑和……”他摇了摇头。 “您那太太咋样啦?” “咳,早就走了。” “往前走了?” “不是,没喽!” 闻此,孙耀庭面露遗憾之色。他知道,太监出了宫,混得能娶上媳妇,就算是上等人了,张太监过去有一辰子混得不赖,在宫外买了处房子,与媳妇住在一起,让不少穷太监眼馋得厉害。后来,他也因没有多少积蓄,媳妇干不了活儿,坐吃山空,变卖了房屋,落到了太监庙里混饭吃。他连忙安慰了他几句: “咳,……得,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您身子骨儿硬朗就全齐了。咱老哥儿几个想宽点儿吧。” “寿儿,你可真有人缘儿,别把我晾一边儿呀?”赵荣升打着哈哈,走了过来。 “赵师兄!”孙耀庭握住他的手,说:“这些日子老没见,挺想您呢。一见面,您就拿我打‘亢灯’啊!”(注:北京土语,一般比喻,拿人开玩笑的意思。) 虽然,这些人都是一把子年纪了,见了面却异常活跃,扯起闲话就没完没了。直到主持人高声宣布,座谈会开始,这些极懂规矩的太监们,才纷纷落座,端起茶碗慢慢地用茶杯盖拨开上面飘浮的茶叶末儿,有滋有味地品啜起来。 “这次座谈会嘛,就是一次‘神仙会’。来的都是太监,围绕这个题儿,谈什么都行,为的是给研究晚清史的后人,留下一些有价值的史料。大伙一边喝茶,一边聊吧。怎么样啊?” …… …… 这些饱经风霜的太监,不约而同地追忆起了走上这条道的始末。无论是河北还是北京,无论是天津还是通县,无不是一个字的缘由:“穷”! 穷困无着,使他们走上了这条断子绝孙的“绝户”路。 说起话来,头脑清晰的陈老太监,例举了他所知道的各路太监的籍贯。这位曾在摄政王府当差多年的资深太监,虽没什么文化,却见多识广。 “拿清朝末年来说吧,当太监的,大部份是连帮结伙来京城的。那年头儿,出太监最有名之一的是山东乐陵,宫里太监就有个“山东帮”,相互照应。大老远的来北京,为的就是把‘净身’的孩子送进宫里,幻想有朝一日,能伺候皇上,万一能挣个前程也说不准啊。河北的河间、大城、文安、沧州……” “嘿,提起乐陵的‘老公’,倒有一个说法儿,大伙尽管当个笑话听行啦。”张老太监最爱插科打诨,从中截断了陈老太监的话头。“据说,乐陵从‘风水’来讲,能出一百个举人、进士。没想到,盖塔弄错了地方,压住了‘风水’,倒出了一百个‘老公’嗅!不信?乐陵的塔现如今还戳那儿呢!……”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了起来,气氛顿显活跃。 “你可真会说笑话儿!”陈老太监又接茬儿说:“出太监的,还有天津静海这些地界儿,象春寿儿,不就是那儿的人吗?京城附近的平谷、昌平,也是出太监的地儿,这些都是苦地方呵!当太监是生活所迫呀,不然,谁忍心让自家的孩子走绝户道儿呀!……” 对于这个说法,马德清深有体味。他是个直性子人,刚听到此,就搭了腔。 “这话不假,家里但份有辙,谁也不把孩子往火坑里头推呵。我家,在天津乡下,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老爹只有靠卖狗皮膏药过活,娘家里也挺穷,结婚时连陪嫁都任嘛没有。自打我记事儿起,我家就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爹听说姑母的侄儿李玉廷当上了太监,又置房又买地,成了大财主,也动了让我当太监的念头。可当太监有出息的,千里挑一呀,就是这么着,爹也下了狠心……” “提起我爹下的狠心,也和马德清差不多。”这时,孙耀庭搭了茬儿:“就是我家比他家略微好点儿,有两间土房,几分地。爹想让我当个识文断字的太监,可不久皇上退了位,没了戏。到了民国,溥仪重招太监,我才进宫干上了这差事儿。‘净身’是爹给我做的,疼得我立时就死了过去。”说到这儿,孙耀庭泪流满面,再也谈不下去了。 “我的净身,也是俺爹做的。”马德清接着孙耀庭的话茬儿,继续说:“这码子事儿,我忒不愿提,一说就伤心哟,跟刀扎差不多。”刚开了个头儿,马德清就哭出了声儿。 在场的太监,提起净身这事儿,都心如刀绞,顿时陷入了无尽的伤感之中。 “光绪三十一年,爹哄着我,在炕上给我净身,乡下哪儿来的麻药,止血药?就是楞用刀子割啊,把我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疼得死过去了好几次。割下那个男人的命根子以后,得麻利儿在尿道口插上一根管儿,要不等肉芽长死了,尿不出来,那可就真‘糟’啦,非割第二次不可。割过之后,也不能让伤口立马结痂,要经一百天左右换药,哪次也得把我疼得死去活来呀!最让我伤心的是,等我刚能哈巴着两条腿走路时,娘就故去了,连我进宫的那一天也没见到哟!……” 提起进宫,赵荣升更有说不出的感慨。 “就在马德清‘净身’的第二年,我已经进了宫。之前,我在宫外时,先是住了一辰子‘慎刑司’,象我们这些不在‘旗’的,得先认一下‘旗’,说白了,就是明确一下你名义上是哪个‘旗’。然后,要一招一式地学懂宫内的规矩,见了谁怎么施礼,怎么请安、下跪、磕头……如果弄不清楚这些规矩,没准见了‘皇上’,说不清啥时脑袋就搬了家哟!” 他当了八年小太监,置了十来顷地,老母去世后,又把过继的儿子接来京城,住在了西城吉祥所一号的私宅里。 “要说规矩,还得我们魏爷说才清楚呢。”赵荣升所提到的魏爷,指的是魏子卿。他比赵荣升进宫还早,见多识广,虽年岁不小了,可依然性格活泼,时常爱跟人们开个玩笑。 “要说呀,得我跟边爷说才合适。边爷跟我一块‘敲锣边’才有意思呢。”魏子卿出口就是妙语连珠。 “要说点儿‘辣’的事儿,还是得咱魏爷喽……”从河间府来京当上太监的边法长,笑着反唇相击。 这两位太监所指,都有典故。魏子卿所说的边法长敲锣边,是说他在宫内戏班里不会别的只会打小锣,俗称“敲锣边”。而边法长所说的魏子卿的“辣”,是说他性格脾气大,在宫中人称“小辣椒”。 听到旧日太监之间的久已不闻的“鸡吵鹅斗”,又在这种场合初露端倪,一些太监笑了。这也倒好,气氛更融洽了。一阵“锣边”敲过,魏子卿和边法长先后谈起了宫内的那些规矩和旧礼…… “说句嘛话儿,在宫里头啊,主子让你做嘛你就得做嘛,哪么人瞧着多不是人的事儿,你也得照做不误。有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是甭把自个儿当人看!” 说话一口天津腔儿的王悦徵,是进宫太监中少见的有文化的人,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摇头晃脑。 “王爷说的这码子事儿,一点儿没错。”当过宣统御前太监的刘子杰,表面瞧上去肥白大胖,进了宫可没少遭罪。其实他在乡下十几岁就结了婚,而且得了个女儿,因打败了官司,一气之下才净身当了太监。 “当皇上的都自认为是真龙天子,拿人不当人。当太监的伺候他就更倒霉透了。我们那才是真正的奴隶。主子高兴,能叫我们的小名、外号,让趴在地下“喵喵、汪汪……”学猫、狗叫唤。不高兴的时候,就叫人没头没脑地乱揍一阵,打死了往宫外的乱葬岗子一扔完事儿,哪儿有人管呢?” “要说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得数慈禧。”曾经伺候过慈禧的老太监刘兴桥,忆及宫中旧事,心里还直打冷战。“他虽然自称老佛爷,为了一丁点儿小事就骂人打人,简直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候,一次就毒打太监上百人哪。一个太监出了差错,一大堆太监都得受牵累,殿前老是跪满了挨打的太监。要是抽不冷子有一天没揍人,那就成了稀罕事儿!宫里头的老人,谁都知道这码子事儿:她在暴怒之后威逼一个老太监吞吃自个儿的粪便,这个老太监因此被活活整死。多可恶啊!……” 在场的众太监,大都嘘嘘出声,摇头叹息不已。 “咳,说了归齐一句话,太监的下场没几个好的。少数几个得势的大太监,出了宫,吃穿不愁,可也有各方面犯愁的地儿。象我们这些下层的太监,哪儿有人搭理呀?年老以后,如果提前交不出养老义会规定的百八十块钱,出了宫就只能够四处流浪,冻饿死在街头上的绝不是个别的。就算是运气不错吧,进了寺庙,稍微有点儿差池,被撵出来,仍然难逃‘倒卧’的下场……” 临完,孙耀庭的几句话,点透了太监的命运,他们联想己身的遭遇,连连叹息,“谁说不是呢?……” “能活到现如今,也就真算是福气喽!……” 当这些太监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的一刹那,仿佛历史的那一幕,又被轻轻地闭上了。会议室内,又重归寂静。 太监们跚跚走出了大门。即将隐去的晚霞,映照在这些饱经沧桑的老人那布满褐斑的脸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世道轮常,光阴易逝。麻姑几见沧桑,而良田万顷或然也会悄然演化为洪荒。历史,不过是一种存在的过去,它在延伸、发展,还可能出现暂时的倒退。黑暗、光明反复交替,演绎,直至永远…… 太监作为一种历史现象,随着人类的进化,渐渐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可这一段畸形的史迹,却记载着人类文明的一种倒退。畸形,是悲惨的,但也是不可回避的历史侧影的折射。 一群跨世纪的老人,没有卧车接送,也没家人伴随,或悄然挤上了公共汽车,或徒步行走在街道上,汇入了熙熙攘攘的普通人流…… 孙耀庭,从大门口跨上了他那辆旧“三枪”。“明儿见,得,有功夫上我那儿串门去!……” 他寒喧着,跟老伙伴们打着招呼,蹬了没几下,就消失在了街口的拐角处…… 三 动乱遭劫 阴云密布,笼罩在广化寺的上空,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而来。从什刹海飘来的一阵阵凉风中,隐隐可闻一股浓郁的腥气味。 随着一片惊天动地的口号声,孙耀庭与所剩无几的太监以及天主教徒、基督教徒统统被轰到了京郊西北旺,接受劳动改造。原来的寺庙管理组改成了“寺教生产组”—.没跑儿,寺庙与教会理所当然地被当成“封建迷信”的大本营,被集中管制。 意外地,孙耀庭受到了重用,被任命负责寺教管理组的生产,与宣武门天主教堂的罗福林、西四基督教堂的邵凤元,成了三人“领导小组”。有的太监时常向外人炫耀:“嘿,领导小组里头,也有咱太监自己人!”殊不知,太监也被吸收进文化革命的领导机构,成了历史的一大讽刺。 可是,他这个“官”没当几天,一张醒目的大字报贴在大门口,署名为:“天主教和基督教部份革命群众”。 “封建皇帝的奴才——太监,哪能领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题目吓人,也着实气煞人!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允许革命,难道就不允许太监革命?!孙耀庭想不透这个理儿。 巧了,他去食堂吃午饭,正赶上烙饼刚摆上,“掌柜的,来一张,”可拿过来一嚼,不对劲,根本没烙熟,他勉强吃下半张,再也吃不下去了,他于是扔下那半张饼,就到了桥头的小饭馆饱饱地解了一顿馋。刚抹嘴回来,他的这顿饭,就又被大字报上纲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三十六计,走为上。”多年的经历,使他有一种不祥之兆的预感,他找了一个因由,借故溜回了广化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正应了那句老话。躲进庙里也不行,广化寺里也正闹得热火朝天。他刚迈进门槛,一个守门老人拽他到墙角,悄声地告诉他: “得亏你回来了,你不知道吧?马德清在西北旺让红卫兵给打啦!” “啊?……”孙耀庭大吃一惊,“我早晨来的时候,还没这事儿呢!” “我刚接的电话,西北旺打来的。没错!”那个老人说,“你还不信?听说红卫兵是奔你去的,你没在,不然呀,头一个挨打的就是你!” 他楞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扭头进了后院。“对,找李光去!” 时任市宗教委主任的李光,听了孙耀庭叙述,大发光火,“凭什么打马德清?你给我马上接通西北旺的电话。” 他颠颠儿地跟着李光到了办公室。 “喂,喂……”孙耀庭接通电话,找到了西北旺的头头儿老张。“李光同志要跟您通话。”他把话筒递给了李光。 “不能打人!听见没有?如果是太监就挨打,那还有政策吗?马德清这些年管理寺庙的修缮,工作不错,是有贡献的。要保护他!……” 李光放下电话,气得直喘粗气,“这不乱了?简直乱了套!” 他的电话救了马德清,却挡不住遍及全国的“红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