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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末代太监秘闻》-第十三章  世间万态

贾英华

  一 寺庙公务
  
    漫天皆白。连日大雪,京城裹在了一层素洁的银装里。
  
    听说白云观的蔬菜断了顿,孙耀庭足踏积雪,起早就奔了京城西南角。一进山门,他就见到了近日从栖霞山请来的道长陈樱宁。(注:陈樱宁,安徽怀宁人,清末秀才。中年时,脱离仕途,遍游名山大川,苦心钻研仙道之学,从事道教事业六十余载,是中国著名道教研究家,曾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一九六九年,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他细高挑儿的个子,身着灰色大褂,未挽道髻,却梳着背头,穿着一双普通的棉鞋。瞧上去,文质彬彬,不象仙风道骨的长老,倒象一个活脱脱的大学教授。
  
    “久仰呵,陈师父。”孙耀庭与他握着手。
  
    “这是孙耀庭,管着全市的寺庙。”宗教处的李处长介绍说。
  
    “耀庭,你往后可多照应点儿啊。”陈樱宁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团和气。
  
    办完事,他一出观门,被积雪滑了一个跟头,半天没爬 起来。送到医院一诊断,大胯脱了骱。在床上静躺两个多月,他才能勉强行走。出了门,他又去了白云观。
  
    陈樱宁听说,马上出来迎候,在白云观里,按照道教规矩,他俩不再握手了,而是相互问候、作揖,“您身体养好了?”
  
    “多谢道长惦念……”
  
    这次,由市宗教局出面,在四川饭店摆了两桌酒席。见到市里的何局长和陈樱宁在座,孙耀庭自愧弗如,逃到了另一桌,但又被陈樱宁拽了过来。“哎,您就坐这儿吧,累您为我们白云观都摔了胯……”
  
    说着,陈道长擎起了酒杯,可是,孙耀庭却滴酒不沾,只喝了一杯桔汁。席间,李处长举起酒杯:
  
    “陈道长,咱得碰回杯,我知道您正撰写一个大部头儿,啊,是不是《中国道教史》呀?”
  
    “敝人,才疏学浅,斗胆而为,勿见笑呵!”
  
    “祝陈道长成功!”孙耀庭说。“‘皇上’写了一部《我的前半生》,初稿的大字本送了我一本,过些日子,我给陈道长拿来。”
  
    “那可太好了。”陈樱宁谈起了溥仪,“‘皇上’自从出了狱,我常在政协和他见面,他还时常向我问起养生之道呢。”
  
    他去广济寺多了,经常与巨赞大师(注:我国著名宗教领袖,祖籍江苏。早年因从事反蒋活动被通缉,后在南京九华山为太虚大师荐举受戒。抗日战争中曾在南岳组织抗日活动。一九四九年,参加新政协会议,筹备新中国的建立。时为全国政协委员。一九八四年,因患脑瘤在北京逝世。)相遇,“巨大师,您好啊!”巨赞此时总是双掌合十,尊敬地口称“孙师父……”有暇,两人还会忙里偷闲,攀谈一阵。
  
    有时,孙耀庭还见到李济深来广济寺探望巨赞大师,十分投机地相互探究佛教禅义。时常,巨赞大师也短不了去兴隆寺,与挚友信修明谈古论今,一坐就是日薄西山才起身离去。
  
    广济寺佛乐齐鸣,班达拉奈克夫人抵此,护送来了“佛牙”。赵朴初、巨赞等佛教领袖迎候。孙耀庭也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从始到终的隆重仪式。过了不久,他又见到了冯玉祥夫人李德全(注: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长。)来到广济寺,观瞻佛牙。
  
    太监们消息还挺灵,在报纸上看到了溥仪列席文史会议的消息,竟相传诵。“万岁爷从苏联回来,在政协当‘官’啦!”
  
    “就说回来吧,也甭提那些过时话了。现如今,他是受国家特赦才回的北京。”
  
    晚上,闲聊天时,马德清对孙耀庭说:“您不惦着瞧瞧万岁爷去?”
  
    “你可别逗闷子。告诉你,我不去,你愿去你去。”
  
    “为嘛?”
  
    “他枉为‘人君’!”
  
    听了孙耀庭的话,马德清不再吭声了,因为他知此事触动了孙耀庭的心事。自打他知道溥仪在伪满与婉容和李体育之间的事之后,从伪满回来后,就从来不愿提溥仪。
  
    他不愿提溥仪,可溥仪的事却偏偏找上了他。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来找孙耀庭,了解溥仪的过去。
  
    “你见着万岁爷了?”他仍改不过口,依然是老称谓。
  
    “当然……他已经成了公民,生活在北京。”那位编辑还说,溥仪正在写一部自传体的书,出版社请了人为其“捉刀”,所以,前来向他了解溥仪过去在宫内和伪满的情况。
  
    “哎呀,没嘛可谈的啊!”他频频摇头,不愿多谈。人家三番五次地来兴隆寺。他挂不住脸儿了,只好谈了一生中最难忘的那件差点让溥仪枪毙之事。
  
    “溥仪的脾气反复无常,就拿他提着我的耳朵拽到养心殿那次,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浑身直出冷汗呢!”
  
    当溥仪那本《我的前半生》出版以后,出版社为孙耀庭送来了一部大字本的样书征求意见,他还没来得及翻,就被太监朋友传阅开了。尔后,他对此书提出了中肯的建议,书中还特意增加了“太监”一节内容,为描述溥仪那被扭曲的性格和人生阅历,增添了极可借鉴的一笔。
  
    当《我的前半生》正式问世,出版社寄送给了他一部。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叹地说:
  
    “万岁爷,现如今能改造到这份儿上,也可以说真不易啦!”
  
    …………
  二 晚清太监掘秘史
  
    暮春,娇阳普照。
  
    全国政协的朱漆大门前,陆陆续续走来了一些已届耄耋的老人。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说话的声音,竟大都如同老太太似的,尖声细气,仔细瞧上去,才发现他们脖子下并无喉骨,脸上无一人长着胡须。
  
    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儿一询问才知,这些人竟然是清朝的末代太监。他们穿着朴素,不是一身兰就是一身灰色中山装,走在大街上,谁也猜不出何许人也。
  
    “今儿个,你又回到了端饭碗的老地儿来喽……”就在这个旧日的“顺承郡王府”外,一位活泼的太监与曾在这个王府呆过的王太监开起了玩笑。
  
    “咱今儿个,还不是全吃上了政协这碗饭了?要不怎么全到这儿来啦?”王太监与大家哄然而笑。
  
    史鉴知往。中国最末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历史,引起了岂止学术界的注视,清史研究越来越受到世人瞩目。太监作为晚清宫廷史的见证人,毋庸置疑,反映了历史的一个特殊侧面。鉴此,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特意召集了一个座谈会,邀请了仅存在世的十五名老太监。这倒使多年未能聚首的太监兄弟,有了一个不可多得的重聚机缘。
  
    比孙耀庭高出一头的马德清,与他已经有了半个多世纪的交谊,见了面,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说笑起来。
  
    “你还是老模样儿,一点没改呀!”孙耀庭对马德清说。
  
    “你不也是老样儿吗?”
  
    “这一辰子,你在黑山呆得怎么样?”
  
    “老黄历啦,现如今,我在琉璃河那个小庙儿里凑和着喘气呢。”
  
    “哟,老兄啊,你怎么又溜到琉璃河了?”
  
    “都这把岁数儿了,瞅哪儿舒心就上哪儿呗。”
  
    “行,咱老哥俩又上这儿来舒心了。今儿个,可听你的啊!”
  
    “咳,瞧我这脑子,咋也没你那两下子呀。”
  
    孙耀庭与马德清边说边笑,走进了政协会议室。一看,嗬,这么多老熟人呀!池焕卿,当年端康皇贵太妃那个御膳房的“摊搭”,虽年逾六旬,却腰不塌背不驼,白白净净的脸模儿,显得比过去精神多了。(注:摊搭,满语,即管理伙食的头目的意思。)他走过来,与孙耀庭拉起了闲话:
  
    “寿儿呵,好长功夫没听着你的信儿了,还管寺庙哪?”
  
    “上头让咱管,咱就管吧。得,您还得扶把我。”
  
    “嘛,这还有得说?咱俩说这话儿,有多少年了?”池焕卿说的是他俩的结识年头。他与孙耀庭是天津静海老乡,池焕卿是胡辛庄人,与他家隔村相望。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老人走了过来。孙耀庭赶忙与他握手,连连称着:“张兄呀,可有辰子没见喽!”
  
    “可不是吗?要不是政协召咱老哥儿几个上这儿聚会,哪儿找这机会凑一块儿?”
  
    孙耀庭凑上前,轻轻地贴近他的耳根旁,问道:“这些个年,挺好?”
  
    “还是那话,凑和……”他摇了摇头。
  
    “您那太太咋样啦?”
  
    “咳,早就走了。”
  
    “往前走了?”
  
    “不是,没喽!”
  
    闻此,孙耀庭面露遗憾之色。他知道,太监出了宫,混得能娶上媳妇,就算是上等人了,张太监过去有一辰子混得不赖,在宫外买了处房子,与媳妇住在一起,让不少穷太监眼馋得厉害。后来,他也因没有多少积蓄,媳妇干不了活儿,坐吃山空,变卖了房屋,落到了太监庙里混饭吃。他连忙安慰了他几句:
  
    “咳,……得,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您身子骨儿硬朗就全齐了。咱老哥儿几个想宽点儿吧。”
  
    “寿儿,你可真有人缘儿,别把我晾一边儿呀?”赵荣升打着哈哈,走了过来。
  
    “赵师兄!”孙耀庭握住他的手,说:“这些日子老没见,挺想您呢。一见面,您就拿我打‘亢灯’啊!”(注:北京土语,一般比喻,拿人开玩笑的意思。)
  
    虽然,这些人都是一把子年纪了,见了面却异常活跃,扯起闲话就没完没了。直到主持人高声宣布,座谈会开始,这些极懂规矩的太监们,才纷纷落座,端起茶碗慢慢地用茶杯盖拨开上面飘浮的茶叶末儿,有滋有味地品啜起来。
  
    “这次座谈会嘛,就是一次‘神仙会’。来的都是太监,围绕这个题儿,谈什么都行,为的是给研究晚清史的后人,留下一些有价值的史料。大伙一边喝茶,一边聊吧。怎么样啊?”
  
    …… ……
  
    这些饱经风霜的太监,不约而同地追忆起了走上这条道的始末。无论是河北还是北京,无论是天津还是通县,无不是一个字的缘由:“穷”!
  
    穷困无着,使他们走上了这条断子绝孙的“绝户”路。
  
    说起话来,头脑清晰的陈老太监,例举了他所知道的各路太监的籍贯。这位曾在摄政王府当差多年的资深太监,虽没什么文化,却见多识广。
  
    “拿清朝末年来说吧,当太监的,大部份是连帮结伙来京城的。那年头儿,出太监最有名之一的是山东乐陵,宫里太监就有个“山东帮”,相互照应。大老远的来北京,为的就是把‘净身’的孩子送进宫里,幻想有朝一日,能伺候皇上,万一能挣个前程也说不准啊。河北的河间、大城、文安、沧州……”
  
    “嘿,提起乐陵的‘老公’,倒有一个说法儿,大伙尽管当个笑话听行啦。”张老太监最爱插科打诨,从中截断了陈老太监的话头。“据说,乐陵从‘风水’来讲,能出一百个举人、进士。没想到,盖塔弄错了地方,压住了‘风水’,倒出了一百个‘老公’嗅!不信?乐陵的塔现如今还戳那儿呢!……”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了起来,气氛顿显活跃。
  
    “你可真会说笑话儿!”陈老太监又接茬儿说:“出太监的,还有天津静海这些地界儿,象春寿儿,不就是那儿的人吗?京城附近的平谷、昌平,也是出太监的地儿,这些都是苦地方呵!当太监是生活所迫呀,不然,谁忍心让自家的孩子走绝户道儿呀!……”
  
    对于这个说法,马德清深有体味。他是个直性子人,刚听到此,就搭了腔。
  
    “这话不假,家里但份有辙,谁也不把孩子往火坑里头推呵。我家,在天津乡下,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老爹只有靠卖狗皮膏药过活,娘家里也挺穷,结婚时连陪嫁都任嘛没有。自打我记事儿起,我家就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爹听说姑母的侄儿李玉廷当上了太监,又置房又买地,成了大财主,也动了让我当太监的念头。可当太监有出息的,千里挑一呀,就是这么着,爹也下了狠心……”
  
    “提起我爹下的狠心,也和马德清差不多。”这时,孙耀庭搭了茬儿:“就是我家比他家略微好点儿,有两间土房,几分地。爹想让我当个识文断字的太监,可不久皇上退了位,没了戏。到了民国,溥仪重招太监,我才进宫干上了这差事儿。‘净身’是爹给我做的,疼得我立时就死了过去。”说到这儿,孙耀庭泪流满面,再也谈不下去了。
  
    “我的净身,也是俺爹做的。”马德清接着孙耀庭的话茬儿,继续说:“这码子事儿,我忒不愿提,一说就伤心哟,跟刀扎差不多。”刚开了个头儿,马德清就哭出了声儿。
  
    在场的太监,提起净身这事儿,都心如刀绞,顿时陷入了无尽的伤感之中。
  
    “光绪三十一年,爹哄着我,在炕上给我净身,乡下哪儿来的麻药,止血药?就是楞用刀子割啊,把我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疼得死过去了好几次。割下那个男人的命根子以后,得麻利儿在尿道口插上一根管儿,要不等肉芽长死了,尿不出来,那可就真‘糟’啦,非割第二次不可。割过之后,也不能让伤口立马结痂,要经一百天左右换药,哪次也得把我疼得死去活来呀!最让我伤心的是,等我刚能哈巴着两条腿走路时,娘就故去了,连我进宫的那一天也没见到哟!……”
  
    提起进宫,赵荣升更有说不出的感慨。
  
    “就在马德清‘净身’的第二年,我已经进了宫。之前,我在宫外时,先是住了一辰子‘慎刑司’,象我们这些不在‘旗’的,得先认一下‘旗’,说白了,就是明确一下你名义上是哪个‘旗’。然后,要一招一式地学懂宫内的规矩,见了谁怎么施礼,怎么请安、下跪、磕头……如果弄不清楚这些规矩,没准见了‘皇上’,说不清啥时脑袋就搬了家哟!”
  
    他当了八年小太监,置了十来顷地,老母去世后,又把过继的儿子接来京城,住在了西城吉祥所一号的私宅里。
  
    “要说规矩,还得我们魏爷说才清楚呢。”赵荣升所提到的魏爷,指的是魏子卿。他比赵荣升进宫还早,见多识广,虽年岁不小了,可依然性格活泼,时常爱跟人们开个玩笑。
  
    “要说呀,得我跟边爷说才合适。边爷跟我一块‘敲锣边’才有意思呢。”魏子卿出口就是妙语连珠。
  
    “要说点儿‘辣’的事儿,还是得咱魏爷喽……”从河间府来京当上太监的边法长,笑着反唇相击。
  
    这两位太监所指,都有典故。魏子卿所说的边法长敲锣边,是说他在宫内戏班里不会别的只会打小锣,俗称“敲锣边”。而边法长所说的魏子卿的“辣”,是说他性格脾气大,在宫中人称“小辣椒”。
  
    听到旧日太监之间的久已不闻的“鸡吵鹅斗”,又在这种场合初露端倪,一些太监笑了。这也倒好,气氛更融洽了。一阵“锣边”敲过,魏子卿和边法长先后谈起了宫内的那些规矩和旧礼……
  
    “说句嘛话儿,在宫里头啊,主子让你做嘛你就得做嘛,哪么人瞧着多不是人的事儿,你也得照做不误。有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是甭把自个儿当人看!”
  
    说话一口天津腔儿的王悦徵,是进宫太监中少见的有文化的人,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摇头晃脑。
  
    “王爷说的这码子事儿,一点儿没错。”当过宣统御前太监的刘子杰,表面瞧上去肥白大胖,进了宫可没少遭罪。其实他在乡下十几岁就结了婚,而且得了个女儿,因打败了官司,一气之下才净身当了太监。
  
    “当皇上的都自认为是真龙天子,拿人不当人。当太监的伺候他就更倒霉透了。我们那才是真正的奴隶。主子高兴,能叫我们的小名、外号,让趴在地下“喵喵、汪汪……”学猫、狗叫唤。不高兴的时候,就叫人没头没脑地乱揍一阵,打死了往宫外的乱葬岗子一扔完事儿,哪儿有人管呢?”
  
    “要说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得数慈禧。”曾经伺候过慈禧的老太监刘兴桥,忆及宫中旧事,心里还直打冷战。“他虽然自称老佛爷,为了一丁点儿小事就骂人打人,简直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候,一次就毒打太监上百人哪。一个太监出了差错,一大堆太监都得受牵累,殿前老是跪满了挨打的太监。要是抽不冷子有一天没揍人,那就成了稀罕事儿!宫里头的老人,谁都知道这码子事儿:她在暴怒之后威逼一个老太监吞吃自个儿的粪便,这个老太监因此被活活整死。多可恶啊!……”
  
    在场的众太监,大都嘘嘘出声,摇头叹息不已。
  
    “咳,说了归齐一句话,太监的下场没几个好的。少数几个得势的大太监,出了宫,吃穿不愁,可也有各方面犯愁的地儿。象我们这些下层的太监,哪儿有人搭理呀?年老以后,如果提前交不出养老义会规定的百八十块钱,出了宫就只能够四处流浪,冻饿死在街头上的绝不是个别的。就算是运气不错吧,进了寺庙,稍微有点儿差池,被撵出来,仍然难逃‘倒卧’的下场……”
  
    临完,孙耀庭的几句话,点透了太监的命运,他们联想己身的遭遇,连连叹息,“谁说不是呢?……”
  
    “能活到现如今,也就真算是福气喽!……”
  
    当这些太监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的一刹那,仿佛历史的那一幕,又被轻轻地闭上了。会议室内,又重归寂静。
  
    太监们跚跚走出了大门。即将隐去的晚霞,映照在这些饱经沧桑的老人那布满褐斑的脸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世道轮常,光阴易逝。麻姑几见沧桑,而良田万顷或然也会悄然演化为洪荒。历史,不过是一种存在的过去,它在延伸、发展,还可能出现暂时的倒退。黑暗、光明反复交替,演绎,直至永远……
  
    太监作为一种历史现象,随着人类的进化,渐渐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可这一段畸形的史迹,却记载着人类文明的一种倒退。畸形,是悲惨的,但也是不可回避的历史侧影的折射。
  
    一群跨世纪的老人,没有卧车接送,也没家人伴随,或悄然挤上了公共汽车,或徒步行走在街道上,汇入了熙熙攘攘的普通人流……
  
    孙耀庭,从大门口跨上了他那辆旧“三枪”。“明儿见,得,有功夫上我那儿串门去!……”
  
    他寒喧着,跟老伙伴们打着招呼,蹬了没几下,就消失在了街口的拐角处……
  三 动乱遭劫
  
    阴云密布,笼罩在广化寺的上空,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而来。从什刹海飘来的一阵阵凉风中,隐隐可闻一股浓郁的腥气味。
  
    随着一片惊天动地的口号声,孙耀庭与所剩无几的太监以及天主教徒、基督教徒统统被轰到了京郊西北旺,接受劳动改造。原来的寺庙管理组改成了“寺教生产组”—.没跑儿,寺庙与教会理所当然地被当成“封建迷信”的大本营,被集中管制。
  
    意外地,孙耀庭受到了重用,被任命负责寺教管理组的生产,与宣武门天主教堂的罗福林、西四基督教堂的邵凤元,成了三人“领导小组”。有的太监时常向外人炫耀:“嘿,领导小组里头,也有咱太监自己人!”殊不知,太监也被吸收进文化革命的领导机构,成了历史的一大讽刺。
  
    可是,他这个“官”没当几天,一张醒目的大字报贴在大门口,署名为:“天主教和基督教部份革命群众”。
  
    “封建皇帝的奴才——太监,哪能领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题目吓人,也着实气煞人!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允许革命,难道就不允许太监革命?!孙耀庭想不透这个理儿。
  
    巧了,他去食堂吃午饭,正赶上烙饼刚摆上,“掌柜的,来一张,”可拿过来一嚼,不对劲,根本没烙熟,他勉强吃下半张,再也吃不下去了,他于是扔下那半张饼,就到了桥头的小饭馆饱饱地解了一顿馋。刚抹嘴回来,他的这顿饭,就又被大字报上纲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三十六计,走为上。”多年的经历,使他有一种不祥之兆的预感,他找了一个因由,借故溜回了广化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正应了那句老话。躲进庙里也不行,广化寺里也正闹得热火朝天。他刚迈进门槛,一个守门老人拽他到墙角,悄声地告诉他:
  
    “得亏你回来了,你不知道吧?马德清在西北旺让红卫兵给打啦!”
  
    “啊?……”孙耀庭大吃一惊,“我早晨来的时候,还没这事儿呢!”
  
    “我刚接的电话,西北旺打来的。没错!”那个老人说,“你还不信?听说红卫兵是奔你去的,你没在,不然呀,头一个挨打的就是你!”
  
    他楞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扭头进了后院。“对,找李光去!”
  
    时任市宗教委主任的李光,听了孙耀庭叙述,大发光火,“凭什么打马德清?你给我马上接通西北旺的电话。”
  
    他颠颠儿地跟着李光到了办公室。
  
    “喂,喂……”孙耀庭接通电话,找到了西北旺的头头儿老张。“李光同志要跟您通话。”他把话筒递给了李光。
  
    “不能打人!听见没有?如果是太监就挨打,那还有政策吗?马德清这些年管理寺庙的修缮,工作不错,是有贡献的。要保护他!……”
  
    李光放下电话,气得直喘粗气,“这不乱了?简直乱了套!”
  
    他的电话救了马德清,却挡不住遍及全国的“红八月”……
  
    八月酷夏,赤日炎炎。清晨一起床,全庙的僧人就被集中起来,收听天安门广场的实况转播。连续几个小时,人们的情绪与天安门前的欢呼和激奋掺合在了一起。大伙在不停地擦着汗,内心却隐约地感到,这场风暴难免波及己身。孙耀庭口渴耐不住,出外买了几根冰棍,一口气全吞了下去。
  
    他感到了周身一阵凉爽。乐极生悲,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泻肚,一会儿去一趟厕所,一连跑去了多次。最后一次,等他出了厕所门,院内已寂无一人。也倒好,他记住了这个日子,直到他年逾九旬再也没吃过一口冰棍。那,始自于天安门广场那场异常燥热的“骚动”。
  
    与吞下的几根冰棍毫无关系,他猛然觉得心里一阵透心的冰凉。这引发自他仅仅剩下的那三两黄金。他虽然象命一样地存在箱子底,暮年以防不测。哪料想,纷乱时世中,社会上有人竟因为存有点儿金货,而被诬为“藏匿金银,对抗文化大革命”,以莫须有的罪名,在红卫兵棒下一命呜乎。
  
    一个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宣武门天主教堂的牌子,让红卫兵砸了!”
  
    惊谔未定,又有人告诉他,“基督教堂的牌子也给砸掉啦!”
  
    直至,他亲眼看着北京佛教协会的牌子,被红卫兵摘了下来——幸好,还没有被砸坏。
  
    他们那个寺教生产组的机构,也理所当然地作鸟兽散了。
  
    一群学生冲进了广化寺。这些年轻人,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边印着三个黄色大字:“红卫兵”。据说,这是从毛泽东的手迹拓印下来的。自从毛泽东在天安门接见了红卫兵代表以后,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佩戴红袖章的组织。他们挥着红色大旗,走上街头,杀向工厂,“破四旧,立四新”,所向披靡,无处不在。一刹间,全国都似乎成了红卫兵的天下……
  
    “寺庙是封建迷信的老窝!”
  
    “这就是‘四旧’,应该彻底砸烂!”
  
    一阵喧嚣,震憾了广化寺。大批红卫兵涌入了大雄宝殿,他们将绳子套在了面塑金身的佛象上,“一、二、三……”在起哄似的叫号声中,巨大的佛身跌下了宝座。
  
    烟尘起处,落下了一片片分崩离析的泥土。几个僧人忙闭上眼,默默地念着“阿弥陀佛!”
  
    “造孽呀!……”几个太监见此,慌遽地起身离去。谁敢当面说什么?没人敢言语。造孽归造孽,可眼见红卫兵个个还活得硬硬实实。
  
    “真是神鬼怕恶人!”孙耀庭倒信了这句话。
  
    听见外边响动越来越大,和尚、居士走出了屋,顿时呆了。
  
    几个红卫兵爬上了大殿的屋脊。将探檐上的兽头,一个个地拆了下来,象扔垃圾似地摔向地上。“叭,叭,叭……”兽头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啊,好呵!……”站在地上的红卫兵,一片跳跃欢呼。
  
    “住手!”
  
    这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呐喊,使在场的人们顿时楞住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从后院走了出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告诉你,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破四旧’!”一个红卫兵头头模样的学生,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宗教工作者!”
  
    “不管你是什么者,这是‘破四旧’,你要是反对,连你也一起砸烂!”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红卫兵,叉着腰,手里提着一根皮带,更是气势汹汹。
  
    这时,寺里一位老僧人,慢慢地走到那个红卫兵头头身旁,悄悄地指着那个干瘦的老头儿,说:
  
    “这是我们北京宗教委主任李光!……”
  
    “他是领导干部,更应该支持我们破‘四旧’啦!”
  
    “这种行动,就不应该支持!”李光似乎听到了那个红卫兵头头的一番话,针锋相对地说:“你们拆的是什么?是‘四旧’?告诉你们,这是文物!广化寺,是文物保护单位,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国家批准的!”
  
    大殿顶上的红卫兵,听到这席话,也停下了手,静静地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你就是写太监的那个李光?”那个红卫兵头头,看过《文史资料选辑》上发表他写太监的一篇文章,似乎顿有所悟。于是,犹豫了一下,冲着殿顶上的红卫兵喊道:“先下来!”
  
    一群红卫兵凑到一起,嘀咕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红卫兵头头对李光客气地说:“原先,我们不知道这儿是文物保护单位,殿上的兽脊不砸了。可是,这个寺里再也不允许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说完,他率领着那群红卫兵,悻悻地离开了广化寺。
  
    “孙师父,您没听说?……”寺里的一个老太监悄悄地问孙耀庭。“李莲英的墓,让红卫兵给挖开了……”
  
    “有这事儿?”他有点儿将信将疑。
  
    “嗨,那还假得了?蓝靛厂那儿都嚷嚷动啦!”
  
    “说的可邪性了,挖开了一看,你猜怎么着?”那个老太监神秘地伏在他的耳边说:“没想到,李安达的尸首只有一颗脑袋!”
  
    他低头思索,却没言声。他多次去过西郊八里庄附近的恩济庄,也看过这位前辈太监大总管李莲英的墓。在他的印象里,李莲英没与太监一起埋在太监坟群,而单独地葬在恩济庄关帝庙边上。坟前还有两通石碑,直到解放后,李家的后代仍年年去上坟。如今听到这个传闻,不知怎么,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几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天津小德张家客厅,孙耀庭侍立一旁。
  
    “要说李大总管那是个人才,可就是出宫前后欠稳妥……我呢,记住了这茬儿。从打慈禧奉安灵柩,我就得罪了同治的三位妃子。她们刚回宫时,进了皇城东边的启镶门,我赶紧告诉了隆裕,让张安吉把住,然后,传旨让她们分别住进了西六宫的英华殿、奉安殿、寿康宫。”
  
    “祥斋呵,宫里宫外谁不知道?这是你老兄在那儿出主意呢!”姚孟山嘿然一笑。
  
    “咳,坏就坏在这儿了。隆裕一闭眼,这三位主儿就回了内宫。她们恨死我喽。瑜主儿把我叫了去,指着鼻子骂我:‘小德儿,看你还怎么能个儿?你的护身符没有了吧!……’我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来。”
  
    “我们早就看出这架势没你什么好儿,还不赶快跑呀?”姚孟山说,“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宫里,当时都盯着我,一跑就得落得个李安达的下场(注:据《近代京华史迹》中,赵广志口述,佟洵整理的《李莲英墓挖掘经过》一文载:一九六六年六七月后,文化大革命搞起来了。七八月份,社会上开始“破四旧”,校文革主任带着几个红卫兵,命令我们挖李莲英的坟。首先把李莲英墓碑拉倒,石桥拆掉,石供桌、石供果搬开。按着一位老大爷的指点,从宝顶南边第五六块方砖处下镐。挖掉一尺来厚的三合土,清除了两米多厚的碎砖头,撬开四米多长,宽九十多公分的长石,跳进了第一道和第二道汉白玉门的中间。进入墓中,发现李莲英的棺材早已离开了棺床。原来,棺材的头部正顶着左边石门的后边。我围着棺材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被撬过的痕迹。李的棺材是紫红色的,上面还有贴金的画,虽经五十多年仍然非常完好。棺材的右边,有一个石墩,上面放一个青白细瓷的瓷碗,里边装着象豆腐似的吃的东西。我们把棺材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层棺材,原来是一椁。一根生锈的钉子也没有,据说不是铁的,是合金的。看见一个人盖着被子躺在那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我从他脚处摸起,先是摸到一个珠子,又摸到了一副眼镜、一个烟袋、一串念珠、一个鼻烟碟、一个班指……看来,李莲英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骸,棺木中安葬的不过是李莲英的一颗头颅。我把他捧出来一看,只见他的颧骨很高,嘴部略有前突。我以前看见过李莲英的照片,是这个样子。
  
    佟洵先生据此分析:“李莲英的确是人头落地身亡的。”原来为李莲英三弟看坟的何氏后裔讲:“李莲英不是善终。”恩济庄一带也有关于“李莲英被人暗杀于河北、山东交界之处”的传说……)。甭说几位主儿恨我,连太监也都恨我恨得咬牙根哟。我听说那帮人早憋好了,就等我出宫门那当儿,至少把我打个半死呢。谁都知道我准得去宁寿宫祭奠隆裕,穿着孝服不敢打我,就等我脱下再动手。我呀,反穿了一件白羊皮褂子,等于穿孝,在宁寿宫向灵柩叩头后,没换衣服,我就出了西华门。”
  
    “咳,那功夫,我们这几百号人还在东华门等着呢,车都套好了。左等右等你不来,就散了,进了宫,你老兄连人影儿也没啦。”姚孟山戏谑地说,“你要是去了东华门,就麻烦喽,那边另有不少人等着揍你呢!”
  
    “哈哈哈,哈哈……”小德张一阵得意的大笑,“哼,我早就料定了这一招喽,故意在东华门虚张声势,一边提前让张勋的队伍在西华门接应,连京城的宅子都没去,就坐火车回了天津。”
  
    …………
  
    想到这儿,孙耀庭对李莲英的身首异处之迷,心里倒有了点数儿。但是,他从没有对别人提及此事,他怕拿不准。
  
    掌灯时分,他的老弟打静海老家跑了来,神色极度慌遽。一见面,没坐下,就紧张地对孙耀庭耳语道:
  
    “村里闹得挺蝎乎,您那‘宝’到底咋办?”
  
    “这,这……”孙耀庭听了,有些茫然无措。
  
    他的全家都知道,孙耀庭“私白”割下的生殖器,始终被家人象宝贝似地珍藏着。多少年来,他们举家搬迁了十五次,每次第一件事情,就是收藏好油纸包着的“宝”。直到头解放,他们全家每到大年三十,依然摆上供品,烧香磕头,重新升起盛着“宝”的那个升,祈盼孙耀庭能够平安和“荣升”。他知道后,忒觉得好笑:“我都不信那事儿了,你们还‘升’嘛?……”
  
    其实,家人籍此表示的还有另一层愧疚心理。
  
    “村里扫‘四旧’,点名要扫这些‘宝’,您说咋办呢?”
  
    “咳,”孙耀庭又搔了搔头皮,“扔了它算啦,省得招事!”
  
    “啊?”他的弟弟绝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大吃一惊。“您看,还是把‘宝’归到您这儿来吧。”
  
    他挺干脆地一挥手:“算了吧!”
  
    终于,中国末代太监保存了半个多世纪的“宝贝”,在“破四旧”的高潮中被弃之于荒郊野外。
  
    晚间,孙耀庭被突如其来地拽到了西院大殿,灯火通明的殿内拥满了红卫兵。他一见这阵势,知道又面临一场恶战,心里倒很坦然,显得若无其事。
  
    “你老实交待,在皇宫里给‘皇上’和‘皇后’当奴才,私藏了多少金银?”
  
    “没有嘛金银。”
  
    “不可能没有!”一个姓国的红卫兵捋了捋袖子,“你要如实交待清楚!”
  
    “我就剩了三两金子。”孙耀庭心想,实话实说吧,反正也逃不过这一关。
  
    “在哪儿呢?”
  
    “头天晚上,我给缝在棉裤里头了。”
  
    “你把棉裤藏哪儿啦?”那个红卫兵圆瞪双眼,猛地一拍桌子。
  
    “早随着行李,运到火车站了。”他低着头,偷偷地扫了一眼周围。
  
    “好你个狡猾的太监,跟我们走!”一个红卫兵头头李大北发了怒,让四个红卫兵——两男两女,立即押送他遣返回乡!……
  四 遣返回乡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拥挤不堪的北京站,满眼都是红袖章。南来北往的年轻人,汇成了人海,人们在潮水般的人流中相互挤操着,骚动着。高音喇叭里,播送着震耳欲聋的时髦歌曲——“造反有理”。
  
    在人缝中,他被带着钻来钻去,最终来到了一列火车前。车厢上涂抹着引人注目的三个墨笔大字:“黑帮车”!
  
    他被搡上了这列客车,胸前又挂上了一块大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特别大的黑字:“大地主!”
  
    到处散发着汗溲味的火车上,大都是几个红卫兵押着一个“黑五类”(注:即:文化革命中所谓被打倒而且扫地出门的对象: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遣返回原籍。在一片吵吵嚷嚷中,火车轰然开动了,他被告知,不准乱说乱动!仅两个小时,火车就到达了天津站。
  
    火车刚刚停稳,又大叫大嚷地窜上了一群红卫兵。
  
    这群男男女女的红卫兵,手里无不提着宽大的军用皮带,晃晃悠悠地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又从车厢那头走到这头。一个头扎冲天辫的女红卫兵,声色俱厉地发出了命令:
  
    “你们这些黑五类,只许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不然,我们这些皮带可不是吃素的!”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皮带。孙耀庭以惊恐的目光盯着那条三四寸宽的牛皮带,内心预感着,恐怕又有什么新的灾祸将降临头上。
  
    一点儿没错,那个女红卫兵猛然发现了面前不远的孙耀庭,两眼瞪着他,走了过来。俊俏的双眼,倒象发出了两道凶光。这倒使他想起了虽没见过却听说过多次的凶残的慈禧太后。
  
    “你这个‘黑五类’,为嘛现在还梳着分头?”女红卫兵那浓重的天津话,使孙耀庭一阵心寒。
  
    “这,这……”他一句整话也没说上来。
  
    “过来,”女红卫兵唤过一个男红卫兵,指着孙耀庭的头发,“给他绞喽!”
  
    身材胖胖的男红卫兵,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麻利地掏出了一把剪子,按住了孙耀庭的头,三下五除二就剪掉了他的一半头发。而另一半头发,则照旧留着纹丝未动。
  
    “这叫嘛?”那个红卫兵自鸣得意地说:“这叫阴阳头!也是个记号,谁见了都认得,这是‘黑五类’!”
  
    一路上,孙耀庭憋着满肚子气,却又极力掩饰自己。据他的经验,凡此情形,务必沉住气,否则物极必反。至多回家当个农民,还乐得自在呢。
  
    下了火车,其中的两名红卫兵早已将行李打开,从棉裤里搜出了缝在里边的三两金子。“就这么点儿,有三两?”红卫兵都不信。
  
    “咳,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宫里头,一斤的元宝才有这么大!”孙耀庭比划着,象小饺子那么大小。
  
    “好吧,要是发现你老小子跟我们撒谎,我们要跟你彻底算账!”女红卫兵举起了她那粉嫩粉嫩的小拳头。
  
    “成,成……”孙耀庭满脸堆笑,态度老实得无法再老实。
  
    他被两个红卫兵押着。还没进村,之前到达的两个红卫兵已经通知了村里。几乎全村人都到了学校,去瞧唱大戏似地挤满了整个操场,里三层外三层,几百人围了个风雨不透。
  
    “老孙家那个孙耀庭,回来喽!……”
  
    “他当了多少年太监,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哟!”
  
    “嘛?这都没用,还不是让人家给押回村儿来了?准没做嘛好事!”
  
    正巧,天津通缉一名白发老人。四周村里的红卫兵全赶了来,连村里人都以为是在通缉孙耀庭,也跑来瞧热闹。一对照相片,根本不对头,这才商议放了他。
  
    “斗了没有?”村里人问那些红卫兵。
  
    “没有。他现在是北京寺庙的工作人员……”
  
    “既然他是‘大地主’,先让他在村里挂牌监督劳动。”一个红卫兵说。
  
    两个红卫兵押着他走出没多远,迎面碰到了三弟。瞧着孙耀庭那付狼狈的样子,三弟冲他客气地问候:“您回来啦?”
  
    一个红卫兵马上指着孙耀庭,向三弟问道:“这人是谁,你认识?”
  
    “这是我大哥!”三弟冲他一翻白眼,口气极硬。
  
    “你不知道?他是地主!”另一个红卫兵以教训的口吻对他说。
  
    “他是地主?是不是我可不知道!”三弟不软不硬地给了他一句。
  
    学校离他家不过几十米开外,红卫兵带他到了家。一看,他家里也有一个带红袖章的青年人。一问,这是孙耀庭的侄子,还是红卫兵的排长。
  
    “地主的侄子还是红卫兵?”北京来的红卫兵十分迷惑不解。
  
    等那几个红卫兵一离开,他的侄子就伤心地趴在他的腿上,呜呜地哭开了:“咱家这么穷,咋倒成了地主呢?”
  
    “哭嘛?”孙耀庭倒挺坦然:“这是运动,懂吗?”
  
    “那也不能凭空胡沁呀!”他的侄子仍哭泣不止。
  
    “这没嘛,给我定地主,那是庙里头的地产。没关系……”他倒安慰开了侄子。
  
    “我这个红卫兵排长,也不能干了!也没法干啦,叔叔家是地主,可咋干呢?”
  
    天津农村的红卫兵与北京不同,北京是哪级的红卫兵都管着“烂透了”的政权,而静海老家却仍然是乡政府管着红卫兵。侄子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就去了乡政府,把红卫兵的袖章和民兵的步枪统统上交了乡政府。
  
    他回了乡,传言四起。有的街坊说,“孙耀庭呵,在外头这些年,省吃俭用,听说攒了四根金条,还有两个金镏子呢!”
  
    “何止这些金子,只不定有多少,鬼知道!”
  
    孙耀庭内心太清楚了。苦熬大半辈子,只剩下这三两金子,还被红卫兵抄走了。他听了这些,只是凄然付之一笑,再也不说什么。说了反正人家也不信,干脆闷头不语。
  
    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孙耀庭就坐不住了,起身去了乡政府。“派我点儿活儿吧……”
  
    “你刚回来,先休息吧。”乡政府知道他的底儿,也明白他这个“地主”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我可以种菜园子嘛。”他伸了伸胳膊,“我这身子骨儿还挺硬梆。”
  
    “那就去吧。”那位干部没辙,只好同意了。
  
    他去了菜园子,可刚到那儿,又被戴上了黑牌子。足有面板那么大的板子戴在他的脖子上,累的不只是他的身子,心更累!他的头抬不起来了,一上午,始终默默地低垂着。
  
    午后晌,吃过饭,菜园子组长梅大魁,见他还戴着那块“黑五类”的牌子,立时火了:
  
    “摘掉它!”
  
    “嘛?……”他迟疑着,不敢摘下来。“这可是红卫兵让戴上的哪!”
  
    “甭听那一套!说摘你就给我摘下来,你害嘛怕,这儿,我说了算!”胆大妄为的菜园子组长,一把扯下了他那块“地主”牌子。
  
    “可甭给你惹了事儿呀……”孙耀庭仍心有余悸。
  
    “有嘛可怕的?村儿里,谁不知道,你一回来就背起粪筐,啊?”组长忿忿地从菜叶上摘下一只虫子,踩在了脚下。“谁要是跟我过不去,我可不客气!”
  
    他懂了。也不再言语,默默地拿马连绑开了黄瓜秧。又看了几天菜畦,红卫兵就回了北京。
  
    阴历九月初四,他回到的村里,刚过十月初,村支部书记就唤了他去。“咱村是灾区,没打多少粮食。如果你回北京,那儿还能要你吗?”
  
    “我咋回来的?是让红卫兵押回来的。”孙耀庭理直气壮,“我得来红去白,说清楚,咋来的还咋回去——还让红卫兵送我回北京!”
  
    “红卫兵一去就是俩,一路的吃喝、路费都得你掏,担负得起吗?”
  
    “没啥,只要搞清问题,我全部负责。”孙耀庭一口咬定,就是要回北京,不再给村里添累赘。
  
    僵持了没几天,村里派了一名文革主任和一名二十多岁的红卫兵,将他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北京。从西直门火车站下了车,他们径直奔了广化寺。
  
    正好那天是星期天。他们进了广化寺,刚刚下午三点多钟。李光正在大殿里与人谈话,守大门的老人向他汇报说:“孙耀庭让红卫兵押回寺里来了。”
  
    “啊?”李光有点儿意外。
  
    “您瞧,我回来了。”孙耀庭径直进了殿。
  
    “你先吃饭去吧,”李光对他说。“晚上在食堂吃就行了。”
  
    “不啦,”孙耀庭说,“我们在火车上垫补了点儿,只要庙里能收下我就行啊。”
  
    说完,他去鼓楼后边请两位农村红卫兵吃了一顿卤煮火烧。星期日,寺里无法办公,只好坐等,让民政局拿个主意。星期一,他们又去天主教宿舍找到了李光。怕说话不便,孙耀庭等在外边,由村里的红卫兵与李光商议。李光态度明确:
  
    “让他回来吧,要是再晚几天,我就让人给他往家乡寄衣裳去了。这不,天凉了,他一回来,也省得我们去寄啦。”
  
    “孙耀庭搁村里的那些行李,可咋办呢?”
  
    “他是我们寺庙的管理人员,你们连一块手绢也不能扣下,都得还给他。”
  
    于是,孙耀庭被决定留在了寺里。他二次回村,不过身份变了,牌子摘了,作为北京寺庙管理人员到村里的大队部,取回了全部行李,他又重返北京。
  
    可谓一次奇异的“遣返”。他这次拉回了整整一个三轮车的行李。寺内的人们问他:
  
    “孙师父,您怎么那么多行李呀?
  
    “嘿,”他笑了,“‘狡兔三窟’嘛,这是我出宫后,在宏恩观、兴隆寺和立马关帝庙三处的行李哟!”
  
    在静海,他的两次返乡在当地成了趣谈。“人家是心宽呀,肚里能盛海船哟。当成地主送回乡来,人家哪儿着急啊?还下地干活呢!”
  
    他听了这些传闻,只是嘿然一笑。不再说什么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段波折,只算得上他坎坷人生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叫寿儿来呀!叫寿儿来……”恃赖女儿为生的孙尚贤,在太监全部集中兴隆寺时,他没去,仍旧住在女儿家里。临去世前,他一个劲地念叨不已。
  
    他女儿去寺里叫来了孙耀庭,瞧着往日的旧友,他难过地扭过了脸,心知他已经不行了。于是,他找了李光,补助孙尚贤五十元钱,送到了他前宅的家中。不久,孙尚贤就咽了气。
  
    为人吝悭的刘子杰,好不容易积攒了几套好衣裳,留个心眼儿存在了他的师父家,偏巧红卫兵抄家时,连窝儿端——抄了个一干二净。有的太监说:“嘿,老天长眼,该!……”
  
    一口气憋着,他始终闷闷不乐,竟酿病在身,在广化寺忧郁而死。
  
    刚回到寺里,孙耀庭就听说了兴隆寺存放的那些寿材的下场。冯乐亭贵重的柏木棺材在动乱之中,被砸了个粉碎,人也被轰回了老家。赵荣升、张修德、边法长、王跃成这些太监的棺材,全部被红卫兵砸了个稀烂。
  
    最伤心的算是王跃成,他为置“寿材”,卖了保存多年的一个四尺多长的“躺箱”,买来了上好的木料请木匠精心制做的。眼看着寿材被毁,他心疼得落下了眼泪。但丝毫没有用,寺内的所有寿材全部毁于一旦。
  
    可笑的是,“动乱”后期,寺庙竟也实行了“军管”,军代表进驻了寺庙。组织太监学习,谈认识,太监哪儿说得出多少道道?纷纷主动交待自己的问题——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在皇宫里伺候过皇上、皇后,可谓封建残渣余孽的“孝子贤孙”……然尔,也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态:“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云云。
  
    看上去态度老实,面目和善者,先“落实了政策”,瞧着不顺眼的,被搁在了一边。孙耀庭和马德清被首批“落实”,心情舒畅。而刘子杰和宝怡然(非太监)等人却被斥为态度不够端正,搁置一边,郁郁寡欢。田壁臣害怕得不得了,溜回了老家,不久,便听到了他的死讯。
  
    所剩无几的太监,六神无主,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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