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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命关天
“嘭,嘭,澎……”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震耳欲聩。院内的一些街坊,也被惊醒了,好奇地扒开门缝往外瞧。 长年睡意朦胧,打开屋门,猛抬头,见明亮的月光下站着几名警察,吓了一大跳。 “孙耀庭回来没有?” “还没呢。”长年揉着困惺的双眼,茫然地回答着。 “告诉你,他要是回来,麻利儿叫他去派出所!听见没有?” “听见了。” 几个警察满腹疑团地走了。长年被吓得再也睡不着了,楞楞地坐在床板上,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一天来,派出所的警察竟然到家里找了几趟,深更半夜还闯进屋,必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又一次敲门声。孙耀庭进了门。 “不得了啦,警察今儿个来了好几趟,让您回来就到派出所去!”长年向他学舌。 “嘛事呀?”他挺纳闷。 “不知道。” 听说派出所来人抓他,他没半点犹豫,转身就去了蓝靛厂派出所。 深更半夜,派出所里仍然灯火通明。他一进门,就有几个警察走上前来,“你来的正好!”说着,带他进了所长办公室。 “坐下!”派出所所长与他同姓,是个南方人,远不象往常对他那么和蔼了,态度挺强硬。 “您找我嘛事呀?”他试探地问道。 “我问你,‘德元成’的王光全,你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呀,”他大吃一惊。王光全死的信儿,他根本没听说。“我起早,就去了城里头……” “你不知道?”孙所长不相信地问他。“他是今天夜里头吊死的!” 孙耀庭一琢磨,原来正是他进城的当天凌晨,王光全吊死,自己又正好一天没露面,那还不受怀疑嘛? “死的原因,你知道吧?” “要果真这样,那就是他对政府没认识!” “你怎么知道?” “据我所知,他如果死了,就是因为害怕,没别的。庙里养活猪,谁都知道,‘德元成’养了四头,没言声就给宰了,有人说是偷税漏税,要罚他款,说他违法。他想不开,说养猪和种菜一样,都是大家吃,罪名让一人背着,他搞不通。我估摸着,是这码子事儿。” “他跟你谈过吗?” “他跟我提过。”孙耀庭说,“我对他讲,你喂猪,大家吃了,说开就行了,没嘛事,罚点就罚点儿,不要紧。哪知,他这么想不开呀!” “你今天早晨,几点走的?” “我天一透亮,就去城里了。给庙里买东西、办事……”他又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当天的行程。 “有谁能证明?” “咳,这还不好办?”说到这儿,孙耀庭反倒轻松了。他逐一地提供了一早开始,直到深夜回家时,能够证明的名单。 “那你先回去吧。” 他的脑袋仿佛涨大了,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 “‘德元成’这事儿,咋会找上咱们呢?”长年不明白。 “傻长年呵,你忘了,我每天早晨让你们夫妇俩,没开门就候在‘德元成’门口,门一开,你们就去掏粪吗?” “这有嘛关系?” “这不就说明,我跟王光全不错吗?不然,人家的粪专给咱干嘛?他这一死,又赶上我当天早晨就没了影儿,怀疑我有嘛名堂。没关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就信这个!” 倒在枕上,一家人睁眼到天亮。 查来查去,最后,派出所告诉他,此事已调查清楚,与孙耀庭无关。这个黑锅才算掀去。 “孙耀庭,你这个太监,是什么东西?哼,竟然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孙耀庭在屋内,听到徐庆福两口子在大街上,堵着门口骂街,肺都气炸了。平生,他最生气的就是动不动就把“太监”作为谩骂说辞,每逢此时,他便忿忿然。可是,今儿个,他知道要是冲出门去,非动起手不可,便强捺住了心头怒火。 “你这个地主,土改没把你崩了,太便宜你啦!……” 徐庆福的老婆走近了门口,冲门里大声地叫嚷着。孙耀庭在宫内养成的涵养,此时倒起了作用。“忍”字,他把它从来当作立身的信条,这时,他强迫自己默念着这个字。 长年憋不住了,非要出去与他论理不可。他一把拽住了他,“甭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让他们自讨没趣儿。” 原来,孙耀庭管理菜园子。徐庆福两口子找到了他,要种一块菜地,他答应了。但徐庆福又提出降价,他说一人作不了主,要商量一下,徐庆福一气之下就不要了。这时,又有别人提出要这块地,也嫌贵,于是,孙耀庭与乡里商量把这块地卖了出去。这下,徐庆福可不干了,声言孙耀庭欺负他家,几次抡拳要打他,这天又跑上门来骂街。 “不行,我得跟他们说说去。”长年又要冲出门,连媳妇都不拦他了。 “你急嘛?这不是过去了,不是没人管,你就放心,他骂时候长了,乡里就有人出来管他了。” 无论怎么说,孙耀庭死活不让他出去,正在爷俩挣崩时,外边传来了大粗嗓子的吼声。 “徐庆福,你给我闭嘴!” “这不,乡长来了?”孙耀庭对长年说。“哪儿能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呀!”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骂大街,还反了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乡长一声喝斥,把这对在大街上撒泼的夫妇带去派出所训斥了一顿。 “我这辈子命算是碰上‘鬼打墙’了!”孙耀庭坐在家中,自言自语。 一件件怪事旋踵而来。边法长上了法院,状告孙耀庭!这又成了蓝靛厂的一大“稀罕”。 其实,这桩“官司”,缘因多年来边法长与孙耀庭之间的隔阂。双方从不多说话,边法长一直想找点儿碴儿与他斗一斗。这样,就“斗”到了法院。 连起诉的理由都令法庭奇怪。边法长的过继子,本来是太监候贵锋的继承人,叫候士林。他俩联合状告孙耀庭和过继子孙长年只吃不干活。这可奇了,孙耀庭对法院来调查的小徐说: “这是纯粹乱编造!不信,你们可以到乡里去访访。” 张善代也例举了许多事实,证明反而是候士林在庙里白吃白喝,一来就是几个月。 “这不是敞开住吗?长年咋倒成白吃白住了,这是哪儿的事儿啊?!” 庙里的几个老太监纷纷站出作证。不错,长年是孙耀庭的过继子,可是他干一天活儿,庙里给开一天的工钱,不干活时,就在家里吃饭,哪么下起了雨,只干了半天,就记上半天的钱,他的户口虽然在蓝靛厂,可从没占庙里什么便宜…… 一场纠纷,闹得立马关帝庙内外轩然大波,最后,法院终以原告理由不充分,驳回了边法长的起诉。 “都是太监,闹的什么劲儿?!”几个老太监,不谈什么是非,仅以太监之间不要闹内讧为由,训斥了边三儿一顿。 “谁不知道?长年,外号叫傻长年,他占庙里什么便宜了?那是瞎说!” “咳,耀庭要是不来呀,这个庙早就垮啦。这么大的庙产,人家管了多年,一点财产的边儿都没沾。说人家长年白吃白喝,那不明摆着是胡沁吗?孙耀庭不是那号人!” 这档子官司过后,孙耀庭的威信反倒更高了。 旧历年前,他在庙门上,贴了一幅亲笔书写的对联,引来不少人驻步观赏。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一个军人坐着小卧车到了咱蓝靛厂,径直奔了刘老爷的坟头。”一天,孙耀庭正在算账,一个太监跑来告诉他。 “是谁呀?”他心里有点儿纳闷,马上向张善代言语了一声。张善代闻风也走了出来。 “刘承印没后人呀?” “也说不定,风闻刘老爷有个过继子,说不定有了出息,看坟来喽!”孙耀庭估摸着说。 “走,咱们瞧瞧去,”张善代拽着他出了门,到了刘承印的墓前,只见四周青草萋萋,满目荒芜。 一个魁梧的军人正在墓前默默地凭吊。张善代悄悄地对孙耀庭嘀咕说: “这么有派头,肯定是个大官,你问问他去?” “问嘛?我不去,要问,你自己去问。” 张善代不敢造次,于是悄悄地询问了卧车司机: “老兄,这位是谁呀?看来不象一般人,准是个有身份的人哪!” “您算看对了,他是校官,是军事博物馆的负责人。” “阿弥佗佛……”张善代又向前跟那位年轻军官攀谈了两句,就拽着孙耀庭回了庙。 “还是刘老爷有福气,大概是前辈子积了阴德,有这么个出息的过继子。哎,谁承继我的香火是不敢指望了,可还不知谁能在死后来瞧咱的坟头呢。” “得,不说了,一瞧见这事儿,就勾您的心病。您就傻吃闷睡,多活几年完事儿,咱归的这个道教,不就修今世嘛,来世甭管它!”孙耀庭与张善代开起了玩笑。 烦恼化为了笑声。平时滴酒不沾的张善代,拿起了酒瓶,与孙耀庭痛饮后酣然入睡。 二 小德张的“后事” “那就是小德张的孙子呀!……”在蓝靛厂,小德张的孙子来了不短的日子,乡人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纵观小德张对自己“后事”的处理前后,不难看出他的过人之处。当他还没有躺卧病榻的迹象,就将这个最喜爱的孙子托付给了孙耀庭照看。 暮秋,小德张亲派“管事”——年近六旬的心腹王福,提着两盒“天津大麻花”找到了立马关帝庙,孙耀庭吃了一惊。王福说明了来意,他仍不甚理解。虽然解放了,小德张依然安度晚年,并没有受到多大的触动。 在太平日子里,为何他偏偏让最小的三孙子来自己这儿,从事别人瞧不起的又脏又累的苦力活儿呢?他知道小德张这个十七八岁的孙子,憨厚得近乎缺心眼,可凭小德张再短了家财,养活他一辈子也富富有余。 “收下老三吧,这是张爷的意思。” “孙大叔,张大爷……”张三儿跟在王福的后边,跪在了地上,向孙耀庭和张善代请了单腿安。 “就让他在这儿和大伙一块儿干力气活儿?”孙耀庭还是有点困惑。 “张爷的意思是叫他离天津远点儿,甭赖着家里那点儿钱儿,也让他对体力活儿有点锻练,备不住张爷百年之后,就是有嘛好歹,他也能凭卖力气活着。”接着,王福又补了一句,说:“孙师父,您也知道,他脑子不那么灵光……” “行啦,有张爷一句话,三儿就在我这儿吃饭,跟着大伙干。这么着吧,您回张爷,说有我孙耀庭的饭,就有三儿的饭吃,行不?” “得,那您就多担代着点儿罢。” 王福走了。起初,孙耀庭不大理解,但小德张死后的事实说明,在这点上,小德张确有先见之明。若换别人,既使能看透后事,也极不容易做出这种悖于常人情理之事的。家藏万贯家资,却让孙子去与农民一起去流汗卖苦力,这简直无法让人理喻,但小德张毕竟这样做了。 “是吗?”许多人将信将疑,根本不相信那个扛铁锨、吃窝窝头的小伙子就是声名显赫、家财万贯的小德张的孙子。时间长了,人们习惯了,知道他的名字叫张三儿,可仍叫他的小名儿:“三儿……” “唉!”他答应得往往挺干脆,并无半点反感。 问他会干什么,他觉得推独轮小车好玩,就说会推小车。后来,孙耀庭又叫小三儿跟着长年一起垫猪圈,蹬水车,推车往地里上粪,往往汗流浃背,一直干到落日西沉。吃饭时,他与长工同样是窝头就咸菜,晚间,小三儿与蔡宝全那些长工同眠于陋房的通铺上。听到人们夸小三,儿能享福也能吃苦,孙耀庭感慨万端: “张爷有他的想法,这样做既是不得已,也是独具苦心啊!” 在众人中,唯有孙耀庭最理解小德张的心理…… 世事难料。孙耀庭意外地升了“官”,奉调到了骡马市大街的寺庙管理组,负责核查全市的庙产。 “孙师父,有人找您。”门房走进来,疑惑地对正在算账的孙耀庭,小声说道:“一个挺漂亮的娘们……” “谁呀?”他抬起了头。 “她没讲,只说找您。” 孙耀庭思忖着走到门口。 “哟……是您呀!”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字眼来称呼来人,只将她称作了“您”。 那位中年妇女身穿淡绿色的侧开叉的摩登旗袍,梳着时髦的烫发,俊俏的瓜子脸上略施粉黛,一双秀丽的大眼透出一缕愁思。看得出,她尽管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虽多年未见,孙耀庭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小德张”的姨太太张小仙。瞧她的神色,他知她前来必有要事。这时,她朱唇轻启: “孙耀庭,张爷有事,让我从天津特意来北京找你……” 她在旧时代,一直称他为“春寿”。乍解放时,习惯称呼人的名字,以示尊重。 对于她,孙耀庭太了解了。她过去是天津一家妓院——“小香淑玉”红极一时的台柱子,被“小德张”看中后,千方百计地弄到手,当了“侧室”(注:旧时代,称名媒正娶的大老婆为“正房”,妾为侧室。“扶正”,即成了正房。)——姨太太。二人年龄虽相差三十多岁,但她仗着妓院练就的一套“媚功”,深得“小德张”宠爱,最后被他“扶了正”。 “得,您有嘛事?请到里面说。”他让进了张小仙和伴随来的一个佣人。 “达达达,达达达……”张小仙的一阵高跟鞋声,引得院内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衣着华丽的女人。 进了办公室,张小仙轻声细语地开了腔: “您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罢。张爷病危,留下了遗言,让我来京找你商量,他死后要埋在‘金山宝藏寺’,想和师兄弟崔玉贵、刘承印葬在一处……”(注:金山宝藏寺,位于京西麓,是著名的京西古刹,距“万寿山”较近,晚清一些著名太监大多葬于此地。崔玉贵,慈禧的首领太监,曾任宫内大总管。) “呃?……”孙耀庭早知小德张纵情酒色,年将不永,但没料到竟这么快。 “唉,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呀!”张小仙期待地瞧着孙耀庭的脸色,“你看,这事好办吗?” “试试看吧。张爷待我不错。这么多年了……也难为您了,大老远的,还专程从天津来这儿。其实,您打发个人来找我办这事儿,就行了嘛。成与不成,我一定尽力而为。” 当然,孙耀庭知道小德张不仅在家里,就是在天津城说话也是占份量的。不错,他有个过继子张彬如,但太不争气了,在旧时代吃喝嫖赌外加抽大烟、吸白面,堪称典型的“浪荡公子”。解放以后,“白面儿”断了来路,有钱也买不着了。由于纵欲无度,他早在“小德张”过世之前,就已先归了黄泉。 小德张临终前,无子可倚,只好难为了如夫人来筹办后事。墓地的选择,自然成了来京办理的重要后事之一。 见天色渐晚,孙耀庭帮着张小仙和佣人安排妥了住处。第二天一早,他雇了两辆三轮车,陪着她来到了西山的“金山宝藏寺”。只见,这里庙宇轩昂,殿檐高耸,四周树木葱郁。然而,“大跃进”的风潮也刮到了这儿——殿门紧闭,寺内的和尚也被驱赶去“大炼钢铁”、“亩产超千斤”了。 于是,孙耀庭只得带着张夫人漫步到了寺外不远的坟地里查勘。转悠了一圈,他和她又找到了看坟人的小屋。 “小德张要埋这儿?”看坟人有些诧异。他在此已守了多年坟,从前是私人雇的,而今却是靠在坟地头种些粮菜度日。因为他早先是为几个最有名的大太监守坟,在一些人眼里,是为“封建僵尸”“看家护院”的。老人略微思索一会儿,出去一趟归来后,诺诺而语: “张爷要葬在这儿,看来不行啦……” 张小仙失望地离开了北京。不久,晚清末年显赫一时的大太监“小德张”在天津去世。随后,他被土葬在天津城外三十多里的“义地”——北仓。 这大概是暮秋前后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