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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末代太监秘闻》-第十二章  毛泽东时代

贾英华

  一 人命关天
  
    “嘭,嘭,澎……”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震耳欲聩。院内的一些街坊,也被惊醒了,好奇地扒开门缝往外瞧。
  
    长年睡意朦胧,打开屋门,猛抬头,见明亮的月光下站着几名警察,吓了一大跳。
  
    “孙耀庭回来没有?”
  
    “还没呢。”长年揉着困惺的双眼,茫然地回答着。
  
    “告诉你,他要是回来,麻利儿叫他去派出所!听见没有?”
  
    “听见了。”
  
    几个警察满腹疑团地走了。长年被吓得再也睡不着了,楞楞地坐在床板上,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一天来,派出所的警察竟然到家里找了几趟,深更半夜还闯进屋,必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又一次敲门声。孙耀庭进了门。
  
    “不得了啦,警察今儿个来了好几趟,让您回来就到派出所去!”长年向他学舌。
  
    “嘛事呀?”他挺纳闷。
  
    “不知道。”
  
    听说派出所来人抓他,他没半点犹豫,转身就去了蓝靛厂派出所。
  
    深更半夜,派出所里仍然灯火通明。他一进门,就有几个警察走上前来,“你来的正好!”说着,带他进了所长办公室。
  
    “坐下!”派出所所长与他同姓,是个南方人,远不象往常对他那么和蔼了,态度挺强硬。
  
    “您找我嘛事呀?”他试探地问道。
  
    “我问你,‘德元成’的王光全,你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呀,”他大吃一惊。王光全死的信儿,他根本没听说。“我起早,就去了城里头……”
  
    “你不知道?”孙所长不相信地问他。“他是今天夜里头吊死的!”
  
    孙耀庭一琢磨,原来正是他进城的当天凌晨,王光全吊死,自己又正好一天没露面,那还不受怀疑嘛?
  
    “死的原因,你知道吧?”
  
    “要果真这样,那就是他对政府没认识!”
  
    “你怎么知道?”
  
    “据我所知,他如果死了,就是因为害怕,没别的。庙里养活猪,谁都知道,‘德元成’养了四头,没言声就给宰了,有人说是偷税漏税,要罚他款,说他违法。他想不开,说养猪和种菜一样,都是大家吃,罪名让一人背着,他搞不通。我估摸着,是这码子事儿。”
  
    “他跟你谈过吗?”
  
    “他跟我提过。”孙耀庭说,“我对他讲,你喂猪,大家吃了,说开就行了,没嘛事,罚点就罚点儿,不要紧。哪知,他这么想不开呀!”
  
    “你今天早晨,几点走的?”
  
    “我天一透亮,就去城里了。给庙里买东西、办事……”他又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当天的行程。
  
    “有谁能证明?”
  
    “咳,这还不好办?”说到这儿,孙耀庭反倒轻松了。他逐一地提供了一早开始,直到深夜回家时,能够证明的名单。
  
    “那你先回去吧。”
  
    他的脑袋仿佛涨大了,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
  
    “‘德元成’这事儿,咋会找上咱们呢?”长年不明白。
  
    “傻长年呵,你忘了,我每天早晨让你们夫妇俩,没开门就候在‘德元成’门口,门一开,你们就去掏粪吗?”
  
    “这有嘛关系?”
  
    “这不就说明,我跟王光全不错吗?不然,人家的粪专给咱干嘛?他这一死,又赶上我当天早晨就没了影儿,怀疑我有嘛名堂。没关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就信这个!”
  
    倒在枕上,一家人睁眼到天亮。
  
    查来查去,最后,派出所告诉他,此事已调查清楚,与孙耀庭无关。这个黑锅才算掀去。
  
    “孙耀庭,你这个太监,是什么东西?哼,竟然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孙耀庭在屋内,听到徐庆福两口子在大街上,堵着门口骂街,肺都气炸了。平生,他最生气的就是动不动就把“太监”作为谩骂说辞,每逢此时,他便忿忿然。可是,今儿个,他知道要是冲出门去,非动起手不可,便强捺住了心头怒火。
  
    “你这个地主,土改没把你崩了,太便宜你啦!……”
  
    徐庆福的老婆走近了门口,冲门里大声地叫嚷着。孙耀庭在宫内养成的涵养,此时倒起了作用。“忍”字,他把它从来当作立身的信条,这时,他强迫自己默念着这个字。
  
    长年憋不住了,非要出去与他论理不可。他一把拽住了他,“甭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让他们自讨没趣儿。”
  
    原来,孙耀庭管理菜园子。徐庆福两口子找到了他,要种一块菜地,他答应了。但徐庆福又提出降价,他说一人作不了主,要商量一下,徐庆福一气之下就不要了。这时,又有别人提出要这块地,也嫌贵,于是,孙耀庭与乡里商量把这块地卖了出去。这下,徐庆福可不干了,声言孙耀庭欺负他家,几次抡拳要打他,这天又跑上门来骂街。
  
    “不行,我得跟他们说说去。”长年又要冲出门,连媳妇都不拦他了。
  
    “你急嘛?这不是过去了,不是没人管,你就放心,他骂时候长了,乡里就有人出来管他了。”
  
    无论怎么说,孙耀庭死活不让他出去,正在爷俩挣崩时,外边传来了大粗嗓子的吼声。
  
    “徐庆福,你给我闭嘴!”
  
    “这不,乡长来了?”孙耀庭对长年说。“哪儿能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呀!”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骂大街,还反了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乡长一声喝斥,把这对在大街上撒泼的夫妇带去派出所训斥了一顿。
  
    “我这辈子命算是碰上‘鬼打墙’了!”孙耀庭坐在家中,自言自语。
  
    一件件怪事旋踵而来。边法长上了法院,状告孙耀庭!这又成了蓝靛厂的一大“稀罕”。
  
    其实,这桩“官司”,缘因多年来边法长与孙耀庭之间的隔阂。双方从不多说话,边法长一直想找点儿碴儿与他斗一斗。这样,就“斗”到了法院。
  
    连起诉的理由都令法庭奇怪。边法长的过继子,本来是太监候贵锋的继承人,叫候士林。他俩联合状告孙耀庭和过继子孙长年只吃不干活。这可奇了,孙耀庭对法院来调查的小徐说:
  
    “这是纯粹乱编造!不信,你们可以到乡里去访访。”
  
    张善代也例举了许多事实,证明反而是候士林在庙里白吃白喝,一来就是几个月。
  
    “这不是敞开住吗?长年咋倒成白吃白住了,这是哪儿的事儿啊?!”
  
    庙里的几个老太监纷纷站出作证。不错,长年是孙耀庭的过继子,可是他干一天活儿,庙里给开一天的工钱,不干活时,就在家里吃饭,哪么下起了雨,只干了半天,就记上半天的钱,他的户口虽然在蓝靛厂,可从没占庙里什么便宜……
  
    一场纠纷,闹得立马关帝庙内外轩然大波,最后,法院终以原告理由不充分,驳回了边法长的起诉。
  
    “都是太监,闹的什么劲儿?!”几个老太监,不谈什么是非,仅以太监之间不要闹内讧为由,训斥了边三儿一顿。
  
    “谁不知道?长年,外号叫傻长年,他占庙里什么便宜了?那是瞎说!”
  
    “咳,耀庭要是不来呀,这个庙早就垮啦。这么大的庙产,人家管了多年,一点财产的边儿都没沾。说人家长年白吃白喝,那不明摆着是胡沁吗?孙耀庭不是那号人!”
  
    这档子官司过后,孙耀庭的威信反倒更高了。
  
    旧历年前,他在庙门上,贴了一幅亲笔书写的对联,引来不少人驻步观赏。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一个军人坐着小卧车到了咱蓝靛厂,径直奔了刘老爷的坟头。”一天,孙耀庭正在算账,一个太监跑来告诉他。
  
    “是谁呀?”他心里有点儿纳闷,马上向张善代言语了一声。张善代闻风也走了出来。
  
    “刘承印没后人呀?”
  
    “也说不定,风闻刘老爷有个过继子,说不定有了出息,看坟来喽!”孙耀庭估摸着说。
  
    “走,咱们瞧瞧去,”张善代拽着他出了门,到了刘承印的墓前,只见四周青草萋萋,满目荒芜。
  
    一个魁梧的军人正在墓前默默地凭吊。张善代悄悄地对孙耀庭嘀咕说:
  
    “这么有派头,肯定是个大官,你问问他去?”
  
    “问嘛?我不去,要问,你自己去问。”
  
    张善代不敢造次,于是悄悄地询问了卧车司机:
  
    “老兄,这位是谁呀?看来不象一般人,准是个有身份的人哪!”
  
    “您算看对了,他是校官,是军事博物馆的负责人。”
  
    “阿弥佗佛……”张善代又向前跟那位年轻军官攀谈了两句,就拽着孙耀庭回了庙。
  
    “还是刘老爷有福气,大概是前辈子积了阴德,有这么个出息的过继子。哎,谁承继我的香火是不敢指望了,可还不知谁能在死后来瞧咱的坟头呢。”
  
    “得,不说了,一瞧见这事儿,就勾您的心病。您就傻吃闷睡,多活几年完事儿,咱归的这个道教,不就修今世嘛,来世甭管它!”孙耀庭与张善代开起了玩笑。
  
    烦恼化为了笑声。平时滴酒不沾的张善代,拿起了酒瓶,与孙耀庭痛饮后酣然入睡。
  二 小德张的“后事”
  
    “那就是小德张的孙子呀!……”在蓝靛厂,小德张的孙子来了不短的日子,乡人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纵观小德张对自己“后事”的处理前后,不难看出他的过人之处。当他还没有躺卧病榻的迹象,就将这个最喜爱的孙子托付给了孙耀庭照看。
  
    暮秋,小德张亲派“管事”——年近六旬的心腹王福,提着两盒“天津大麻花”找到了立马关帝庙,孙耀庭吃了一惊。王福说明了来意,他仍不甚理解。虽然解放了,小德张依然安度晚年,并没有受到多大的触动。
  
    在太平日子里,为何他偏偏让最小的三孙子来自己这儿,从事别人瞧不起的又脏又累的苦力活儿呢?他知道小德张这个十七八岁的孙子,憨厚得近乎缺心眼,可凭小德张再短了家财,养活他一辈子也富富有余。
  
    “收下老三吧,这是张爷的意思。”
  
    “孙大叔,张大爷……”张三儿跟在王福的后边,跪在了地上,向孙耀庭和张善代请了单腿安。
  
    “就让他在这儿和大伙一块儿干力气活儿?”孙耀庭还是有点困惑。
  
    “张爷的意思是叫他离天津远点儿,甭赖着家里那点儿钱儿,也让他对体力活儿有点锻练,备不住张爷百年之后,就是有嘛好歹,他也能凭卖力气活着。”接着,王福又补了一句,说:“孙师父,您也知道,他脑子不那么灵光……”
  
    “行啦,有张爷一句话,三儿就在我这儿吃饭,跟着大伙干。这么着吧,您回张爷,说有我孙耀庭的饭,就有三儿的饭吃,行不?”
  
    “得,那您就多担代着点儿罢。”
  
    王福走了。起初,孙耀庭不大理解,但小德张死后的事实说明,在这点上,小德张确有先见之明。若换别人,既使能看透后事,也极不容易做出这种悖于常人情理之事的。家藏万贯家资,却让孙子去与农民一起去流汗卖苦力,这简直无法让人理喻,但小德张毕竟这样做了。
  
    “是吗?”许多人将信将疑,根本不相信那个扛铁锨、吃窝窝头的小伙子就是声名显赫、家财万贯的小德张的孙子。时间长了,人们习惯了,知道他的名字叫张三儿,可仍叫他的小名儿:“三儿……”
  
    “唉!”他答应得往往挺干脆,并无半点反感。
  
    问他会干什么,他觉得推独轮小车好玩,就说会推小车。后来,孙耀庭又叫小三儿跟着长年一起垫猪圈,蹬水车,推车往地里上粪,往往汗流浃背,一直干到落日西沉。吃饭时,他与长工同样是窝头就咸菜,晚间,小三儿与蔡宝全那些长工同眠于陋房的通铺上。听到人们夸小三,儿能享福也能吃苦,孙耀庭感慨万端:
  
    “张爷有他的想法,这样做既是不得已,也是独具苦心啊!”
  
    在众人中,唯有孙耀庭最理解小德张的心理……
  
    世事难料。孙耀庭意外地升了“官”,奉调到了骡马市大街的寺庙管理组,负责核查全市的庙产。
  
    “孙师父,有人找您。”门房走进来,疑惑地对正在算账的孙耀庭,小声说道:“一个挺漂亮的娘们……”
  
    “谁呀?”他抬起了头。
  
    “她没讲,只说找您。”
  
    孙耀庭思忖着走到门口。
  
    “哟……是您呀!”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字眼来称呼来人,只将她称作了“您”。
  
    那位中年妇女身穿淡绿色的侧开叉的摩登旗袍,梳着时髦的烫发,俊俏的瓜子脸上略施粉黛,一双秀丽的大眼透出一缕愁思。看得出,她尽管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虽多年未见,孙耀庭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小德张”的姨太太张小仙。瞧她的神色,他知她前来必有要事。这时,她朱唇轻启:
  
    “孙耀庭,张爷有事,让我从天津特意来北京找你……”
  
    她在旧时代,一直称他为“春寿”。乍解放时,习惯称呼人的名字,以示尊重。
  
    对于她,孙耀庭太了解了。她过去是天津一家妓院——“小香淑玉”红极一时的台柱子,被“小德张”看中后,千方百计地弄到手,当了“侧室”(注:旧时代,称名媒正娶的大老婆为“正房”,妾为侧室。“扶正”,即成了正房。)——姨太太。二人年龄虽相差三十多岁,但她仗着妓院练就的一套“媚功”,深得“小德张”宠爱,最后被他“扶了正”。
  
    “得,您有嘛事?请到里面说。”他让进了张小仙和伴随来的一个佣人。
  
    “达达达,达达达……”张小仙的一阵高跟鞋声,引得院内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衣着华丽的女人。
  
    进了办公室,张小仙轻声细语地开了腔:
  
    “您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罢。张爷病危,留下了遗言,让我来京找你商量,他死后要埋在‘金山宝藏寺’,想和师兄弟崔玉贵、刘承印葬在一处……”(注:金山宝藏寺,位于京西麓,是著名的京西古刹,距“万寿山”较近,晚清一些著名太监大多葬于此地。崔玉贵,慈禧的首领太监,曾任宫内大总管。)
  
    “呃?……”孙耀庭早知小德张纵情酒色,年将不永,但没料到竟这么快。
  
    “唉,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呀!”张小仙期待地瞧着孙耀庭的脸色,“你看,这事好办吗?”
  
    “试试看吧。张爷待我不错。这么多年了……也难为您了,大老远的,还专程从天津来这儿。其实,您打发个人来找我办这事儿,就行了嘛。成与不成,我一定尽力而为。”
  
    当然,孙耀庭知道小德张不仅在家里,就是在天津城说话也是占份量的。不错,他有个过继子张彬如,但太不争气了,在旧时代吃喝嫖赌外加抽大烟、吸白面,堪称典型的“浪荡公子”。解放以后,“白面儿”断了来路,有钱也买不着了。由于纵欲无度,他早在“小德张”过世之前,就已先归了黄泉。
  
    小德张临终前,无子可倚,只好难为了如夫人来筹办后事。墓地的选择,自然成了来京办理的重要后事之一。
  
    见天色渐晚,孙耀庭帮着张小仙和佣人安排妥了住处。第二天一早,他雇了两辆三轮车,陪着她来到了西山的“金山宝藏寺”。只见,这里庙宇轩昂,殿檐高耸,四周树木葱郁。然而,“大跃进”的风潮也刮到了这儿——殿门紧闭,寺内的和尚也被驱赶去“大炼钢铁”、“亩产超千斤”了。
  
    于是,孙耀庭只得带着张夫人漫步到了寺外不远的坟地里查勘。转悠了一圈,他和她又找到了看坟人的小屋。
  
    “小德张要埋这儿?”看坟人有些诧异。他在此已守了多年坟,从前是私人雇的,而今却是靠在坟地头种些粮菜度日。因为他早先是为几个最有名的大太监守坟,在一些人眼里,是为“封建僵尸”“看家护院”的。老人略微思索一会儿,出去一趟归来后,诺诺而语:
  
    “张爷要葬在这儿,看来不行啦……”
  
    张小仙失望地离开了北京。不久,晚清末年显赫一时的大太监“小德张”在天津去世。随后,他被土葬在天津城外三十多里的“义地”——北仓。
  
    这大概是暮秋前后的事了。
  
    过后不久,孙耀庭风闻北仓修铁路,小德张的坟地得迁移,于是他找到了小德张的孙子,关切地问起此事:“听说张爷的坟又要从北仓朝别处挪,究竟往哪儿挪呀?”
  
    “不管。”他冷冷地说:“爱往哪儿挪往哪儿挪。”
  
    闻此,孙耀庭楞了。小德张生前是多么耀武扬威,使心弄计地过继儿子呀,谁想,死后,就落了这么个结局。
  
    “同性相斥”。这句话,在复杂的社会学里,并不具有普遍性。虽然,在宫内,太监之间勾心斗角,出宫后,太监之间也或因财势各异而反目,但当一个太监去世时,一般太监往往尽释前嫌,报以怜悯的同情,竭力帮助处理一些“后事”。大概,他们深知己身都是有生理缺陷的,而“同性相怜”。
  
    正为此,孙耀庭与蔡宝泉虽相交日久,对他的一些做法却甚为不满。
  
    在此之前,蔡宝泉的爷爷逝世后,被葬在了蓝靛厂附近。他的爷爷是个太监,其父只是个过继子。而当蔡宝泉的弟弟溟然早逝之时,蔡宝泉尽全力将其弟尸骨迁回了老家,却独独将其爷爷的坟莹留在了原地。闻知此事,立马关帝庙的几个太监颇有非议。
  
    “他怎么不迁爷爷的灵柩,难道就因为他是个‘老公’吗?”
  
    “迁回太监的坟,怕辱没祖宗?……”
  
    孙耀庭并没有多插言,之后,未向蔡宝泉提起此事,也没责备他。倒是内心平添了一丝对自己后事的忧伤。“本来太监命苦,死后也受歧视,老天真是不公平啊!”他没说出口,只是暗暗地唉叹不已。
  三 摘帽地主
  
    莫名其妙,他瞬间成了“地主”,忽尔又被摘了“帽”。他有苦说不出,索性不吭声了,自顾自地过他的日子,旁的不管。
  
    人所共知,立马关帝庙,除了房地产以外,活财源就指着“德元成。它是太监最早在京城开办的买卖之一,以特制酱菜闻名遐迩,因为,这是由太监首领刘承印自己掏钱创建,让御膳太监从皇宫御膳房“偷”出来的地道的御厨手艺。
  
    “绝活儿”之一——譬如,就连难度挺大的嫩腌黄瓜,无论怎么腌就是不脱皮,连京城内的酱菜坊,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没多久,它就在距此十几里的门头村开设了一个分号——“德元久”,既卖酱菜,又卖五谷杂粮,隔不远又设了一个“德元兴”,由一帮太监掌店,精打细算,买卖十分兴隆。
  
    这家买卖,临到北京头解放时,重新估算产值,竟价值四亿。(注:约相当于换币后的四万元。)公私合营前,孙耀庭成了“当家”的,他死活不干,怕刚摘了“帽”,又沾上什么别的“包”,但最终还是没躲开。不久,市里又专下了一个通知,明确庙里的产权归孙耀庭管理,他心里更是嘀咕不停。
  
    “公私合营”的号召在报上一刊登,庙里马上炸了窝。太监见识虽多,遇着这码子事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自然议论纷纷。
  
    “依我看,这得拥护政府,赶紧交出去得喽!”
  
    “交嘛?这是咱庙里的活路儿,哪儿能这么着轻易地给人家呀,等等瞧瞧别人吧!”
  
    “报上登着‘走社会主义道路’,咱不听政府的,还有好儿吗?我想交出去……”孙耀庭自有他的考虑。
  
    可他怕招骂,于是找了庙里的几个老人,合计了一晚上。他们的想法最后还是统一了,不是别的,而是怕如果不交,保不其要再扣上个什么比“地主”晤的更恶的罪名,那可就后悔也找不着庙门磕头了。
  
    说出就交,第二天一早,庙里公推孙耀庭和赵荣升径直奔了海淀区政府,找到了负责人,连奔儿都没打,立马表态同意划归公私合营。
  
    “您两位是哪儿的?”区政府负责人热情地让他们坐下后,攀谈了起来。
  
    “我们是立马关帝庙的。”
  
    “噢,我们可早就听说了。”那位负责人很熟悉庙里的情况,知道来的是太监。“等我们商量一下,你们赶明儿再来。”
  
    “行,只要收下就行!”
  
    翌日,还是那位负责人接待,他们又坐在了区政府。
  
    “你们的想法,区里同意了。我们的意思是,你们每个当家的,每月发三十块钱,怎么样?”他带着商量的口吻,唯恐孙耀庭嫌少。
  
    “得,这我们坚决不能要,自食其力嘛!”孙耀庭抬手一拦。“现如今,庙里还有十几庙地,又开了几庙菜田,再加上我们还能干点别的,够了……”
  
    其实,他所谓“别的”,是指他们在蓝靛厂再收些房租,吃点瓦片钱,只不过没有敢说出口罢了。
  
    “德兴成是你们集股的,怎么办呢?”
  
    “嘛股息?我们全不要啦!”孙耀庭挺痛快地摒弃了所有要求。
  
    没想到,太监管的“德元成”,竟成了海淀区第一个交归公私合营的买卖。
  
    签完字,他回了庙里头。可没想到,一大堆埋怨和唠骚接踵而来。
  
    “上人家那儿充哪门子大头啊?纯粹假积极!”
  
    “拿咱们送人情呀,没门儿!”
  
    “孙耀庭一人说了也不算数!”
  
    区里要发给庙里每人几十块钱,以示表彰。孙耀庭听了,连忙摆手:
  
    “我们不要,百姓的财产,归还百姓!”
  
    此时,庙里只剩下了八个太监,刚一知道,有人就骂他向政府买好儿,唯有张善代支持他:
  
    “要提钱,哪儿有个够呢?自食其力挺好!……”
  
    “我说,得看清楚点儿,咱们这帮人呀,活下来就不赖,够吃够喝得了……”孙耀庭虽然一再劝说那些太监,可仍然是少数派。
  
    大势所驱。眼看着不仅海淀区,整个北京甚至全国都实行了公私合营,那些“持不同政见”的太监,才默不作声了。
  四 重聚兴隆寺
  
    斗转星移。庙产归了“公”,全北京的太监都集中在了兴隆寺。
  
    京城西郊的“黑山护国寺”,收归国有,变成了“八宝山火葬场”。那儿的太监,有钱的回了家,没钱的二十多个穷太监,则全部迁往了兴隆寺。琉璃河的“岫云观”、西斜街的“玉皇皋”,各去了两三个人。海淀“立马关帝庙”、鼓楼前头的“宏恩观”,也各去了五六个太监。南长街的“佛堂庙”,是宫内御前太监伊新农的“家庙”,他乐善好施,早在宫内时,就掏钱修建了这个小庙,出宫后成了他的栖身之所,如今他也把庙交公,孤身迈入了兴隆寺门槛。
  
    没过多久,前门外“博济庵”的五六个坤道徒(注:即女道徒。),也相继迁此。这儿,一度成了京城佛、道两家的收容所。太监,则成了兴隆寺的主持。
  
    落日西沉。蒙蒙暮色中,孙耀庭挟着行李,从海淀立马关帝庙迁往兴隆寺。
  
    当时,寺内已居住了三十多人,绝大多数是太监。每人月生活费十六块,十块伙食钱,六块零花钱,倒也不算拮据。冬天到了,每人又发了八块煤伙费。孙耀庭由于能写会算,被吸收为寺内的管理工作人员,月工资三十块,过了不多日子,见他工作积极主动,工资涨到了三十五块。尔后,他又成了市寺庙管理组的工作人员。老唐负责白云观、博济庵、广化寺、西直门的翠风寺。孙耀庭则被指派分工管理兴隆寺。
  
    自打太监重归兴隆寺,一些多年不见的朋友又见了面,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嘛滋味。他又见到了王悦徽,王太监沮丧地说在天津卫开的轿子铺早就收了摊。回过一趟青县老家,可穷太监回乡遭人白眼,他受不了,只好又回了兴隆寺,张口还是那句天津老话:“嘛事儿?……”脾气,倒显得比先头好多了。
  
    老朋友魏子卿是河北枣强人,长得比孙耀庭稍高点儿,看上去仍是一表人才。他当过十几年的小太监,在宫中算是老资格,平时无忧无虑,性格活泼。当初,政府号召太监集中兴隆寺,大多数都不想去,可他最想得开:“我看去了也好, 无所谓。”因为,他那位宝贝宫女的娇妻早就故世了,不然,他也没这么豁达。
  
    “怎么也得给二十五块钱呀,不然,我们不干!”一些太监要求政府每月发给二十五块钱补贴才进兴隆寺,闹腾了许多日子。
  
    “咳,给我多少都无所谓,钱多钱少都能活。要那么多钱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嘛!”魏太监倒挺洒脱。
  
    “这个理儿,谁不明白?”也有的太监赞成他的意见。
  
    “别人我管不了,可我作得了自个儿的主,我去兴隆寺!”
  
    谁不知?他外号人称“小辣椒”,名如其人,遇事果断。这么振臂一呼,再有了他带头,太监很快就呼呼拉拉地全进了兴隆寺。
  
    说来也怪,结果每人只发了十六块钱,也都满足了,再也没有闹事。
  
    为人厚道的孙尚贤,虽然是“半路出家”的太监,可也沾了进寺的便宜,他有妻子、女儿,晚年,又得了女儿的济,正巧女婿原本就是亲戚,对他也算不错。他先是住在兴隆寺,时而又去女儿家呆几天。在兴隆寺的太监中,他是个有着有落儿的主儿。就连脾气也比别人好得多,说话和蔼可亲。
  
    “池爷,您老好啊?老没见了,您呐……”孙耀庭与寺中居住的池焕卿碰了个对脸儿。
  
    “您瞧,咳,”他一摊双手,“真格的,是凑和着过呢!”他一身破烂的衣衫,脚下踏拉着一双露出脚指头的单鞋。离老远,就闻得见他身上一股熏人的酒气。
  
    论起来,池焕卿与他同是老乡,而且,与小德张只有一河之隔。他进宫,没受什么罪,就当上了小太监,吃上了俸禄。老太监们无不知道他有钱,都说他挣的钱可以打一个金人,可是自从他一气之下,不管不顾地抽起了大烟,楞把所有家当抽了个一干二净。
  
    他借酒浇愁,成天价提着一个酒瓶子不离手。醉了,就横卧街头不起。解放后,太监都归了兴隆寺,他无事可干,但凭着心灵手巧,学会了焊洋铁壶,遇着没钱花了,就挑上一个担子,四九城一阵乱转,他那掺和着酒味的招揽声,随处可闻:“焊洋铁壶来!……”
  
    见他没着没落儿,孙耀庭邀他到屋里,一问才知,他的几身衣服也都“典当”光,换了酒喝。
  
    “池爷,您这把子年纪了,也甭出去了,寺里有点事儿,不找人了,就您帮把手,我多给您俩钱儿得了,您瞅行不?”
  
    “那赶情好,就您这一句话,寺里有事就找我,没得说,您呐。”他满应满许。
  
    打这儿,孙耀庭就把一些糊窗户、修炉子、打烟筒弯脖、换盆底这类活儿,统统交给了池焕卿。可他那喝酒的瘾却没忌掉,只要钱一到手,他就一溜烟似地跑进了南长街的小酒铺,直喝得熏熏然才算完事。
  
    刘子杰的情形与孙尚贤相仿,也结过婚,有个女儿,就是因为个性太强,遂常年独居兴隆寺。可有一样,他文化不错,尤其是口念账之快,常人无法可比。当兴隆寺成立生产组时,大家让他当了四个生产组长之一,管卖菜和卖肉。
  
    有意思的是,卖鱼时,他精打细算,缺斤少两,到末了儿,把剩下的几条鱼偷偷炖着吃了,闻着鱼香味,寺里的太监们都笑骂他:
  
    “喝,有你的,这辈子没吃过鱼呀?真是馋透啦!”
  
    “嘿,嘿……”他蛮不在乎地笑着,“真香噢!……”
  
    过去,他恃仗是太监大总管邵祥卿的徒弟,把谁都不放进眼里,但对上却是另一付嘴脸,点头哈腰,见了面就是一脸笑。
  
    “您来了?得,您请进……”
  
    市宗教处的陈岩,虽然是个女同志,资历却不浅,是早年跟随着吕正操将军打日本的“老革命”,从十六岁起就参加了部队。在这帮伺候“皇上”的太监眼里,她可是个了不得的巾幄女杰。
  
    瞅见她进门,刘子杰头一个迎上前,虾米腰弯成了一百八十度,“您上我屋里去吧,”拽了陈同志就走,进了屋没别的,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捅别人的坏话,说他在宫里头受了多少苦哟,鼻涕眼泪全都流了下来。
  
    说着,说着,他就挑拨开了。陈同志莫辨真假,只得坐在那儿听着。临出门,恰巧隔壁的魏子卿正拉开门泼水,刘子杰倒马上变了口吻:“陈同志呀,您来啦?”好象陈同志刚走进大门,压根儿没到过他屋似的。这时,陈同志也是一楞。刘太监倒象没事儿人似地遛达开了。
  
    太监都是在宫里头动心眼出身的,全明白。早有人听了窗户根,知道他在嘀咕别人的坏话。几个人一捏咕,“找陈同志反映去。”
  
    于是,兴隆寺成了太监们勾心斗角的战场。几天过去了,陈同志都听晕了,闹不清谁是谁非。“刘子杰在旧社会里,受过不少苦吧?”当时,将在旧社会受过苦与否,作为团结对象的标准。
  
    “俺谁少受苦了?”有的太监反唇相击。
  
    “哪个太监在旧社会没受过苦?就他——刘子杰?”
  
    陈同志调头一听,刘子杰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就说孙耀庭,他当过‘皇后’的太监,又去过伪满伺候过‘皇上’,是大地主,不怎么样!”
  
    一问孙耀庭,他又揭开了刘子杰的秃疮嘎巴:
  
    “那是过去!哪个进宫的太监敢说不伺候万岁爷?要说人品,这得另讲。他连他师父都骗,能好得了吗?他出了宫,借了他师父邵祥卿的皮大衣不还了,真他妈的装孙子啊,居然敢绣上他自个儿的名字!这不是缺德吗?别忘了,这还是他师父呢!”
  
    一时,陈同志听了,竟莫衷一是,更糊涂了。进了兴隆寺不少日子,越来越闹不清哪个太监是“基本依靠对象”了。
  
    有些事情,还真莫辨真假。刘子杰找到了陈同志,为民请命:“最近粮食不够吃,饿得大伙都起不来炕啦!”
  
    “是吗?”陈同志不信,刘子杰拉着她就走。进了几个屋一看,果真都躺在炕上没起来。“真是饿倒的?”她还摸了摸几个太监的脑袋。
  
    找到孙耀庭一问,他的火腾地就冲了上来。
  
    “嘛饿的?那不明明是在那儿睡觉吗?不信,你再去问问!”
  
    可陈同志也没有询问的技巧,进了屋,就直矗矗地发问:“你们是缺粮食?”
  
    问到谁,哪儿能说不缺粮食?这下,孙耀庭倒成了说假话的了。陈同志表扬了刘子杰,“要我说,都得象他那么关心大伙!”
  
    粮食发下去了。孙耀庭却成了坏人。他被气蒙了。
  
    没过几天,街道的负责人也来了,这也是刘子杰事先请来的——专捡中午,众太监睡觉的当儿。“你们看看,不假吧,饿得都起不来炕了!”
  
    情况层层反映了上去。市里的李处长找到了他,迎头就是一顿批评:“孙耀庭,你怎么搞的?你得让人吃饱了,不能让太监都饿死哟!”
  
    “谁反映的?庙里头饿死过一个人吗?”孙耀庭心里实在不服气。
  
    “那,张善代是怎么死的?”
  
    “咳,”孙耀庭一听张善代之死,倒乐开了:“他呀,是撑死的啊!”
  
    “不是有人反映,他是饿死的吗?”
  
    “你们再调查调查吧,”孙耀庭说,“庙里头,谁不知道?张善代那么大年岁了,一顿吃了八个馒头,还吃了一大碗鱼,是撑死的!”
  
    事后,他才知道,这些胡说八道都是刘子杰背地里捣的鬼。可是,见了面,刘子杰还一个劲地冲他点头哈腰。他识破了,这是个典型的“笑面虎”、两面派。由此,他与刘子杰成了对头,在寺里针锋相对了十来年。
  
    纸里包不住火。刘子杰究竟何许人也?过了些日子,魏子卿在孙耀庭的鼓动下,又把刘子杰讹他的丑事抖露了出来。
  
    当着陈同志的面,魏子卿质问他:
  
    “刘子杰,你说给我买大衣,可你找我要了两份钱呀!你真是讹人不浅!”
  
    “谁讹你了?你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你当初,怎么鼓动我,说什么‘乘肥马,衣轻裘’,扯臊!”
  
    “我没说过这话!”显然,刘子杰内心发虚,底气不足。
  
    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现如今这兴隆寺里,信修明不在,除了刘子杰,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他说完这话,再也不言语了,实际上是默认了。
  
    年底,孙耀庭刚迈进寺门,刘子杰就对他官冕堂皇地说:“庆王的大孙子,不在咱这儿存寿材了,已经运走啦。分钱时,不够一人一份,我就从一人每月一块钱的补助费里挪出了五六块凑上,匀给大伙了。”
  
    孙耀庭心想,这不是有意让我为难吗?明摆着,如果庆王的家人在这儿存寿材,一个月一块钱,一年十二块,没有这笔钱了,也不能从我管的补助费里往出掏呵!不同意吧,得罪了众人,同意吧,违反补助规定。这不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吗!
  
    “子杰大哥,您是个挺精明的人。您要是这么做,咋让我向组织交待啊?再说公家的钱,笔笔都得有收据,你分给大伙了,这不是让我和弟兄们作对嘛!”
  
    面对这个有可能挑拨与大伙关系的难题,市寺庙管理组支持了孙耀庭。“分了就分啦,你写个白条签个字就行喽。”这样,避免了一场有可能激化的矛盾。
  
    太监之中矛盾重重,查来查去,许多竟源出于刘子杰身上。寺庙管理组商议后,撤掉了他的“主持”。推选了两个忠厚老实的僧人当了头头。庙里不治而“治”了。
  
    万般事,都没有“命”大。人命关天,是兴隆寺里常说的一句俗话。倒象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太监中无论谁有了病丧事,立马其他事就降为次要的,大家就都帮着张罗起了“后事”。
  
    “六指”突然病倒了。孙耀庭吃了一惊,前些天还好好地一块儿聊天,怎么躺倒了?他马上通知东双塘村,叫他的儿媳妇姐俩连夜赶到了兴隆寺。他帮助将他的所有破衣烂衫,包括日常用品拾掇在了一堆。又问六指,有什么想法,他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我得回家,死也得死在家里!……”
  
    在座的不仅孙耀庭明白,无须说,其他人心里也有数,六指净身后的“宝贝”在东双塘村。不“完身”他是死不瞑目的。这时,大家还一个劲出于习惯地给他“宽心丸”吃。
  
    “老爷子,您死不了,您放心呗。”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啊?……”
  
    孙耀庭和庙里的所有太监,都先后来到了他的屋。谁不知道,六指说的是心里话?而人们劝的都是宽慰话。这些已没什么实际意义了,后事怎么办?
  
    六指的儿子不在身边,早在几年前,就随国民党跑去了台湾,可哪个人也不敢提及此事半句。
  
    信修明进了屋。于是,他们和信老爷与六指的儿媳妇一起商量,不管怎么办,也得满足六指的最终要求。坐火车?颠来倒去,到不了天津弄不好就“回宫降吉祥”了。最后,合计着,想雇辆三轮,送他回双塘。六指听到这儿,点了点头,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暖……”
  
    也就是说,六指赞同这个意见。事不宜迟,凌晨,孙耀庭出去找了辆三轮车,众太监起了个早儿,送他到了兴隆寺门口。把他抬上了车,又嘱咐了几句,让三轮车师父路上关照一下。“您就放心得喽!”那个小伙子满口应承。
  
    大家以一种茫然的表情,目送着那辆三轮车消失在了南去的路上。
  
    二百多里地,紧赶慢赶,当天三轮车就到了东双塘村。没过多久,孙耀庭还没来得及赶去看望,就听说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进了兴隆寺的太监,大多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差不多,每年都得死两三个。丧事一办,吹吹打打,大家都说是“老喜丧”,再热热闹闹地吃上几顿喜面。无论平时关系怎样紧张,丧事中,彼此总和和气气的。
  
    可往往一过了这几天,烽烟又起。
  五 殴斗纷争
  
    自从博济庵迁来了几名“坤道”,平静的兴隆寺象投入了一块石头的水潭,顿时浪花四溅。
  
    寺里,起初全是太监,既或有几个男人,也无太大妨碍。所以,寺里只有一个男厕所。坤道来了之后,依老北京的习惯,在院内也不单建女厕所,厕所男女“合用”,似乎并无什么非议。
  
    凡上厕所前,须在门口咳嗽一声,算作信号。如果里面有人,无论男女,只要轻轻咳嗽一声,就算是回答里边有人。外间的男女,自然“退避三舍”。
  
    有的太监犯坏,到了门口,既不咳嗽,也不搭话,到了厕所推门就进,女坤道蹲在那儿,当然看个正着。其实,女坤道进厕所时,有的太监早就盯上了,当然清清楚知道是谁进了厕所。
  
    一次可以推说没留神,两次也可以推说没注意,可是次数多了,女坤道可就不依不饶了,再碰上有的太监犯坏,女坤道就大嚷大叫起来:
  
    “耍流氓了!耍流氓啦!……”
  
    这可称得上名符其实的“炸庙”。闹闹哄哄,几天也难以平息下去。
  
    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由寺里出面,把厕所一分为二,中间截上一堵土墙。但太监与坤道之间的纠纷,仍时有发生。因坤道人少,一打架,女坤道徒就连老带少一齐上阵,老北京最粗俗的话都可以在这儿见识。动起怒来,女坤道徒甚至可以抄起鞋底子、斡面杖。
  
    太监更是见过世面的,打起架来,也是不肯善罢干休,骂女人可以连骂上一天不重样儿。动起手来,虽然大多年岁不小了,可比划比划对付女人,仍是绰绰有余。此时,兴隆寺便成了吐沫、鞋底子乱飞的特殊“战场”。
  
    兴隆寺的坤道徒中,不乏年轻女子,在那些久离女人的太监眼里,她们简直都成了美人。有的太监,原本就是“花花太监”,在旧社会倚仗着有钱,没事儿就去妓院专找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玩弄、摧残。也有的太监是有过妻小的,深谙“风月”,堪称玩女人的好手。前门外“八大胡同”的妓院,天桥的“相公堂子”,(注:旧社会卖身的男妓置身的场所,被俗称为“相公堂子”。)无不留下过这些太监的浪荡足迹。
  
    “咳!……”每逢有年轻的“坤道”路过门口,有的太监就极尽调逗之能事。“上老爷屋里坐会儿啊?”
  
    这时,正经的坤道徒连眼皮也不抬,就自顾自地走了。可也有的女道士,禁不住金钱的诱惑,与太监厮混一起,有的暗地上街,结伴而行。这些事儿不好管,也无法管,只得听之任之。
  
    在混乱不堪的庙内,太监彼此之间,也时而发生激烈的殴斗。
  
    就在“国庆节”的头天早晨,静静的寺内,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救命啊!杀人啦!……”
  
    喊叫声,象杀猪似的,不亚于临终前的嚎叫,谁听了都发(shen)。庙内的人们纷纷奔了老太监田壁臣的屋里。推门进去一看,田太监躺在床上,双手抱头,哆嗦不停,仍在一声一声地惨叫不已,头上脸上,面皮大多已脱落,而露出了鲜红的肉。
  
    一把大铁壶扔在炕上,满炕浇的都是滚烫的开水。大家楞在了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走出田太监屋门的任老太监,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个龟儿子,烫死你都不多!”
  
    任老太监在寺里岁数算是最大的了,已年逾八十,在寺内住着三间房,与过继子、儿媳妇、孙子、孙女一块过,在寺里是数得着的儿孙满堂的大家子。往常,他在前院住,离厨房挺近,屋里有一个窗户通厨房,一打钟,他知道开饭了,就拿着饭碗盛上了饭菜,吃多少,拿多少。寺里调整住房,让他搬往后院儿,他一听就火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这么大岁数儿了,不是成心折腾我吗?!”
  
    “您再考虑考虑……”寺里也没有强迫他非搬不可,只给他说了个活话儿。
  
    这位清宫御膳房出来的老太监,性格倔犟,偏偏认死理。可巧,那天因为一点儿小事,他与田壁臣拌起了嘴。从前,在宫里非常讲究太监的辈份,可到了兴隆寺,谁有钱谁就是大爷,田壁臣根本就不买这位又穷又横的任老太监的账,两人越吵越僵。最后都动了真气。
  
    “谁不知道,你在洵贝勒府连靴子都穿不上,在这儿耍哪门子穷横?”任老太监揭起了田壁臣的老底儿。
  
    “你呢?你进宫倒早,可临出宫连个顶子都没混上?你还跟我摆什么臭谱儿啊?!”
  
    骂人不揭短。两人都犯了忌,越骂越热闹。尤其田太监的那句话更是冲了任老太监的肺管子,他急了,骂得青筋暴露,大汗淋淋。
  
    当夜,他一宵未眠。第二天凌晨,他恶气不出,于是想出了邪招撒气。乘着田壁臣还没起床,手提一铁壶刚刚烧开的热水,冲着躺在床上的田壁臣连头带脸就浇了下去。田太监下意识地用手一挡,一壶滚烫的开水,才没有全浇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田太监被烫得“哇哇”乱叫,任老太监却乘机溜出了门外。
  
    一场惨剧,由此发生。
  
    田壁臣从医院出来,回寺就想与任老太监拼命,死活让孙耀庭劝止了。
  
    “瞧他那么大岁数儿,让着他点儿得了。”
  
    “哼,他这是欺负人!”
  
    “明儿个,就‘国庆节’了,别打吵子,让旁人瞧笑话……”孙耀庭对他连哄带劝,谈至半夜才离去。
  
    国庆节,孙耀庭去天安门参加游行,临走时,叮嘱二人,先静下心来,甭激动,免得出意外。他下午回到兴隆寺,才知二人在寺里又打成了“一锅粥”,连任老太监的儿媳妇也上了阵。当天,市寺庙管理组的老李和老何也赶了来,狠狠批了任太监和他的儿媳妇一顿。
  
    任太监见连儿媳妇都跟着受了窝囊气,于是又气不忿地闯到了田太监的屋里大吵了一顿。孙耀庭马上把任太监拽回家,又提出了一个抹稀泥的方案。
  
    “任师父,瞧您这么大年岁了,何必呢?您不愿在后院住,不来就算了,我让食堂给您老留饭,怎么样?您儿子住的三间房子也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听到这儿,任太监满肚子的火气也就消了多半,点头表示同意。孙耀庭见天色已晚,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次日晨,他还没睡醒,一个工友就把他唤了起来:“孙师父,您醒醒。”
  
    “嘛呀?”他不明白,为嘛这么早就叫醒了自己。
  
    “了不得了!任老爷上吊啦!……”
  
    “啊?”他一咕碌爬起身,以为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嘛事儿?”
  
    那个工友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地说道:“任老爷上吊,死啦!”
  
    他披上衣裳跟着工友,却进了田壁臣的屋内,原来,任老爷吊死在了田太监的屋里。昨夜,他刚离去,不知为何,两位太监上厕所时又撞到了一块,言语差池,于是吵了起来。田壁臣见院内没人,便趁机狠狠地臭骂了任太监一顿。任太监自认受了辱,夜深人静之际,跑进田太监屋里,在房梁上伸腿上了吊。
  
    此时,兴隆寺内全都起了床,田太监的屋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人见过这阵势,谁也不敢上前,胆大的老李上前把任太监抱下了地,一摸鼻息,早已没有了一丝气。
  
    孙耀庭跑去了派出所,警察和法院随之赶到了现场。验尸、调查、分析……整整折腾了一天,结论是:自杀身亡!
  
    任老爷全家都没上班,儿子、儿媳妇、孙子纷纷哭诉着要求惩办“凶手”。他的儿媳妇大骂田壁臣,“我们老爷子,是受气上的吊,你得一命偿一命!不然,我们全家磕死在你屋门口!……”
  
    满脸裹着绷带的田太监连门也不敢出,躲在屋里喘气不止,脸色吓得腊黄。他全然没想到,一场口角竟然惹出了人命!
  
    “有种的,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挨千刀的!……”任老爷的家属仍骂阵不止。
  
    这时,孙耀庭和老李征求任家的处理意见,他的儿媳妇提出,要寺庙管理组搭大棚,让田壁臣陪灵三天,而且出殡时要穿孝、抱罐,还要念经、送丧……
  
    寺庙管理组的几个人一听就都火了,“这不是旧社会了,还搞封建那一套?!”经过反复解劝,任家同意了入敛棺材,送往恩济庄太监坟就地埋葬。
  
    这桩太监自杀案,结束了。可是,任家儿媳那阵阵的哭骂声,却时断时续地困扰了田太监许久许久……
  
    京郊的太监义坟,并非恩济庄一处。山清水秀的京城西郊,仍有许多明清太监的义地,尤以清朝末年的居多,黑山护国寺东墙外的太监坟,就是其中之一。黑压压的坟头,高低错落,起码有三十多个。因征用土地,这些坟头不得不迁移,可迁葬太监坟这种事,是最腻歪的,极容易引发想象不到的事端。
  
    这桩麻刀事儿,市里交给了孙耀庭——太监迁葬太监坟,总归好办些。孙耀庭遇事仔细,心里太清楚了,迁葬太监这种“绝户坟”,况且是三十多户,只要他们的过继子不闹事就妥了一半。
  
    尽管到了解放后,皇上和皇太后的空名对于太监的后代,还不能说没有半点影响,于是,他找了溥仪的殿上太监孙尚贤,端康皇贵太妃的散差李兰亭,陪他到黑山护国寺东墙外“坐镇”迁坟。
  
    那些坟头因等级不同,贫富差别,形状各异。有的坟头,修葺得整整齐齐,有的则是杂草丛生,显然是多年没人上坟了。有的坟前,石碑竖立,不消说是生前声名显赫的太监。有的是双椁埋葬,陪葬着朝珠等各种生前享用的奢侈品。也有较低级的,陪葬的是沉香、檀香一类的东西。最为珍贵的是,一个坟前有通高高的石碑,内葬有四个极其珍贵的佛头,分别为宝石和“田黄”雕刻而成。孙耀庭跟随着将每一个坟头及陪葬的物品逐一登记,又依次地将它们迁往恩济庄。
  
    早出晚归,几天的功夫,迁坟之事遂告顺利结束。为此,市里专门发了一笔钱,他分文未取,全揣到了孙尚贤和李兰亭的兜里。庙里的太监,风闻此事,对他说:
  
    “你可办了件善事,要是在早先,一平了地,咱们这些太监还不成了没着没落的孤魂野鬼?……”
  
    “甭迷信了,可咱太监活着时不容易,哪儿能死后还无葬身之地呀!不敢说积德行善吧,能做到的尽力而为就是喽……”
  
    转过年,孙耀庭却惹了大祸。他提出了一个冒昧建议,将北京的佛教和道教合并管理。他还算了一笔账,市内的六十一座寺庙,分布于各个角落,如果合在一起,能减少扯皮。这纸建议,他贴在了广济寺前院东厢房的学习室,市宗教处李处长看后,说了一个字:“好!”可是,两位道教的头目老刘和老陈却指着鼻子骂开了孙耀庭:
  
    “你是咱道教的叛徒!”
  
    “孙耀庭把道教给出卖啦!……”
  
    几日间,怒骂声不绝于耳。对这些指责,他干脆塞耳不听,不予理会。结果,市里果真将佛、道教的房屋管理归在了一起。寺管组由九人只裁剩下了孙耀庭和老唐、老于这三个人。
  
    当“五一”节,由孙耀庭带队去天安门游行时,仍有的老道指着他大骂不止。佛、道教的队伍首次在兴隆寺汇合,浩浩荡荡地向着天安门进发了。排队时,谁都抢着站在北边,为的是游行时,能够离天安门近些,能将毛泽东这个神一般的领袖看得更清楚些。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洁白的纸制作的荷花,出发前,带队的动员说:
  
    “这是说,你们出自于污泥而不染啊!……”
  
    当他嘴里喊着“毛主席万岁”时,心里却不禁咂摸着那句话的滋味:太监,咋还让看成是出于污泥的人呢!
  
    也许正是出于这种畏惧心理,他们对于上级的指令,从来不打折扣。上边让大炼钢铁,他们一齐动手,把庙里的铁香炉、火炉圈儿、烙饼铛,砸了个稀烂,异想天开地想炼出钢铁。有人还出了个主意,冶炼时加上些玻璃,准能成功,可是,昼夜炉火熊熊,火光冲天的冶炼,却终铸成了并非仅仅太监而为的莫大笑话。
  
    母亲去世,孙耀庭悲痛万分。世上理解自己的莫过于母亲,小时候在炕头上听到娘的那席话,他始终铭刻在心,多少年来,他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静下心来往往追忆起的,大多是娘慈祥的面容和她那亲切的话语……
  
    如今,娘去了,他落下了无言的泪水,擦了又擦,始终擦不完,就象娘对自己的恩泽,永生报答不尽。他回到了村里,从箱底儿掏出了一两银子交给了弟弟,让他给娘买一副最好的“寿材”,又挺象样地办了丧事,惹得四邻八舍的人们都红了眼。“他娘真没有白疼他哟!……”
  
    听到这些话,孙耀庭也就知足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能被不懂什么书理而懂得人心的乡人称之为“孝”,也就不感到那么悲哀至极了。
  
    他与信修明同住兴隆寺,彼此来往不少。当他听说信修明用了不少年,将整整四大厚本《清宫轶闻录》,以亲身的所见所闻,撰写而成时,便兴冲冲地找到了信修明。
  
    “您那几本书稿,让我瞧瞧咋样?”
  
    “有言在先,你看过就给我,不准拿给别人,也不要对别人多说。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起初,信修明不愿拿出来,哪儿禁得住孙耀庭一个劲地磨菇?只好从锁着的抽屉里,捧出了四大本书稿。
  
    “就照您说的办。打小儿,您就从宫里看着我长大的,我说话算数,一言为定!”
  
    他阅读了不多页,就感到了这部书稿的份量。这完全是信修明在清宫内,随事记述,如实而撰,极有史学价值。而且,四大本书稿全部是信修明以蝇头小楷写成,还具有颇高的书法价值呢。
  
    过了不久,信修明找到孙耀庭说:“你得赶快还我,市里有人找我要这本书瞧瞧,准备出版。”
  
    “这可是好事儿呀!”于是,他便把书稿退还了信修明。
  
    不久,孙耀庭见了信修明,以为稿子出版了,便向他索要样书。
  
    “咳,别提了,”信修明对他说:“原来是要给我五百块钱,接着就出版。可是,书稿拿去以后,不见了信儿,一问,有人说我的稿里光吹捧光绪和慈禧。这不是没影儿的事儿吗?”
  
    “哟,那现在咋办?我们还等着看这本书呢!”
  
    “看来暂时出不了了。有的人说,要派人为我修改才能出版,我不答应。我就这脾气,一字儿不改!”
  
    事后,孙耀庭一打听,不仅如此,还竟有人说他这本书是“美化封建统治阶级”,多吓人呀!信修明自然不知,他那一字儿不改的态度却也激怒了一些人。
  
    “真是顽固不化!”
  
    信修明倒简单,把稿子用布一裹,拿走了。临走,撂了一句话:“藏之名山,待价而沽……”
  
    这句古语,成了信修明逃避现实的借口。
  
    孙耀庭却没有躲过现实。太监也参加了当时的“反贪污、盗窃运动”。集中在西城周仓庙,整整四个月。一些人攻击他“卖”了道教,憋足了劲整他。会上,有人慷慨激昂地揭发:
  
    “孙耀庭,你必须老实交待问题!……”
  
    他被点名站了起来。
  
    “你的事儿,大伙都知道,要如实说!想起来没有?”
  
    “我说,我说……”他脸上的汗落了下来。“我过去买过四件和尚衣裳,两块钱一件,买回去以后,后门桥委托行有人对我说,你要那两件嘛用?十块钱一件卖给我吧,我就卖啦。”
  
    “还有!”
  
    “再有,就是我从柏林寺的福震手里,花两块钱买了一双旧棉鞋,卖了十块钱……再也没有了……”
  
    “可不要抱着金子跳井啊!……”上级领导语重心长,反复交待政策。
  
    末了儿,见他实在“坦白”不出什么别的问题,揭发会后,于是让他把衣服和棉鞋要了回来,在骡马市大街的办公室里展览了些日子,又没收了那二十块钱。
  
    就在此后几天,庙管组的组长、副组长因“贪污”又拒不坦白,订立攻守同盟,相继被逮捕法办,其中一人死在了狱中。每逢提及此事,孙耀庭便摇头不已。
  
    “也不知我那算不算贪污?可想起来,浑身就冒冷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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