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察家变故
葬师后,孙耀庭移住鼓楼后边的宏恩观。 当时,张善代是这儿的主持,但经常栖身蓝靛厂的立马关帝庙,而魏子卿是蓝靛厂的主持,却时常交换地住在宏恩观。因为,张善代会点农活儿,住在蓝靛厂有点儿用武之地,魏子卿从小就不懂农活,在后门内有一家铺面房作买卖,对面的马路西边就是他开的自行车铺,所以他乐得住在城里的宏恩观。连魏子卿在后门出租房子,在蓝靛厂卖坟地,都是孙耀庭帮忙写的折子和契约,可见,他们之间混得极熟悉。 闲居无事,几乎,他每天聚在宏恩观,与马德清、周子清、蔡亚臣等凑在一起打牌,和庙里的那十几名太监一起吃饭、玩耍,热热闹闹,过得也还舒心。 虽然,魏子卿时常住在庙里,却在黄化门附近买了一所宅子,与一名非常漂亮的宫女住在那儿。人们常说,他是“金屋藏娇”。那名宫女,过去是内务府挑选的,进宫后曾在永和宫伺候端康,当年端康的所有针线活儿都出自于她那一双灵巧的纤手。魏子卿最早在慈禧宫里当小太监,慈禧去了世,他又到隆裕宫里当差,可惜也没有呆长,隆裕殡天后,他在端康身边一直留到溥仪出宫。这个有六品顶戴又身穿莽袍(注:在宫内,凡是有顶戴的太监,就有莽袍。)的太监,私下与这位漂亮的宫女相好,溥仪出宫后,他就公开地与这位宫女同居了。 “魏爷,今儿个,我上您家串门怎么样?” “去吧,”魏子卿不在意地笑着说:“哎,不就是想上我家瞧瞧你大婶吗?明说,没事儿。” 在宏恩观闲着没事儿,孙耀庭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去黄化门附近的碾儿胡同路南的魏子卿家去串门。那幢精巧的小四合院相当雅静,里面栽养着种种珍奇的花草,进院便可以闻见一种熏香,由此不难猜出,女主人定是一个喜爱洁净的主妇。 刚进屋,一落座,魏子卿的夫人就走了出来,手里用盘子托着一杯茉莉香茶。 “甭沏了,大婶……”孙耀庭站起身,客气地说。 “别客气,喝口热茶吧。”她说起话来,声音不高,却是委婉动听。她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寒喧了几句,就进了里屋。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上没怎么插僭饰,脸上只是薄施粉黛,瞧上去脸上五官清秀,肤色白嫩,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仍是光采照人。高挑儿的身材,细细的腰身,风韵犹存,或是没有生育的原因,比起京城一般同龄的女人显得年轻得多。 他早就听说,这位宫女出宫以来没雇过一个使唤人,总是亲手料理家务,伺候着魏子卿。平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了客人也绝不多言少语,从不招事惹非。太监们每每提起,总是赞不绝口。 “魏老爷,那可是有艳福呀,要说大太监,是‘小德张’,要说小太监呵,就得数他啦!……” 他与魏子卿闲聊着天儿,那位宫女时不时地前来倒茶,“您请,您请……”只要说上两句话,便以左手捏着一块小手绢虚掩其口,笑态可鞠。孙耀庭端起茶杯一看,原是一个珍贵的乾隆年间的八卦盖碗,瓷质如脂,上面的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显然,这个官窑烧的盖碗绝非民间所有,而是宫中的上品,但在他的眼里,宫女远比盖碗更吸引人。当孙耀庭离去时,她只送到了屋门口,双手放置左胁下,虚虚地作了一个请安的姿势,客气地招呼着他:“赶回头,有空儿,您来啊!” “得,回头见您呐,大婶。”直到走出去很远,他还在回味着院内的幽香。 闲暇,孙耀庭便去魏子卿家里去玩,有话无话地与那位宫女搭讪,惹得魏老爷拿话刺他。后来,他回到了兴隆寺,就不常去那儿了,因为,只要一去,他就不想空着手,而且还得穿得衣冠楚楚。太麻烦了。那位陪伴魏子卿的漂亮宫女,一直活到了五十年代才逝去。 “耀庭,今几个有人来看您来啦。”他刚一迈进宏恩观,老太监魏子明就凑过身来,对他欣然耳语。 “谁呀?”他挺纳闷,自从生活没了着落以后,很少有人来看望他。穷,谁都怕“沾包”呵。 “你可真猜不到,德争姑娘看您来了,以为您还住这儿呢。” “你没跟她说,我现时住兴隆寺吗?” “跟她说了。”魏子明又兴致勃勃地补充说:“还有一样儿,您没听说吧?德争姑娘嫁给了李大总管——李莲英的孙子,这是张振坡给撮合的。上午,他们两口子一块堆儿来看您来喽……” “善有善报!太好了,”孙耀庭打心眼里地为德争姑娘有这么一个不错的着落感到欣然。 “恶有恶报。”他也信奉这么一句对应的话。穆二首领生前那么拼命往手里搂钱,相继在宫外置办了七处房产,自己住在黄化门那所精致的宅子里,闲着没事儿,有时也去各庙逛逛,孙耀庭就曾在宏恩观碰到过他,两人只是搭讪而过,从不深谈。 散居各庙的太监们时常从他门口路过,却极少有人去他的宅子里坐客。从街上就看得见,那座宅子门口一个磨砖对缝、清水砌筑的精巧门楼,煞是气派。宅子分前后院,前出廊子,后出厦,四圈抱柱,挑檐探耸,颇为讲究。 可临死前,两个过继子——大顺、二顺,任其躺卧病塌,无人理睬,两人却整天里吃喝赌博,灯火通明地成宵搓“麻将”。“出殡”那天,这两个“孝子”,送完丧,一身孝袍子还没脱下,就又躲进屋里吆五喝六地推上“牌九”了。 按说,穆海臣在宫里当了多年太监首领,各庙的太监至少也得来照个面吧?可偏偏就是没人来捧场,丧事冷泠清清。他的两个过继子——大顺和二顺可不在乎这些,照样吃喝赌玩,乐得从此没人管了。就这样,没两年的光景,全部家产就让这两个过继子“糟”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报应啊!” “从前,我闻古人所云:‘刻薄成家,福无久享,’当时还不明白,现如今,我才弄清楚,说得太对了……” 孙耀庭与太监们议论起此事,感叹不已。 宏恩观内。他正在桌上搓麻,察七儿又风风火火地找了来:“你还是回我家吧。” “我不想回去了,人口多了倒是滞累,况且,七奶奶也能做饭,减些佣人合适点。”他还是那几句老话:“家里各种铺费的事儿,都得以大改小,节俭过日子。” 察七儿也不知听懂没听懂,走了。 过了些日子,察九儿又来了。“孙师父,看来没听您的劝,如今哪,后悔都来不及喽!” “怎么啦?” 一问才明白,察七儿确实已经完全“败”了家。不过几天,察七儿又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兴隆寺。 “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孙耀庭见他,已失去了往日倜傥萧洒的神态,衣衫不整,一脸晦气。 “咳,甭提了。今儿个,就是请您帮我出来说几句话,这事儿您可别推辞。”说着,他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 “可不敢说,我得看是嘛事。”孙耀庭情知没有什么好事,出言留有余地。 “现如今,可不是往日喽!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啦……” 听了察七儿满嘴吐沫星子的长篇大论,孙耀庭才知道由于他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显影观催促多次无效,诉诸法院将他告了。可也是,察七儿平素好吃懒坐,如果真搬出了庙,连个栖身之地也没有哟。那年头,打官司请律师得大把花钱,他也掏不起,无奈,只好请孙耀庭替他一来出庭作证,二来代他打官司。 孙耀庭可又为了难。他知道,察七儿穷得没辙,把屋里的庙产——隔扇卖掉了,庙里才上告了法院。思索了半天,他缓缓而言: “按说,您是我原来的主人,我不能不管,可这显影观的房是我帮您寻摸的,现在又让我帮您和庙里打官司,去了又咋说得出话来呢?这事儿呀,我干不了!……” “咳,那也不能让我上大街去住呀!我妻儿老小一家人呢,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但庙产房子是人家显影观的,你没钱也不能把人家屋里的隔扇都卖了呀!你交租住房,这有约在先。就是让我出庭,我也得向着理儿说哟……” 察七儿一脸不快,悻悻而去。 此后,他见察七儿总时常找他来出庭作证,左思右想闪躲不开,便与师兄弟们商议,去了鼓楼后边的宏恩观栖身,这样一呆就是一年多。 至于察七儿的最终结局,直到几年后,他碰到了一个素与陈泽川交谊较深的马律师,才偶然提起了他。 “你认识察七儿?” “我咋能不认识?”孙耀庭反问道。 “你说这个人怎么样?” “依我看,不咋样。” “你算说对了,他让政府逮捕啦!” “哟!为嘛?”他绝没有想到。 “察七儿拿着乔麦皮做成的假手枪,到人家里抢去啦!……” 至此,孙耀庭才晓得了这位京城闻名的纨绔子弟的可悲结局。 二 立马关帝庙 无事生非,是太监扎堆儿之地的通病。 在立马关帝庙一场太监之间的口角混战后,张善代愤然返归宏恩观。很快,蓝靛厂就跑来了四个当地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当地政府代表李枯年、轿子铺掌柜王寿松、绅商梁辅臣、香料铺兼邮局掌柜王春山,无不诚言游说张善代回庙。 “张大家子,你要是不回去,立马关帝庙可就没人管了,没准就得塌了台!” 其实,说穿了,太监之间如果闹开矛盾,无疑影响寺庙和当地的经济。任凭怎么说,他始终不应承。 “寿儿,你陪张老爷回立马关帝庙,行嘛?”魏子卿知道孙耀庭与张善代相交甚笃,于是找到了他。 “哟,瞧他们那儿打了一个不开壶,我咋好去呢?” “嗨,你只当冲我的面子,怎么样?没人陪张爷,他是不会去的。” “话说回来了,就是有人陪,他也不见得愿去呀!” “谁不知道?你和张爷关系不错,你要是肯去呀,我瞧这事儿八成就齐了。” “这是另一码事。”孙耀庭说,“就冲边四儿,我也不去,我可惹不起他哟!” 这时,立马关帝庙的四个代表,出外商量了半天,又再次进了屋。 “孙师父,您就去吧。边法长不跟您斗……” “那可难说,要是又起了新的乱子,就又给你们老几位添麻烦啦。” “得,他要是和你斗,我们都向着你不就行啦?” “我要是去了,就不在庙里头干了。他常唬人说,上庙外头去,出庙一对……” “我们哪儿能瞅着不管呀!” “反正要是打起架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孙耀庭也清楚,边法长象个瘦猴似的,真要是打起架来,也不见得是个儿。 在众人的反复相劝之下,孙耀庭陪张善代回到了立马关帝庙。时逢炎热的盛暑八月。 立马关帝庙,看起来不起眼儿,却是一个由于慈禧喜怒无常而诞生的庙宇。晚清时,这儿只是一个矮小的关帝庙。大太监刘承印在京城修了许多庙宇,其中最下功夫的是北海夹道和宏恩观,因而惹了眼。当他在紫竹院附近修建一座庙宇时,私自引了玉泉山水,被人参奏了一本,慈禧一怒之下,将他发往了黑龙江。 当刘承印走到京城东边的东岳庙时,就住在了那里。第二天,李莲英当着慈禧的面,号陶大哭,慈禧不解其意,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李莲英跪奏道:“奴才想德寿了!……”原来,李莲英与刘承印私交极好,这是他俩暗中设下的一计。 “哭什么?一句话,让他回来不就得了?” “谢老佛爷!奴才永世不忘您的恩典!……”李莲英跪谢后,马上传旨将刘承印赦回了京城。 他却没返回宫里,径奔京西兰锭厂的立马关帝庙落下了脚。尔后,他出巨资将小庙彻底改建、整修,又重塑了立马关帝的金身,引来了众多香客。一度,立马关帝庙成了京西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 赦免回京的刘承印,留下了一座崭新的立马关帝庙,也留下了许多有趣的晚清轶闻。照他的说法,晚清时,宫内礼法虽严,却无法与早年相比了。慈禧表面上厉害,要是与太监熟了,也无拘无束。一天,慈安的宫里来了一名年轻太监,慈禧对他说,“得了,你没事儿,就上你老叔那儿玩去吧!”那个老叔,就是指的李莲英。 年轻的太监,胆子也大,出言不逊,“嘛老叔?我还是他二大爷呢!”听到如此放肆的话,慈禧也只是付之一笑了事,并不追究。年轻太监,就是后来自建琉璃河庙的那个太监,与立马关帝庙还时有往来呢。 慈禧闲着没事儿,挺愿与太监聊天。见着御前太监李三顺儿,就叫住他:“三顺儿!” “(zhe)……” “你妈疼你不疼?” “我妈疼我是疼,就是不说理呀!”其实,李三顺儿这是暗喻慈禧呢。 聪明透顶的慈禧,哪儿能听不出来,只是佯作不理会,接着逗他:“你妈脚多大?” “咳,跟老祖宗的脚一般大。” “不是都缠足吗?” “我打小儿呀,就听说了,我妈小时一缠脚就疼,一疼她就病,到老了也没缠成。成了大脚啦!” 慈禧听了,哈哈大笑。 “伴君如伴虎呀,她高兴的时候,咋样都行,可随便了。不高兴时,动辄打人杀人,狂暴无常呵!……”刘承印在立马关帝庙的那些年,没事就与太监们聊天,笑声里往往含有对慈禧的揶榆和嘲讽。 立马关帝庙附近,确是个好地方。不远处,碧绿的菜园子,住着不过七八户人家,仿佛一个小桥流水的画境。 初到立马关帝庙,孙耀庭便开始询问,始自刘承印,庙里到底买了多少地,租出去多少,能打多少粮食?谁都说不清,至多只是一个大估摸。得擢清这个乱麻刀!他跑了些日子,就赶上了秋收。边四儿不会骑车,他就拽上了老友赵荣升,两人骑着自行车,把满乡的租田四处转了个遍。 这样,立马关帝庙的庙产总算有了数儿。十六顷田地,大顺庄近六顷地,北务一顷六,六郎庄种了一顷一,兰锭厂种着四顷多旱稻田地……房产还有数百间出租,十几亩的菜园子里辟有一处坟地,那几个大坟头葬的都是白云观的开山方丈,其中就有刘承印的衣冠冢(刘承印的真坟,地点在金山宝藏寺),四周占槐环绕,邻近一片蝉鸣蛙叫的苇塘。 庙里的底数儿摸清了,孙耀庭也有了信心,张善代明确地告诉他,就让他放手辖管庙里的一应事体。拗不过张善代,他只好应承说,“我勉力而为之吧……” 晚上,临睡前,他与张善代聊天,“这个地方,得变变法儿管。” “你说,怎么个改法?” “依我的意见,三位管事,不能样样都管,不然就乱了。要各负其责,庙里头再选一次,咋样?” 张善代对他言听计从。庙里重新推选出了四个管事。孙耀庭负责外交和一些庙内的事务,赵荣升管理仓库,边法长管菜园子,赵雅儒负责寺庙的伙食。庙里当时有二十来个太监,十三个伙计,共三十多口子人。开饭时,六个当家的一个桌,四菜一汤,一天得吃三斤多肉。虽不比宫内,可规矩也蛮大,谁坐哪个座位都是固定的,挪窝儿就免不了吵一顿。 午饭上了一道爆炒羊肉,孙耀庭挺愿吃,刚夹了两筷子,郭老太监就一下子将磁盘推到了他的面前,眼睛直矗矗地盯着他:“你吃呀?”他羞了一个大红脸,“得,师叔,您请,您请……” 其他两桌,伙计们吃的就差多了。他问赵荣升,“平时怎么样?”赵师兄告诉他,大伙都对当家的随便吃喝议论纷纷,可是没啥用,当家的照旧撒开了吃喝。秋收催粮时,他与赵荣升商量,自己骑自己的自行车,连车胎都是自己花钱。这么一开头,当家的这桌饭菜也就与其他两桌渐渐缩小了差别。 雪花飘了起来。冬季,庙内寒冷难耐。这么多人,庙里只有一个家用的普通炉子。晚上值班时,怕中煤气,只好夜半便撤火。早晨醒来,屋里冷得伸不出手,煤浪费得不少,庙里却象冰窟似的。孙耀庭琢磨后,提出全部更换“洋炉子”,张善代问他,“需要多少个?” “一个屋里头安一个,一共才十几个。”孙耀庭告诉他。 张善代同意了,不过两天功夫,就全部安装完毕。立马关帝庙内,成了春意盎然的暖房。 其实,蓝靛厂堪称是非之地。魏子卿虽然人称“小辣椒”,临时任“主持”,也够他操心的。那时,已经听说了解放军要打过来的风声,究竟没见“真佛”,不知底细,人心慌慌。他在寺外对人发开了牢骚: “咱们这些个住庙的,吃饭时候都来了,可谁给添一块瓦片修过呀?” 听到此话,孙耀庭不高兴了,明知道是冲他来的。但他没直接找魏子卿,晓得他每晚都在张善代屋里抽大烟,就推门走了进去,正巧,原宫内的药房首领郭太监也歪在床上吞云吐雾。没有两句话,就进了正题。他语气格外平和,但话茬儿可透着厉害。 “师叔呀,有的人吹风凉话,说后进庙的人没添过一片瓦,你告诉他们,我们这些人都是磕过头进庙来的,说这话的人,他倒是拿过一片瓦?哼?……” “得,得,谁不是磕头进的庙?这又不是哪个人的家庙!”张善代在宫内混了多年,自然懂得孙耀庭言中所指,一磕烟袋锅,慢慢悠悠地开了腔儿。 “是这么个理儿哟!”后来磕头进庙的郭太监,也赞同地插了话。 “我进庙,是在大殿里烧香、给骑马的关公老爷磕的仨头,给咱们每个师兄弟磕了仨头,认的师兄弟、师父。这不含糊!不止我一个,谁不是交完钱进的庙呀?”孙耀庭的话哆哆逼人。 魏子卿自知理亏,一句都没搭腔,此后再也不提这话茬儿了。 “呜呜呜……”赵荣升一进门,忽然哭了。 “嘛事儿?”孙耀庭不解,“有嘛想不开的呀?” “甭提了,‘德元成’提出要咱庙里头从今以后,每次打酱油、醋晤的,都得给他们交现钱,那庙里咋活呢?怎么说也不成呵……”说着,赵荣升又委屈地哭开了,“这买卖是咱们太监开的,他们惩什么欺负人呀!……” “师兄,我看你哭也哭不出来嘛。劳您驾,进城把魏当家的也给请回来,合计合计……” 天一擦黑,赵荣升把魏当家的请回了庙。他和张当家的都是那几句话:“几辈子了,都是赊到年底下两边一清就完事儿,论起来这‘德元成’还是咱庙里头的产业呢。” “托先人的福,才有的庙嘛,没庙哪来的‘德元成’?” 说归说,可人家就是不认账。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准主意。 “寿儿,你去说说看,怎么样?”张善代发了话。 “行啊,张当家子发了话,我就去试巴试巴……”孙耀庭自告奋勇。 早晨,他独自去了“德元成”。 买卖按股分成。孙耀庭提出了“四六分成”,庙里算二万四千块,德元成占一万六千块钱。德元成的掌柜是个山东人,叫张德辉,他提出不入资本股,只出人力股。孙耀庭自然不同意,他手里有钱,怎么也得出资本股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