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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盐商巨贾察七爷
火车隆隆北进。 仲夏,烈日当空,酷热难熬。孙耀庭坐在充满汗嗖味的车厢里,两手托腮,愁眉紧锁。“回京后,咋谋生呢?……”虽说手里有五百块钱,可货币一贬再贬,坐吃山空,顶不了多大用。寻个立身之处?思来想去,返回兴隆寺,也非长远之计……” 此时,他身上的白布汗塌,脊背几乎湿透,额头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每逢为难之事,他总有一个惯常的动作,搔头不止。想到马德清那些师兄弟都在兴隆寺,他内心一动,“对!先去兴隆寺暂时安身,跟他们商量商量再说……” 走出永定门火车站,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膏药旗下荷枪实弹站岗的日本兵,徒步经天桥、虎坊桥、六部口,直奔兴隆寺。 山门雕零破败,寺里仍是旧貌未改。而他见到马德清时,却吃了一惊:虽非春风得意,但毕竟一改伪满洲国临别时满面烟灰的神色和破旧的装束了。 “嘿,真有你的,临离满洲国都不告诉咱一声!”两位老朋友乍别重逢,一见面,孙耀庭就与马德清开起了玩笑。 “咳,没办法……”马德清无奈地摊开了两手。虽说他回京的缘由都是两人捏估的,但他从伪满跑回京城那天,连老孙也没敢告诉。待孙耀庭回屋一看,马德清的铺盖卷不见了踪影,后来见他夜未归宿,才寻摸他八成儿是溜回了京城。 “想必,你混得不错嘛,”孙耀庭与马德清打着哈哈。 “咳,甭提了!” 马德清一听孙耀庭的话,倒显得有点丧气了。“乍回来那阵儿,在察七儿(注:察,姓氏,此处念“扎”音。)那儿干了一段,现在嘛,让人家给辞喽。”说到这儿,他顿显忿然…… 暂栖兴隆寺,再作打算。他与马德清有了共识。此时,陈师父仍居兴隆寺,他早年作过兴隆寺的“当家”,至今还住着三间北屋,虽然东房两间与北屋相通,可如今并不属他住了。当时,他还雇了一个姓何的老头管做饭买菜,单有一间房子作为厨间,生活也还过得去。他乐得与陈师父作伴,于是便睡在了北屋外间的大条炕上,闲暇常一起相伴出入。兴隆寺内外,又可以时常听到这师徒俩的笑声了。 对于他的归来,说法不一。张太监对他说:“回这儿干嘛?在那儿好歹有口饭吃呀!” “饭能吃上,罪可难受啊!”他有苦难言。 “你虽然受了点儿委屈,得了‘皇上’赐的五百块钱,落了个‘状元’回的京城哟!” “嘛状元?早知受那份罪,谁愿去准去。我可不去喽!现如今,满洲国正缺‘公公’,谁愿去,我给介绍!”孙耀庭瞧出有些人在煽风凉话,软里带硬地回击着。 闲居无事,他翻腾出了溥仪发给他的那身满洲国协和服和徽章。想起在满洲国遭的那份罪,越想越憋气,看着心里总觉得堵得慌。于是,他把这些打了个包裹,索性一古脑地托人捎回了满洲国宫内府。 刘子余师父也惦念着他,常让人捎话来,叫他去家里玩。翠花胡同十三号,成了他又一个经常光顾的地方。刘师父一声召唤,他总是有叫必到,一去就是玩半宵“斗骚壶”(注:这是打麻将的一种玩法。)。师娘是个淳朴的乡下老太太,待他特别好,时不时问寒问暖。 在炕上正玩着牌,师娘那个沧州籍的儿媳妇拿去了他的鞋,比了比,没言声。过了几天,他再去时,那位媳妇便拿出了一双崭新的布鞋,“孙师父,你看合不合适?” 孙耀庭穿上一试,乐了:“嘿,还真合脚!……” 翠花胡同离东四不远,他只要一去,刘子余就会拽上孙子:“小五儿啊,咱上四牌楼买鱼去哟!……”于是,爷俩遛达到市面去买一毛钱 一对的对虾和新鲜的黄花鱼拿回家解馋。过度的劳累,使刘子余患了心脏病,时常靠吃药来维持。 除夕前,他在一次猝然发病中,突然去世,年仅五十五岁。孙耀庭从里到外,昼夜帮着师娘出面张罗。刘子余在司房当首领多年,太监中挺有威望。在京的太监来了一批又一批,酒席整整摆了几天。信修明出面,又做了一次规模隆重的道场,前后来了数百人之多。 最使太监传诵 一时的是,当他的灵柩运回沧州时,他的挚友小德张在途经的天津火车站搭了一座令人惊羡的“路祭棚”,亲到站台祭奠。 个中原因,刘子余生前曾向孙耀庭讲述过。他原本与小德张是“一张票”——同时四十人进的宫,私交一直不错。最初,小德张在宫内,人所共知是个嗜赌如命之徒。一次,他连打了一天一夜麻将,输了个精光,他急了,吩咐手下人:“给我拿一笸箩来!”这是行话,在当时是一百两银子呵。可是又输了个一文不剩,再掏出一千多块钱,又象打了个水漂儿,不见了影儿。他急红了眼,向庄家借银押上了三千块钱,赌局结账时,他傻眼了,无钱结账! 宫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你有再大的顶戴,一上牌桌谁也不认,结账不能赖账,要立马掏银子。无奈,他跑到司房,找了刘子余: “四哥,我耍钱输了几局,散了局非跟我要不可,这可咋办呢?” “不要紧,”刘子余安慰他,“输了多少?” “三千多块!”小德张又懊丧地补了一句,“要是不行,回头,我打‘当’(注:即典当)去。” “用不着,我这儿有,你先拿去。”刘子余当即掏出了三千多块钱,替小德张偿还了这笔赌债。 由此,这一对把兄弟成了交谊深挚的过心朋友。瞅了个机会,刘子余劝小德张忌赌:“依我说,祥斋呵,别耍啦,这不是个好事儿……” “四哥,有您这句话,我发狠忌啦!”小德张说到办到,一下子就忌了赌。牌桌上,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没几年功夫,他凭着那股聪明劲儿,当上太监大总管后,反倒查禁开了宫内的赌博。 为报刘子余之恩,他当上太监大总管后,遂提拔刘子余为二师父,又荐他在隆裕床前作“寝功经”,戴上了顶子,没几天就又放他当了司房首领。小德张常说,刘子余肚子里有学问,能说会写。而刘子余虽然知道小德张胸无点墨,却佩服小德张过人的聪明,以及随机应变的本事。 为报刘子余“劝赌”的恩德,小德张这才在天津搭棚“路祭”,在京津两地的太监中传为趣谈。刘子余死后,师娘搬到了南长街的前宅胡同,离孙耀庭栖身的兴隆寺只有一箭之地,他更是短不了前去看望。 没事时,他还时常去信修明和王顺山家作客,倒也不见外,赶上吃饭他端起就吃,丝毫不客气。刘子余在世时,他与信修明是出名的讲究吃,但都不饮酒。到了王顺山家就不一样了,他虽有万贯家财,却十分抠门,多年来,孙耀庭从未在他家吃过一顿饭。到后来,他要算计着躲过吃饭的时间才敢登门。 临到日本人进了京城这阵子,既使旧日多么有钱的太监,也花销得差不多了。兴隆寺成了穷太监的聚集处。一些太监生活无着落,只得晨起出外靠四处拣些破烂儿和桔子皮度日,也有的靠拣烟头,将烟丝重新包装后,摆上小摊叫卖。到了冬天,绝大多数太监都要出外拣煤核,敲碎后赖此取暖。 平日,这些太监穿得破衣烂衫,能有一两身没有典当出去的大褂,在必要的场合掩饰一下门面就算不错了。偶尔有了点钱,非赌即抽,不然,就喝得酩酊大醉。整个寺庙里的太监,大多信奉的就是一个字——“混”。 “现如今不比从前了,日本人来啦,说话得注意着点。”陈师父提醒他。 “听您的,没得说,您呐。” “有个小日本儿,叫比纳,管着京城一些寺庙的事儿,常来庙里头。他倒挺客气,知道咱这些人都在宫里混过,对太监的事儿,忒感兴趣。总愿跟咱们聊天。”陈师父说,“等他来的时候,我让你见见他。可有一样,你说话得留神。” “师父,说真格的,要是他对咱寺里头有兴趣,还不如让他帮咱们干点儿事呢。” “嘛事儿?”由于陈师父时常跟他在一起,也不知不觉地受了天津话的感染。 “瞅,这寺庙从里到外,连老爷殿都破旧了,窗户都不知哪辈子油过的。让他给油油,见茬儿新,行不?” 没过几天,比纳来到了庙里。他穿着灰色的和服,戴着一付眼镜,文文静静的样子,表面上谁也瞧不出这是一个老奸巨滑的特务头子。他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见谁都是满面堆笑,彬彬有礼。 “陈先生好,”他来到陈师父屋里,指着孙耀庭:“这是哪位先生?” “这是我的徒弟,”陈师父说:“你叫他寿儿,就行了。” “好,好,”比纳挺内行地按照老礼,冲孙耀庭一拱手。 陈师父几句寒喧过后,开门见山地说:“比纳先生,咱俩不错,”陈泽川把双手的大拇指并在一起,“瞅着寺里头各殿的门窗,实在不象话了,你给油油,怎么样?” “可以的,可以的……”比纳用手一托金丝眼镜,“小意思的有。” 就在比纳走后没几天,寺里就来了几个工匠,提油漆桶,搭架子地忙开了。原来,这是比纳出资雇的人。仅仅半个月,整个兴隆寺被油漆得焕然一新。 “真有你的,行!……”寺里当家的——昔日宫内的九堂总管刘太监,兴奋地来到陈泽川的屋内,冲他竖起了拇指。“借小日本儿的力,把咱们寺里整修得不错,有‘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喽!”孙耀庭正在陈泽川的屋内聊着别长离短,提到马德清被察七儿辞掉之事时,一声大咧咧的招呼传了进来。 “我说,陈师父……”声音刚落,门帘一挑,一个人迈进了门槛。 只见来人,晃悠悠的大高个儿,瓜籽儿脸,五官端正,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身穿一件古铜色的纺绸大褂,上身是缎子料的疙瘩纽扣的小坎肩,脚踏一双锃亮的牛皮鞋,脸上露着踌蹰满志的笑意。细瞧上去,浑身却透着一股轻佻劲儿。 “喝,察先生,大驾光临!”陈泽川站起身,拱手相迎,“坐,请坐。” 那位察先生也不让,一撩大褂前襟,端坐在中间那个有了年头儿的太师椅上。刚坐下,他一眼瞧见了孙耀庭。 “我说,这是谁呀?” “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的徒弟孙耀庭。刚打‘满洲国’那儿回来。”陈师父又冲孙耀庭一指来人,“这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察七爷!” “哟,从‘满洲国’?…… ‘小宣统儿’那儿来的?” “七爷,”孙耀庭一听来人就是察七儿,于是小心翼翼地答道:“前些日子刚到。” “满洲国怎么样啊?小宣统现如今?……”察七儿撇开了陈师父,一连气地问了孙耀庭几个“怎么样”。瞧得出,他对“小宣统”忒感兴趣。 孙耀庭正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察七儿的话,察七儿却又低头一掸袖子,随便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说,你在满洲国干嘛呀?” 没等他搭茬儿,陈师父插了话:“他呀,在满洲国伺候‘宣统’……” “是吗?”察七儿这才注意地上下打量起他来。孙耀庭一身整齐的装束,答话也挺恭敬,一付老实巴交的模样儿,但又不乏一股机灵劲,察七儿一眼就瞟上了他。 “起先,我在内廷勤务班,后来专门伺候‘万岁爷’,给他拾掇屋子……”孙耀庭对溥仪依然是老称呼。 “嘿,伺候皇上?那一个月给多少钱呢?” 他听出了话里头的味道,暗忖道,大概察七儿这家伙要雇我,可不能让他小瞧了我。于是,一张嘴就撒了个谎:“每月挣四十块大洋。”其实,他在伪满洲国内廷一个月最多只能拿到例钱十二块。 “一个月才四十?……”察七儿听后,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逢年过节,也没跟‘万岁爷’讨点儿呀?” “咳!……”孙耀庭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正经回答他,只是含混了两句,听察七儿继续说了下去。 “得,赶明儿个,上我那儿去吧。” 孙耀庭听此,正中下怀。但多年来的生活经历,已使他养成了喜怒并不形于色的习惯。他没立即回答,探询的目光投向了陈师父。 “你不回伪满啦?”陈师父惦念着他的长远之计。 “眼眉前儿,我是不打算去啦。”他恭恭敬敬地问道,“陈师父,您说呢?” “依我说,”陈师父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你要是不去‘新京’了,那就歇上两天去察七爷那儿吧。好在,你那儿也有熟人,安阔亭也在七爷宅里听差呢……” 此事,一拍即合。两天后,孙耀庭就走进了察七儿的宅第。 二 世态炎凉 一座豪华的宅院,坐落在喧嚣的前门牌楼外的“五老”胡同内。红漆的大门,青石砌成的台阶,在不算太宽的胡同里,显得异常气派。 在旧京城,察家与“同仁堂”的乐家同样赫赫有名。据说,察七儿的先人——曾祖察式彪,祖籍江浙,在清末的科举场上“春风得意”,二十二岁就入主京试“大主考”。这倒好,恰恰成了察七儿经常玄耀身世的资本,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弥补他那空空如也的大脑。后来,不知先祖是营私舞弊还是得罪了当朝权贵,总归被满门抄封。于是乎,察家一度败落。 岂料,察七儿父辈挖空心思,拉上了一个本家沾亲的尚书,让他以察家的名义,给慈禧太后上了一道耗资巨大的“贡品”。慈禧一时高兴,发下了话,查问被抄封的“察家”后人现在何处。一问才知察家仍在京城,于是,破例大开“恩赐”,让察家专营全京城和徐水两地的私盐。 自打汉代实行“盐铁专营”以来,凡是辖管或过手这笔买卖的,没有不发大财的。因为这是官准的“独此一家”。按京城人的话说,是“王道”得很呵!由此,察家在很短的日子里便又重新发了迹。 察七儿打小儿起就在钱堆儿里长大,哪儿懂生意?只知道吃喝玩乐,无非仗着家底厚,虽说挥霍无度,一时还不显形。当孙耀庭迈进他家时,别的使唤人不算,察家还专雇着两个“公公”。 雇用太监,这是老京城富人堆儿里摆阔的一个标志。“皇上”逊位后,只有故宫和摄政王、皇叔以及几个够得上“品位”和等级的大王府使唤太监。自从“逐宫”后,太监流落四散,才有几个富贵之极的阔主儿,以钱夸富而雇用了太监。 看透了,这些人,一来是过过“皇上”使唤太监的瘾,以此玄耀;二来是大多有三房四妾,为防“诲乱”,也不失是个招数。因价码过高,一般富贵人家休敢问津。 进了察家大院,孙耀庭才明白,旧有的两个太监各司其职,别的闲事不管。安阔亭仅管给察七儿夫妇烧大烟,马德清只管监督送上三顿饭。孙耀庭进了门,算是贴身的,随时听使唤,不过午夜甭想合眼。去了之后,察七儿吩咐他拾掇餐厅。只见这三间宽敞的厅房窗明几净,连餐桌面都是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墙角还置有一个当时国内罕见的西洋电冰箱。仅此两样,便不难看出察家的阔绰气派,非常人家可比。 察家连仆人也不是混用的。专雇了三个老妈子管孩子的一应杂事,另雇有几个厨师和帮工杂役,一个司机不管旁事,专职开小轿车。 没过两天,孙耀庭就看出察七儿夫妇是个没跑的“糟主儿”(注:旧京城时代,人们在背后常称,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为“糟主儿”。)。平日,察七儿很少过问买卖,常常四处搓麻将,抽大烟,虚度时日。 他家的西侧——羊肉胡同二十五号居住着著名的“永春 医院”的主人卢永春,东边不远,是以开创电车公司名闻京城的冯公度的住宅。这三个宅院的主人,短不了凑在察家搓麻,吆五喝六的声音,时常从这里飘出高墙。 孙耀庭愈发觉得、察七儿的生活习惯与他伺候过的“皇上”——溥仪何其相似乃尔!他也是将黑夜当白天。晚上,察七儿抽足了大烟,夜里吃过夜宵,还要继续折腾到过半夜。如果不打麻将也会寻个什么别的乐子,凌晨才入梦乡。直到午后起床,吃过丰盛的宴席、就又要四处游逛去了。 每逢此时,孙耀庭便轻松了。来察七儿家的这段日子,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悠闲。只要打发察七儿上了床或搓麻将,他也就能悠哉游哉地找个地儿抽空儿躲清闲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得格外伺候好,不然是不行的。那就是每当察七儿夜里抽大烟时,细腰丰臀的风流二姨太太便躺在察七儿的脚底下,与其打情骂俏。这时,还得让孙耀庭搬个小板凳坐在察七儿的头边,陪他说闲话或讲书。单为这个,他晚上吃过饭就得睡下打个盹,夜里十一点钟又得再起身伺候那对“糟主儿”…… “真会享受呵。这糟劲儿,连皇上都比不了啊!早晚得倒霉……”这是孙耀庭朦朦胧胧的感觉。 起初,他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察七儿总和二姨太太缠在一起不是没有缘由的。察七儿的原配夫人始终未生子,只生下一个“千金”,从此再不生育。察七儿只知道吃喝玩乐,并不在意,他的母亲可着了急,唯恐察七儿断了香火,想起此事就骂他:“七儿,你个松小子,连个鸡巴能耐都没有!……” 可好,这倒成了底下人背后取笑察七儿的笑料。二姨太太娶来后,谁也想不到,竟一连生了五男一女,察七儿得意非凡,更加放浪形骸。 本来,察七儿雇用孙耀庭这几个太监,是纯粹“摆谱儿”。这么一来,太监这个摆设,也就有了“谱儿”。每顿饭,小厨子都用提盒给送到他们住的后院东厢房,两菜一汤,孙耀庭、安阔庭、马德清,一人一份。菜谱还时常调样吃,孙耀庭惬意极了。他们开起了玩笑: “当初,我们伺候皇上,可今儿个,咱哥几个简直成了‘皇上’!……” 更有意思的是,察七儿还时常“开恩”,一个月总得有两三次不等。每次,孙耀庭看到他一指钱抽屉,就乐了:“七爷,得,您又请我们吃涮羊肉?” “嘿,你小脑瓜儿可真灵。对了,拿七块钱,你们仨来一顿儿。” 他最乐的是,每逢过节,察七儿还要格外“改膳”。吃饭时,察七儿踱着四方步来了,让大家点菜,“这次,你们想尝点儿什么?”他好象把这事儿作为一种消遣,愿意看到仆人对其谄媚的笑脸。似乎这样,他便得到了心灵上的某种满足。 “七爷,吃烤鸭行不?” “这怎么不行?想吃哪儿的?我听听!” “后门桥的最有名。” “得,就这么着,三个人一只,你给办一下。” 钱交给了孙耀庭。随后,他就提来了一只现烤的大肥鸭子。在这点,察七儿简直与溥仪活象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爱看底下人拿他的钱吃时,满嘴流油的样子,还时不时地挨个问: “怎么样,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不如吃饺子。”一个老妈子吃不惯,冷不丁拽出一句。 “现烤的,滋味真地道!”孙耀庭异常高兴,边嚼边说。他知道,这么说,察七儿一高兴,不定又会赏点什么。 近半个世纪的坎坷生活,使得他养成了一种善于观察人,看人眼色行事的本事,也深知如何讨主人喜欢。 他看准了察七儿吃“捧”,即使在“难事”上也用这套,居然无往不胜。 太监既然作为摆阔的点缀,随着察家“阔”的变化也在变化着。察七儿不管买卖,肆意挥金如土,买卖自然江河日下。奢侈的生活继续不下去,他只得变卖了房产。赏饭改成了“包饭”,即一个月每人发十五块饭钱,但说出的话仍然不掉价:“这么着也好,你们能随便吃。”到了后来,索性又改成了“二饭钱”,即工资和饭钱打在了一起。 不多日,察家只剩下了孙耀庭孤零零的一人。因为,眼瞅着察家日渐败落,安阔庭和马德清看不上眼,先是安阔庭告了假,随之马德清也托借身体不好请了长假。实际上,这二人是辞了职去琉璃河庙“赋闲”去了。 他瞧出情形不妙,也找到了察七儿,“七爷,我得告假了。不行啊,只剩下我一人咋办?……” “哟,您可不能再走了,家里没人啦!” “得,如果您不想让我走,我得给您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察七儿茫然不解。 “可京城里,谁不认识鼎鼎大名的察七爷?他俩好歹在这儿干了多年,既便不在这儿干了,也照发工资,这样您在各庙的名声有多大!抽不冷子有个事儿,真用得着他们,发句话就能召回来。得,您少上两趟‘东兴楼’就行喽……” 这一席“捧”话,说得察七儿脸上挂不住了,只好点头称是,“行,就这么办吧。” 其实,孙耀庭这么劝察七儿是反复琢磨过的。否则,安阔庭、马德清二人会认为是他“挤兑”走他俩的,在各庙中的名声也就难说了。他看准察七儿吃“捧”,于是想出了这个点子,果然正中下怀。孙耀庭劝说察七儿照发二人工资之事,一时在京城各寺庙的太监中传为“奇闻”。 富人逞强摆阔,穷人梦想发财。孙耀庭灵机一动,竟然“财迷心窍”。“光复”那几年,经济不景气,票子贬值。没钱的,穷得没生计,就是有点儿钱的主儿,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保值。孙耀庭攥着积了大半辈子的心血,算计了许久,才在“信成银行”存了十五万元——他将一点点儿的钱,又统统换成了五百块一张的票子。 物价一天三涨,票子一天三“贬”。转眼间,就成了一堆废纸。他转开了“吆子”,寝食不安。 听说白塔寺附近有换“大头”的,(注:即“袁大头”,银元上镌有袁世凯的头像。)他一大清早就赶了去。嗬,一百元能换一块“大头”,没两个钟头,就涨到了二百元 一块,临近中午时分,涨成了三百元一块。到了晚傍晌儿,居然成了五百元一块。他不是个不稳当的人,蹲在那儿整整察看了一天,终于下了决心。晚上和察七儿聊起此事,他却不以为然,自认为满懂行,端着架势说: “嘿,孙师父,你买那个干嘛?还是法币靠得住呵!” 其实,这个浪荡公子哪懂金融?结果,孙耀庭听了他的见解,赶紧托人兑换法币。嗬,一下子换了两万元,不几天,法币大贬值,两万元几乎等于白扔,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了察七儿的话,又过分相信了自己眼力,结果挨了“坑”。 吃一堑长一智。孙耀庭不甘心吃大亏,四处打探行情,听说只有黄金不掉价,于是琢磨着,瞅准时机就将所有的钱兑换成货真价实的“黄货”。 正巧,察七儿打发他去天津买月饼和春绸。这样,头“八月节”前,他到天津住在一个盐铺的楼上,恰好,听到首饰楼的伙计无意中透出了个可靠的消息:“‘八月节’,黄货能涨到三千元一两!……” 见当时金价才千把元一两,他于是火速赶回了京城。 “七爷,可有好事儿啦!”他这么一说,察七儿乐得喜形于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