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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赴新京
风云变幻。严冬封锁了北方大地。朔风怒号,雪片漫天飞舞,仿佛冻杀了一切。 一弯月牙斜挂在兴隆寺神殿那弯翘的脊梢,透过玻璃窗洒下一派银白的清辉。各殿的前檐,垂挂着晶莹的冰凌条,在清冷的月色照耀下,闪泛着熠熠寒光。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洁白的花瓣,凝冻着柔和的色泽。从窗外窥视屋内,昏暗的煤油灯忽悠忽悠地晃动。孙耀庭与陈师父盘腿坐在炕上。 “听说万岁爷派人来京城召‘公公’去伺候‘皇上’,您知道不?”显然,孙耀庭动了心。 “是呵,王士清来寺里啦。”陈师父淡淡地搭着讪。“他是打京城宫里去的,在满洲国那儿混得也不怎么样啊。” 他见陈师父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也就没再往下说。 这几年,正当他在兴隆寺沉浸于晚清逸闻之时,日本的膏药旗已幡然插入中国内腹,旧日的“宣统逊帝”亦早在“共荣”的旗帜裹挟下,再次在新京“登极”,摇身一变为日本人卵翼之下的“康德皇帝”。他不明白傀儡戏个中的把戏,只知愚忠“皇上”,时时伺机投奔满洲国,以重当帝宫太监。 搜听了一圈儿,他得知去满洲国要找涛七爷开“出国证”,暗想:“这回,上我的旧窝儿,还不好办?”于是,径直去了涛贝勒府。 正巧,碰上涛七爷要出门,见了他挺热情,“喝,寿儿,可老没见啦,来府里有什么事儿?” “七爷,我这儿给您老请安了。求您老开张‘出国证’,我打算去新京伺候皇上。” “这事儿好办。我正要出门办事,你先进府去吧……”载涛说完,径自上车走了。 进了二门,孙耀庭就找到了师兄贾顺儿。于是,他陪他去了涛夫人屋里,见夫人正在梳头,他马上双腿曲膝,“奴才给您请安了。” “寿儿呀,你可有功夫没来啦。” “奴才整天瞎忙,奶奶可甭挑奴才的礼。这次,我想去满洲国……” “去那儿干嘛?”正照镜子的涛夫人扭过头问他。 “奴才要去孝敬‘皇上’和‘皇后’……” “好啊!……” “这是谁呀?”这时走进一个年轻女子,对孙耀庭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是原先在咱府里呆过的,叫春寿。”贾顺儿对她说。 这时,贾顺儿又向他介绍说,这是府里新来的三太太。“还不赶快给三奶奶施礼?” “给三奶奶请安!”于是,孙耀庭给她请了一个双腿安。等三太太一走,贾顺儿悄悄告诉了他:“三太太是新来的,她原先是唱大鼓的,被涛七爷看上娶来的。” 聊了一会儿,涛夫人对孙耀庭说:“你要是真去满洲国的话,也甭非得等涛七爷不可。就让溥六爷给你写个条子,我拿涛七爷的印盖上,不就得了?” “谢奶奶。”孙耀庭异常感激。 贾顺儿遂带他去见了溥修,在书房里,六爷给他写了一封信,又加盖了印章,他去涛夫人屋里谢了恩,满意而去。 临出门,贾师兄悄声儿叮嘱他:“寿儿,你去了东北可得小心点儿,听说,万岁爷现如今脾气可大得不得了啊!不然,弄不好有性命之忧噢!” “有这么蝎虎吗?”孙耀庭吃了一惊。 “那还有假?据说,连涛七爷去满洲国,万岁爷看着不顺眼,还大骂了他一顿呢!” “哟,那可就玄喽。涛七爷是皇叔,在京城掌管爱新觉罗事宜,嘛事都归他管呀!……”谁想,听了这些,孙耀庭又犹豫上了。三思之后,他终于提笔给满洲国的师兄赵荣升修书一封,让他介绍一些那里尤其是皇后婉容的情形。 近来不知怎么,他忽然恋起旧来了,尤其是往日宫中的生活——依然幻想去服侍皇后。一来,觉得荣耀,也有实惠,二来,经历了这些年坎坷,与各色人比较而言,他品味婉容待人还算不错,不会亏待自己的。信寄出后,他总不免牵肠挂肚。 左等右盼,赵荣升终于来了信。他拆开阅毕,顿然惊呆了! 皇后婉容与外人有染,已“身怀六甲”。“皇上”大发雷霆……这件事在新京皇宫闹得很不象样子,皇后处境不好,皇上也经常发脾气打人。 …… 孙耀庭颓丧地拿着那封来信,一屁股坐在了炕上。他简直难以置信,但也知道赵荣升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假话,而且是冒着危险给他透的讯儿。究竟去不去满洲国?他手里头攥着涛贝勒府给他开的那封介绍信,犹豫不决。 信到,人也到了。赵荣升返回了京城。他焦急地追问是咋回事,信上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那还假得了?”赵荣升倒显得不乐意了。 “皇后还真生孩子啦?” “宫内的近人谁不知道?”赵荣升叹了口气,“咳,你甭去了,去了也没好儿。” “皇上大怒特怒,真氽啦!因为皇后生的孩子,不是溥仪的。” “有这事儿?” “咳,你连这都不知道?宫里头,谁不知道溥仪没这能力呀!得,信不信由你!” 忠厚老实的赵荣升走了,他的心里可打开了鼓。正当此时,老太监王士清(注:王士清,真名叫宋德安。早年,是顶着王士清的名字进的皇宫。后人只知他的名字叫王士清,反倒很少知其真名了。)又专程到兴隆寺,来召三名“净身”的太监,最好还是在京城皇宫服侍过皇上或皇后的,去伺候“谭贵人”。(注:谭玉龄,即溥仪在伪满洲国时,从京城挑选的一名满族学生,姓他他拉氏,溥仪娶其为妻,封为“祥贵人”。因病,于一九四二年秋,在日本医生诊治后,当夜死于伪满皇宫内廷缉熙楼。) “寿儿,怎么样,想好没有?想好了就跟我打个招呼,我 带你去满洲国见万岁爷! “我再考虑考虑。”他没有立时应承。 当天,他找到了马德清,“要去,咱俩一块去,有嘛罪一块受,行不?”有个伴儿总比没伴儿强,他俩一合计,不行再回京。 起身,他又去找了陈师父,说想到满洲国去闯闯,陈师父见他坚意已定,也就不再阻拦,“你非要去,就到那儿试巴试巴,不行,再回来吃这碗闲饭嘛。” 既然陈师父不再提出异议,他就放心地与马德清跟随王士清以及另外召来的一名太监郭绍臣,乘上火车,一夜之间抵达了“新京”。 与京城不大一样,那里满眼飘的都是日本国旗,遍地是日本兵,出门便听到唧里呱拉的日本话。除了有中国人这点外,简直就象到了日本国。 怪了,孙耀庭进了满洲国帝宫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太奇怪了。早晨,他被通知与勤务班的伙计们站成一排,等候训话。这时,一个大胖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严桐江呵。在皇宫里,他就与他非常熟悉,刚想与他招呼一声,谁知,严桐江一开口就宣布了一条纪律: “在宫内府,熟人之间也不能随意说话,禁止打招呼!……” 真邪了门!他赶忙低下头,装作陌不相识,听他继续训话。 也数不清是多少条清规戒律,严桐江一连气念叨了半天,最后他算是听懂了,如若违反纪律之一,无论谁都要受到严重处罚,知情不举者还要“连坐”。过去,就是在京城的皇宫里,也没这般苛刻呀! 乍到宫内,孙耀庭就对马德清暗暗叫苦不已。“咳,早知道受这份洋罪就不来啦!”然而,悔之晚矣。回京,却没那么容易了。 自然,他在宫内府,见到了许多京城皇宫的故友。赵荫茂、李国雄、严桐江,王建斋、赵箭涛等这些“外随侍”(注:伪满洲国时,溥仪的“外随侍”,是一种帝宫内的职务,与京城皇宫外随侍的职责相差不多,主要担负溥仪的跟差。当时,基本是由非太监的亲信来担任。),与他重逢,不仅不能说话,甚至连点头都不敢。否则,难以预料的刑罚说不准就会落到谁的头上。 他走进了一所莫名其妙的活监狱。 二 勤务班 迈进宫内府没几天,他的心就凉透了。当初美妙的幻想与现实大相径庭。 虽说满洲国的皇宫就是溥仪的寝宫,却因避讳日本天皇的“皇”字,被改称之为“满洲国帝宫”。若比起京城的皇宫,无论从规模还是气势上都不啻天壤之别。倘从外表看上去,毫无气派可言,进了宫内府,就添了一个“更”字。可以说,显得窝囊极了。形象地比喻,这里倒象一个十足的“蜗居”。 溥仪尽管是过去的“宣统皇帝”,毕竟是清朝的过时称呼。他当了满洲国皇帝,遂改称帝号为“康德”。由于“国都”从京城迁到了长春,所以又将长春改称“新京”,以喻为新的京城。但仅就市内的建筑而言,也丝毫无法与京城相比一二。 小小的满洲国帝宫,前后筑了三道宫门。迎面第一座叫“保康门”,名眼人一看就知,显然是保护溥仪这个“康德皇帝”之意。一进宫门,抬眼便可望见同德殿,最明显的是探檐上的琉璃瓦,圆形的桶瓦上烧着“一德一心”和“康德”的字样,据说是溥仪亲拟,为向日本天皇献媚、表忠。 再向里面走去,便是二门,叫作“迎晖门”。宫内的太监,偷偷地告诉孙耀庭,“这可有讲究,‘晖’字拆开,不是‘日军’吗?‘迎晖门’,也就是迎接日军之门喏!这不是典型的认贼作父吗!” 若干年之后,孙耀庭听到溥仪在日本远东军事法庭作证,否认与日本人勾结之事时,讥笑地说,“不承认?行,同德殿的琉璃瓦那是烧上去的,抹可抹不掉呀!‘迎晖门’他也是抠不下去的呀!” 而在满洲国,对这些,他不敢非议半句,至多在内心暗暗思忖罢了。从迎晖门进去,就是溥仪的所谓办公之地,虽被称之为“勤民楼”,但实际只是一种无聊的自慰而已,他在这儿干的倒是货真价实的卖国行径,“勤”的确是为日本人。二门内,驻扎着警卫处和日本宪兵,从中,也不难看出溥仪的胆虚。 三门叫作“中和门”,往里,便是溥仪和皇后等妃嫔的寝居住所,叫作“缉熙楼”。一楼为溥仪新娶的“谭贵人”所居,二楼是溥仪和婉容的住处,两人分住东西两边,中间有一处药库相隔,守夜的太监或随侍就昼夜警戒在这里。 缉熙楼内,还按照溥仪的要求,设置了书斋、佛堂。在日本人的严密控制下,他每日只是按照日本人的旨意,在例行的公文上圈圈画画,连出宫一步都要经过日本关东军批准。 苦闷之余,他只好打卦问卜,吃斋念佛,再就是与他从京城召来的爱新觉罗嫡亲的学生为伍,胡混日子。那时,住在宫内的除溥仪和皇后、妃嫔以外,还有溥仪的二妹金欣如、三妹金韫颖,三妹夫郭布罗·润麒,载泽之子溥英、载涛之子溥佳等众多“皇亲国戚”。 隔墙的西院,是一座中西合壁的建筑,叫“同德殿”,整个建筑仿照京城皇宫的结构,脊顶全部用黄色琉璃瓦镶砌而成。前出檐子后出厦,探檐飞耸,虽规模无法与京城的三大殿相比,却不失为一座精巧的宫殿。 这里设有电影厅、餐厅、浴室,另外还设有候见厅,分为满洲厅和日本厅。殿内全部铺满了大红地毯,布置得富丽堂皇。 在京城时商约,孙耀庭到了满洲国内廷是来伺候皇后或“贵人”的,所以,他进了宫,便被引见到了“谭贵人”的屋里。恰好博仪也在场,他遂马上伏地向溥仪和谭贵人磕了三个头。 “万岁爷吉祥,贵人吉祥!……” “寿儿,京城怎么样呀?”溥仪关心着久已离别的京都。 “还挺好,挺好。”孙耀庭也不知如何回答好,只是含含糊糊地支应着。 溥仪连问了几句,见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就对他说道:“下去吧,下去吧……” 孙耀庭满心欢喜地见到了溥仪和“贵人”,自以为此事已成了十有八九。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再到“谭贵人”屋里请安时,却见老太监李长安已侍立在了谭玉龄身边。 “春寿呵,万岁爷说了,贵人这儿,由我来伺候啦,让你往勤务班报到去!” 孙耀庭大失所望,跑去一问严桐江,果然如此,便丧气地去了勤务班。 原指望到了满洲国皇宫“随龙伴驾”,哪料,到了内廷,他和马德清、郭绍臣一起被分到了内廷勤务班。专门伺候溥仪的勤务班,就在同德殿的一层。这里,共有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以前从京城召去的十五六岁、净身的小孩儿。 不多日子,他就瞧出来了,日本人对待溥仪只是象对待一件商品,相互之间不过是一种政治交易而已。 每月,日本人按时提供给溥仪的伪宫内府费用,包干使用,总共六万日元,多一点儿都不可能。轮到孙耀庭的头上,月初发下来,才十二块钱。而且,太监中,总有一人少发两三块钱。抠门到了这种程度,显见满洲国宫廷的财政,拮据到了何等地步。 老熟人里,他最先是与赵荫茂悄悄说的话。那天,赵荫茂唤他跟着去库房拿东西,进了库房,赵荫茂四顾了一下周围没人,便贴近他,耳语道: “我说,寿儿呵,你怎么这时候还来这儿呀?” “啊?”孙耀庭听了一楞。“赵爷,您说……” “你没听人家回京城说吗?满洲国这儿的情况?咳!……” “听说了,可,可……”除此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打满洲国这儿,回了京城多少人?受不了这罪孽呵。你来这儿,可准备挨打吧!” “您这话,可是千金难买呀!”孙耀庭内心感激赵荫茂的关照。 “咱俩说话可注意着点儿,”赵荫茂把手放在嘴边,对他作了一个手势。 “我明白。”孙耀庭忙干起了活儿,不再说什么了。 他清楚,赵荫茂这是为他好。如果他要是向溥仪报告了此事,赵荫茂准活不了。他也看明白了,连溥仪的亲信都对满洲国失去了信心,看来,这儿是呆不长哟。 从此,他在宫廷内,更是加倍地小心谨慎,注意察颜观色,绝不多说一句话。 每当晚上九点多钟,赵荫茂就带着孙耀庭开始对皇宫内廷逐一检查。这可不是那种例行公务,确是硬砍实凿地对每一间屋子的帐帷、窗帘,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细亲手摸过,连沙发也要四处抠个遍才算通过。各屋的房梁,也要察看一遍。同德殿的大门,要重新打开,检查过后才能重新上锁。 对候见室的检查,更是严格。四周看过后,还要掀起地毯,查看是否有别的东西藏在下面。最秘密的是,溥仪所谓“龙椅”的地毯下边,暗中安装着一个电铃。平时,只要用脚轻轻向地毯上一踩,铃声就能诡秘地传到外随侍的屋里,他们可以迅速得知溥仪唤人进屋的信号。 最初,安装这个机关的目的是为了防备日本人,后来竟扩大到了防范所有来客。这样,外人并不知,溥仪也能人不知鬼不觉地以防不测。 他们检查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秘铃是否有效。过后,还要原样复位,让旁人没有丝毫觉察。 当时,勤务班分为三班轮流当值。大体的范围是殿内、殿外以及理发室。三个人负责一个地方,只要稍有疏漏,就短不了挨上一顿毒打。 如无特殊情况,内廷一般在下午五、六点钟左右开晚膳。在同德殿那个两米多宽的廊子下,常陪同溥仪用膳的有这么几个人:学生班的学生溥俭、载泽之子溥英、恭王之子毓(山詹),族侄毓(上“品”下“山”)以及溥修的一个儿子。 皇上用膳,是当时他们时常最耽心的事情。溥仪怕死,在满洲国宫内出了名,首先,他防备的是中毒。在御膳房,他虽然精心挑选了十多个忠诚可靠的御厨,可是每到传膳前,还要设立专人先在膳房对所有上桌的菜肴逐一检查,配备了专人为他“尝膳”,对任何一道菜都毫无例外。而且,上桌后,疑神疑鬼的溥仪,随时都有可能指定陪桌的人立即尝膳。 平时,一般溥仪都是吃中餐,偶尔也按他的要求吃一顿西餐。而且根据四季时令,由御膳房照京城宫内的老规矩,按时在膳后摆上果盒,内装各种新鲜水果,以及著名的京城小吃,如酥糖、碗豆黄、蜜饯、艾窝窝、甚至还有老京城人喜欢品尝的糖葫芦。可以说,在京城能吃到的,在这儿也是应有尽有。 第一次传膳时,溥仪在同德殿用膳,孙耀庭和郭绍臣被唤去搬专用的膳桌,没留神,走路时碰了一下门框,溥仪立刻大怒,站在他身边的李国雄随之厉声喝道: “郭绍臣,你给我过来!” “是,”郭太监放下桌子,战战兢地走了过去。 “你,伸出手来!”李国雄马上从背后拿出了二尺多长的竹板子,又嚷道:“孙耀庭,你也给我过来!” 紧接着,李国雄就照郭绍臣的手掌心一顿辟里啪拉毒打,直到郭太监的手掌变了颜色,才算罢手。“记着,万岁爷用的膳桌,不能碰任何地方,更不能碰门框,听清没有?” “奴才听清了。”郭太监说话中,带出了嘶哑的哭声。 “你听清没有?”他又问站在一旁“陪绑”的孙耀庭。 “奴才听清了,一定照办!” 溥仪一直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只字未言。事后,他们才明白,溥仪最迷信不过,他认为撞了门框就是碰撞了门神,犯了他的大忌。所以,深知溥仪内心的李国雄才动手毒打起了郭绍臣。 “听清喽,往后摆膳桌的时候,如果你俩之间碰撞了,也要马上报告,碰上其他的东西,更得报告,不然,我可不留情!” “奴才听明白了!” “下去吧。” 没几天,摆膳桌时,郭绍臣紧张之际,又将身子碰撞了一下膳桌,当即让外随侍叫到了外边,在没人听得到的“黑屋”这个地方,挨了一次更残酷的毒打。这次,几个人把他拖倒,剥掉衣裤,按住脑袋和手脚,用竹板把他的屁股、大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告诉你不准碰撞万岁爷的膳桌,为什么还明知故犯?”带领外随侍毒打他的严桐江,大声地喝问道。 “奴才实在是不小心。”跪在地上的郭太监,磕头不已。 “告诉你,下次,要是再有违犯,你就没命了!” 年近五旬的郭绍臣,并非无名之辈。他曾在京城皇宫伺候过端康皇太妃,在昔日也是个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如今却在满洲国屡次遭受无端的酷刑。他实在忍受不住这种非人的心理和肉体折磨,整天愁眉不展,郁郁成病。 传膳,简直成了一种提心吊胆的考验。溥仪说不定何时就勃然大怒,而引发一场毒打。几次过后,孙耀庭倒明白了不少没有明文的规矩。连他们这些勤务班的下人在一起吃饭时,也不准说任何话或出声儿。 吃起饭来,按孙耀庭的话说,屋内简直是一片“死音”。每顿饭吃的是高粱米,满洲国却起了个新鲜名字叫“文化米”。如果谁吃饭时声音大了些,既使是嘴里出现“巴唧”声,也难免挨一顿毒打。每天畏缩在紧张的气氛中,惶惶然不可终日。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马德清在殿上为溥仪收拾屋子,整日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可也没躲过去。仅因为溥仪无意中摸了一下窗户框,手上沾了一点儿尘土,溥仪就骂马德清糊弄他,叫外随侍板起他的手掌,打了一顿竹板子,多日后,手掌心还紫里发青地肿起老高。 唯一可取的是,太监在宫内府吃饭白吃,无须交钱。虽然常吃的是高粱米饭,隔几天也能吃到一顿面食,如馒头、烙饼等等。菜肴,总是那么老几样,黄瓜、茄子、土豆、炒豆腐,府内虽经常运来西红柿,可一次也没吃过。 平时,荤惺不常有,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得着。主食,早、中、晚三餐,照例是高粱米饭。逢年过节,宫内府最常见的是吃春饼,一烙就是很高的一叠,一顿怎么也吃不完。溥仪吃完,再让太监们吃,他却不走,在一旁看着。高兴时,他把召来的那些十二三岁的孤儿全喊在一起,坐在一边看着小孩儿卷春饼吃得顺嘴流油,能高兴得拍起巴掌。他就是如此喜怒无常。 “这有一个会吃不会吃的事儿!……”溥仪把太监叫到了一起。 孙耀庭冷眼一瞧,佐料齐全:酱肉、小肚儿、鸡丝、甜面酱。“真不错!”说着,溥仪吩咐:“开吃!” 随之,孙耀庭拿起大葱劈开抹了酱,然后用春饼卷着那些肉,一口一口地大嚼了起来。 “哟,看不出,吃春饼,就你一个内行啊……”溥仪高兴了。 “承蒙万岁爷夸奖,”孙耀庭听了,心里喜不滋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