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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末代太监秘闻》-第九章  伪满洲国

贾英华

  一 初赴新京
  
    风云变幻。严冬封锁了北方大地。朔风怒号,雪片漫天飞舞,仿佛冻杀了一切。
  
    一弯月牙斜挂在兴隆寺神殿那弯翘的脊梢,透过玻璃窗洒下一派银白的清辉。各殿的前檐,垂挂着晶莹的冰凌条,在清冷的月色照耀下,闪泛着熠熠寒光。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洁白的花瓣,凝冻着柔和的色泽。从窗外窥视屋内,昏暗的煤油灯忽悠忽悠地晃动。孙耀庭与陈师父盘腿坐在炕上。
  
    “听说万岁爷派人来京城召‘公公’去伺候‘皇上’,您知道不?”显然,孙耀庭动了心。
  
    “是呵,王士清来寺里啦。”陈师父淡淡地搭着讪。“他是打京城宫里去的,在满洲国那儿混得也不怎么样啊。”
  
    他见陈师父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也就没再往下说。
  
    这几年,正当他在兴隆寺沉浸于晚清逸闻之时,日本的膏药旗已幡然插入中国内腹,旧日的“宣统逊帝”亦早在“共荣”的旗帜裹挟下,再次在新京“登极”,摇身一变为日本人卵翼之下的“康德皇帝”。他不明白傀儡戏个中的把戏,只知愚忠“皇上”,时时伺机投奔满洲国,以重当帝宫太监。
  
    搜听了一圈儿,他得知去满洲国要找涛七爷开“出国证”,暗想:“这回,上我的旧窝儿,还不好办?”于是,径直去了涛贝勒府。
  
    正巧,碰上涛七爷要出门,见了他挺热情,“喝,寿儿,可老没见啦,来府里有什么事儿?”
  
    “七爷,我这儿给您老请安了。求您老开张‘出国证’,我打算去新京伺候皇上。”
  
    “这事儿好办。我正要出门办事,你先进府去吧……”载涛说完,径自上车走了。
  
    进了二门,孙耀庭就找到了师兄贾顺儿。于是,他陪他去了涛夫人屋里,见夫人正在梳头,他马上双腿曲膝,“奴才给您请安了。”
  
    “寿儿呀,你可有功夫没来啦。”
  
    “奴才整天瞎忙,奶奶可甭挑奴才的礼。这次,我想去满洲国……”
  
    “去那儿干嘛?”正照镜子的涛夫人扭过头问他。
  
    “奴才要去孝敬‘皇上’和‘皇后’……”
  
    “好啊!……”
  
    “这是谁呀?”这时走进一个年轻女子,对孙耀庭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是原先在咱府里呆过的,叫春寿。”贾顺儿对她说。
  
    这时,贾顺儿又向他介绍说,这是府里新来的三太太。“还不赶快给三奶奶施礼?”
  
    “给三奶奶请安!”于是,孙耀庭给她请了一个双腿安。等三太太一走,贾顺儿悄悄告诉了他:“三太太是新来的,她原先是唱大鼓的,被涛七爷看上娶来的。”
  
    聊了一会儿,涛夫人对孙耀庭说:“你要是真去满洲国的话,也甭非得等涛七爷不可。就让溥六爷给你写个条子,我拿涛七爷的印盖上,不就得了?”
  
    “谢奶奶。”孙耀庭异常感激。
  
    贾顺儿遂带他去见了溥修,在书房里,六爷给他写了一封信,又加盖了印章,他去涛夫人屋里谢了恩,满意而去。
  
    临出门,贾师兄悄声儿叮嘱他:“寿儿,你去了东北可得小心点儿,听说,万岁爷现如今脾气可大得不得了啊!不然,弄不好有性命之忧噢!”
  
    “有这么蝎虎吗?”孙耀庭吃了一惊。
  
    “那还有假?据说,连涛七爷去满洲国,万岁爷看着不顺眼,还大骂了他一顿呢!”
  
    “哟,那可就玄喽。涛七爷是皇叔,在京城掌管爱新觉罗事宜,嘛事都归他管呀!……”谁想,听了这些,孙耀庭又犹豫上了。三思之后,他终于提笔给满洲国的师兄赵荣升修书一封,让他介绍一些那里尤其是皇后婉容的情形。
  
    近来不知怎么,他忽然恋起旧来了,尤其是往日宫中的生活——依然幻想去服侍皇后。一来,觉得荣耀,也有实惠,二来,经历了这些年坎坷,与各色人比较而言,他品味婉容待人还算不错,不会亏待自己的。信寄出后,他总不免牵肠挂肚。
  
    左等右盼,赵荣升终于来了信。他拆开阅毕,顿然惊呆了!
  
    皇后婉容与外人有染,已“身怀六甲”。“皇上”大发雷霆……这件事在新京皇宫闹得很不象样子,皇后处境不好,皇上也经常发脾气打人。
  
    ……
  
    孙耀庭颓丧地拿着那封来信,一屁股坐在了炕上。他简直难以置信,但也知道赵荣升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假话,而且是冒着危险给他透的讯儿。究竟去不去满洲国?他手里头攥着涛贝勒府给他开的那封介绍信,犹豫不决。
  
    信到,人也到了。赵荣升返回了京城。他焦急地追问是咋回事,信上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那还假得了?”赵荣升倒显得不乐意了。
  
    “皇后还真生孩子啦?”
  
    “宫内的近人谁不知道?”赵荣升叹了口气,“咳,你甭去了,去了也没好儿。”
  
    “皇上大怒特怒,真氽啦!因为皇后生的孩子,不是溥仪的。”
  
    “有这事儿?”
  
    “咳,你连这都不知道?宫里头,谁不知道溥仪没这能力呀!得,信不信由你!”
  
    忠厚老实的赵荣升走了,他的心里可打开了鼓。正当此时,老太监王士清(注:王士清,真名叫宋德安。早年,是顶着王士清的名字进的皇宫。后人只知他的名字叫王士清,反倒很少知其真名了。)又专程到兴隆寺,来召三名“净身”的太监,最好还是在京城皇宫服侍过皇上或皇后的,去伺候“谭贵人”。(注:谭玉龄,即溥仪在伪满洲国时,从京城挑选的一名满族学生,姓他他拉氏,溥仪娶其为妻,封为“祥贵人”。因病,于一九四二年秋,在日本医生诊治后,当夜死于伪满皇宫内廷缉熙楼。)
  
    “寿儿,怎么样,想好没有?想好了就跟我打个招呼,我 带你去满洲国见万岁爷!
  
    “我再考虑考虑。”他没有立时应承。
  
    当天,他找到了马德清,“要去,咱俩一块去,有嘛罪一块受,行不?”有个伴儿总比没伴儿强,他俩一合计,不行再回京。
  
    起身,他又去找了陈师父,说想到满洲国去闯闯,陈师父见他坚意已定,也就不再阻拦,“你非要去,就到那儿试巴试巴,不行,再回来吃这碗闲饭嘛。”
  
    既然陈师父不再提出异议,他就放心地与马德清跟随王士清以及另外召来的一名太监郭绍臣,乘上火车,一夜之间抵达了“新京”。
  
    与京城不大一样,那里满眼飘的都是日本国旗,遍地是日本兵,出门便听到唧里呱拉的日本话。除了有中国人这点外,简直就象到了日本国。
  
    怪了,孙耀庭进了满洲国帝宫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太奇怪了。早晨,他被通知与勤务班的伙计们站成一排,等候训话。这时,一个大胖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严桐江呵。在皇宫里,他就与他非常熟悉,刚想与他招呼一声,谁知,严桐江一开口就宣布了一条纪律:
  
    “在宫内府,熟人之间也不能随意说话,禁止打招呼!……”
  
    真邪了门!他赶忙低下头,装作陌不相识,听他继续训话。
  
    也数不清是多少条清规戒律,严桐江一连气念叨了半天,最后他算是听懂了,如若违反纪律之一,无论谁都要受到严重处罚,知情不举者还要“连坐”。过去,就是在京城的皇宫里,也没这般苛刻呀!
  
    乍到宫内,孙耀庭就对马德清暗暗叫苦不已。“咳,早知道受这份洋罪就不来啦!”然而,悔之晚矣。回京,却没那么容易了。
  
    自然,他在宫内府,见到了许多京城皇宫的故友。赵荫茂、李国雄、严桐江,王建斋、赵箭涛等这些“外随侍”(注:伪满洲国时,溥仪的“外随侍”,是一种帝宫内的职务,与京城皇宫外随侍的职责相差不多,主要担负溥仪的跟差。当时,基本是由非太监的亲信来担任。),与他重逢,不仅不能说话,甚至连点头都不敢。否则,难以预料的刑罚说不准就会落到谁的头上。
  
    他走进了一所莫名其妙的活监狱。
  二 勤务班
  
    迈进宫内府没几天,他的心就凉透了。当初美妙的幻想与现实大相径庭。
  
    虽说满洲国的皇宫就是溥仪的寝宫,却因避讳日本天皇的“皇”字,被改称之为“满洲国帝宫”。若比起京城的皇宫,无论从规模还是气势上都不啻天壤之别。倘从外表看上去,毫无气派可言,进了宫内府,就添了一个“更”字。可以说,显得窝囊极了。形象地比喻,这里倒象一个十足的“蜗居”。
  
    溥仪尽管是过去的“宣统皇帝”,毕竟是清朝的过时称呼。他当了满洲国皇帝,遂改称帝号为“康德”。由于“国都”从京城迁到了长春,所以又将长春改称“新京”,以喻为新的京城。但仅就市内的建筑而言,也丝毫无法与京城相比一二。
  
    小小的满洲国帝宫,前后筑了三道宫门。迎面第一座叫“保康门”,名眼人一看就知,显然是保护溥仪这个“康德皇帝”之意。一进宫门,抬眼便可望见同德殿,最明显的是探檐上的琉璃瓦,圆形的桶瓦上烧着“一德一心”和“康德”的字样,据说是溥仪亲拟,为向日本天皇献媚、表忠。
  
    再向里面走去,便是二门,叫作“迎晖门”。宫内的太监,偷偷地告诉孙耀庭,“这可有讲究,‘晖’字拆开,不是‘日军’吗?‘迎晖门’,也就是迎接日军之门喏!这不是典型的认贼作父吗!”
  
    若干年之后,孙耀庭听到溥仪在日本远东军事法庭作证,否认与日本人勾结之事时,讥笑地说,“不承认?行,同德殿的琉璃瓦那是烧上去的,抹可抹不掉呀!‘迎晖门’他也是抠不下去的呀!”
  
    而在满洲国,对这些,他不敢非议半句,至多在内心暗暗思忖罢了。从迎晖门进去,就是溥仪的所谓办公之地,虽被称之为“勤民楼”,但实际只是一种无聊的自慰而已,他在这儿干的倒是货真价实的卖国行径,“勤”的确是为日本人。二门内,驻扎着警卫处和日本宪兵,从中,也不难看出溥仪的胆虚。
  
    三门叫作“中和门”,往里,便是溥仪和皇后等妃嫔的寝居住所,叫作“缉熙楼”。一楼为溥仪新娶的“谭贵人”所居,二楼是溥仪和婉容的住处,两人分住东西两边,中间有一处药库相隔,守夜的太监或随侍就昼夜警戒在这里。
  
    缉熙楼内,还按照溥仪的要求,设置了书斋、佛堂。在日本人的严密控制下,他每日只是按照日本人的旨意,在例行的公文上圈圈画画,连出宫一步都要经过日本关东军批准。
  
    苦闷之余,他只好打卦问卜,吃斋念佛,再就是与他从京城召来的爱新觉罗嫡亲的学生为伍,胡混日子。那时,住在宫内的除溥仪和皇后、妃嫔以外,还有溥仪的二妹金欣如、三妹金韫颖,三妹夫郭布罗·润麒,载泽之子溥英、载涛之子溥佳等众多“皇亲国戚”。
  
    隔墙的西院,是一座中西合壁的建筑,叫“同德殿”,整个建筑仿照京城皇宫的结构,脊顶全部用黄色琉璃瓦镶砌而成。前出檐子后出厦,探檐飞耸,虽规模无法与京城的三大殿相比,却不失为一座精巧的宫殿。
  
    这里设有电影厅、餐厅、浴室,另外还设有候见厅,分为满洲厅和日本厅。殿内全部铺满了大红地毯,布置得富丽堂皇。
  
    在京城时商约,孙耀庭到了满洲国内廷是来伺候皇后或“贵人”的,所以,他进了宫,便被引见到了“谭贵人”的屋里。恰好博仪也在场,他遂马上伏地向溥仪和谭贵人磕了三个头。
  
    “万岁爷吉祥,贵人吉祥!……”
  
    “寿儿,京城怎么样呀?”溥仪关心着久已离别的京都。
  
    “还挺好,挺好。”孙耀庭也不知如何回答好,只是含含糊糊地支应着。
  
    溥仪连问了几句,见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就对他说道:“下去吧,下去吧……”
  
    孙耀庭满心欢喜地见到了溥仪和“贵人”,自以为此事已成了十有八九。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再到“谭贵人”屋里请安时,却见老太监李长安已侍立在了谭玉龄身边。
  
    “春寿呵,万岁爷说了,贵人这儿,由我来伺候啦,让你往勤务班报到去!”
  
    孙耀庭大失所望,跑去一问严桐江,果然如此,便丧气地去了勤务班。
  
    原指望到了满洲国皇宫“随龙伴驾”,哪料,到了内廷,他和马德清、郭绍臣一起被分到了内廷勤务班。专门伺候溥仪的勤务班,就在同德殿的一层。这里,共有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以前从京城召去的十五六岁、净身的小孩儿。
  
    不多日子,他就瞧出来了,日本人对待溥仪只是象对待一件商品,相互之间不过是一种政治交易而已。
  
    每月,日本人按时提供给溥仪的伪宫内府费用,包干使用,总共六万日元,多一点儿都不可能。轮到孙耀庭的头上,月初发下来,才十二块钱。而且,太监中,总有一人少发两三块钱。抠门到了这种程度,显见满洲国宫廷的财政,拮据到了何等地步。
  
    老熟人里,他最先是与赵荫茂悄悄说的话。那天,赵荫茂唤他跟着去库房拿东西,进了库房,赵荫茂四顾了一下周围没人,便贴近他,耳语道:
  
    “我说,寿儿呵,你怎么这时候还来这儿呀?”
  
    “啊?”孙耀庭听了一楞。“赵爷,您说……”
  
    “你没听人家回京城说吗?满洲国这儿的情况?咳!……”
  
    “听说了,可,可……”除此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打满洲国这儿,回了京城多少人?受不了这罪孽呵。你来这儿,可准备挨打吧!”
  
    “您这话,可是千金难买呀!”孙耀庭内心感激赵荫茂的关照。
  
    “咱俩说话可注意着点儿,”赵荫茂把手放在嘴边,对他作了一个手势。
  
    “我明白。”孙耀庭忙干起了活儿,不再说什么了。
  
    他清楚,赵荫茂这是为他好。如果他要是向溥仪报告了此事,赵荫茂准活不了。他也看明白了,连溥仪的亲信都对满洲国失去了信心,看来,这儿是呆不长哟。
  
    从此,他在宫廷内,更是加倍地小心谨慎,注意察颜观色,绝不多说一句话。
  
    每当晚上九点多钟,赵荫茂就带着孙耀庭开始对皇宫内廷逐一检查。这可不是那种例行公务,确是硬砍实凿地对每一间屋子的帐帷、窗帘,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细亲手摸过,连沙发也要四处抠个遍才算通过。各屋的房梁,也要察看一遍。同德殿的大门,要重新打开,检查过后才能重新上锁。
  
    对候见室的检查,更是严格。四周看过后,还要掀起地毯,查看是否有别的东西藏在下面。最秘密的是,溥仪所谓“龙椅”的地毯下边,暗中安装着一个电铃。平时,只要用脚轻轻向地毯上一踩,铃声就能诡秘地传到外随侍的屋里,他们可以迅速得知溥仪唤人进屋的信号。
  
    最初,安装这个机关的目的是为了防备日本人,后来竟扩大到了防范所有来客。这样,外人并不知,溥仪也能人不知鬼不觉地以防不测。
  
    他们检查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秘铃是否有效。过后,还要原样复位,让旁人没有丝毫觉察。
  
    当时,勤务班分为三班轮流当值。大体的范围是殿内、殿外以及理发室。三个人负责一个地方,只要稍有疏漏,就短不了挨上一顿毒打。
  
    如无特殊情况,内廷一般在下午五、六点钟左右开晚膳。在同德殿那个两米多宽的廊子下,常陪同溥仪用膳的有这么几个人:学生班的学生溥俭、载泽之子溥英、恭王之子毓(山詹),族侄毓(上“品”下“山”)以及溥修的一个儿子。
  
    皇上用膳,是当时他们时常最耽心的事情。溥仪怕死,在满洲国宫内出了名,首先,他防备的是中毒。在御膳房,他虽然精心挑选了十多个忠诚可靠的御厨,可是每到传膳前,还要设立专人先在膳房对所有上桌的菜肴逐一检查,配备了专人为他“尝膳”,对任何一道菜都毫无例外。而且,上桌后,疑神疑鬼的溥仪,随时都有可能指定陪桌的人立即尝膳。
  
    平时,一般溥仪都是吃中餐,偶尔也按他的要求吃一顿西餐。而且根据四季时令,由御膳房照京城宫内的老规矩,按时在膳后摆上果盒,内装各种新鲜水果,以及著名的京城小吃,如酥糖、碗豆黄、蜜饯、艾窝窝、甚至还有老京城人喜欢品尝的糖葫芦。可以说,在京城能吃到的,在这儿也是应有尽有。
  
    第一次传膳时,溥仪在同德殿用膳,孙耀庭和郭绍臣被唤去搬专用的膳桌,没留神,走路时碰了一下门框,溥仪立刻大怒,站在他身边的李国雄随之厉声喝道:
  
    “郭绍臣,你给我过来!”
  
    “是,”郭太监放下桌子,战战兢地走了过去。
  
    “你,伸出手来!”李国雄马上从背后拿出了二尺多长的竹板子,又嚷道:“孙耀庭,你也给我过来!”
  
    紧接着,李国雄就照郭绍臣的手掌心一顿辟里啪拉毒打,直到郭太监的手掌变了颜色,才算罢手。“记着,万岁爷用的膳桌,不能碰任何地方,更不能碰门框,听清没有?”
  
    “奴才听清了。”郭太监说话中,带出了嘶哑的哭声。
  
    “你听清没有?”他又问站在一旁“陪绑”的孙耀庭。
  
    “奴才听清了,一定照办!”
  
    溥仪一直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只字未言。事后,他们才明白,溥仪最迷信不过,他认为撞了门框就是碰撞了门神,犯了他的大忌。所以,深知溥仪内心的李国雄才动手毒打起了郭绍臣。
  
    “听清喽,往后摆膳桌的时候,如果你俩之间碰撞了,也要马上报告,碰上其他的东西,更得报告,不然,我可不留情!”
  
    “奴才听明白了!”
  
    “下去吧。”
  
    没几天,摆膳桌时,郭绍臣紧张之际,又将身子碰撞了一下膳桌,当即让外随侍叫到了外边,在没人听得到的“黑屋”这个地方,挨了一次更残酷的毒打。这次,几个人把他拖倒,剥掉衣裤,按住脑袋和手脚,用竹板把他的屁股、大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告诉你不准碰撞万岁爷的膳桌,为什么还明知故犯?”带领外随侍毒打他的严桐江,大声地喝问道。
  
    “奴才实在是不小心。”跪在地上的郭太监,磕头不已。
  
    “告诉你,下次,要是再有违犯,你就没命了!”
  
    年近五旬的郭绍臣,并非无名之辈。他曾在京城皇宫伺候过端康皇太妃,在昔日也是个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如今却在满洲国屡次遭受无端的酷刑。他实在忍受不住这种非人的心理和肉体折磨,整天愁眉不展,郁郁成病。
  
    传膳,简直成了一种提心吊胆的考验。溥仪说不定何时就勃然大怒,而引发一场毒打。几次过后,孙耀庭倒明白了不少没有明文的规矩。连他们这些勤务班的下人在一起吃饭时,也不准说任何话或出声儿。
  
    吃起饭来,按孙耀庭的话说,屋内简直是一片“死音”。每顿饭吃的是高粱米,满洲国却起了个新鲜名字叫“文化米”。如果谁吃饭时声音大了些,既使是嘴里出现“巴唧”声,也难免挨一顿毒打。每天畏缩在紧张的气氛中,惶惶然不可终日。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马德清在殿上为溥仪收拾屋子,整日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可也没躲过去。仅因为溥仪无意中摸了一下窗户框,手上沾了一点儿尘土,溥仪就骂马德清糊弄他,叫外随侍板起他的手掌,打了一顿竹板子,多日后,手掌心还紫里发青地肿起老高。
  
    唯一可取的是,太监在宫内府吃饭白吃,无须交钱。虽然常吃的是高粱米饭,隔几天也能吃到一顿面食,如馒头、烙饼等等。菜肴,总是那么老几样,黄瓜、茄子、土豆、炒豆腐,府内虽经常运来西红柿,可一次也没吃过。
  
    平时,荤惺不常有,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得着。主食,早、中、晚三餐,照例是高粱米饭。逢年过节,宫内府最常见的是吃春饼,一烙就是很高的一叠,一顿怎么也吃不完。溥仪吃完,再让太监们吃,他却不走,在一旁看着。高兴时,他把召来的那些十二三岁的孤儿全喊在一起,坐在一边看着小孩儿卷春饼吃得顺嘴流油,能高兴得拍起巴掌。他就是如此喜怒无常。
  
    “这有一个会吃不会吃的事儿!……”溥仪把太监叫到了一起。
  
    孙耀庭冷眼一瞧,佐料齐全:酱肉、小肚儿、鸡丝、甜面酱。“真不错!”说着,溥仪吩咐:“开吃!”
  
    随之,孙耀庭拿起大葱劈开抹了酱,然后用春饼卷着那些肉,一口一口地大嚼了起来。
  
    “哟,看不出,吃春饼,就你一个内行啊……”溥仪高兴了。
  
    “承蒙万岁爷夸奖,”孙耀庭听了,心里喜不滋滋的。
  
    与此桌开膳同时,“谭贵人”和二嬷也在另一桌上吃了起来。机灵的孙耀庭,时或帮她们那儿张罗一下,偷闲儿,也去她们的膳房内去“捡”点儿吃。喜庆的日子里,这倒也犯不了什么忌。
  
    开膳时,孙耀庭时常站在溥仪桌旁边,溥仪一边吃饭,一边与他闲说话。
  
    “寿儿,你在京城吃什么呀?”
  
    “奴才隔两天吃一顿面食,也吃窝头。”
  
    “你吃高粮米行吗?”
  
    “万岁爷,”孙耀庭讨好地对他说:“那咋不成呢?奴才能吃,我们勤务班的都吃这个。”
  
    “你在膳桌上捡吧……”溥仪把让他吃,称作“捡”。
  
    但他却不在乎,“万岁爷,您这是对奴才的恩典哪!”
  
    一般,要等溥仪用过膳,一甩袖子走后,他才能“捡”些剩的吃下肚。
  
    几个太监传过膳盒后,要侍立一旁,静听吩咐。有一阵儿,他的职责最简单不过,就是手持苍蝇拍,为溥仪轰苍蝇。
  
    饭间,溥仪若高兴时,便会顺口说开了笑话,如果心情不好或许一时大怒,动辄毒打下人。这天,他吃饭高兴了,随口对桌旁的人说:
  
    “今儿个哪,我说句话,可能有谁懂,有的不见得明白。现如今,我这儿有三个‘阉人’呀!……
  
    说着,溥仪伸出三个手指头,指着周围的太监。他轻轻地撂下筷子,询问的目光巡视着四周。“谁明白?……哼?……”
  
    半天过后,没人吱声。溥仪抬起眼,轮流扫视着孙耀庭以及旁边的马德清、苏焕臣,除孙耀庭以外,其他两人则茫然四顾而不知所云。李国雄瞧着这种情形,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充满疑窦的眼光,一会儿看看溥仪,一会儿又瞅瞅孙耀庭。
  
    这时,溥仪的目光停在了孙耀庭的身上,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他顿时明白了,抿嘴一笑,连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看来,只有一个人知道啊!……”溥仪又自顾自地吃上了。
  
    孙耀庭没言声,自有他的道理。溥仪暴怒无常,谁知道他何时不高兴?万一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还不是自找麻烦。凡遇事,他大都是这么个处理法儿。
  
    大字不识的马德清,饭后问孙耀庭:“万岁爷今儿个,说的嘛淹人?”
  
    “嘛淹人?是‘阉人’!就是说有仨太监的意思。”
  
    “嗨,还‘拽’嘛呀!……”马德清一撇嘴。
  
    从紫禁城里,溥仪让御膳房带来了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小吃。杏仁豆腐、果子露、酸梅汤,而且增添了以前没吃过的冰棍。虽然,东北的夏天极短,燥热的天儿,吃上几根去火的冰棍,不仅太监,连溥仪都有说不出的爽快,连声叫好。
  
    马德清是个直肠子的人,遇事不会拐弯。溥仪吃剩下了饼干,对他说:“你吃了吧。”马德清唯恐不合适,就向旁边的孙耀庭谦让了一下:“你也吃点儿。”
  
    “你好大的胆!”溥仪猛然一拍桌子,莫明奇妙地动了怒。
  
    “奴才不敢,”马德清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马上向溥仪一个劲地赔罪。
  
    “你们俩,”溥仪又一指孙耀庭:“这是‘攻守同盟’!……”
  
    侍立在溥仪身边的外随侍,见溥仪动了怒,立即把马德清拽走,拉到屋外边就是一顿狠揍。
  
    “还让他来吃这饼干!……”溥仪一声吩咐,外随侍又拽被毒打后的马德清回到了屋内,让孙耀庭眼瞧着马德清吃这些剩下的饼干。“记住,让谁吃,谁才能吃!”
  
    溥仪转身走了,孙耀庭和马德清两人呆站在那儿,一阵发蒙。
  
    “万岁爷这可怎么伺候呢?!”俩人的眼里,含着泪花……
  
    晚上,他刚吃过饭,就听一位小太监偷着对他说:“寿儿,你还不知道吧?”
  
    “郭老爷跑喽!”那个小太监不放心地嘱咐他:“可千万甭跟旁人提。万岁爷都发了脾气啦。”
  
    “你咋知道的?”
  
    “宫里都嚷嚷动了,郭老爷子是万岁爷刚打京城召的,可他临走连个招呼都没打,万岁爷还不火?”
  
    “要是打了招呼,不就走不了啦?”
  
    “咳,来这儿的,谁不想走?可也得走得了呀!”两人在一起长嘘短叹。
  
    不久,马德清暗地里埋怨开了孙耀庭:“瞧你出的这个馊主意,到满洲国来受这份儿罪!”
  
    “说嘛也晚了,谁知道这码子事儿呀!”
  
    “我来这儿,家里连个讯儿也不知道呀。好歹也得给家里写封信呵……”马德清恳求孙耀庭帮他代书一封家信。
  
    “宫里头控制这么严,如果让上边知道了,早晚得打死。可你老兄让我写,我咋也得写!”
  
    孙耀庭应承了下来。想来想去,他有了主意,晚上熄了灯,他悄悄地躲到了厕所里,用铅笔替马德清为父亲写了封信。他与马德清商量来商量去,无法投寄,只得托一个极要好的厨役带了出去。
  
    时过几个月,一封发自清县窑子口村,几经辗转的回信捎了来。马德清落了泪,信上告知,他的父亲早故去了!
  
    他不禁大放悲声。因他“私白”后,就在刚能走路时,他的母亲就去世了,如今父亲也不在了,自己又在满洲国内廷受了这么多的罪,每念及此,便痛不欲生。
  
    孙耀庭劝他克制着点儿,如果让外随侍听见,难逃一场“横祸”。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呵,于是,他俩想出了一招,佯称马德清的母亲重病在身,须他服侍。于是,他告假溜回了京城。这样,同来满洲国的三个太监中,仅仅剩下了他一人。
  
    欲走不成,孙耀庭成天孤独地生活在惴惴不安的心绪中。
  三 帝宫囚生
  
    雪飞风扫,又一年。凛咧的东北风,铺天盖地刮着,长春成了冰冻的世界。希冀,完全堕入了黑暗。
  
    马德清一走,孙耀庭就被调到了溥仪的殿上拾掇屋子,他要带着两个小孩儿,对缉熙楼、书斋、佛堂等处,逐一地制订出每天打扫卫生的顺序,星期一擦玻璃,星期二擦门框,星期三……这些,他都必须向勤务班的班长多连元汇报。
  
    “行喽,先这么着吧!”于是,他就这么每天从凌晨睁眼,一直忙到天黑。
  
    “赶紧把缉熙楼上的玻璃擦干净!……”多连元跑到孙耀庭的屋里,大声地喊出了他。
  
    一听擦玻璃,他的心里就一个劲地发颤。因为缉熙楼最高处的玻璃,实在让他害怕得不得了。打小儿十来岁时,他曾在老家屋顶上摔下来,幸好掉到了抹屋顶的烂泥堆里,才没有受重伤,可从此就落了个毛病,只要一上高儿,他的腿底下就打颤。
  
    他强撑着胆,刚刚迈上了二楼,头就开始发晕。他一步一挪地慢慢蹭到了窗台上,刚一站到那儿,就觉得支持不住了,因为这种窗台是斜坡式的。他一眼也不敢往下看,手里只是拿着块抹布在那里瞎比划,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偶然,他偷偷地朝下瞥了一眼,霍然,觉得天眩地转,于是死死地抓住了窗户把手,使劲闭上了双眼。他的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都忘了自己站在哪儿……
  
    旁边的一位太监早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只是没敢惊动他。待睁开双眼时,那个太监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寿儿,……”
  
    “唉,”他胡里胡涂地应了一声,便再也不敢作声了。
  
    “怎么回事?”这时,溥仪听说了这种情况,马上凑近了窗前。
  
    “万岁爷,寿儿胆小,在上面下不来啦。”闻风而来的多连元,上前禀报说。
  
    “赶快帮他下来!哼,明明知道他胆小,还让他上去擦哪门子窗户?”溥仪又怒了。
  
    “(zhe)!”多连元一看溥仪发了火,立即招呼老太监苏焕臣和另一个太监,两人将孙耀庭从窗台上架了下来。
  
    “废物,废物!”多连元连连骂个不停。
  
    “多班长,您看,寿儿都尿裤子了!”苏焕臣提醒多连元。
  
    大伙一看,孙耀庭面如土灰,吓出来的尿水已经湿透了裤腿。
  
    溥仪和他的二妹一起走了过来。溥仪的二妹慢条斯理地说:“人家寿儿胆小,就甭让他上高儿了嘛!……”
  
    溥仪闻此,接着她的话茬儿,厉声地指着多连元,说:“告诉你们,往后,甭叫寿儿再上高儿了!听见没有?”
  
    “(zhe)!……”众人连连称是。
  
    “奴才往后一定注意,万岁爷您就放心。”多连元忙不迭地说。
  
    从此,蹬梯子上高儿以及擦玻璃等活儿,再也不派孙耀庭去了。这也可以算是溥仪对他的一点恩典罢。
  
    可不久,他却被关了禁闭。勤务班长多连元是个蒙古族人,生性耿直,因犯了“错误”,也被关进了黑屋。放出时,溥仪责令他写悔过书,他根本没文化,哪儿会写呀。于是,他找到了孙耀庭。
  
    当然,这对于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一会儿就挥笔草就,写完倒头就睡。刚迷登着,猛然被推醒了,起来一看,严桐江站在了面前,手里提着打人的竹板子。
  
    孙耀庭被带到了禁闭室,宫内府人称“黑屋子”,是专门囚禁下人的帝宫牢房。那儿经常有太监和仆人因违反什么规定而被关押其中,少则几天,十几天,多则半年、一年。在这里不仅吃不饱饭,遭受体罚毒打成了家常便饭。勤务班的奴仆和童仆,就怕进这个黑屋,一旦进了这间屋子,衣服被剥得精光,转眼就会被打得遍体鳞伤。提起这间黑屋,宫内的下人无不“谈屋色变”。
  
    一被带到这儿,他的心就凉了半截,料定绝对逃脱不了一顿毒打。门关上了。屋里昏暗之极,如果不是墙壁上有一个几寸宽的小窟窿,里边会变得一片漆黑。
  
    “啪,”严桐江关上门后,就抡起胳膊猛然抽了他一个大嘴巴,过后摸了一下才知,这一巴掌打得他顺嘴角淌下了血。
  
    “春寿,是你给多连元写的悔过书?”严桐江严厉喝问。
  
    “是我写的,嘛事儿?”他睡得迷迷糊糊,这时才完全醒过来。
  
    “怎么写的?”
  
    孙耀庭站起了身,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就背诵道:“奴才多连元因差事出错,故甘受惩罚。圣上恩典,将我放出,从今后,奴才一定小心当差,感恩圣上……”
  
    他记忆力好,倒背如流。一时,严桐江倒不知问什么好了,有点儿犯楞。
  
    “你这样写不对,你知罪吗?”
  
    “那咋写?”他一时火了。
  
    “你这是替多连元说话!应该他怎么说,你怎么写……”
  
    “他没文化,奴才替他写了,也没有什么错呀!”这次,孙耀庭豁出去了,就是不认这个账。
  
    “你不服,我拿给万岁爷看去。”说完,严桐江就把孙耀庭代写的悔过书拿走了。
  
    可一会儿,严桐江又回了屋,口气缓和多了,“今儿个,万岁爷恩典你,放你出去,不惩罚你了,下不为例!”
  
    在“黑屋”里,孙耀庭被关了半个多小时,才被放出去。走到院中,他正好碰到溥仪。一见了他,溥仪反而先笑了:
  
    “春寿儿,不知道你还有这两下子,还会写悔过书呢!行啊……”
  
    “奴才瞎写,瞎写……”他害怕溥仪那瞬间万变的古怪脾气,只是垂着头低声下气地说。
  
    “哈哈,哈哈哈……”溥仪大笑着走开了。
  
    他意外地避免了一次饱打。从此,严桐江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溥仪知道孙耀庭伺候过婉容,当过上差,懂得规矩,所以到殿上后,似乎对他显得近乎些。晚上,溥仪传来果盒,有时就会唤他:
  
    “寿儿,过来,尝尝甜不甜?”
  
    “(zhe),……”这时,他马上走进去,尝一个就赶紧退出来。
  
    也有时,溥仪正吃着糖葫芦,食盒里摆着煮花生、果子干,他也招手让他进屋,“孙寿儿,你来尝尝。”
  
    “谢万岁爷,”孙耀庭倒也不客气,谢完恩,进了屋便拿起果子干往嘴里送。“真好吃,真好吃!”
  
    溥仪听了大笑,“孙寿儿呵,你由着性儿吃吧,东西是我的,肚子可是你的呀!”
  
    同德殿西边,有一个游泳池,夏天能游泳,冬天还可以滑冰。溥仪有个习惯,凡要去游泳或滑冰,总要弄一帮子人去,甚至连几位格格和“皇后”——婉容也带去观阵。
  
    由于孙耀庭为人机敏,溥仪差不多每次都愿带他去。
  
    “寿儿啊,你跟我去,也不能白去呀,我给你一双冰鞋,你也试着玩玩儿嘛。”
  
    “奴才不会,谢谢万岁爷了。”
  
    “真笨,你不会学吗?”
  
    “(zhe),奴才一定慢慢学。”其实,孙耀庭心里有话:“这玩艺儿,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呀!”但他嘴上仍应承着,这也是他多年在宫里学会的应付招儿。
  
    真到了滑冰场,溥仪哪儿顾得上他这个小太监,他自己与那几个格格及家族的人们玩作一团。他的那几个亲信如赵荫茂等人,也在冰上滑来滑去,冰鞋也是溥仪亲手赐的。
  
    直到回去时,溥仪才懒洋洋地想起问孙耀庭:
  
    “寿儿呵,你学了吗?”
  
    “奴才要学,奴才要学……”
  
    夏天游泳时,就更热闹了。溥仪没起身,就先去了一批喽罗,擦拭清洗完池子,然后再请万岁爷“御驾”泳池。开始,他还文雅些,后来索性脱下了正儿八经的衣服,浑身上下只脱得剩下一条三角裤衩,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入了水中。
  
    其他几名会水的随侍,马上随之跳下去,承担保护他的责任。不会游泳的溥仪在水里扑腾了一阵儿,便跳上岸,戴上了墨镜,在阳光下晒皮肤。他一眼瞅见了孙耀庭,招呼他过来。
  
    “寿儿,你怎么不下水?”溥仪故意一瞪眼,“哼?!……”
  
    “万岁爷呀,奴才实在不会,实在不会。”
  
    “你一下水,就会啦。”
  
    “您可别,可别……”他一个劲儿不停地摆手。
  
    渐渐,溥仪仿佛对他放了心。传膳时,他被分配作跟膳的太监,紧跟在提着膳盒的随侍后边。这是非同小可的,防止中途有人暗中给溥仪下毒,这是关键的一个环节。这期间,溥仪一顿饭也就十来个菜,比起紫禁城内差得多了。
  
    溥仪每天“上朝”,他也添了个差事儿,每天早上八点钟时,溥仪就从缉熙楼下来,穿过同德殿,去到勤民楼“上朝”。这时,在溥仪之前要有一个下人手捧一个熏香盒子,走在前边,作为仪仗。而孙耀庭就得走在这个人的前面六七步远。到了勤民楼跟前,伪满洲国总理张景惠、总长张海鹏早已迎接在门前,上前给溥仪请过安,走进勤民楼后,就没有孙耀庭什么事了,他便转身返回缉熙楼。
  
    见天早晨,他准时不误,跟着溥仪走这一趟,算是他的例行差事。
  
    他正当差,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在几名日本军人陪伴下,到了宫内府,吉冈安直紧随他的身后。溥仪虽说当了满洲国的“康德皇帝”,却不能在公开场所身穿清朝皇帝的“龙袍”。早就期望其子登基复辟大清朝的载沣,从京城曾为他带来了光绪皇帝穿过的“龙袍”,溥仪除了在屋内试了试身,以及在郊外祭祀大清祖宗之外,在日本人面前,连一次也没有穿过。唯有京城的皇亲宗室前来满洲国,向他朝贺寿辰之时,他才敢穿上这件“龙袍”,在缉熙楼内高坐于那把“龙椅”之上,接受三拜九叩。
  
    而平时,他只能极为可惜地将这件祖上传下的“龙袍”珍藏于缉熙楼内。偶然,他突然心血来潮,就召唤孙耀庭:“把龙袍挂出来!”然后,站在那件龙袍面前,摇头晃脑地欣赏一番。虽然没说什么话,却显然看得出,他正自我陶醉在“皇帝梦”中。
  
    在与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相见时,他只能全身披挂,身着笔挺的大元帅服,挎着指挥刀,斜挎着一条长长的鲜艳的绶带。领章两边,各织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细心的孙耀庭观察到,平时溥仪戴的满洲国的“兰花国徽章”(注:这枚兰花国徽章,是溥仪亲自设计的。中间是一个大颗的兰花星,正中心镶有珍贵的钻石,周围嵌有许多珍珠。)是朝上的,而会见日本人时,却戴上了稍小一点儿的日本国徽章,那个两寸多长,镶嵌着钻石、珠宝的满洲国徽章,虽然戴在胸上,却意外地朝下倒着佩戴。孙耀庭暗中思忖着,“这可是件新鲜事儿呀!”
  
    当他看到,满洲国徽章的上边又佩戴了日本授予的勋章和菊花绶章,这才明白,溥仪是不遗于力地在谄媚日本关东军呢。可怜、可悲乎!
  
    逢此,遵照溥仪的要求,孙耀庭也必须身穿米色协和服,脚蹬黑皮鞋,戴着一顶帽子,而在冬天,则要换穿一种绿不绿灰不灰的混合颜色的制服。按照规矩,他要在溥仪的书斋外边伺候,以随时听从传唤。
  
    他从书斋外,也能听到他们与溥仪的谈话,感觉很有意思。日本人与溥仪唧里咕噜地尽说些日语,但溥仪对日语不很精通,时常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待日本人走后,溥仪却极小心地将谈话的纸片片看过后,亲自全部烧掉了。这使孙耀庭心里挺纳闷。“这是嘛事儿?”
  
    吉冈安直又来到了宫内,还亲手端来了一些食物和水果。孙耀庭在书斋外听到,这是日本皇太后赠送给溥仪的。吉冈走后,溥仪唤过孙耀庭和五个内廷学生。
  
    “孙寿儿,来,来,……”
  
    “奴才在,万岁爷,您有嘛吩咐?”
  
    “赏你点儿吃的。”溥仪一指吉冈安直送来的那个点心盒,“这是日本皇太后送来的,你把点心盒打开。”
  
    “谢万岁爷恩典……”孙耀庭答应着,打开了点心盒。
  
    “端过来,”溥仪吩咐后,从点心盒中拿出了一块制作精致的日本点心,“你尝尝。”
  
    “真好吃,真好吃……”他从溥仪手中接过来,张嘴就吃。
  
    密切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溥仪,又从点心盒里一样拿出一块点心,递给了孙耀庭,眼看着他吃了下去。
  
    然后,溥仪又让他打开了水果筐,赏给了他每种一个日本水果,苹果、梨……
  
    没一会儿,孙耀庭就吃了个一干二净,倒头就给溥仪磕头,“奴才,给万岁爷谢恩了!”
  
    “甭谢恩,甭谢恩啦,”溥仪显出与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态。简直象不认识了似地察看着孙耀庭的表情变化,好象要从中瞧出点儿什么名堂来。
  
    此时,溥仪身旁的五个学生——即他的侄子,也都在注视着他的神态。这时,孙耀庭的心里一个劲地打鼓。“这是嘛回事呀?……”
  
    但是,没人为他作任何解释。
  
    过了许久,他才明白,这不是溥仪对他的格外赏赐,而是让他“尝膳”。因为溥仪唯恐日本人在送给他的食物中作手脚或放置毒药,又不忍心让他的侄辈尝,这才叫来了孙耀庭。
  
    “这不是让‘猪’替‘羊’死吗?纯粹拿我不当人啊!”想到此,他愤慨至极。
  
    当然,这只是他在内心暗暗喃喃自语。
  四 重见载涛
  
    “万岁爷在那作嘛呢?……”
  
    他并不知溥仪居然对佛教和气功感兴趣,屡屡眼见他在书斋闭目静神,一问别的太监才晓得他是在练“入静”。早在几年前,溥仪接见外国客人时,就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类的事儿。他知之不确,听到老太监说起,才算有了点儿耳闻。
  
    有一次,溥仪接见美国爱韦雷托博士夫妇时,煞有兴致地侃侃而谈。
  
    一见面,那位美国大鼻子博士便寒喧道:“能够受到皇帝的谒见,真是不胜荣幸至致。看到了这座城市,我们有了新的印象(注:爱韦雷托博士,是美国芝加哥著名的法学家,曾任美国法律议政委员会议长。他与夫人来中国之前,其夫人曾在日本研习佛教禅宗。)。”
  
    “no!”没想到,他的年轻夫人居然表示了不同的态度。“其实,这倒没有我在皇帝客厅里见到的,悬挂的‘观音’神象印象更深。”
  
    溥仪感到愕然。只是不加可否地“嗯嗯”了两声。
  
    “看来,陛下有研究佛学的兴趣喽?”那位夫人仍不放下这个令人感到突然的话题。
  
    “不错,朕喜欢佛学,哲学。但是,我还是想听一听你们国外所信奉的派别。”溥仪话锋一转,盘问起了这位女士。
  
    没想到,这位夫人认认真真地与他盘起了“道”,听上去学问还不浅。
  
    “外国人嘛,据我所知,一般喜欢‘禅宗’,而且以静坐为首要功夫……”
  
    这么一谈,还真谈到了溥仪喜欢的点子上,他高了兴:“唉呀,我也喜欢练静坐。夫人练的静坐功夫,可不可以对我谈谈呢?”
  
    “当然可以。日本僧人就曾经向我传授过与中国人不同的静功方法,即静坐时闭目直坐,上唇压住下唇……”
  
    “我也学过入静。当我感到疲乏的时候,有时闭目静坐,经过相当时间后,就会感觉头部的神经逐渐放松,继之就会觉得眼前模糊,最后进入寂静。同时,上半身发出一股特殊的热力,能通达全身。夫人在作功时,不知有没有这种情况?”
  
    “是的。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我还想问,陛下在静坐时,作不作深呼吸呢?”她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探讨题目。
  
    “我入静时,是在作深呼吸。”溥仪显得态度非常诚恳。
  
    这时,博士明显地被冷落在一旁了。可他的那位夫人似无觉察,仍喋喋不休:“日本僧人教人静坐的时候,要求作强烈的深呼吸,值得强调的是,吸气与出气的力是各不一样的。吸气是要用胸部,出气是要用腹部。”
  
    “无论是哪一种方法,它的基本理论都是‘一’,也就是宇宙的真谛是在‘一’”
  
    也不知那位夫人是否听懂了溥仪的深奥理论,她倒把静功的原理归入了哲学的范畴:“外国一般也相信‘一元论’。”
  
    ……
  
    正在此时,宫外有一人持名片来请求溥仪赐见,于是,溥仪委婉地发出了送别的信号。
  
    “你们夫妇,何时再来东方一游?”
  
    没等博士答话,夫人早将话茬儿接了过来:“也许两年以后,有这个可能吧。”
  
    “欢迎你们再来相晤。到那时,我们再重新探讨一下静功吧。”
  
    往事的追溯,不难说明,溥仪沉醉于静功并非一时,连会见外国客人时,也将此作为了一个主要话题。(注:此内容参自《溥仪私藏伪满秘档》:“溥仪会见美国爱韦雷托博士的谈话记录”。)伪满洲国时的溥仪,把静功与佛教结合起来,形成了他独有的“打坐”。
  
    每逢遇到为难之事,他倒是有了一种解脱,那就是“打坐”。但这丝毫没有使他摆脱命运。
  
    静则蕴动。他不可能有一种根本的解脱,因而也绝对静不下心。遇到稍不顺心的事,他有时反而有一种异常暴怒的行为发作。这既是发泄,也是苦闷的悲鸣。太监有时倒看得很清楚,所以,在伪满宫内,最能躲事的是太监,最躲不过去的也是太监,因为他们离不开他半步。
  
    孙耀庭就是这么个性格。谁要是对他有个好儿,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惦念不忘。载涛和“礼王”前后脚儿地来到了满洲国给溥仪拜年,他得了个讯儿,打算怎么也得向涛贝勒爷问候一下。
  
    机缘凑巧,涛贝勒刚到满洲国就住到了宫里,离他的住处不远。他瞧准了机会,当涛贝勒吃过饭,正在理发室漱口时,便走了过去。
  
    涛贝勒还是老样子,宽大的身板儿,走起路来象半堵墙。还没等他给涛贝勒爷请安,他却先瞅见了他。
  
    “哟,这不是春寿儿吗?”
  
    “我专门给您老请安来了,贝勒爷吉祥!……”说着,他单膝跪地,给涛贝勒请了一个单腿安。
  
    “起来,起来。”载涛伸了把手,让他起身:“寿儿呵,不错,你还惦念着我啊!”
  
    “看您说的,我哪儿能忘了贝勒爷的恩典呢!”
  
    他没想到,这么一请安,却招来了麻烦。
  
    “万岁爷叫你去一趟。”一个太监告诉他。在同德殿前,他见着了溥仪,没想到溥仪扭头就走,却撂了句话:
  
    “孙寿儿,等会儿,你到我屋里去。”
  
    “(zhe)……”他照溥仪的吩咐,去了缉熙楼的书房。
  
    “你今儿个见着谁啦?”溥仪劈头问道。
  
    “万岁爷,您问的是谁呀?”孙耀庭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见着载涛没有?”
  
    “奴才见了。”他仍然不明白。心里想却没敢说出来,“载涛是溥仪的亲叔叔呀!……”
  
    “都干什么来着?”溥仪一步紧逼一步。
  
    “就给贝勒爷请安了。”
  
    “还给谁请安了?”
  
    “没有谁了。”他内心也在算计,真是没其他人呀。
  
    “礼王呢?”
  
    “噢,”孙耀庭明白了,溥仪在问礼王的事儿。于是回答得非常镇静,“没向他请安,奴才也不认识他。”
  
    “那你怎么给载涛请安去了?”
  
    “回万岁爷,奴才在涛贝勒府呆过,端过涛贝勒爷的饭碗哪。”
  
    “那你跟载涛说什么了?”溥仪疑心病大发。
  
    “没说什么,就请了安。”
  
    “载涛对你说什么啦?”溥仪反复盘问不停。
  
    “他嘱咐奴才,要好好伺候万岁爷……”
  
    “真没别的了?”他一个劲儿盯住不放。
  
    “回万岁爷,没别的啦。”此时,孙耀庭又忆起了几十年前,发生在养心殿里令他魂飞胆颤的那一幕。
  
    从缉熙楼走出之后许久,他的心里都踏实不下来。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只不定是谁报告了溥仪,没安着好心呀。转念又一想,溥仪连亲叔叔都不放心,也太可怜了。
  
    实际,溥仪也区别而待。对溥安,他就没什么戒心。那次,溥安来满洲国后,孙耀庭专门去给他请安,虽然他与溥安自小就在涛贝勒府一块堆儿玩儿,也比他大几岁,但是,就冲溥安当的那个“西陵守护”的名份,他也得施礼、请安。
  
    “溥爷吉祥!”
  
    “哟,您原来在宫里这儿,我还真不知道哪!”溥安待他很客气。
  
    “您老一向可好?”虽然溥安比他小,他也得这么说。
  
    “还凑和着吧。”
  
    “我可一直记惦着您的恩典呢。”
  
    孙耀庭始终忘不了当年在涛贝勒府里,他一时不慎,上茶时打碎了茶杯,可溥安一点儿没事儿:“没关系,扫了就得啦……”于是,他得了救。
  
    提起旧事,溥安一摆手,“咳,那没什么。”
  
    “您夫人挺好吧?”孙耀庭知道他的夫人就是“大公主”的三子曾凯——曾三爷的女儿。在涛贝勒府时,他就伺候过她,与她熟识。
  
    “得,让您惦记着。”溥安以往就挺会说话。
  
    “您要是有事,尽管吩咐啊……”孙耀庭对他一再谢恩。
  
    事后,溥仪自然也知道了他向溥安请安的事儿,可丝毫没提起过。
  
    “孙寿儿,”溥仪又将他叫到了书房里。
  
    “(zhe)……”孙耀庭应声问道:“万岁爷,您有嘛吩咐?”
  
    “你准备着,过些日子我得去日本,你也跟着我去一趟,听清了没有?”
  
    “奴才听清了,奴才随时伺候着万岁爷。”
  
    他没出过国,整天盼着到日本去开开眼界。
  
    恶梦之中,仍存些许自我安慰的幻想。
  五 畸形的帝、后
  
    活的坟墓,埋葬着众多活的生灵。宫内府这座囹圄中,囚禁了包括皇帝、皇后在内的栩栩陪俑,自然,也扼杀了爱情。代之而来的,是残忍和疯颠……
  
    诚然,早在孙耀庭去满洲国之前,就发生了所谓“宫廷秽闻”。表面上,宫内谁也不敢言语,深知内情的太监却在背后议论颇多。
  
    他碰到了赵荣升,拽他到了屋里,悄悄地重提那封信。“跟婉容的那个人是谁呀?”
  
    “说起来呀,你认识。”
  
    “嘿,真新鲜,我认识的人当中竟然有这么大胆儿的?与皇后有染,那是该当凌迟活剐的呀!”
  
    “告诉你,”赵荣升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就是李体育!”
  
    “啊?是他呀!”孙耀庭一拍大腿……
  
    “哎呀,”赵荣升忙阻止他,“小声点儿,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可就麻烦啦。”
  
    “提起李体育,我可太熟悉了。在京城宫里时,他也就十四五岁,我俩经常去宁寿宫前的‘九龙碑’玩去呢!”
  
    “他的胆子可太大了,”赵荣升叹口气,说:“事发之后,万岁爷差点儿没把他毙了。结果,万岁爷开恩,他就回了京城喽。”
  
    “这事不那么简单……”孙耀庭只说了一句,就再也没有往下说。他自有他的观察和看法。
  
    自然,他的看法与常人殊异。但对此,他一直缄口不言。当几十年后,他曾感慨地说:“如果再不说,这段事儿,也就烂在肚子里了。李体育与婉容发生的事儿,如果真‘较真’,应该说责任在溥仪,而不在婉容呵。”
  
    当年,婉容正值青春妙龄,思春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溥仪不能“人道”,又不与婉容亲近,长年的活寡生活,使婉容精神极度抑郁,抽大烟上了瘾。李体育长得眉清目秀,很小就在京城进了皇宫,与溥仪颇多接近。溥仪好“男风”,宫中都风传几个太监与他有染。而到了满洲国,溥仪与李体育旧情不断,同时,又单派他去药房值夜班。久而久之,李体育便与婉容勾搭上了。
  
    直至婉容身怀“六甲”,这才露馅。溥仪与李体育之事,其实是难以彻底瞒过婉容的。也就是说,对溥仪的事情,婉容不可能没有察觉。溥仪是为了堵婉容的嘴,才让李体育去为婉容守夜的。据说,事发那天的夜间,事先已有所准备的严桐江,果然把他堵在了婉容的门前。李体育没有防备,只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裤衩,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早已憋守在药库外边的严桐江等人一拥而上,把李体育带到了溥仪面前。
  
    “万岁爷,枪毙了他!”严桐江挽起了袖子。
  
    “你枪一响,外边住着日本兵,冲进来,也不好办呀!……”
  
    “那咋处置他?!”几个外随侍摩拳擦掌。
  
    没想到,溥仪一句轻松的话,使他们都以为听错了。“放了他……”
  
    “啊?……”
  
    “让他走吧!……”说完,溥仪走进了里屋。
  
    就在李体育回京后不久的一天晚上,溥仪吩咐他:“孙寿儿,你拿铺盖来上药库睡觉,来……”
  
    “(zhe),”孙耀庭应声答道。他对溥仪的旨意从不违背,也不问为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他睡在药库,西边是婉容,东边是溥仪。他实在睡不着,转侧翻身不已。凌晨五点来钟,只听楼梯一响,溥仪回来了,他马上爬起了身,“万岁爷,您回来了?”
  
    溥仪一挥手,“你睡你的吧……”说完,就进了屋。
  
    后来,孙耀庭才猛然醒悟,溥仪明明知道他伺候过婉容,故意躲出去,这是有意考验他是否与婉容搭话或替她传递什么消息之类的。到了满洲国宫内府,他只在药库守了这一宵。此后,溥仪再也没有叫他值过这种班。
  
    算来算去,在满洲国,他总共就见过婉容一次面。当他在药库值夜班的唯一那天,婉容忽然走到了溥仪的屋前、只见她打扮得比较入时,身穿一身长长的旗袍,仍然是那么风姿绰绰。孙耀庭见了她,马上问候说:“皇后主子吉祥!”
  
    但婉容好象没有听见似地,连一句话也没说,就走进了溥仪的屋内。
  
    孙耀庭挺纳闷,为嘛不理人了呢?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时,宫里都知道溥仪与婉容不经常见面,两人关系似乎很奇怪。这时,他才顿然想起,这天可能是婉容的生日。
  
    从紫禁城内,孙耀庭就学会了察颜观色,尤其对付皇上和皇后这些人,更是用尽了心思。
  
    “给我热一个手巾把来!”溥仪吩咐外随侍。
  
    “(zhe),”说着,外随侍就把大铁壶里的开水浇在了手巾上,可正值十冬腊月,怎么也浇不热。他们急了,知道孙耀庭跟过皇后,就跑来询问。“您赶紧得告诉我,晚了我可就得挨揍啦!”
  
    “得,我也不保守,你当面看着,行不?”说完,他极麻利地将手巾叠成几折,一只手捏着手巾的两个小角,往中间浇热水,然后,熟练地将毛巾一转圈儿,用手快速地使劲一拧。“看清了吧?拿到万岁爷跟前再打开,就行啦。”
  
    果然,按此法在溥仪面前打开之时,手巾热气腾腾。溥仪一问,原来是向孙耀庭学来的,厉声斥责道:
  
    “你们真是吃货,连个手巾把儿都不会烫!……”
  
    内廷严格规定,擦桌子的绒布,每天必须洗一次,而且不能挪作他用。一次,太监高振普用此布擦浴室,孙耀庭看见了,怕招来一阵毒打,也就装聋作哑地没吭声。可是赵箭涛和启元、王继洲得知,一窝疯似地跑了来,问他:“你知道这事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出于被迫,他无奈地承认了。
  
    “伸出手来!”说着,他们便轮番地用竹板打起了孙耀庭的手掌,直打得他的手掌变成了水缸似的黑褐色。
  
    正从此地路过的太监王士清见到后,马上报告了溥仪:“他们仨快把寿儿打死了!……”
  
    “怎么能这么着?”闻说,溥仪就跟着王士清下了楼。
  
    孙耀庭一见溥仪,马上下了跪。“万岁爷呀,您饶了奴才吧……”一边磕头,一边哭诉着。
  
    “啪啪啪……”赵箭涛随手又给了他几个嘴巴。孙耀庭的嘴角被打出了鲜血。
  
    “你这是胡打!”溥仪见此急了,怒气冲冲地一瞪眼:“你没见他正和上边说话吗,怎么还打他?嗯!”
  
    紧随溥仪下楼来的严桐江和李国雄,一见溥仪冲赵箭涛来了气,抄起了打人的板子,赶上前就对赵箭涛没头没脑的一顿乱板子。打人的赵箭涛,此时反而成了挨打的对象。
  
    “万岁爷饶命啊,万岁爷饶命啊!……”赵箭涛跪在地上,反复求饶。
  
    “算了吧,”溥仪一摆手,走了。
  
    晚上,溥仪该睡觉了,李国雄走过来,对外屋值班的孙耀庭吩咐说,“你给万岁爷掇拾掇拾屋里头。”
  
    “我的手实在疼呵!”孙耀庭伸出了被打得肿起老高的双手,五指已变成了小胡萝卜似的,连弯曲都感到困难。“不行了……”
  
    “怎么样啦?”溥仪应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李国雄忙对他说,“万岁爷,他的手干不了活儿啦。”
  
    “瞧,干的这种好事!”溥仪说完,去屋里拿出了一种油,亲手涂在了孙耀庭的掌上。他低头一看,药瓶上写着“玉树神油”。“这是止痛的,抹上就好。你不用收拾屋子了,找别人来吧。”
  
    孙耀庭回到自己的屋里,躺了一会儿,一起身,就觉得喉咙发痒,几声咳嗽后,才发现自己吐了血!
  
    同屋的太监马上报告了外随侍。一会儿,御医佟阔泉到了勤务班的宿舍。
  
    “万岁爷让我来看你。”佟阔泉对他说道:“万岁爷亲自交待,让我给你瞧瞧病。”
  
    佟阔泉随身带来了听诊器,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叮嘱他,“你可得小心着点儿,甭不当回事哟!”
  
    “佟大夫,我到底是嘛回事?”
  
    “这……”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先得跟万岁爷说。”显然,他没有溥仪的吩咐,不敢私自向他透露病情。
  
    佟大夫回到缉熙楼,向溥仪禀报了孙耀庭的病况。“老爷子,春寿得的是血热冲肝,这次呵,是提前发作了。不然,也要发作,早晚也得这样。”
  
    “碍事吗?”
  
    “不管怎么瞧,他也不能伺候万岁爷了。让他回京城算啦。”
  
    “你先把这个给他拿去,”溥仪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一瓶“万银锭”递给了佟大夫。
  
    “是。”佟大夫接过溥仪的“赐药”,又说了声:“万岁爷圣明,”就退了出去。
  
    究竟是何病?孙耀庭正在屋里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时,佟大夫又走了进来。“万岁爷赏你的药,我看了看,匀两次吃就行了。”
  
    这倒好,有了溥仪的关照,勤务班班长多连元始终守候在他的房里,以随时将他的病情告诉严桐江,再通过他禀告溥仪。
  
    连严桐江都惊动了,孙耀庭感到意外。
  
    他太了解他了。宫内无人不知初伯善(即孙博元)死于他手之事。那次,初伯善逃跑被抓回,严桐江狠狠地毒打了他一顿。初伯善对他说,“给我一个快的!”严桐江冷笑着问他:“怎么给法?”初伯善倔犟地回答说:“打死我吧!”可是,严桐江偏不让他立刻死去,结果,初伯善再次逃跑时误入地下暖气管道,活活饿死在了里面。严桐江由此在宫内,被人们暗地里称之为“阎王”。
  
    他怕严桐江整日守候在屋里,心里疹得慌。见他常来遛达,心里也犯嘀咕。可是,溥仪的电话,却使他心宽了许多。
  
    “铃,铃,铃……”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多连元接了过来,原来是溥仪来了电话。
  
    “现在,春寿儿能起来接电话吗?”
  
    “万岁爷问你,能起来吗?”班长转身问他。
  
    “我能,我能!”他强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是奴才——春寿儿……向主子请安。”
  
    “你好点儿了吗?”
  
    “好点儿。”其实,他压根儿没见一点儿好转。
  
    “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想吃什么,让班长去膳房要,想吃水果,就上茶房要。”
  
    “奴才给万岁爷再次请安,千恩万谢万岁爷了。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等我病养好了,想上京城瞧瞧去……”他提心吊胆,唯恐溥仪不允。
  
    谁知,溥仪在电话里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你要是好了,我一定放你的假!”
  
    …………
  
    这次电话后,孙耀庭心里有了底,知道很快就能回京了,说不出的兴奋,但不敢喜形于色,只是在暗地里掇拾东西。
  
    阴历三月,“新京”落下了鹅毛似的大雪。溥仪派严桐江给他拿去了三块西瓜。
  
    “这是万岁爷赏你的,清热、败火。”
  
    他接过了西瓜,对严桐江说:“拜托您,替我向万岁爷谢恩了……”其实,他一直暗暗地在思忖着:
  
    “何时能够逃离这个樊笼呢?……”
  六 肺侵润
  
    一阵咳嗽,使他的命运发生了变化。
  
    太监提着膳盒,鱼贯而入。刚恢复了值班的孙耀庭,感觉喉头发痒,忙去屋外咳嗽了几声。正在里面吃饭的溥仪,不知怎么居然听到了。
  
    “是寿儿,在外边咳嗽吧?”
  
    “万岁爷恩典。”他被叫了进来。
  
    “明儿个,啊,瞧瞧去,听见没有?”
  
    “(zhe),”他应声走了出去,“谢万岁爷。”
  
    他刚回到屋里,没想到佟大夫就跟了进来。显然,他是奉溥仪之命而来。
  
    “你把手放在桌上,”佟大夫吩咐着,给他作了诊脉。
  
    临走之前,佟大夫撂了一句话:“你还真是有病啦……”他跟出去追问,佟大夫却没有说出个究竟。
  
    第二天,他听见佟大夫指着自己对溥仪说:“他实在不能再伺候万岁爷了!……”
  
    “带他上医院,”溥仪一挥手。
  
    他知道,溥仪关心的不是他,而是怕他有病而传染了“龙体”。
  
    “万岁爷的意思是,让你去日本医院最后诊断一下。”严桐江又找到了他:“如果你的病能尽快治好,万岁爷也不想再从京城召太监了。”说着,他又象自言自语地说:“召个太监也挺费劲儿,要是再可心点儿,更不容易呵!”
  
    早晨,孙耀庭走出宫内府,只见一辆马车等候在那里,王建斋遂带着孙耀庭去了日本医院。他早在京城时,就认识王建斋,与他挺熟,不知怎么王建斋如今却不多说一句话。
  
    到了医院,等候在外边时,王建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象个木偶似的。他又想到了赵荣升给他的信。可能是满洲国人人自危吧。他不愿多想,也不愿多问,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候。
  
    轮到他进去了,王建斋也随他坐在了医生旁边。一位日本医生吩咐他,脱掉鞋子,躺在床上。然后,那个日本医生反复地在他的腋下和胸部敲打,又用听诊器对他作了肺部检查。医生让他坐了起来,随手写下了病历,他两眼盯着他的笔,只见上面写着:“肺侵润”。
  
    “肺侵润”?他不明白,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儿,禁不住问起了大夫:“您能告诉我,这是嘛病?”
  
    “这是,肺病的初期……”那个日本医生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告诉了他。
  
    王建斋默默地跟着他回到了内廷。当天,他被安排到了一间单人住的房间了。他不知是福是祸,一夜未眠。
  
    “哎呀,寿儿啊,”一早,他刚起床,大胖子严桐江就走进了屋。“万岁爷开恩,赏你假了。问你是回京城,还是去天津?”
  
    这出乎他的意料。他楞楞地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弟弟在天津卖破烂呢,我瞅瞅他去,然后再去京城,行不?”
  
    “这看你的了。”严桐江说话倒干脆。
  
    “您能不能跟万岁爷言语一声?”
  
    “嗯?……”严桐江一瞥眼,“你说吧。”
  
    “我想求您,跟万岁爷求点儿恩典,”他吭吭哧哧地说:“就是回去住院也得掏钱呀……”
  
    “行啊,我试试去。”严桐江一转身,走了出去。
  
    没多大一会儿,严桐江又走了进来,“万岁爷赏你五百块钱,让你上天津溥修那儿领去,听清没有?”
  
    孙耀庭听见此话,一个躬鞠到了地,“谢谢你了。你替我给万岁爷谢恩吧,我有肺病,不能见万岁爷啦。”
  
    “行,我替你说。”严桐江随便地一挥手,“今儿个,你就动身啊!”
  
    “成,成,”孙耀庭连连答应着。
  
    内廷近侍处处长佟济洵也来了。“你还是回天津吧,今儿,我就给你开‘出国证’。”
  
    在宫内府大臣熙洽那里,他拿到了“出国证”,上面还加盖了“宫内府大臣熙洽”的公章。说是出国证,不过是一张印有“满洲国宫内府专用笺”的一张纸而已。但这对于孙耀庭来说,却是少不了的,在受到严密控制的满洲国没有它,他不仅回不了天津,连“新京”也出不去。
  
    当天,严桐江派人为他买了火车票,又派王建斋将他用卧车送到了“新京”火车站。
  
    火车临开动,王建斋既没有与他握手,也没相互请安,倒是与他破例地说了话。“你到了京城,见着陈师父,替我问候他老人家。”
  
    “我一定代到,你放心吧!”孙耀庭平静地对他说:“以后见,等我养好了病,再来伺候‘皇上’……”
  
    对他的话,王建斋丝毫未动声色。直到火车开动,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冰天雪地里,他离开了伪满洲国,到天津满洲国办事处,去找溥修领取五百块钱。他心里盘算,虽然说妥领的是“联合准备银行”票子,可这在当时也不错了,五块钱可以买一袋白面哪。
  
    在天津租界协昌里,他找到那个办事处,见着溥修,如数领取了五百块钱。这段与满洲国的缘份,就算完结了。
  
    手里有点儿钱,还是要回家乡瞧瞧爹娘。“儿行千里母担忧”。他惦念着家人,娘和家人也都在思念着他。进了家,母亲和家人问寒问暖,欣喜异常。
  
    然而,乡人却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瞧着他。走到哪儿,人们都象看怪物似地议论着他。离去很远,还能听得见稚童在背后戳戳点点地叫喊:“瞧,那就是太监!”
  
    “噢!……老公!……”
  
    一阵阵哄笑声,送走了他远去的背影。他后悔不该回乡来,忍受这种心理上的侮辱。
  
    当乡里的老叟,晚间探望他,新奇地向他打听一些宫中秘闻时,他的心情也是极为复杂的,极力回避在满洲国那些尬尴的日子。
  
    平静被打破了。日本人驾驶着大卡车拉着野炮开进了静海县。他一家人从双塘村跑出了十五里,暂居东柳木村。哪料,刚住下,日本鬼子架着机枪又冲进了村子。
  
    “苦力的有!”一帮日本鬼子闯进家门,横冲直撞地抓走了他的三兄弟,让他去打草喂军马。
  
    接着,又一群日本鬼子端着刺刀闯进了他的家:“小鸡,鸡蛋的有?!……”鸡没有,家中唯一饲养的小牛却被他们牵走了。
  
    听着小牛那悲惨的鸣叫,孙耀庭耐不住了,猛地冲出了家门。
  
    “牛的,是我的!不能拉走!……”
  
    “八嘎!什么的干活?!……”几个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围上了他。
  
    “我的,是太监。”他一指心口窝,又一指那头小牛,“这头牛,是我的。”
  
    “太监?什么的干活?”日本鬼子不明白。
  
    这时,一个翻译撇着嘴走了过来。“哎,你是干嘛的?跟太君胡扯嘛?”日本鬼子一见翻译官的神色,马上用刺刀顶住了他的胸口。
  
    “我刚从满洲国回来,是‘康德皇帝’给了我五百块钱养病的!”孙耀庭一见这阵势,心里慌了,急中生智地搬出了溥仪。
  
    “太监?……”这时,翻译官嘀里咕碌地对日本人耳语了一阵,将信将疑地看着孙耀庭,摇了摇头。
  
    他一看情形不妙,忙溜回屋里翻出了熙洽给他开的证明,递了过去。“太君,你的看明白!”
  
    见到了这份证明后,那几个日本鬼子马上露出了笑脸,撤回刺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你的,大大的好!……”
  
    小牛,他不但拽了回来,还顺手牵羊地领回了本村乡亲的一头毛驴。第二天一早,日本鬼子派翻译官送来了一盒点心,他来者不拒,抄起就吃。翻译官让他的二兄弟为他们带路,孙耀庭不敢拒绝,只好支应地说,“你找他商量去吧。”
  
    毛驴在门口扯开嗓子,不停地叫唤。一位同村人找了来,一进门,孙耀庭气坏了,原来,来人竟是尚步瀛的侄子,他上手就解缰绳。
  
    “你姓什么?”孙耀庭故意问他。
  
    “姓尚啊,”来人不解其意,“这是我们尚家——尚步堂的驴呀!”
  
    “你问问,谁把驴牵回来的?你们姓尚的贪生怕死,不敢跟小日本儿要去,是姓孙的牵回来的。你动就是不行!”
  
    他想起了老父屈陷官衙的往事,越说越有气。
  
    尚家那个侄子一下瘪了。
  
    “要牵,让尚步瀛来牵!”孙耀庭的弟弟也来了气。
  
    乡亲怕把事情闹大,再把日本鬼子招来,好说歹说,劝解了一番。尚家掏出了十块现大洋作为赔礼,孙耀庭乐得息事宁人,就发了话:
  
    “看在乡亲的面上,牵走吧!”
  
    太监一纸证明哄走日本鬼子的奇事,在静海象长了翅膀似地传了开来。孙耀庭一家从此镇住了当地的恶霸势力,在双塘村站住了脚。
  
    日本鬼子自打知道他是“康德皇帝”的近侍,三天两头来找他。他也慌了神,“长此以往,这还不成了日本汉奸?……”
  
    此地不可久留!一跺脚,他又骤然离开了双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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