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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千秋节
群星闪烁,月光如水。 夜深了,婉容斜倚书案,无言地伴守着孤灯。明天是她的生日,她却感到了一阵阵腻歪,活着有什么劲?太累了!可是,明天的生日还是要出场,活象演戏给人看呢。自己不愿上场,可是旁人不答应呵! 枯燥的宫廷生活,象演戏,也需要表面的虚荣和敷衍。 “千秋节(注:皇后、皇子生日,称“千秋节”。宫中例行庆贺之典。源见《战国策》:“为千秋之祝”。)”,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就绪了。殿里依序摆上了金瓜、朝天灯等贵重摆饰,显得金璧辉煌。清早起了床,她尝过几口点心,就开始梳洗打扮。富妈郑重其事地给她穿上了龙袍,佩上了平时极少戴的凤冠。溥仪却没有任何披戴,只穿着一身西服就来到了婉容屋里,与她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十一点钟刚过,太监一声呼唤:“传膳!……” 大盘小碗递了上来。祝寿的酒宴也没有什么十分特别,最 罕见的是桌上摆置的四大碗以燕窝码放的“万寿无疆”四个大字,活灵活现。虽然这句源于《诗经》上的辞句一般只适用于皇帝,而婉容作为皇后,居然也摆上了如此图案。她的表情显得挺兴奋,仔细端详个没完没了。端菜上桌的太监,满脸笑意地奉迎说:“皇后主子,您吉祥!” 婉容也不多说话,只是笑着点头。餐桌上,只有溥仪和皇后两人共餐,几个太监站立一旁,随时等候呼唤。 午饭后,南府(即宫内升平署,俗称“南府”)便来了四五个奏乐的太监,侍立两边,吹奏着笛子、黑管。以往,南府大凡在宫内唱戏,升平署的总管都要在戏台两侧站着,而这次在皇后殿里两边站了几名乐手,象仪仗似地个个穿着崭新的衣服。随着乐声,婉容在溥仪陪伴下,坐在正间屋的宝座上接受贺拜。 奏乐开始了。“工尺凡工尺溜,工尺凡工尺溜,四合一,四一合一……”委婉的乐声,回旋在屋内,动听悦耳。 太监大总管张谦和打头儿——他在宫廷的地位就象当年的小德张,所以人称“大德张”,一进门,就跪伏地上,带头一声:“皇后主子!”,然后,跟着进来的太监一齐喊道:“万寿无疆!” 紧随张谦和后边的是溥仪的几个妹妹,另外还有宫外的太监,再下边是本家府里的太监、亲随等人,鱼贯而入,逐一在婉容面前跪下,然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接下来,是溥仪宫里的太监和亲随依次进殿。打头的是太监总管邵祥清、二总管冯俊臣,还有御前太监五六个人(大多是顶小太监的名字进的宫),仍然是叩首、齐喊“万寿无疆!”…… 此后,就是各宫的“回事”来贺寿,领头的是赵兴镇,也是进殿后就齐喊:“皇后主子,万寿无疆!”接着,跪拜叩首后,纷纷一掸袖,倒退着走了出去。 按规矩,皇后始终仅点点头,并不说一句话。溥仪在殿里也不坐下,只是侧站在一边既没言语,也不答礼。 “皇后主子,永和宫的首领太监来给主子贺寿!”奏事处的太监,跪在门口启奏。 婉容一点头,奏事处的太监忙传:“进殿!”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到了殿内磕头,跟随来的小太监则在殿外磕头。这是祝寿的最后一拨。 孙耀庭叩拜完,早就与另外一个伺候婉容的太监徐寿先侍立一边,随时准备听喝儿。 婉容并不吝悭,早在寿日前几天,她就吩咐赏给各殿太监每人一份“尺头”。那是卷着的一尺半多宽的一块布,可以做大褂和其他衣裳。如是夏天,一般赏“罗”,秋天赏春绸,冬天则赏一件单衣。几个太监悄悄议论说: “如果再晚几天过生日,到了冬天,赏件衣裳那多省事呀,省得再去做喽。” “你尽说这些没用的话,皇后主子的寿日哪儿能由着咱们哪!” 这次朝贺,连端康主子、荣惠皇贵太妃、敬懿皇贵太妃等各宫的太监纷纷前来叩拜。一拨接着一拨,整整热闹了一天。 晚膳,仍是溥仪和皇后婉容一起吃。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二人在桌子两侧相对而坐。照例先上来一个太监,端上了漱口水,又一个太监端上了洗脸水,两位主子洗漱完毕,孙耀庭这才一声:“传膳!” 转眼间,二十多道菜一个一个地端上了桌。按规矩,膳房的太监不能进屋,只提着食盒子到门口,由婉容宫内的太监接过食盒,传到殿内,再由孙耀庭监督摆桌。他站在桌边,一边指点着小太监上菜,一边照应着溥仪和婉容两位主子。 晚膳后,溥仪带着随身太监回了殿。婉容这一天的祝寿庆贺才告结束。 千秋节那天,始终有一名未露面的“主角”,同时在另一处“萨满房”盘腿打坐,不停地念着保佑皇后的“咒语”,她就是婉容的“替僧”。这件异常有趣的事,鲜为人知——不仅溥仪有替僧,婉容也有。这是源于宫内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 起初,孙耀庭以为皇后的替僧既使不漂亮,至少也说得过去,可是事实却恰恰相反。婉容的替僧,只是祭祀房一名不起眼的“萨满”太太(注:满语,意为从事祭拜活动的巫师。)。 “寿呵,麻利儿跟我去坤宁宫。”寿日过了没几天,孙耀庭正闲着没事,婉容唤他随行。 他慢悠悠地随在婉容身后,走入了坤宁宫。 在明代,这里原是皇后就寝之所,清朝则作为了祭祀的地方,中间四间房用来祭神,东三间是大婚的洞房。刚进宫,就闻见了一股扑鼻的肉香味,他仔细一寻摸,原来这是坤宁宫中路那间房子里飘出的。东边是喜房,也就是他瞧皇上大婚的地方。再往西,还有两间房,是专为祭祀用的,平时不让一般人近前,他也从没来过这里。 “皇后主子,您来啦?……” 正往前行走,一个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挺不起眼的老实巴交的老太太走上前,向婉容请安。 “今儿个,不是祭日嘛?”婉容很随便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向西边房子走去。 那位老太太紧紧跟随在他们后边。这时,他才记起,今天是“祭日”。那个老太太就是婉容的“替僧”。当时,孙耀庭还不解地琢磨,皇后的“替僧”怎么找了这么一个普通老太太呢? 尔后,在与其他老太监闲聊天时,他才得知,皇后的“替僧”一般都找年岁稍大些的妇人担任,还必须是祭祀的内行,否则无法指导她的宗教仪式,年老自然沉稳点儿,也有利于对皇后的熏陶。 “替僧”陪着婉容走进了屋里。婉容稍稍作了梳理后,十分郑重地对着罩着布帘的墙壁默默地站立着。见势,替僧老太太忙拉开了墙上的布帘子。墙上画着工笔彩绘的两位满族打扮的老人——“王爹”和“王妈”。 据传说,这是努尔哈赤前辈的生身父、母。而努尔哈赤则是他们抱养的孩子的后代。很早以前,长白山有一条河,两个姑娘在里面洗澡,突然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只大鸟,它嘴里叼的一颗红果子落到了水中,一个姑娘捡起吃下了肚,没想到,由此便怀上了孕。那个姑娘生下孩子后,无法养活,只好用薄布包裹好扔在了河边。第二天清早,卖豆腐的老头和老太太到河边去挑水,一看成千上万的乌鸦围绕着一个包裹在盘旋、怪叫不停,两位老人轰开了乌鸦,见到一个包裹扔弃在那里,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男婴。两位老人把这个男婴抱回了家中,含辛茹苦,终于将这个婴儿抚育成人,这就是后来威震天下而统一了中国的努尔哈赤的先人。 孙耀庭站在一旁,眼瞧着婉容向“王爹”和“王妈”的画象,以及壁上的“子孙袋”拈了三柱香,然后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走出了屋,他这才注意到坤宁宫的东北角,有一条长桌,三口巨锅,用来烹煮祭肉。院中有一根长杆竖在地当中,俗称“祖宗杆子”,每逢祭天时“跳神”就在这下面。可以清楚地看得到,那根杆子上用锁子骨头绑着大块大块的新鲜猪肉,血淋淋的。 “这是嘛事儿啊?”他丝毫不知。 “你什么也不懂,这是祭祖,喂乌鸦,”萨满老太太瞥了孙耀庭一眼。“这是对祖宗的敬意呵!” 他走上前几步,想近些看看。可是,老太太拦住了他,指了指竿子四周围着的一圈绳子,“你可千万甭往里走,那儿不能去!” 显然,她怕孙耀庭走近,吓跑那些呱呱乱叫的乌鸦,而得罪了祖宗。于是,他识趣地离开了那儿,与婉容一起回了储秀宫。 平时,婉容不一定次次参与祭祀,每逢晚上祭神仪式,毋需吩咐,婉容的替僧就会与几个萨满老太太一起去那里诵经,至于宫内的其他活动她既不知道,也不参加。 出于好奇,孙耀庭留意了一下婉容的替僧。这是一个满族老太太,个子不算矮,戴着整齐的帽冠,身穿绣花长袍,足踏厚底花盆鞋,与他见了面虽然认识,却并不打招呼,只是默然而过,视同陌路。但她对婉容却异常客气,见了面,总是老远就给她请安:“给主子请安!……”那是一种满族常见的“蹲安”,除此,婉容与她之间倒没什么更多往来。 也挺奇怪,这位替僧从没有到过婉容的住处,往往只出现在宗教仪式上。日常,替僧老太太住在宫外头,每到举行仪式时才来,平时也不大在宫内露面。她,包括那些萨满老太太穿戴并不十分讲究,最多说得上利落,在年、节和祭祀时,才换上新衣裳。 在坤宁宫,孙耀庭饶有兴味地目睹整个祭神仪式的过程。开始,先是由几个祭神房的差役把猪畜抬上去,事先捆上猪脚,就由几个萨满老太太和婉容的替僧诵经。之后,由差役将猪头砍下供奉祭桌上。再把猪剥掉皮,掏出肠肚,将大块的猪肉炖煮在一口大得惊人的铁锅里,添上各种佐料后,烧柴加火。不多一会儿,一股扑鼻的香味就随之飘散窗外了。 待猪肉煮熟,那些萨满老太太每人就随便裹巴几块猪肉出宫回了家。这里,每逢祭神都是喷香的大锅猪肉,引得太监和差役们路过这儿,都免不了探头一望。 当时,作为逊帝的溥仪,也有一名替僧,叫孙虎。他与婉容的替僧大不相同,在宫里头挺有势力,每年俸银不少。替僧之制,起于南北朝。后经演变,清朝尊喇嘛黄教为正宗,成为了清王朝的宗教制度。也正为此,孙虎平日住在宫内,时常提着鸟笼子四处游逛。他个子不高,四方大脸,头上常剃得精光,脸上显得油光蹭亮。 每遇祭拜仪式,他就派头十足地大为风光一番,那时,他以“皇上”替僧的名义出席,穿戴得也与一般僧人截然不同,崭新的红袍披身,手持念珠,踱着四方步,俨然一付福态的救世主模样。 在宫里,孙耀庭时常遇到这位替僧。一次在神武门前,他迎头碰上了孙虎,尊敬地称了他一声: “师父吉祥!” 提搂着鸟笼子的孙虎,只是“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就继续迈着他那四方步,向角楼方向珊珊而去。有的太监瞧不惯,议论说: “哼,瞧他那样儿,不就是个替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尽管如此,太监无不认为,溥仪的替僧与婉容的替僧相比,确有天壤之别。而实际上,溥仪出宫后,孙虎的结局并不怎么乐观。据说,他先是投奔了京城的一个破庙度日,最终在贫困潦倒中死去…… 二 “逼宫”事件 溥仪悠闲地走进了储秀宫。 这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注:即阴历十月初九。)。太阳刚刚露出了一个侧脸,储秀宫凌空翘起的飞檐邸吻上,稍稍染上了一层淡淡金色。 晨曦微露,孙耀庭起了床,匆匆赶到储秀宫婉容的屋外站班。 “万岁爷到!”随着一声传报,溥仪走进了宫。他身穿一套西服,戴着一付近视眼镜,脚穿一双锃亮的皮鞋。 “万岁爷,”孙耀庭小心翼翼地向溥仪禀告,“现时,皇后还没起床……” “知道啦。”溥仪一摆手,自顾自地走进了屋。 “来,寿儿,”溥仪进屋后,见婉容果真没起床,就叫醒了她,然后,又走了出来,“跟我踢毽玩儿。” “(zhe)。”孙耀庭转身进屋拿出了一个鸡毛毽,走到了院中。 “接活儿!……”溥仪踢了几个之后,猛然将毽挑到了孙耀庭眼前,他急中生智,马上用脚接了过来,将毽子又高高地踢到了空中。 前不久,婉容的生日过了没多少日子,十月二十日,端康太妃突然发病,在永和宫溘然去世,灵柩移奉慈宁宫。仿佛为这即将寿终正寝的末代王朝发“丧”似的,满朝大臣都披起了孝衣。 外人不知,宫里有一个奇特的规矩,平时谁也不准擅自拍巴掌,如有违犯,定是轻饶不了。只有皇上、皇后、太妃殡天或忌日,由敬事房的太监通知,约定时辰,乾清宫太监总管一拍三下巴掌,众太监便齐声哭出来,叫作“举哀”。 其实,这最多是无泪干嚎,民间通常贬意地俗称之“嚎丧”。哭上几声,再由乾清宫太监总管拍几下巴掌,遂告“哀止”。由于孙耀庭一直伺候端康太妃,还真地抹了几滴眼泪。 在一片悲凉的哭丧声中,还没等棺椁正式“发丧”出宫,震惊中外的“逼宫事件”,又敲响了逊帝那“小朝廷”的最后丧钟。 多事之秋。一九二四年,奉系军阀张作霖与直系军阀冯玉祥拉开了一场“中原逐鹿之战”。对峙的双方,箭拔驽张:吴佩孚当时是直系总司令,亲自上阵督师作战。冯玉祥当时任前线总指挥,九门提督王怀庆任副总指挥。时任直系陆军检阅使的冯玉祥,又亲率两师人马驻兵南苑。 直奉战争的结局,竟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正当双方面临酣战之际,冯玉祥突如其来倒了戈,回师京城,将贿选上的大总统曹锟囚于中南海延庆楼。随着冯玉祥的一纸“和平通电”的发出,直系军阀彻底宣告崩溃。 宫外急转而下的局势,对于“小朝廷”非同小可,然而,宫内仍是一潭死水。溥仪没有因此丧失了雅兴,一起床,就到储秀宫踢起了毽子。 表面看上去,他神态自若,绝没有想到,直奉战争竟能使他的命运发生历史性的突变。 紧罗密鼓中,京畿警备司令鹿钟麟建议紧急召开内阁会议,讨论修改“优待清室条件(注:几经修改后的《清室优待条件》,如下: 今大清皇帝欲贯彻五族共和之精神,不愿违反民国之各种规章制度仍存于今日,特将清室优待条件修正如左: 一、大清宣统皇帝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律上享有同等一切权力。 二、自本条件修改后,民国政府每年补助清室家用五十万元,特支出二百万元开办北京贫民工厂,尽先收容旗籍贫民。 三、清室按照原优待条件,即日移出禁宫,以后自由选择居住,但民国政府仍负有责任。 四、清室之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酌卫兵妥为保护。 五、其一切私产归清室完全享有,民国政府当为特别保护,其一切公产,当归民国政府所有。 ——引自吴锡祺:《记溥仪出宫》。)”,与此筹备成立“清室善后委员会”。 当毽子高高地被踢起在空中时,溥仪的命运实际已经发生了变化。只不过,他全然不知罢了。 这当儿,孙耀庭边陪着他踢毽,一边时时地观察着婉容的动静。他见皇后起了床,就对溥仪奏道:“奴才听皇后起来啦。” “走,进屋去。”溥仪叫他进了屋。见婉容到西暖阁去漱洗、梳头,孙耀庭去后边拿出了一块布,“万岁爷,我给您擦擦皮鞋。” “得,你少打点儿油。”溥仪随便地跷起了脚。 “是喽。”孙耀庭仔细擦着皮鞋,又恭维着与他聊天。没过一会儿,溥仪抬起了脚。“得,行啦。” 溥仪又随心所欲地走到钢琴前坐下,欢快地弹起了钢琴。岂料,这正是“出宫”的前奏曲。 弹了没几下,琴声嘎然而止。溥仪忽然想起了还没喝早茶,便吩咐孙耀庭传“茶盒子”。 “回万岁爷,‘茶盒子’还没来呢。” “就拿娘娘的喝吧。”溥仪倒不十分在乎。 “(zhe)……”说着,孙耀庭用婉容的茶具给溥仪端上了茉莉花茶。 溥仪停下来,洋洋自得地喝着早茶,尔后,又继续弹起了钢琴。 一曲未终,内务府大臣绍英、耆龄、宝熙,以及溥仪的老丈人荣源,紧急进宫求见。溥仪知道这时,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他们无论如何不会追到储秀宫,于是一声:“传!” “传见!”孙耀庭马上对外边的太监喊道。 “走,你跟我到翊坤宫去。”溥仪起身吩咐孙耀庭。 “(zhe),”他赶紧随溥仪身后到了翊坤宫,他知,溥仪若非急事不会在皇后读书的地方召见。 “内务府大臣到!……”奏事太监一声传唤后,绍英等人匆匆而入,孙耀庭便按规矩退了出去。 “嘛事儿,这么急火?”孙耀庭问站在外边的奏事处太监。 “咳,你还不知道?”那个太监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伏在他的耳边嘀咕说:“冯玉祥派鹿钟麟和张璧带着手枪队进宫来啦!” “啊?!”孙耀庭闻听,大惊失色,他知道进宫的这两人是赫赫有名的战将。鹿钟麟是京畿卫戌司令,张璧是警察总监,都是京城人所共知的军界实权人物。他神情慌遽,不断叨念说:“这可咋好呢?……” “你猜怎么着?”那个奏事处太监,谨慎地推他到了墙旮旯,“他们带的手枪队和大刀队都进了宫!连内右门都给关上了,谁都不让随便进出喽!” 听到此,他吓得一吐舌头。“哟,这下要出大事啦!” “谁说不是呢?!”奏事处太监也面显惊恐。“万岁爷还不知道吧?” “可不是,刚才还和我这儿踢键呢。”他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在于皇上还根本不知这回事。 早在前不久,他就听有的太监传闻,冯玉祥的军队可能要进宫抓溥仪,估摸是个谎信儿,也就没当真。过了几天,他又听说原先被溥仪驱逐出宫的太监,有的联名去了冯玉祥的京畿警备司令部,揭露溥仪盗卖宫内珍宝之事。对这些,他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谁知,传言如今竟成了事实。 呆了不长的时间,绍英等人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溥仪又吩咐孙耀庭与他返回了婉容的屋里。 “你不知道,冯玉祥要逼我出宫!”他气急败坏地对婉容说着,神色极为慌张,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萧洒。 “万岁爷,先甭着急……”表面上,婉容倒还沉得住气。 “他们让咱立刻离宫,要不,景山上架着大炮,就要对准宫里头开炮啦!反了,反了!……”溥仪愈说愈有气。 “寿儿,”溥仪冲墙角站着的孙耀庭吩咐说:“你赶紧到长春宫告诉淑妃,就说让她越快越好,收拾完‘细软’,到储秀宫来!” “(zhe)!……”孙耀庭闻听,一溜烟似地奔了长春宫。 当他气喘嘘嘘地跑进长春宫时,文绣已然听说了风声。“传万岁爷的话,让您马上掇拾东西,去储秀宫。” “万岁爷呢?” “回养心殿了。”他如实禀报了淑妃。 这时,文绣显得比婉容又沉稳多了。“寿儿,我知道啦,你回皇后那儿去吧。”文绣马上吩咐随身太监,麻利儿敛裹东西。 当孙耀庭一溜小跑儿回了储秀宫,婉容正急得团团转。“寿儿,万岁爷正找你呢!” “皇后主子,您知道是嘛事儿?” “你问一下皇上就知道了,他大概是让你帮着找人。” 于是,孙耀庭又转身跑去了养心殿。整个宫内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太监和随侍来来往往搬运东西。 刚进殿,溥仪一眼瞅见了他,心急火燎地吩咐说: “寿儿呵,赶紧把荣源找来!……” “(zhe)!……”孙耀庭又立马离开了养心殿。 结果,他四处寻找了一圈,大失所望。有的太监告诉他,荣源与那些内务府大臣被宫外的大炮吓昏了,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他禀报了溥仪,溥仪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一脸颓唐的神色。 在此前后,绍英作为内务府大臣,正出迎鹿钟麟。在宫内,鹿钟麟向他出示了国务院通过的清室优待条件,要他转告溥仪,立即迁出皇宫!绍英虽几经斡旋,仍告无效,见确实无法阻止鹿钟麟,于是说:“请稍候,我去票报‘皇上’……”至此,他不由仰天长叹:“大清国算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