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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丁巳”入宫
雪白的栀子花纷呈盛开,一阵阵醉人的幽香,随风飘散。初夏,他住在与皇宫仅隔一道红墙的南横街的叔伯家里,每逢夜静更深,便伴着处处可闻的花香,暗暗地为自己未卜的命运祷告。 信则灵。命运之神,终于在他的祈盼下伸出了冥冥之手。 命运、机遇,哪个说得清?或许,命运就是机遇。叔伯在南横街开着一间糕点铺,前边的小门脸卖点心,后院又置了一些碾子家什,他就在后边帮着推碾子,学做点心。在这儿,他已经住了整整三个月。 偶然,一个远房舅舅——陈济棠来串门,从而改变了他的命运。陈济棠平时在白纸坊印刷厂干印钞票的差事儿,与孙耀庭聊了没几句,知他“私白”了想进宫,满口应承下要帮这个忙。他一位朋友的义父是天津旧官屯人,离小德张家不远,如今仍在宫里当太监,一来二去,便与宫里的一些太监有了交往。于是,他邀来了平日熟悉的宫内北花园太监首领欣衡如。 “欣爷,我的外甥今年个都十六啦,也走了您那条道儿,再不进宫可就糟贱了。他想跟着您老当差,求您给找个事儿,行不?” “行,来吧。”欣首领瞧了孙耀庭一眼,就大咧咧地随口答应下来。 “噢,我进宫了!”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地一下子蹦了起来。其疯颠程度,不啻“范进中举”。 这确是孙耀庭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由此步入了中国“末代太监”那殉葬的畸形行列。 “慢着。”欣首领一摆手,“进宫要有进宫的规矩,连一点儿都不懂可不行噢,不然,能要了你的命哟!” “咋?……”他不解地扬起了小脸儿。 “记着,从明儿个起,我就得教给你点儿宫里头的规矩,你还要置些‘行头’才行。听清没有?”欣首领说完,面容严肃地走出了门。 翌日,他的叔伯备了一桌酒席,款待欣首领。酒足饭饱后,欣首领带着他开始了“演礼”。 “先说称呼。进了宫可不能野腔无调的,得学会对各路人的称呼。你一进宫,就要有带你的太监,那你得称他 ‘师父’。与你平辈儿的嘛,你要叫他们‘李爷’、‘赵爷’……要是称呼‘皇上’,得叫‘万岁爷’。得管端康皇太妃、敬懿皇太妃叫‘主子’……这,不能有一丁点儿差池,弄不好就有杀头之罪啊!” “哎哟,我的娘呀!……”孙耀庭听到这儿,吓得一咋舌头。 一壶酽茶摆在桌上,欣首领边喝边侃。 “你还甭不当回事儿,有一件最要紧的,不留心就能立马儿掉脑袋——‘避圣讳’。在宫里,甭说与皇上同音的字不能讲,就是与皇后、太妃同音的字,也一字儿不能说。你听说过 ‘小德张’吧?” “嘛?小德张!这哪儿能不知道?他跟俺同乡。”孙耀庭弄不明白,小德张与这所谓“避圣讳”有嘛关系。 “你知道吗?小德张,本来叫春喜,就因为隆裕太后小名儿叫‘喜哥’,他这个喜字犯了‘圣讳’,所以嘛,小德张才改了名字,叫‘恒太’。” “得,您喝口茶吧,说得累了。”他的叔伯在一旁劝欣首领歇歇儿。 “不碍事。”欣首领啜了口茶,越讲越来劲。“我得说说,你进了宫先得认个师父,这是头步儿。你受不起累可不成,见天要天儿不亮就起来为师父预备下漱口水、洗脸水,瞅时候不早了,再叫醒师父,这叫‘叫起儿’,然后再伺候师父穿衣裳。直到晚傍儿晌,要先候着师父躺下你才能睡,连倒夜壶都是你的差事儿。要是睡在师父屋外头,可机灵着点儿,师父一吭声,你得立马儿应声,随叫随到。如果听见师父咳嗽,你就马上端去痰盂,为他棰背……听明白了吗?” “俺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孙耀庭点头称是。 “今儿个,就给你说到这儿,明儿个有功夫再给你说点儿细规矩……” 说完,他站起了身,孙耀庭和叔伯送他一直到了东华门脸儿,眼瞅着欣首领一步一晃地走入了紫禁城。 “看清了吧?这就是皇上住的地儿。你要是进了宫呀,能熬到伺候皇上,就有了出头之日哦!到那时,可甭忘了我这个叔伯啊?” “真要有那一天,我得好好地报答您老!”孙耀庭信誓旦旦。 路上,他没有更多的话,脑子里始终回想着欣首领之前反复说过的一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懂吗?” “懂,懂……”他刚才虽曾口气十足地回答了欣首领,尽管没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却从中揣摸出了宫内太监时日的艰难。 夜晚的南长街,行人寥寥无几,一切,仿佛都罩入了紫禁城那巨大的黑影里。茫茫夜色,融入了他俩悄然无声的身影,寂静的夜空中,不时隐隐传来紫禁城打更的悠长梆声。喧嚣了一天的京城,坠入了梦乡…… 隔了几天,晚间,欣首领又慢条斯理地为他新开了一课“启蒙”。“宫里头规矩多,你要记住,不能混了。就说请安吧,也不一样。要是遇上主子,就得跪下双腿,请双腿安。” 说着,欣首领还撩起长袍,作了个样子:“你瞧,这两条腿,要先左后右下跪,腰不能弯,得挺着身板,越直越好。之前可别忘了摘帽子,搁在右手边,站起之前,再拿起来,主子离开才能再戴上。穿的袍子不能掖在腿下,必须两手将袍子的前摆轻轻托起,两眼下垂。磕头要‘三跪九叩’,有时候,为表示对主子的忠心,还要‘叩响头’,把头的前额朝地下撞得山响。完了事儿,还得注意倒退着步儿出去,绝不能屁股冲着主子。不然,屁股就要挨板子喽!单腿安嘛,你看——对你的师父或者太监首领,就得行这个礼了……” “照您老这么说,如果伺候皇上,老见万岁爷的面儿,一见面就磕头,不就没完了吗?”孙耀庭好奇地问他。 “见面的第一次,是必须磕头的,可如果见着太监首领在,就跟着他,他磕你就磕,这得学着点儿嘛。要陪着‘万岁爷’,就必须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弄不好就要吃苦头啦!” 刚刚喝过酒的欣首领,脸泛红光,趁着一时酒兴,又滔滔不绝地侃开了。 “嘿,宫里头说话,规矩忒大。平常,见了谁也不能象外边那么问:‘您吃了吗?’这可就漏怯了。问安的时候,要道吉祥,譬如,‘师父吉祥!’吃过饭,要问候:‘进得香’,见师父起了床,要问候:‘歇得好’。只要回答主子或上边的问话,一律要低头答应:‘(zhe)……”表示你明白了。这也得注意喏,不能没听清问第二遍,那又要找打啦。” “再者说,在宫廷里,象为主子斟茶、传膳、摆膳、递东西晤的,都有一套死规矩,不懂可不行,那就短不了挨揍啦!” 顿了一顿,欣首领又谈起了进宫当太监,得时刻防备挨揍。 “这不讲可不行啊!要是主子发了脾气,说不定哪会儿就臭骂你一顿,你得站原地儿,纹丝不能动,赶上啃节儿,你还要连应几声‘(zhe)’……主子要是发了怒抬手打你,一个嘴巴抽上来,你千万不能躲,就是连着打你几个嘴巴,你也不能说旁的,只能低头说:‘奴才错了,奴才错了’。不然,把你弄到慎刑司,轻则臭揍一顿了事,弄不好再打成残废,那可就完喽!” 说完,他又不厌其烦地让孙耀庭按他的细细传授,把那些端茶、倒水的日常活儿,一招一式地演练了个遍。直练得他浑身冒汗,脑袋涨成了斗大,这天才算了事…… 欣首领满意地走了,临出门,留了一个话儿:“进宫,也就这几天,听信儿吧!” 清末,宫里无人不晓有个吃“黑道儿”的太监——“齐大家子”。素常,他在宫里“遇喜处”专管葬埋妃嫔分娩后的“胎衣胞”,一年到头哪儿有多少“衣胞”可埋?,闲暇之际,便时常从宫外倒腾点儿大烟去宫里卖。渐渐地,他在皇宫苍震门内的“鸟枪三处”,偷着开起了一个“地下大烟馆”。 偶然,欣首领在“遇喜处”碰到了“齐大家子”,一提有个“私白”的小孩儿识文断字,才十六岁,齐太监高兴得了不得,一说便成了,遂约定给他当个跟包的。晚清末年,在宫里谁有钱谁就有势力,“齐大家子”大字不识几个,甭看他赚了不少钱,账目都懒得记,索性想找个人给他当“先生”。于是,孙耀庭就当上了这么个差事儿——记账兼兜卖大烟土(注:钦定《宫中现行则例》规定:凡宫内、圆明园等处太监,有买食鸦片者,由总管内务府大臣遍行晓谕……经检举,如在禁地坐更、宫殿值班或禁门以内各值房吸食鸦片,不论有瘾无瘾,初犯、再犯,均将该太监定绞监候,奏明后交刑部监禁,等待执行,其家属发往新疆,给官兵为奴。如有告假在外,或潜往私宅,或在其他地方吸食鸦片者,一经发觉,审实,即将该首领太监在慎刑司永远枷号不赦。——引自《中国宫廷知识辞典》。孙耀庭进宫时,此“则例”已名存实亡。)。 眼看要进宫了,他兴奋得一夜没合眼。早晨,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最好的衣裳,跟着欣首领连大气也不敢喘地从神武门走进了紫禁城。 他自然不知,皇宫之所以称为紫禁城,是取义于古星象中所谓天宫“紫微正中”。紫微垣一般被喻作天帝的宫阙,皇宫又被视之黎民不能擅入的禁地,于是,紫禁城由此得名。 在走进神武门不远的御花园,他见到了刚刚起床的“齐大家子”。他住在这儿,每天步行去“鸟枪三处”的大烟馆赚钱。虽说皇宫四周大烟馆不下四五处,宫内却“独此一家”。 也算是缘份,他见了孙耀庭挺喜欢,第二天就让他跟随去了“鸟枪三处”。所谓大烟馆,不过是两间宽敞的厢房,中间没隔断,靠墙一拉溜大通炕,上面歪歪斜斜连躺带卧着十来个太监。这些人喝欠连天,喷云吐雾,满屋乌烟瘴气,混浊的空气里,充斥一股甜丝丝的令人腻歪的味道。日头过了两竿子高,太监越聚越多,彼此说笑戏谑,热闹非凡。 还没发饷,头一码事,先得自己掏腰包。欣首领吩咐他照宫里的规矩,拿钱买了两套蓝色和灰色的大褂,外加一顶帽子,囫囵个儿地穿戴上了。原来,宫内太监的服饰有严格要求,要随四季的不同,按时更换。从老年间传下来的规矩是,服分五色:即灰、蓝、绛、茶、驼这五种颜色。打春儿起,太监从宫内大总管开始,一律换上灰蓝色衣裳。在宫里打老远一瞧,便知是太监过来了,一点儿没错。夏季来临,太监就换成了茶驼色服装,秋天和冬天改穿蓝灰色的衣袍。每逢主子的寿辰,太监又必须把服饰一律改换成绛紫色。但逢忌日,则务必穿上青紫色衣衫。这日子口儿,若是穿错了衣服,断然难逃想象不到的惩罚。 不用其他方面,仅从宫廷的服饰上,也可以判断太监的品级。所有太监中,只有太监总管和首领才可以穿马褂,其他太监,不论有无品级,只能穿着半截坎肩。所穿的靴子,则 一律是青色的,不过总管太监和太监首领穿的是长筒靴,其他太监只准穿“角靴”,错了也是不行的。 无论大小太监、凡进了宫,都要毫无例外地置办一套服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靴、袍、帽、大褂、小褂、无袖衬衫、马褂、坎肩、叉裤、凉带、腿带等,均须一应俱全,缺了哪样儿也不能上差(注:参见李光:《清季的太监》。)。 早年间,这些都由宫里统一置办,到了清末,国库空虚, 太监进了宫,服饰都要自己从腰包往出掏。大太监手头阔绰,衣服质地好,成箱的换季服装。而穷太监买不起好布料,只能凑和穿一些差的,连换季的也没几身。仅从外表,也能一眼看出太监在宫内的地位和贫富之悬殊。 他乍到“鸟枪三处”,首先学的就是识别大、小太监。无论有身份或没身份的,齐太监教他一眼就得瞧出,否则这买卖就不好干了。他自然心领神会,终日揣摸不已,恨不得脑瓜子后头都长俩眼。 “哎,我说伙计,来一泡。”一位头戴瓜皮帽的太监,进了屋,顺手甩过来几十吊钱,便急不可耐地歪侧在了炕上。 “这就来喽!……”孙耀庭一瞅就知这是个落魄的穷主儿,长长的应声还未消失,立马便端来了烟具。就这样,他当上了“地下大烟馆”累心的伙计。 “喝,看得出嘛,齐大家子近来可真发了,还请了位先生噢!” 瞧见孙耀庭拿个账本,一个年轻太监先冲“齐大家子”拽过来两句。 “嘿,怎么上这儿来啦?”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太监过来问他:“你也是净身的?……” “我说,小兄弟,你在哪儿呆过?”一个没了牙的老太监,也凑近了他。 一些太监渐渐围拢来,纷纷对孙耀庭产生了兴趣。 “回老爷,在涛贝勒府……”他欠身低头,谨言慎微地回答着。 “嘿,那可是有头有脸儿的府第,谁不知道,涛七爷是皇上的叔叔呵。好好的,咋不干啦?” “嘛叫有头有脸?甭提了,月饷才一块五,好容易挨了个寿日,磕几个头才给两吊钱就算打发了。这咋干呀?”听着听着,孙耀庭就憋不住劲了。 “咳,这年头儿,可也是……”一个太监抬起大烟枪,话头里带着同情。 “哪儿有这么抠的?就是嘛!” “甭看齐大家子其貌不扬,脑子挺灵光,你跟着他干吧,没准能发大财喏!……”众人七嘴八舌,哄笑般地议论着。 果然,人不可貌相。齐太监外表没法儿瞧,浑身上下邋里邋遢,却生财有道。以往,他卖大烟还赊账,自打孙耀庭来帮忙,便吩咐他代书一纸启示,贴在了“鸟枪三处”门口: 吾处本小利薄,概不赊欠,现钱交易,敬望鉴谅。 虽然“大烟土”这个词儿,只字未见,但凡来主儿一瞧,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启示”贴在门口,生意照旧兴隆。可有人看了孙耀庭写的启示后,就问开了: “齐大家子,这是谁写的?字写的蛮不赖嘛!” 也有爱管闲事的老太监晃着大烟枪,找到齐大家子,连讽刺带挖苦: “不错,齐爷你开大烟馆子发财了,可人家这孩子是正经的太监料儿,在你这儿窝着不是误人子弟吗?” “这叫什么话?”齐太监可不乐意了,嘴角一撇:“听明白喽,人家有本事走,我不拦。可现如今,他是没事儿闲着,愿给我帮忙。我这话立在这儿:真要是有了好差事儿呀,我齐大家子绝不沤着人家不放!” 话还真让他说着了。只过了三四天,头晌午,一位常客——朱老太监,进屋后又照例掏出几十吊钱扔了过来: “来俩泡!……” “得,您老请……这就来!” 正在门口恭候的孙耀庭,应声而到。这位朱师父宽宽的脸膛,头上依旧拖着一条过了时的清朝长辫子,由于头发大都变花白了,宫里人戏称他“白毛猪”。 “叫我瞅呀,你是新来的吧?叫嘛名字?” 他听出这位老太监也是天津口音,亲不亲,故乡人嘛。出远门在外,听到乡音就有好感,他微笑着告诉了自己的名字。 “多大啦?”朱太监腿一伸,四脚八叉地仰在了炕上。 “十六岁了,您老。”他趁势讨好地为他点上了烟泡。 “听口音,你不是刚进京城吧?” “是喽,您老说得对,俺在涛贝勒府呆过。” “瞧着,你这孩子还不错,也有点儿眼力劲儿。”他抽完两口烟,赞许了孙耀庭两句,又转过身与齐太监聊闲话:“依我说,齐大家子,你不如把他弄到师父那儿,去当‘小拨拉脚’的呢。” “怎么喳,朱爷,你给牵线?”朱太监的这种话,齐大家子一天价也真听烦了,立马反唇相讥。他知道,白毛猪所说的“师父”,就是“九堂副督领侍”任德祥。“去那儿当差,有谱儿吗?” 说着,他白了白毛猪一眼,没当回事,以为这是常听到的那种便宜话。 “你也甭难为我,一言为定,牵就牵!”谁想,“白毛猪”气哼哼地站起身,一撩辫子,走了。 没多大会儿,朱师父又抹头进了屋,末了儿,对孙耀庭低声留了句话:“记着,明儿个,你跟我去见任老爷!”……孙耀庭不知所措,楞了。 二 初见“宣统” 利索得出人意料。第二天早晨,白毛猪就带着孙耀庭去见了任德祥。这是刚过阴历“八月节”没几天的事。 他一迈进门槛,又楞了。原来,任老爷已经全身瘫痪在炕,吃喝拉撒睡哪样儿也下不了地,强扎挣着斜歪在炕上,见他进了屋,面容松驰的脸上,投来迟滞的目光。 “来啦?……”任德祥微微抬起头,说话显得有气无力。 “回任老爷,头晌儿,跟您提起的那个新徒弟,今儿个给您领来啦。”朱师父一扭头,对孙耀庭说:“还不赶紧给师父请安?” 照朱太监的事先吩咐,他马上左腿跪地,双手一掸袖口,“师父吉祥!”恭恭敬敬地给任德祥请了一个单腿安。 “哪儿人,你……” “徒弟,是天津静海人。” “听说,你在涛贝勒府呆过?”从这句话看,任老爷头脑还算清楚。 “是。” “唉!……”任德祥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瞧这些年,我让病给拿的没法儿,离不了炕了。你要是在这儿,倒屎倒尿就都是你的事儿啦。” “任师父的脾气,可是出名儿的厉害,你来这儿不怕挨骂吗?”朱太监唯恐孙耀庭心里不愿意,日后挨埋怨,故意当着任德祥的面问他。 “有错儿才骂,如果没错儿,您还能骂人吗?”孙耀庭接过的话茬儿,软里带硬。 “这小孩儿不错,就呆我这儿吧。”任德祥一听,挺乐意地留下了他。 这时,朱师父悄悄地捅了孙耀庭一下,“还不赶快谢任老爷?” “谢任老爷栽培。”孙耀庭按照朱师父事先教给的路数,忙给任德祥磕了一个头,算是行过了师徒见面礼。 “就在这儿一块堆儿吃饭吧。”任德祥发了话。 一个小炕桌端了上来,朱太监跟任德祥就在炕上一起吃午饭。大概是习惯了的缘故,任德祥坐不起身,躺着照样连吃带喝,喝酒也不算费劲,手里拿着一个长银瓶对着嘴,一口一口地抿。 这时,孙耀庭则跟着另外两个小太监到厨房吃饭去了。最累的是那个当厨子的太监,要边为两位老太监添饭菜,边照看炉火,直到全部吃完拾掇了餐具,才能端起饭碗。 见此,孙耀庭后悔莫及,但事已至此,只得顺水推舟地捏着鼻子先应付下来。因为,来之前朱太监跟他讲妥,在任老爷处,他领不到宫里的“皇俸”,也就是正式的太监名册里没他这么一份,无异于“黑户口”。 虽说都是宫里的太监,却有天壤之别。太监中,最大的官职是“督领侍”,当时是张德安,御封为清宫正二品官衔,帽冠是红顶子。在其下边,就是太监大总管、二总管,那时,长春宫的大总管是张谦和,二总管是阮进寿,也是二品顶戴——“红顶子”。再往下边排,依次带班太监首领,御前太监,殿上太监,另外还有一般的小太监和从事劳作的下层扫殿太监,等级森严,一级压一级。 另外,各宫殿太监中,还设有总管、首领、掌案的,回事的,以及小太监。其他宫内各个处所,又分为首领、大师父、二师父、带班、陈人,最末一等就是徒弟了。孙耀庭来到这儿,当的自然是徒弟,而且是没户口的“黑徒弟”。 谁心里都门儿清,清末,银库淘空,皇宫当差的太监时常不能按月发饷,再加上太监首领很少有不吃“空额”的,表面看太监人数实在不少,真干活儿时却又见不着人了。说穿了,若哪个殿果真缺人,尤其是需要伺候自己,只能是太监首领本人掏腰包雇人,孙耀庭进宫当上了任老爷的“徒弟”,就属于这种伺候大太监的小字辈儿太监。 他虽进了宫,却既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号”,只能以“徒弟”的名份没日没黑地伺候任老爷。沏茶倒水,一日三餐端送饭菜不说,连屎盆子、尿罐子也得成天价提在手里头,没个时闲。早来的太监称呼他师弟,任老爷叫他“徒弟”。呼来唤去中,他领教了皇宫底层小太监的滋味。 宫内礼节之多,是外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的。就从穿戴来说,夏天不论多热,也不能穿背心,非在外面穿上麻布小褂不可,里面穿的背心,是为了防止出汗浸透外衣。哪么在屋内,也必须如此,久而久之,老太监都习惯了这种捂汗法,而新进宫的太监,仅这一关就有不少人忍受不了。 无冬历夏,太监必须穿缎面靴子,脚上还得非穿上一双布袜子。所以,老年间的京城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喝,你可真跟捂汗包似的,这么耐热,练当太监哪!”足见,宫内太监耐暑是出了名的。 最难受的是,无论天气如何热,太监只要在宫内,就得穿上套裤,这仿佛成了一种标志。从脚踝到膝上三四寸左右,与裤腰用带子连接。腰左边还要随身携带一个钱袋,装着自己买的怀表,用来值班计时,而且要随身装着洋火,以供主子点烟来用。 平时,身子右边,要在裤带上随时别着一帕叠成三角形的手绢,这不能擦鼻涕,而只能专用于搀扶主子时,郑重地垫在自己手上。无论何时何地,太监都不能接触主子的胳膊或身子,否则,要受到“大不敬”罪名的严厉处罚。 以往,太监这一身行头,包括一套靴、帽、袍、褂,再加上“挂档”、“净身”、医疗、药费以及一日三餐的费用,怎么也得付给管“净身”的毕家和刘家百八十两银子,如果当时交不出来,进了宫得按约从太监的“月份”里往回扣,直到扣完为止。太监如果混得不好,再加上逢年过节给太监首领送礼,往往在宫里干十几年都还不清,便背上了“驴打滚”的债。所以,洞悉内情的人们无不说,太监没进宫就上了“枷”。 垂暮之年的任德祥,就是这么一步步从“枷”里挣蹦出来的。他虽成了瘫子,但在宫里却仍不失一位闻名的人物。 打十几岁起,他从“敬事房”熬上了太监首领,是个精谙宫内掌故的老太监。宫内最重要的宫殿之一是乾清宫,乾清宫又分九间殿,各司其职,每殿各设一个总领侍,这九个总领侍管理着宫内的四十八处,轮流值年,又称“九堂总管”。任德祥就是九堂总管之一——副督领侍,同时,还“挎”着乾清宫总管的差事。他在宫里一向以筹办主儿的诞辰和红白喜事为拿手好戏,由于遇事过于精明,操劳过度,仅仅年逾花甲就长年病瘫于床第。 他时常听人议论说,任德祥要是不瘫,早就当上了宫里的“督领侍”。他的干练是出了名的,连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去东陵“奉安”下葬,也是他一手率人去“打围”筹办的。可见,他在宫里头是深得信任且颇有地位的大太监。 有能耐的人若是长久躺在炕上动弹不了,脾气极易变得异常火爆。任德祥自从病倒在炕,骂人似乎成了他的张口饭,动辄破口大骂,不分轻重好歹。 当时,任德祥住着五间房,一间是卧室,一间客厅,另外一间是孙耀庭等三个太监居住。其他两间房,一间是这三个太监闲暇活动的场所,另一间则是为朱太监空着。他虽然原在这儿当差,可自打任德祥病倒后,在宫外三座桥开的那个车场子,就由他一手照料了。 见天起早贪黑,朱太监时常得奔鼓楼前的三座桥车场,支应那十几辆洋车的出租差事儿,以图捞回些赚饷。其实,他一直没住这儿,大凡老资格的太监,在宫内外都短不了另有宿处,只不过接长不短地过来看望看望,赶上了,就在这儿吃上顿午饭。孙耀庭来后,只是围着伺候任德祥转悠,并没什么别的差事儿可干。 总共三个太监,一个是厨子,一个是使唤人,而他就是小打杂的了。分派他的活儿,顶多是冬天专司取暖,挺单一,可也够腻歪。早晨在屋外笼上火,然后将煤球炉子端进屋,照应着添点儿煤。可一到夜里头,却难熬了,要给几个煤球炉子轮流添煤,十冬腊月,一到天黑就犯困打磕睡。人和是一“宝”。初进太监的圈内,孙耀庭感到与这几位爷们处得还凑和,没有过多是非,倒也省心。 算来巧得很,他进宫正赶上冬天,逢此季节,宫里要分给太监一些祭神后撤下的肉,照例能吃过旧历年,所以,他感到一日三餐格外丰盛。宫里“皇饷”吃紧,绝大部份太监没有其他进项,生活无着,只好纷纷找辙,除了依靠手中的一点权力捞点儿“外快”,许多太监瞒着上头做起了各种小买卖。 有的机灵太监,看准御膳房偷工减料,宫内三餐日渐差矣,便在宫外买了肉类食品,经过加工后,每天拿到宫里四处兜售,逐渐成了专业户。宫里表面上还是皇上的地盘,不能由着性让太监到处乱串,所以他们的叫卖另有一种巧妙方式,颇为有趣,是宫外人所不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