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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赴京待御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飘洒。古都银装素裹,眨眼间,变幻成了茫茫一片混沌的灰白世界。冰冷的雪片被狂风裹卷,不时灌入行人的脖领,路人无不撩起棉袍的前摆,缩紧围脖,步履匆匆…… 民国五年,冰天雪地的腊月十六,孙耀庭仅仅背着一个两指头粗的铺盖卷儿,怯生生,直楞楞地伫立在什刹海北岸——摄政王府的朱漆门前。 他与大哥浑身披满了雪花,眉毛也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紧紧关闭着的王府大门,听任风吹雪打,默无声寂。犹豫再三,他俩撑着胆,叩响了六十四颗门钉的府门。 “谁呀?”大门闪开了一道窄逢儿,露出了一个毡帽头,透过眼镜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反复打量了半晌这哥俩。 “俺们找贺爷来了。”哥俩也不懂什么礼儿,只是一个劲地作揖,说好话。“求您老给说一声。” “打哪儿来呀?”毡帽头的声调冷冰冰的,仍然缩在门缝里盘问着。 “打天津静海老家来。”孙耀庭满脸堆笑地回答。 “等会儿,”语音未落,大门重又“咣当”一声关上了。 “哟,来啦?进来吧。”过了一会儿,贺德元从府里走了出来。“这两天呀,我正念叨这事儿呢!……” 孙耀庭这哥俩象见到了久别的亲人,瞧着王府那豪华的气派,吓得却不敢言语,只是蹑手蹑脚地跟着他走进一间厢房。贺德元告诉他们,自己正伺候着皇上的弟弟,就是年仅七八岁的溥杰,还说这位王爷挺懂事,念书用功。 聊了一会儿,他让他俩喝了点儿水,就让他们暂时歇在这间空房,其余则由他去斡旋。临出屋,还一再叮嘱他俩,“千万甭出屋,更别在府里头瞎遛达。” 象被囚禁似地,孙耀庭在摄政王府里悄然住下了。大哥见他有了落脚之地,就悄没声儿地离了府。三天头上,贺德元又进了屋,面露喜色地说: “嘿,你挺有福气,正巧涛贝勒府要人。我嘛,已经把你引荐上去啦。这么着,你吃过饭,立马儿就去,甭耽搁 “咋个去法呀?”孙耀庭一听出府,心里就发怵。他头一次离开村,心里没谱儿,总觉得发慌。 “好办。”贺德元忒干脆:“我知道,你人生地不熟的,早就给你铺好道儿了。涛贝勒府里,我有一位朋友,他已经事先垫过了活儿,你就放心吧。” “您老要是能领着我去涛贝勒府,是最好不过了。”孙耀庭一再地央告着。 “这么着吧,我撂下旁的事儿,先陪你走一趟。” “哟,太谢谢您老了。”他连连作揖。 当天,贺德元就带着孙耀庭进了涛贝勒府。在正殿前,贺德元让他停住脚,嘱咐说: “你别言声,先站这儿,我去禀报一声。” 等了一会儿,孙耀庭望着这一拉溜儿九间正殿,正发楞,贺德元笑喝喝地走了出来。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有戏。“嘿,真挺巧,七爷正在。让进去呢。”临进门,贺德元又叮嘱了一句: “待会儿,见了面,可别忘了磕头!” 迈进门槛,他一眼就瞧见了身材魁梧的涛七爷。贺德元引见说:“这就是涛七爷。”闻听此言,他倒头趴在地上,冲载涛一连磕了几个头。 “这就是你带来的?”当载涛询问贺太监时,他偷偷瞅了大名鼎鼎的涛七爷一眼。只见他身着一件绸子长袍,脚上却穿着一双普通布鞋,四方大脸,面色红润,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板板地端坐太师椅上,象一堵城墙,声若洪钟,却又隐隐地略带着一丝嘶哑。 “是,是,七爷。他是我的小老乡,人忒老实。” “起来吧。”载涛说完,又找补了一句:“赏饭吃。” 一听此话,孙耀庭乐坏了,心知涛七爷收下了自己。 “带铺盖了吗?……”甭瞧载涛高大的个头,心还挺细。 “带来啦,”他指了指了门边的小铺盖卷。 “咳,太薄了。瞧瞧库里头还有被子吗?”载涛唤来了管事的,“马上给他找一套铺盖。” “给七爷谢恩了……”他感激涕零,按照贺太监临时教的话,千恩万谢,初次见面就对涛七爷萌发了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的叫孙耀庭。” “噢,”载涛想了想,说:“这么着吧,你来府里也得起个名字,叫‘顺寿’吧。” 由此,孙耀庭有了一个涛贝勒爷赐的新名。据说,这还是按照宫里太监“寿”字辈的排列顺序起的呢。 “见奶奶去。”贺德元忙又拽他去见载涛夫人,只要过了这一关,就算全妥了。路上,贺太监兴奋地告诉他,涛七爷答应了,府里每月开给他一块半大洋薪水。 进了屋,夫人正在炕沿侧身坐着。请安之后,贺德元说:“得,你先站这儿吧。”于是,孙耀庭便站在了载涛夫人对面。夫人脸朝东,他脸朝西侍立听候吩咐。只见年轻的夫人脸色白润,眉清目秀,和善地上下打量着他。 记得临进门,贺太监止住步,曾轻声嘱咐他,“涛贝勒夫人姓蒋,是清末重臣蒋崇礼的‘千金’,说话可得特别注意礼儿呵。” 呆了很长一会儿,夫人仍向贺太监问个没完没了,孙耀庭累得实在撑不住了,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哟,你怎么坐地上啦?”夫人瞧他年纪小,挺有意思,于是扭过头,以稍带南方味的京腔,与他细声细气地逗着玩。“真困了?就差躺那儿了吧……” “我累啦……”他倒挺坦诚。 “唉,当着奶奶的面,你怎么能坐地下呢?”贺太监朝夫人宽厚地笑着,“他年岁小,还是个孩子嘛!” “别坐地下呀!……”一旁侍立的妈妈们,七嘴八舌地数罗开了孙耀庭。 “唉!”他一声清脆回答,随即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呀?你不能说‘唉’,要回答‘(zhe)’”妈妈们又教开他起码的礼节。 “(zhe)……”他立竿见影,马上改应了长长的一声。这时,载涛走了进来,连同屋内的人们一起不禁笑出了声。 临完事儿,那几个妈妈笑着用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说:“顺寿啊,你可真是混小子一屁股泥哟!”(注:北京土话。意思是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论。)话虽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恶意。 “这是咱府里头新来的,叫顺寿。”说着,载涛又叫来了另一个太监,人称张老爷,朝他一指,“这么着,你收个老徒弟吧。” “听七爷的。”刚进来的这位张老爷,冲涛贝勒一打千儿,又从上到下地寻摸了他几眼。 “以后,你跟着他学,就行了。”载涛又朝孙耀庭一板一眼地说。 当即,他向张老爷磕了三个头,认了师父。这是他太监生涯中的第一个师父。 “师父,”孙耀庭刚刚叫了他一声,张老爷却轻轻朝他摆了摆手,“往后可别介,叫我大哥就齐啦!” 其实,这位丝毫不端架子的张老爷并不简单,自小当上太监,已然四十多个年头了。在涛贝勒府,他一直伺候、陪伴载涛多年,人们习惯地称之为“张伴儿”,意思说他就是载涛的“伴儿”。久而久之,真名,府内知道的越来越少,“张伴儿”倒无人不晓了。一年到头,他不离载涛鞍前马后,涛贝勒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仿佛他就是载涛的影子。 如今,显赫的涛贝勒府,只剩下了四名老太监:贾润清、李顺安、张老爷、刘洁轩,再加上一名新手孙耀庭。其中,张老爷是独享特权的人物。晨起,他与载涛的“大嬷”,即从小把载涛奶大的蔡老太太一块吃早饭,这是府里头除载涛夫妇以外,最吃香的一对人物。 谁都不以为怪,张老爷成天嘛活也不干,闲着没事就上后门蝼蚁胡同去推麻将、下棋,寻个高兴去处。在涛贝勒府的太监中,他只称呼贾老爷为师父,其他都称作哥们儿,当面则称呼师兄、师弟。平日,张老爷独居三间房,其中一间用作吃饭,一间留作会客。而孙耀庭与他同住一屋,没多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偶然的一次玩笑,使孙耀庭有了一个绰号:“垫窝儿”。大师兄贾润清是衡水人,伺候了载涛一辈子,办事机敏,聪明过人,说起话来金钟似的。每逢北府或泽公府有个喜寿日,大凡都少不了请他当“回事”,上下一顿张罗,从没出过什么庇漏。 “寿儿,你这一进府可好,倒成了咱太监堆儿的‘垫窝儿’啦。” “嘛叫垫窝儿?”他单纯地仰着小脸,想问个究竟。 “咳,这还不知道?你见过孵鸟、下猪仔吧,最后一个下出来的,那就叫垫窝!” 在场的几个太监哄堂大笑,从此除在载涛夫妇面前外,太监很少再叫他的名字了。 自打他认张伴儿为师父后,与涛七爷夫妇接触得更多了,他们都挺待见他。刚开始,他的差事儿,没别的,早晨起了床,得立马儿赶到夫人房里给她“提梳子”——伺候梳头。约莫上午十点左右,就能怡然下班了。 瞧他朴实,去了没几天,涛七爷就放心地把两个儿子——溥佳和溥安,交给了他陪着玩。这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却是牵系贝勒后代的大事。虽然,他不太懂规矩,但他那透着有点儿嘎股的憨劲儿,偏偏得到了涛七爷夫妇的信任。 “你晚上都干嘛?”白天,他正闲着没事儿,载涛唤他进了屋。 “我晚上没事,就玩呗!”他挺纳闷。 “都跟谁呀?” “回贝勒爷,我就跟二爷、三爷一块堆儿玩呀。” “你好歹进府这些日子了,称呼府里人得叫‘您’,你学学……” “你,你,你老……”他改了几遍,口音依旧。 “咳,慢慢来吧。”载涛倒安慰上了他。“你进了府,还得多学些规矩呵。你不能说‘我’,要自称‘奴才’还得把‘奴才’放在前边。” “(zhe)……”孙耀庭学得还挺快,马上就用上了。 府里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长得极为相象,一个是正月出生,一个是腊月出生,外人极少能分清楚两位格格。 “你看哪个是大格格,哪个是二格格?”载涛把两位小姐叫了出来。 “这,这……”孙耀庭瞎蒙了半天,好容易认对了,隔一天没见,再见面又认错了面孔。 “咋让我管她们叫‘哥哥’呢?”他有点儿糊涂不解。 “咳,不是哥哥,是‘格格’,这与小姐是一样的意思。‘格格’是‘满语’。”载涛耐心地告诉他。 “噢,是这么回事啊!”他这才弄清楚,原来这是自己浓重的天津口音所致。 直到后来,他才辨清大格格嘴角有一个不甚显眼的痦子,一般人很难觉察她与二格格的区别。十几岁时,她嫁给了达里扎雅,可叹命短,没多久就猝然去世了。 每逢闲暇,载涛夫妇一没事儿,就找他来聊天儿。妈妈和太监也往往在场,他时常出洋相,活象《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博得众人发笑。日久天长,他成了涛贝勒府的“活宝”。 晚间,他在夫人屋里值班,猛然间,冲着众人打了一个喷嚏。夫人见了,笑着说:“顺寿,你到外边瞅瞅去,是晴天还是阴天,啊?……” 他信以为真,跑到屋外看了看,回到屋内对夫人说: “奴才刚才去外边看了,外头有月亮,是晴天。” “哈哈,哈哈哈……”顿时,屋内的人们哄然笑作一团。他不解地望着大家,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 “顺寿……呀,这……个诀窍,你可甭……向外人说,”这时,乐得前仰后合的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开了腔:“狗打喷嚏……才晴天呢!” 此时,连孙耀庭也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咳,原来这是夫人与他逗着玩呢。 他也有挺怵头的事儿。载涛规定府里每天吃两顿饭,他起初受不了,后来才知道涛贝勒府是沿袭了宫内的规矩。涛贝勒让府里每天上午必吃面条,别无差样。大约下午三四点钟,才吃另一顿饭。唯独涛贝勒和溥佳、溥安以及两位格格,一天吃三顿饭。早已成了定制,早餐毫无例外吃点心、烧饼、油条、面包。因涛贝勒每天要苦练武功,所以他中午吃中餐,晚饭吃西餐,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起初,每天早饭吃面条,他高兴的不得了。载涛亲去厨房指点,烹制“氽卤”。他在乡下,哪儿吃过什么面条呀?能吃上棒子面就不错了,他痛痛快快过完凉水,一吃面条就是几大碗,把旁人都看傻了。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顿不差样儿,谁也受不了,倒把他吃“伤”了,只要一端起面条碗,胃里就往上冒酸水。 早饭间,他偶然去各屋串门,正遇着溥佳吃面包,客气地让他:“您尝尝面包?”孙耀庭比他大不了几岁,也不会客气,张嘴就吃。 碰巧,载涛吃了顿羊肉馅饺子,他站在旁边伺候。“七爷,您这碗里头味儿挺香!” “得,赏寿儿俩饺子,尝尝。” “奴才谢老爷了。”话音刚落,他拿起筷子就往嘴里送了两个。 “寿儿啊,你在乡下吃过吗?” “奴才没吃过。” “你那村里管这个叫什么?” “饺,饺……子。”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饺子”这两个字。 “赶明儿个,甭叫饺子,叫煮饽饽就得了。” “奴才回老爷,在老家棒子面饼子叫饽饽。” “咳,”载涛笑着说,“这个饽饽是‘煮’的呵!” 他笑了。原来载涛是为了改变他的天津卫口音,故意跟他逗呢。 “好吃吗?”载涛问他。 “太好吃了。”他天真地回答。 “得,那你就多吃几个吧。” 听涛贝勒这么一吩咐,他抄起筷子,猛餐了一顿。载涛不仅不怪罪,反而笑着看他吃完才让人拾掇碗筷。 第二天,吃饭时,载涛夫人又问他,“昨儿个,贝勒爷赏你吃的什么呀?” “煮饽饽。” “咳,饺子就是饺子,满京城都这么叫,你怎么也改不过来呀!” “奶奶,我都闹糊涂了,贝勒爷昨个儿教我叫‘煮饽饽’,您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咋说啦……”从此,顺寿儿没吃过饺子又称此为煮饽饽的事儿,就在府里出了名。提起来,人们就拿他寻开心。 “寿儿,”女佣拿出了一个白薯,“这叫什么?” “山芋。” “什么?告诉你,记住喽,这叫白薯!” 他哪儿懂?京城人往往把什么也不明白的人,叫作“白薯”。过了几天,再问他,他还是把白薯叫作山芋。佣人和一些下人逗他、笑话他,他依然不急也不恼,总是憨憨一笑了之。 虽说他去了涛贝勒府时间不长,上上下下倒都待见他。“同行是冤家”,尽管俗话这么讲,连早先去的太监也都不讨厌他,确是不容易。早年间进府的除了张伴儿以外,资格最老的还有刘建轩,他尊称这老哥俩叫“大哥、二哥”。由于他嘴甜,手脚又勤快,没多少日子,就跟大伙混得不分彼此了。 “‘垫窝儿’呀,你还没出府瞅瞅去呢,外边可热闹啦。” 几个太监撺掇得他动了心。一打听,不远的护国寺,每月逢七、逢八,隆福寺逢九、逢十赶庙会。于是,他头天就向载涛夫人告假: “奴才,想去护国寺瞧瞧热闹去,行不?” “跟谁一块堆儿去呀?” “想和贾师兄……”他留了个心眼,没敢说还有别人。 “得,去吧,早去早回。”夫人历来为人爽快,从不推三阻四。 嗬,进了护国寺口,人山人海。他没吃过糖葫芦,一声“冰糖葫芦!”的吆喝,把他吸引了过去,他缠着师兄好歹买了一串,边吃边走,看得眼花缭乱。没留神,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额头碰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贾师兄怕他出意外,赶紧拽他回了府。 恰巧,载涛正要出门,吩咐说,“寿儿呵,今儿个下午两点钟,你让‘对花’套三号车,传‘拧捏李’跟车。” 他正怕脑袋上的肿包让涛贝勒爷瞧见,低着头连称:“是,是。” “寿儿,你再给我学一遍!”载涛不放心。 “下午两点……‘对花’……拧……”他说到“拧捏李”时,怎么也学不上来,变得结巴了。 在场的人们,又哄然一笑。夫人笑着对载涛说,“你就去吧,甭看他没说清,可他心里明白着呢。” 载涛走了,夫人说,“寿儿呵,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他一个奔儿没打,流畅地叙说了一遍。夫人纳闷地问他:“你刚才怎么结巴了呢?” “奴才怕涛贝勒爷,”他一指额头上的肿包,“您瞧,刚在庙会那儿撞了电线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