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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愿望(五)

狐之影

  33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公孙策和包拯吵架是因为冷青的案子,而在嘉佑四年(1059)的三月二十一日申时,我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就为了避嫌?”路过包拯的书房,听见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声音,我神经紧张的停下了脚步,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进去,却见公孙策很没有形象的支着桌子,很生气的样子。“三司使关乎天下大计,你完全可以胜任,难道只为了避嫌便推辞不就?你从前的大志呢?你从前的冲劲呢?”
  我打赌,如果不是尽力克制着,公孙策会一把揪住包拯的衣襟。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说!”包拯沉着一张脸,神情有些不耐烦。
  “任命你的人是万岁,你何错只有?就算你才弹劾了两位三司使,那又如何?”
  鲜少看见公孙策激动难抑的场面,他深吸了一口气,随手端起案几上的杯子,又重重放下,“你以前不是那么计较别人看法的人,你不是总说问心无愧就好么?你现在究竟在逃避什么?”
  “三司使关乎天下大计,若不能服众,在其位而不能尽其职,反落人话柄,不如不担当此任!”包拯的声音也沉下来,夹杂着苦笑的意味。
  “除非,”我听见公孙策咬牙说道,“你从一开始就觊觎三司使的位置而做贼心虚!”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包拯原本沉下去的声音又激昂起来,没有掩藏他的怒火。
  “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话就太多了!”公孙策冷冷的看着包拯,片刻,转身离开。
  “束竹,我们都已经老了。”包拯颓然的靠在椅子上,虚弱不堪的样子。
  公孙策的身形顿了一顿,终于还是用力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本想叫住他,但他去得怒气冲冲,根本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
  想要追上去,却有人拉住我,回头看是却是楚青。
  “浪儿,让先生好好静一静。”他看看公孙策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仍在座椅重颓然的包拯,眸子里拧出一种疼痛,“也让大人好好静一静。”
  “楚青,其实你也不赞成大人这样做的吧?”他眼中的痛让我想起公孙策方才的神色,我试探着问他。
  “从公子亡故之后,大人就已不是从前的大人了。”
  我是第一次听见猫儿说出这样的论调,有些意外,愿意为不管怎样,他都会站在包拯这边的。
  “大人真的是老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望着辽远的天空,清凉的眸子映出了一片干净的蓝。
  “楚青,如果现在让你重做少帅,你干不干?”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猛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感到来自他眼中的一种锐利,仿佛被埋藏多年的好剑重见天日的刹那放出的光芒。
  “不,若是现在要我离开大人,我做不到。”渐渐的,那种锐利黯淡下去。
  “可是……”这个答案让我多少有些失望。
  “浪儿,”他拦住我不让我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也许已经是我的习惯,暂时我还不想去改。”
  “我明白了。”长长的吁一口气,暗暗的嘲笑自己,其实早该想到他会这么说的,又何必逼他。耸耸肩,我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里?”他在后面叫住我。
  “去找先生谈谈,也许他的答案会有所不同。”我继续朝前。
  “浪儿。”
  “还有事?”
  “你好像已经好久没叫过我猫儿了。”
  因他的话语停下脚步,心的某个地方明显的颤了一下——他,留意到了么?
  “小猫猫都这么大了,少年时的玩笑,我们都忘了吧。”掩藏其真正的理由,我故意无所谓似的对他说。
  楚青,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不是现在。
  对不起。
  身后的人,没有再出声。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找公孙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于是只有漫无目的的走着,安静一下,想想这个多事的三月。
  月初,三司使张方平因利用职务之便贱买酒坊老板刘保衡的房舍而遭包拯弹劾。张方平因此被贬,改知陈州。
  其后,仁宗任命成都知府宋祁为三司使,又被包拯以宋祁“在蜀燕饮过度”及“其兄宋庠在枢密使位,兄弟同在政府不便”为由而弹劾。可怜宋祁还未及到任,便因包拯而改知郑州。
  大约是因包拯的举动而有些着恼,赵祯在举朝沸沸扬扬的讨论下一任三司使人选之时,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包拯。
  于是连锁反应一般,立刻就有了欧阳修弹劾包拯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认为包拯有“蹊田夺牛”之嫌,力主包拯应避嫌而改他职。
  当时由于欧阳修的奏折里指包拯“素少学问”,我和公孙策还不约而同有些恶作剧的给欧阳修写了信。我不知道公孙策究竟写了些什么,反正在我的信里,我只写了一句半中半洋的英文,“If you old three old four,I’ll give you some colour to see see”,而后非常无赖要求他翻译。结果在第二天,包拯收到欧阳修的致歉信函,让我与公孙策着实好笑了一番。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包拯居然真的为了避嫌而不接受任命,他将自己关在家里,算来已有大半个月了。
  真是!想起来就不爽!
  不知不觉的走到汴水河边,无意间瞥见公孙策的背影,于是悄悄挨过去,发现他正兀自发呆。
  “你说,如果我现在踹你一脚会有什么后果?”我面无表情地问。
  “掉进河里淹死。”他面无表情的答。
  “看来还没气糊涂。”我在河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看我,挨着我坐下。
  “我在想,你当初离开端州的时候烧了竹楼,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
  “不,没有。”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决。
  “可是大人现在……”
  “无论如何,他始终都是包拯。”他用手势打断我,间接给了我一个答案。
  “噢——”我有口无心的敷衍着,苦笑起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挑着眉,不解的看我。
  “我今天是不是应该看看皇历?”
  “什么意思?”
  “今天我已经有两个人在我要说话的时候打断我,而且对我的同一个问题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楚青也这么说?”他一脸的了然。
  “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他?”我凶巴巴的插起腰,其实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
  被他了解的,其实应该是我吧。
  “好像不能。”他笑着摇摇头。
  “你们到底为什么呢?”这一句话,也是很久之前就想问的了,早到我还没有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也许就为了他是包拯。”又是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可是除了包拯,富弼、欧阳修几位大人都很好啊。你们为什么偏偏为了包大人这么……”
  “听说皇上曾经想让慕容翔进入枢密院。”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以为那是一个秘密。
  “那不重要。”他故作神秘的笑,他这样笑的时候,就现出些可恶的样子来,“重要的是,慕容翔为什么还是留在了包拯身边呢?”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明白了,有一种羁绊不是说放开就放开的。从前曾经以为那是因为包拯是公孙策和展昭的“绝对”,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想得简单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说清的。
  “大人现在的确是老了,但他始终还是包拯。”公孙策望着远的地方,他的神情,好像是在回想从前,也许是在回想他们年轻的日子。
  
  陪着公孙策在河边坐到整片天彻底被黑暗吞没,回到府里,很习惯的在掌灯之后到包拯的书房去帮忙。
  “你不用每天都来,这阵子没有什么公文。”包拯用手支着头,一种无力感此刻在他身上前所未有的强烈。
  “大人,您到底为什么不接任三司使?”我问了一个很多人都已经问过的问题。
  “能不能不讨论这个问题?”他显然想避开。
  “大人还记不记得柳浪说过什么?”
  “你说的是?”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目光混浊而疑惑。
  “浪儿说过,我是心甘情愿被您利用的。”
  “你想说什么?”他的反应有一丝木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的关系。
  “其实先生和楚青也都是一样。”
  “我知道。”
  “既然这样,大人为什么还放不开?难道虚浮的名声真的这么重要?比国家大事,天下黎民还要重要?”我觉得包拯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大道理。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他苦笑一下,“可是……”
  “如果皇上也坚持呢?”我隐隐的换了威胁的口吻,大不了,也就是进宫再见见赵祯。
  “那么我还有选择么?”他无奈的又低下了头。
  “大人知不知道皇上曾经问过我什么?”我因为他的消沉而恼恨起来,实在不喜欢看见包拯这样没有斗志的样子。
  他重又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他曾经问我,宋朝是不是会灭亡。”我的回答让他震惊。
  于是,在这个风暴之后的夜晚,在包拯的书房里,我将我真正的身份和盘托出。
  “你为什么不进枢密院?”他在听完我的故事之后良久,才开口说话。
  “因为你啊,先生和楚青也都是一样想法。”
  “浪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不喜欢大人消沉的样子。我印象中的包拯虽然有时候过分了一点,但是绝对是一个让我尊敬的人。他会在所有人低头的时候抬起头来,他会在天昏地暗的时候开出一丝光来,他会在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的时候说话,从来不去理会别人怎么想,只求问心无愧!”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才意识到,原来心里的包拯其实是这样子的,原来……
  “你出去吧,我累了。”他微微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噢。”
  退出书房,今夜外面的夜有一种很不纯粹的黑。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话其了作用还是赵祯的坚持,在第二道任命包拯为三司使的圣旨下达的时候,包拯毫不犹豫的接受了。
  然而,所有的人都知道,此刻的包拯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了。
  
  嘉佑六年(1061),在选择参知政事的人选的时候,宋仁宗赵祯对推荐包拯的御史韩缜说,“包拯,非昔之包拯矣。”
  
  34
  我恍惚的,好像又回到了刚来到古代的时候,回到那个可怖的战场,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些没有生命的扭曲表情仍然清晰的可怕。
  我迅速转身向远的地方跑去,拼命的,一直的跑,我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这犹如地狱的地方。
  前面,渐渐的,可以看见一个蓝色的人影,他仿佛是想引领我走出这地方,那背影,好像楚青。
  我于是紧紧跟着,他走的很快,我跟得很费力。
  跑着跑着,一个女子从我身边擦过,我没有看清她,却知道她是月华。
  她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来?
  我没有问,仍是不停的跟着那个背影……
  周围越来越暗,一路上,我错过了包拯,错过了公孙策,错过了赵祯,匆匆的,和他们擦肩而过,我却分明的感受到他们看向我时异样的眼神。
  为什么那样看我?
  依旧没有问,我只是执著的跟着前方引领我的人。
  直到我们完全的陷入黑暗,他才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有莹莹的光自他身上透出来,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他没有理我。
  “楚青,是你么?”只有背影,和楚青一样的背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背着身子不见我。
  没有回答,那人负手立着,我突然升起一种不可触及的感觉,犹如,我时常做的那个梦还有那个梦里那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背影。
  “楚青,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又唤他,很怕他真的变成梦中的背影。
  他还是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站着,我却仿佛感觉到,他方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满是无奈。
  “楚……”
  下面那个“青”字,好像突然被哽在喉头,我怎么也发不出来。
  面前的人,转过了身子。
  于是,转瞬间,我们面对面,彼此看着,再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不是楚青!
  
  好像梦境,无数次我曾经梦见猫儿的梦境,在那样的梦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脸孔,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连那眸子里最细微的变化都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对眸子。
  深黑的,带些忧郁。
  望着我的时候,我可以毫不费力的捕捉到那里面的一条细细的伤痕。
  很细,却很长,仿佛是一条很小的缺口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蜿蜒出来。
  那样的伤口,不很疼,却漫长的绵延着,也许时间长久了,便痛成一种习惯。
  
  “你是……猫儿……”我的心蓦的抽痛起来,泪水伴着呻吟滚滚而下。
  那双眸子,那双眸子,只有我的猫儿才会有那样的眸子。
  他看着我,用双手环住我的腰,猛地将我拥入怀中。
  从来都没有和他贴的这么近,我于是紧紧的抱住他,尽我的全力。
  不想再放手,不要再放手。
  
  四周,慢慢的在寂静中走向更深的黑暗,连猫儿也一同黯淡下去,当我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然有大半个身子没入了虚无。
  唯有紧拉着我的手还透出些光来。
  “别走!”我抓着他的手,像抓着唯一的希望。
  然而,那些光,却不断地从我的指缝中漏走,在黑暗的虚无中消散。
  我发疯一样的想抓住散开的光点,却注定了似的,最终还是只得一人跪在黑色的绝望里抱紧怀中的空气。
  
  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用手一抹,手心里全是已经冷透了的泪。
  起身洗脸,却在水的倒影里看见了一只绿色大鸟的影子。
  翠凤?!
  惊骇的回过身去,屋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刚才只是我一时眼花?
  但愿如此吧,虽然我很清楚翠凤还不曾正式出现也许只是因为它认为还不是时候。
  
  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七日,嘉佑七年的五月十七日。
  我曾经对赵祯说过,预计自己的死期其实是一件最无谓的事情,但现在,每过一天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史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嘉佑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包拯卒于开封邸舍。
  有时候,我宁愿历史没有这么精确的记载,或者,我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字。
  但是记忆,总是被那些想要忘记的事情填的满满,甚至,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包拯是在五月初病倒的,病倒在枢密院的案几旁。
  每个人都很清楚,他是被繁多的公务压垮的。
  枢密副使的主要责任是负责处理军事问题,虽然当时边疆还算太平,可是包拯的神情却很忧郁,那种担忧和郁郁深刻得像刻在他的骨子里,刻在每一道皱纹和每一个眼神里。
  他开始着手准备进行军事改革,虽然每个人都劝他不必为这些事情太过费心,因目前没有这个必要,但他还是固执的想要坚持。
  唯独我知道,包拯的担心并没有多余,宋朝经年的颓弱导致北宋后期在军事上虚弱得简直不堪一击。但是现在,我实在不想看他如此的操劳下去。
  
  那一场病突如其来,我们都没有防备,谁都没有料到包拯竟然就此一病不起。
  印象当中,包拯总是正气凛然、百毒不侵的样子,我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脸色蜡黄的躺在床上,时常的半昏不醒。
  公孙策已经完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这段日子,他完全变成了专职大夫,一心只想着如何调理包拯的身子。
  我于是接手他遗下的工作,好在有楚青帮忙,他对军事方面的事务熟稔得很,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我总是觉得,楚青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有的时候,他会莫名的叫我,等我问他时,他却又避开了,继续的埋头工作。
  
  那段日子里,我可以整天和他在一起,我们在工作上很默契,但很少说话,连眼神都很少能碰到一处,常常是各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常常是各自在案前默默为包拯祈祷。
  就这样,房子里的气氛总是默契而尴尬,偶尔的遇上他的目光,也只是彼此笑笑,然后又错开。
  从他的目光里,我知道他现在的愿望,和我的一样,只是单纯的希望包拯早日康复。
  
  不知道是谁说出了“天不遂人愿”这样的话,也不知是谁造出了“事与愿违”这样的词,仿佛是在预言我和楚青甚至公孙策的努力终将付诸流水。
  五月二十五日那天终于到了,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害怕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当着正午时分悄悄走过,我听见外面嚎啕起一片哭声。
  心猛地抽紧,我知道包拯终于还是没有逃过宿命。
  
  我踏出屋子的时候,外面已俨然成了一片肃穆的白色,间或的掺进一些黑。
  公孙策木然的坐在包拯的床边,两腮明显的凹陷,他的脸上隐隐的蒙了一层死亡的灰色。
  衰老好像在须臾间侵蚀他的生命,在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变得和包拯的一样深刻而明显。
  “竹子……”我轻轻推他,他没有反应,让我担心他随时会倒下。
  “我和他是同科进士。我从来都很不服气他。”他开始喃喃自语,我知道他只是在回忆。
  “没事的时候,我们经常吵架,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就像现在的你和楚青。”他开始在回忆里沉溺下去,“其实他的学问真的不怎么样。但是我知道,从一早就知道,他会是一个好官。”
  一旁,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我看着公孙策,再看看那张空荡荡的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跟攀着骨头爬上来,我从后面抱住他,“竹子,别这样。走吧,大人的灵堂已经安置好了,你先休息一下。”
  在我怀中的消瘦的人,微微的颤抖,也许是在自责自己没有救得了包拯。
  于是我只能紧紧的抱着他,想止住他的颤抖,也想找个人让我平静。
  我从没有想到,包拯的死会让我如此难过,宛如被锋利的悲伤一刀一刀割着,却无法放声哭泣……
  
  夜里,去找楚青,红着眼眶的月华却告诉我楚青不在府里。
  “他会去哪里?”
  “不知道,那一年公公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独自离开,第二天才回来。”
  “小猫猫呢?”
  “她睡了。”
  “月华。”
  “什么?”
  “抱抱我好么?”
  
  夜很深的时候,我在蔡河边找到了楚青。
  他抱剑而立,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夜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打扰他,于是就远远的看着。
  “浪儿,是你么?”当我的两腿开始发酸,立在黑暗里的人突然叫我。
  “嗯。你还好吧?”
  “你知道么?那次抢修河堤,如果不是大人年事已高,他会和我一起下水的。”他转过头来,幽幽的说,听不出那语气中的悲伤有多重。
  蔡河在不远的地方“哗啦哗啦”的奔流。
  “我知道,楚青,不要和先生一样的回忆过去,你会被撕碎的。”我不想看见人们脸上类似的表情,一个接一个,那样的神情,会连我一起撕得粉碎!
  “父帅亡故的那年,大人曾经在这里安慰过我。只是我后来任性的一走了之,只怕让他失望了。”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不是,大人没有对你失望过,你已经够优秀了。”
  “是么?”他的声音沙哑,慢慢的倚靠着身后的一株杨柳坐下来,“是么……是么……”
  说到后来,已然的不成声调,头一次,我看见他哭了,为了包拯的亡故。
  而我,却还是哭不出来。
  只是,心仿佛空了,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去安慰别人,也不知道去寻求别人的安慰。
  这样算不算一种无情?
  
  35
  整座开封城,在包拯死后的两天里不可自拔的沉入了感伤的泥潭,人们越想超出那种伤痛便陷的越深。
  走在街上,所见到的不过是一色的风景,不过是满面悲伤的人们;所听到的不过是单一的抽泣,不过是还带着哽咽的叹息。
  我仿佛又见到当初狄青亡故时候的场面,唯一的不同是,这几天没有下雨。被白色的太阳映照的天空失去了蓝的本色,泛起些苍白。
  苍白,是属于无力的颜色,也属于哀伤。
  “老天留不住大人啊!”
  “贼老天!夺走大人,却连一点眼泪都没有!贼老天!”
  “不是,是大人舍不得老天哭。大人舍不得惠民河(蔡河)再涨水!”
  “大人啊!回来吧!”
  这样的慨叹,这样的诅咒,这样的感怀,这样的呼唤,一声声,一字字,割着人心生生的疼。
  我很想逃开,却无处可去,府中的灵堂里不时的有人来吊唁,撕心裂肺的嚎啕笼着整间寓所不的散去;府外……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灵堂里才安静下来,剩下楚青、我和公孙策守灵。
  包拯躺在一口黑色的棺木里,面色黑沉,神情并不安详,反而罩着一层郁郁和不甘。
  他要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军事改革的事情还没有落实,朝廷吏制还需要改进,还有赋税……
  还有……
  还有……
  还有,大人啊,还有您还不曾见过您的儿子,他今年应当已经五岁了,他还没有叫过一声爹爹。
  还有,大人啊,还有您还不曾向夫人话别,夫人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您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她了。
  还有……
  还有……
  
  第三天,赵祯决定停朝一日,亲自来吊唁。
  在灵堂里见到他的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赵祯也已经老了,老得不能再遭受任何打击了。
  从前和他聊天的时候,时常因为有共同的关于未来的话题而忘记了他的年龄,现在却突然的记起他不过比包拯小了十四岁。
  他走进来的样子,他看着包拯时候的眼神,他抚着棺木是微颤的手……
  一切的神情,一切的举动都完完全全的属于一个老人了。
  也许,因为心老了。
  跟着来的大臣们,却着实的千姿百态。
  固然有文彦博、吴奎、张田等人的声泪俱下,倒也不乏那些惺惺作态的,在他们虚假的悲伤后面,我看见的是让人心寒的笑容。
  看着他们,我有了扁人的冲动。
  臣子之中,唯有两个人自一开始便维持着一种神情,也不说话,也不哭泣,但那眼中的惋惜和痛恸却是无法掩藏的。
  ——欧阳修和富弼。
  直到人差不多都散了,他们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包拯的棺木。
  “大人,请上香。”我过去,把香递给他们。
  “多谢轻宇。”
  
  送他们出府,欧阳修突然在大门口停下,回过头去,出神的望着灵堂。
  “欧阳大人,请吧。”我催促他。
  “轻宇,我真想把那口棺木打破,把他叫醒。”他忽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走在前面的富弼也回过身来。
  “欧阳大人,富大人,让大人休息一下吧。”
  伤感就这样被轻易的挑起来,我只觉得鼻子发酸,一股热潮冲上来,我眨眨眼睛,终于没有落泪。
  “我们的确该走了。”
  两声幽长的叹息,那两个人飘袂而去,身后的灵堂里,又清楚地传出一阵哭声。
  
  包夫人来的那天,我、楚青和公孙策都被赵祯传召入宫。
  这一次,我们都是被单独接见的,我不知道赵祯到底想干什么。
  楚青是第一个被唤入御书房的,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才退出来。他看上去很平静,我和公孙策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上前问他,他也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第二个是公孙策,他去得很匆忙,出来的也很快。和楚青一样,他也什么都不肯说。
  最后才听见里面传出“慕容翔”的名字,我刚要进去,公孙策和楚青不约而同的拦着我,他们的眼中,分明的写着担忧,还有——一种不舍。
  “怎么了?皇上又不会吞了我。”我笑笑,推开他们的手。
  “浪儿……”楚青再拦。
  “在这里,我叫轻宇啊,展大人。”我按住他的手,“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
  旁边,公孙策没有说话。
  
  御书房照旧只有赵祯一人,每次我来的时候,他总是将太监宫女都赶出去,这样我们才好自由的讲那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
  “祯,我来了。”
  “他们说,你没有哭。”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我不懂。
  “他们说,自包拯死后,唯独你一个不曾哭过。”他的声音有些恍惚,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我……”我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有些害怕。
  “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自牙缝里迸出阴狠的声音,“所以早就没有了感觉?”
  “不是……”
  “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属于这里,所以根本不在乎?”
  “不是的……”
  “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歇斯底里地对他叫,“我是早就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有感情的!我毕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我不是冷血动物!”
  “……”
  他不说话了,双手支在龙案上,将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
  我看得出他在颤抖,不同于公孙策,他是因为害怕。
  是什么呢?使他如此的恐惧?
  “下一个是不是我?”他的声音很闷,软弱无力,却有着最深的恐惧。
  “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我只好安慰他,不自觉的,记忆力的一个数据又跳上来,惊得心都猛地一跳。
  1063年!
  也就是说,明年……
  “我不想死,也不想看到大宋灭亡。”他仿佛在向我乞求。
  “祯,你是个男人,你是大宋的皇上,你不能这样!”我讨厌他这样软弱的样子。
  “我不能这样?皇上不可以怕死么?”他抬起头,神经质的看看四周,带些疯狂,“皇上原来是不可以怕死的!皇上不怕死!”
  “你给我清醒点!”我上前去,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是包拯到死都放不下的人,就算会被判死罪我也要叫醒他!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他发起怒来,瞪着我,两眼中满是血丝。
  “如果你是皇上,我绝对不敢打你。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打的,不过是一个懦夫!”我抬头和他对视,“我替大人不值!他一生劳碌,原来不过为了一个怕死的懦夫!”
  “我不是……我不是懦夫!”他开始疯狂,从龙椅上跳起来,脸色纸一样的苍白。
  他像看着仇敌一般看着我,喉头有混浊的呻吟。
  “大人没有怕死。”压住火气,我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击他。
  “包拯……不怕?”他委顿下来,瘫在那张龙椅上,望着我,满是茫然与不解,“为什么?”
  “大人心中放不下的是皇上,是天下。”我平整自己的语气,“人心能有多大?装下了这些,他哪里还有地方装下自己?”
  他沉默,眼中的疯狂渐渐消退了去。
  “大人可以,为什么你不能?”我走到他身边。
  “我可以么?”他问我。
  “If you think you can , you can .”我自信满满的告诉他,“我觉得你可以,因为你是赵祯,你是皇上。”
  “这样算是理由么?”
  “因为我拿你当朋友,不想你这样放逐自己,因为你是大人放不下的人,我不想看见你辜负他,因为你是想和我一起改变历史的人。这些理由够不够?”
  “我想,大概够了。”他正了正身子,虚弱的笑笑,“刚才吓着你了?”
  “吓着了,”我对他吐吐舌头,“我的胆子小的很。”
  “那你还敢打我?”他一脸的不相信。
  “因为已经吓破胆了,所以就豁出去了。”我耸耸肩。
  “歪理!”他抗议!
  “歪多了就正了。”
  一时,我们都笑了,为了我的歪多了就正了的歪理。
  “浪儿,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的死期?”他忽然问,神色里没有了方才的激动。
  “你不要老是对生死这么执著嘛,预计死期真的很无谓。”这个烫手山芋我不想接。
  “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多长时间,看看我还能做些什么。”一副人民公仆的样子……哎,好像不容我不接。
  “大概,还有一年多吧。”我轻轻的,小声又小声的回答,“可是,也许可以改变的,未必……”
  “如果你可以改变,包拯就不会这么快走了。”他一言不发的坐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
  “祯……”我看他的样子平静,反而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
  “我不是怕,每个人都逃不过的。”他对我笑笑。
  “祯……”仍旧无话可说,我只好呆呆地叫他的名字。
  “浪儿,你会不会帮我?”
  “嗯。”我肯定的点点头,只一个字,我郑重的许下了诺言。
  
  从御书房出来,立刻看见楚青和公孙策迎上来。
  “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久?”
  我学着他们先前的样子,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在他们两个错鄂的时候径自朝出宫的路走去。
  “轻宇!”
  “浪儿!”
  又是两声担忧的呼唤。
  “没事啊。”我回过头,看看他们,扮了个鬼脸。
  “耍我们?”他们才明白过来,“喂!丫头!站住!”
  
  做满了包拯的“七七”之后,就是护送他的灵柩回故乡的时候。出发之前,楚青接到圣旨,迁总兵一职,驻防边关,护送包拯灵柩至合肥之后立刻上任。
  接过圣旨来看,却不禁呆了一呆,“楚青,怎么你……”
  “不错,那里本来是父帅驻守之地。”他看上去很振奋,似乎是夙愿得偿。
  “我明白了。”清楚他的想法,看他终于有做回了他的少帅,一时很替他开心。
  “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他象是在对我许诺,或者,是对已然故去的包拯说?
  “你不会。”
  
  到达合肥,已经是八月时节,我们在合肥公城乡公城里葬了包拯。
  眼睁睁的,看着黄土一捧一捧的覆在黑色的棺木上,经过几个月才沉淀下去的悲伤又开始在身体里泛滥。
  我忽然体谅了欧阳修想打破棺材的心思,可是不能,那个人已经太累了,不能再打扰他。
  “大人,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身边,公孙策怔怔的望着那坯埋着他多年老友的黄土,话语里满是不舍。
  “先生,大人会明白。”楚青和月华异口同声的劝他。
  “大人,楚青要走了,去边关。”
  “放心吧,楚青不会让你失望的。”公孙策回头看看楚青,又看看那座新坟,突然的向后倒下去,嘴角边,还有一丝不及绽放的微笑。
  “先生……”
  “竹子……”
  
  楚青在一天后踏上了去边关的路,月华带着小猫猫同他一起走了。
  我因为要照顾公孙策便留下来。
  “浪儿,先生就拜托你了。”月华不放心的嘱咐着。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你们自己小心。”我尽量让自己笑,其实,我知道自己并不习惯别离。
  “浪,等公孙爷爷好了,你就和他一起来找我们。”小猫猫对我伸出手指。
  “好。”我和她勾勾手指,“我一定会去的。”
  楚青却没有对我说什么,看了半天,呐呐地说了一句你自己保重。
  我说会的,我知道自己有多重。
  于是,在八月立秋的合肥,我看着他们从我身边走开,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公孙策的病很顽固,时好时坏,我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在短时间里控制病情的恶化,总不能根治。找过好几个有名的大夫,看过他之后却都对我好无奈的摇摇手,有时候脾气不好,我就把他们通通赶出去。
  公孙策就在这时候笑我是小孩子,他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那是心病,别人医不好。
  我说那我呢?
  “你也不行,丫头,你也不行。”
  就这样,一直在合肥呆着,赵祯派人来找过我好几次,我都没有答应。
  当第十个使者来找我的时候,他带来了赵祯的死讯。
  “他……是不是要对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整话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我站立。
  “陛下说,你食言了。”
  “没有了么?”
  “没有了。”
  
  “浪儿,怎么了?”使者走后不多久,我听见公孙策在我背后问我。
  我转身跑到他面前,紧紧的抱住他,“竹子,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36
  其实从翠凤出现之后,我便隐隐觉得离别的时刻就快到了。于是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就似乎是一场一场的告别。曾经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走过我身边,轻轻地道一声“再见”,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飘然而去。
  包拯如此,赵祯如此。
  走得绝决而彻底。
  注定了,我一个都不能挽留。
  
  然而,公孙策是不同的,史册上没有关于他的一点记载,没有生也没有死。
  那么,假使改变了什么,也应该没有大碍吧?
  我宁可这样去相信。
  
  “浪儿,今天不必煎药了,陪我出去晒晒太阳。”他自床上披衣坐起,“再不见太阳只怕我要发霉。”
  “吃了药再去。”见他的精神不错,我存心和他讨价还价。
  他将眉头拧起来,在眉端打成一个结,无声的抗议。
  “上诉驳回。”我满意的看他现出无奈的表情,转身走向厨房。
  公孙策在吃药的时候很像小孩子,常常因为怕苦怕烫而推三阻四。
  真不晓得他从前是怎么当大夫的。
  没办法,我只得每次都把药吹凉才端给他,等看着他一脸痛苦的将药喝下去,便在第一时间递给他两颗蜜饯,附赠一声“乖”。
  通常,他会回我以哭笑不得的神情。
  
  下午的太阳很好,我扶他到院子里慢慢走走。
  宽大的儒袍下,我感到他的瘦骨嶙峋。
  “丫头,我们一直绑着你,你会不会觉得很累?”
  “你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呢?”听他这样问,一种不安迅速从心底长起来,很快笼罩全身。我想起赵祯在和我告别之前也曾有莫名的话语。
  “大人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眸子间一片清明。
  第二次,在自己的身份被正式揭开的时候,傻了的人是我。
  “你本可以海阔天空的飞翔的,我们却牢牢绑着你,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说你傻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人勉强我。
  他的唇角泛起一抹笑容,“傻丫头,如果没有我们,你可以有一番作为的。”
  “竹子,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
  “你说过是为了找人。”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
  “你要找的不是楚青么?”
  “不是。”
  “那这些年……”
  “我到现在才明白,那个人是在哪个时空都找不到的。但在这里,我找到你们,这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笨呐!就是说如果没有大人,没有你,没有楚青,宋朝对我来说就连一点意义都没有,那么我根本不会穿越时空到这里来作为什么,我也许只在我的时代里庸庸碌碌的像个小女人一样的活着。”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呐。”他摇头,抚须,苦笑,叹息。
  “我不知道,可是你说过。”
  “说过什么?”
  “你说,柳浪是我喜欢的人。”
  “傻丫头。”他屈起右手食指来刮我的鼻子。
  “傻竹子。”
  
  我习惯用颜色来做形容,人物或事物,在我看来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
  我喜欢用天的蓝形容楚青,然后在他身边配上一个如云一般白的月华;我习惯将包拯看成深重的玄色,而后在他身后见到属于淡墨色的公孙策;我习惯了用灼亮的颜色形容火热的生命,相反的将最沉郁的黑色赋予死亡。
  总是觉得,死亡是只属于黑暗的东西,只要我竭力守住光明,它便不会来到。但死神不会像我一相情愿的那样,她只是一个脾气暴躁而任性的女子,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的闯进来。
  
  太阳刚刚走到黄昏的位置,从门口望出去,天空被整个的涂成了红色,有几点闲云飘得极远,在视野里缩成极小的红点,宛如什么人猛烈呛咳之后留在绢帕上的血。
  
  三天前,公孙策突然的昏迷了,一连三天都没有醒过。有时他的呼吸混浊而粗重,有时却微弱的仿佛游丝。
  我一步也不敢离开他身边,总生怕一个转身便连他都无法挽留。
  三天了。
  三天来,我在黄昏的时候便点上屋子里所有的灯,不给黑暗任何侵入这屋子的机会。
  然而,油灯、烛火总显得黯淡,一如公孙策的生命。
  
  “怎么点了这么多灯?”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我怕黑。”
  “如果真的来了,你怎么都无法阻止的。”一如往常,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说不会的,一定可以阻止。
  他拍拍我的手背,好像在笑我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知道我也快……”
  “竹子!”我立刻打断他,害怕听他说出那个字来,仿佛只要那个字一出口,便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什么事?”他大约是见我紧张,转过头来。
  “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一个人有多高?”
  “这算什么问题?”他皱了皱眉。
  “益智题。”我便是要他将心思花在不相干的事上,以免他又谈到生死。
  又或者,是我害怕听到?
  “不知道。”他思索一阵之后,举起了白旗。
  “一个人有一人来高嘛。”
  “这也算答案?”他无力地笑起来。
  “怎么不算?”我故意横眉怒目,双手插腰的扮凶悍,可是只要一看到他的笑容,心里的酸涩不可抑制的翻腾起来,于是就连四肢百骸都酸麻着,没了力气,却仍硬撑着原来的姿势。
  “浪儿,如果我……”
  “竹子,再回答一个问题!”他刚开口便又被我打断。
  “好吧,你说。”他叹了口气。
  “三月二十三是王母娘娘生日,那么四月二十三是什么日子?”我搜索着记忆力曾经出现过的“脑筋急转弯”。
  “玉皇的生日?”我知道他一定猜不到答案的。
  “是王母娘娘满月。”
  “哈!”他笑了一声,微微呛咳着。
  我扶他起身,替他顺顺气,“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别笑这么大声。”
  “怨谁?”他瞪了我一眼。
  “我。”无所遁形,我唯有承认。
  “丫头,如果我……”他似乎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竹子!”我不要他想!不许他想!
  “让我把话说完。”他森然的望了我一眼,改用了命令的口吻,已经有很久了,他不曾这样对我说话。
  “竹子,什么都好,只是千万别说出那个字!不要说!我不许你说!”恐惧一阵一阵的涌上来,我不自觉的霸道起来,口气,却似乎在哀求。
  “浪儿,别逃,没用的。”他握着我的手,“你已经逃了这么多年了。”
  “你……”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的语气很平静,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你问。”
  “你会不会为了我哭?”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问题,但是,为什么是一个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葬礼上哭过,哭不出来,妹妹说我达到庄子的境界,妈妈却说我是怪胎。”
  他的脸上掠过淡淡的失望,“原来如此。难怪……”
  “你希望我哭?以前只听别人在生离死别的时候说希望身边的人笑着活下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身边的人哭泣。”
  “我不是别人。”他用惯有的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有什么位置。从那次我说了喜欢你之后,你总是避开我,我总是没有机会问。”
  “我……”
  到底什么位置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应该是很重要才是。
  因为知道,我喜欢看见竹子笑,喜欢和竹子抬杠,喜欢逗得他哭笑不得……
  “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吧。”
  “我明白了。”他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明白的,喜欢,哪怕是很喜欢,可是那种感觉,不是爱。
  
  那之后的两天,他总是昏昏沉沉的睡着,偶尔醒来想对我说什么,却总因为我害怕听他说出那个字来而不得不应付我的“脑筋急转弯”。
  后来想起来,颇觉得自己自私,他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我却什么都不肯听。
  
  黄昏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很快重又降临,我照例的在屋子里点上所有的灯。
  公孙策的精神好些了,斜斜的靠在床上,“今天又是什么题?”他很自觉。
  “长命百岁的秘诀是什么?”我点上最后一盏灯,坐到床沿。
  “修身养性。”他一本正经。
  “是活到九十九岁之后再活一年。”
  “那我如何活到九十九岁?”他问。
  “无论你用任何手段都好,只要活到就好。”我强词夺理。
  
  外面陡然起了风,吹开了窗户,吹得屋子里的灯火突突乱颤。
  我替公孙策掖了掖被子,转身去关窗。
  “浪儿,再问一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为什么死人是凉的?”话刚出口,我便僵住了——
  说出来了,那个一直被我害怕着的词,却被我说出来了!
  神思恍惚的,我听见公孙策问,“为什么呢?”
  “心静自然凉……”我呐呐地说出答案,慢慢回过身去。
  “噢,是这样,是这样……”他的声音在含糊中显得辽远,辽远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竹子!”我扑过去,“不算!那个问题不算!”
  他没有理我,闭着眼睛,兀自笑着。
  “不算!你说话!那个问题不算!我们重来!”我扳住他的身子。
  他的头垂下来,完全得靠在了我的肩上。
  “竹子……”
  
  外面的风“呜呜”哭着扑进来,屋子在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公孙策就这样的与我告别了,同包拯和赵祯一样,他走得决绝而彻底。
  我将他葬在离包拯很近的地方,想着这样他就可以找包拯吵架了,这样也许就不会寂寞了。
  最终,我还是没有能够哭出来。
  “你的愿望有没有达成?”翠凤在此时出现在我面前,和从前一样,它还是高高在上。
  “你要带我走么?”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其实现在,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只的留恋。
  赵祯和包拯走了,楚青的身边有月华和小猫猫,就连公孙策,连他也和我彻底的告别了。
  “是的。”
  “能不能等一等?”
  “我明白,但是不能太久。”它出奇的通情达理。
  “我知道。”
  
  我跨上了已经年老的追风,去和这个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37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乱七八糟的句子时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不知道见到楚青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说,楚青,我走了,再见?
  说,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说,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是喜欢和爱不同?
  说,你本就属于月华,祝你们幸福?
  说……
  
  然而当我踏上边塞的土地,当我遥遥望见伫立于一片荒凉中的那座灰色的城池,当我在城门口见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见到我,原本观望的神情舒展开来,“老远就看见你了。”他说,但脸上的笑容未及展开便凋谢了去。
  “浪儿,只有你一人?”他不是在问我,从他眸中的黯然神伤,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下马,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他,“楚青,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里?”他猛地拉住我。
  “我……该回去了。”我扭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连先生都不在了,你能去哪里?”他的语气霸道起来,他将我的脸扳正,强迫我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眸子,因方才的悲伤和此刻的惊怒而被搅成一片混乱。
  “我要回我的时代去。”我轻轻地说,一字一顿。
  “你今天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他阴郁下神色,拉住我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握得我的胳膊隐隐的疼。
  “我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人啊!”我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朝他喊。
  抓着我的手,怔然一松……
  “无论如何,总该先见见月华。”他背过身去,径自走了,我牵着追风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浪!”刚踏进府邸,一个粉红色的影子便飞扑过来,正撞入我怀里。
  “小猫猫!”我一把将她抱住,分别一年多,唯独她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笑起来的时候宛如带了透明的阳光,“又长高了,漂亮了。”
  她抬起头来,水剪般的眸子里分明的闪着骄傲。
  “雪凝,回你自己的房里去。我和你娘有事要和浪儿商量。”楚青的语气凝重,我感到他的不快。
  “爹!”小猫猫发嗲似的跺了跺脚,用恳求的眼色看着父亲。
  “进去!”而那父亲,已俨然的有了长者的威严。
  “爹最坏了!”粉红色的小女孩噘起嘴,泪光转瞬浮上来,她拧身跑开了。
  “你何必这样?”他应该,只是在发泄吧,大人们常常这样将孩子作为发泄的对象。
  “都是你们把她惯坏了。”他冷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迈步进了花厅。
  我觉得他有些过分。
  
  “浪儿,只有你一人?”同样的问话,同样的洞悉真相,月华在见到我之后怔怔立住,红了眼眶。
  “月华,对不起。”她是与公孙策有血缘之亲的人,在她面前,一种负罪感莫明的自身体里升腾。
  总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问了那个问题,公孙策便不会死去。
  她抬头眨眨眼,努力地不让眼泪落下,同我一样,月华是个不习惯在人前落泪的女子。
  “傻瓜,为什么道歉?也许这个结局对舅舅来说是最好的。大人不在,他一个人会孤独。”她的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但神色却在悲伤中铺开一层平静。
  “月华,浪儿是来同我们告别的。”在月华面前,楚青总算温柔了些。
  “你要去哪里?”月华惊诧的看着我,“为什么连你也要走?”
  “因为,我本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我低下头,呐呐的重复着从前的话。
  于是,最后被蒙在鼓里的两人也知道了真相。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劣,欺骗了所有的人,却故作无辜的活着,博取别人的保护。
  
  “你不觉得你玩的过火么?”冷冷的,愤恨的笑,在听完故事后重又出现在楚青的脸上,“你突然的跑来,你告诉我你来爱我,可是等我慢慢适应了,你却忽然告诉我你找错人了!你拿我当什么?”
  满以为他会理解,没料到却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一股气直冲上来,我于是不示弱的吼回去,“反正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猫儿!因为他永远不会像你这样不冷静!他不会完全依附于包拯存在!他不会拿别人出气!”
  “你的猫儿?”他自鼻腔中重重“哼”了一声,“他当真如此完美么?他当真存在过么?”
  “楚青!”出声阻止的人是月华。
  “存在!存在!存在!在我心里!”我止不住地发抖,从来没想过那个和猫儿这么相像的楚青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样的诘难以前曾经经历过许多次,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却是由一个背负着“展昭”之名的人说出来的!
  我发狂似的冲了出去,毫无方向感的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才一屁股赖在浑厚的黄土地上。
  “浪儿。”如影随形般的,月华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没有理她。
  “你别怪楚青。”
  我早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是骗子,哪里有什么资格怪人?”脑子里还是响着展楚青方才的话。
  “他当真存在过么?”
  每个人都可以这样说,唯独他不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你分明是在怪他。”月华挨着我坐下,“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觉得楚青是喜欢你了。”
  我只觉得耳旁“轰”的一下,仿佛炸开一个响雷,回过头去,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他是我丈夫,要我承认他心里还有别的女人其实并不容易。”她牵牵嘴角,给了我一个无奈的笑,我觉得那笑容后面满是苦涩,“也许是因为你长的和月影一样,我总拿你当妹子看,这么多年了,眼睁睁看着你这么辛苦,我也心疼。”
  “我只是想逃开而已,他说过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我甚至连他当年说这话时候的神情都记起来,是那样的郑重而郑重。
  “在逃避的不止你一个。”月华搂住我,我想起当年我与她击掌为誓的情景,“他何尝不在逃避?那段时间,他对我特别好,但我始终觉得那份温柔里有一些心不在焉,那是他觉得对我有愧,而原因只有一个,是你。”她用修长的手指指着我。
  “我原以为逃避是女人的专利。”
  “可是有一天,终于逃不可逃,避无可避,从那次你救了她,他就开始同我商量娶你过门的事。”
  “你不生气?”我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这么大方。
  “生气也没有办法,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原来当一个人的心里有了另一个人,是很难将他心里的人赶走的。”她顿了一顿,“而且,那个人是你,也只因为是你。”
  “你变大方了。”我一时找不到话说,便捡了空子揶揄她。
  “没办法的事,我本不想的。”她耸耸肩,“这一次,我们本打算好让你和先生过来一同住,可是先生……”
  一时,我们都沉默,我猜想月华和我一样,都在想念公孙策。
  “你想想,一心盼着,盼来的却只有你一个,而你又立刻说要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面对你,你却突然说你发现原来自己找错人了。你让楚青情何以堪?”
  “不是说出来,才对大家都公平么?”
  “可是真相不是轻易能够接受的,你给楚青一点时间。”她拍了拍我的背。
  “可是他不该那样说,他不该说猫儿不存在!谁都可以说,唯独他不可以!他也是背负着展昭之名的人!”我抱住她,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楚青发脾气的时候就是个孩子,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她温柔的笑笑,“你也一样。”
  “我现在知道别人为什么说女人伟大了。”我轻轻舒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
  “傻瓜。”
  
  我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幸福的,因为当我最后离开的时候,一切的心结都解开了。
  我在天色黯淡的时候告别了月华,独自向城外走去向北的十几里地外,便是当年的战场,那里是我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我以为也是我告别这个时代的最佳地点。起码,我觉得这样一切都比较完满。
  我拒绝了和楚青告别的提议,心想着,他迟早会想通的,我不必现在去捅马蜂窝。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此刻便是边塞的荒凉在我眼中也有了别样的风情。
  人总是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曾经拥有,常常用这句话去嘲讽别人,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样。
  “哈,恶劣的人性。”我自嘲的笑。
  “浪儿!”
  “浪!”
  后面有马蹄声追上来,我忍不住停下来,回过头去,那次回首分明只是瞬间,却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匹马,三个人,转眼便到我面前。
  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注定了,我的最后一次逃跑都失败。
  
  “我们留不住你,起码让我们送送你。”开口的,还是月华。
  我看看她身旁的楚青,那个男子在今天的夜显得格外沉默。
  “好吧。”我点点头。
  
  “浪,你要去哪里?”小猫猫像从前一样拽着我的袖子,不断的提问。
  “浪要回家了。”我尽量保持笑容。
  “浪的家在哪里?浪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也许不能了,浪的家很远。”
  “那我们能去看你吗?”
  “也不能,你们没法子去的。”
  “浪的家是在辽国吗?”
  “是在比辽国还要远的地方。”
  “那我不让你走!”她突然抱住我,死死的抱着。
  “小猫猫,我一定要回去了,我出门太久,家人要担心了。”
  “像小猫猫一样担心你吗?”
  “是,像小猫猫一样。”
  她慢慢的放了手,眼泪“吧嗒叭嗒”的落下来,一双大眼睛里装满了不舍得。
  “那你会记得小猫猫吗?”
  “会的,会的。”
  
  “你的目的地是不是这里?”身后的楚青突然低声问我,我才猛地发觉眼前已经是一片开阔之地,当年的痕迹还依稀可辨。
  “这里就是我的起点了。”我蹲下身子,抚摸大地,初来时的情形又一一在眼前飘过。“我就是被翠凤扔在这里的。”
  “这里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楚青也蹲下来,我一回头,刚好撞上他的目光,“有时候真觉得,你是个恶劣的女子,可是发生的一切我却都心甘情愿。”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敢接口。
  
  “狐之影,你准备好了么?”夜风里,我听见了翠凤的声音,它唤着我本来的名字。
  我看见它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向我张开它巨大的绿色翅膀。
  我于是站起来,向它走去。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楚青一把拉住我。
  “和月华小猫猫一起活得幸福。”我没有回头,只是狼狈的祝福着。
  “还有么?”
  “如果有空,便去做南侠吧。”我觉得有什么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于是拼命忍住,命令自己笑。始终,我不敢回头看他。
  “我会在这里终生守为边疆,这是大人最放心不下的事。”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我有我自己的路,毕竟,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明白。”我使劲挣脱了他的手,跑到翠凤的翅膀下,不敢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
  “浪!别走!”我听见小猫猫这样哭喊。
  “你准备好了么?”翠凤问我。
  我点点头。
  如同来时一般,翠凤有力的扇起她的翅膀。
  “楚青,其实,我很喜欢你啊,可是只是喜欢。”我轻轻的,将这句话带入了无尽的黑暗,没有让任何人听到……
  
  我终于又回到了现代,回到了出发前的年纪。
  在宋朝经历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境,但我知道,梦境不会这么真实。
  
  “我回过宋朝了,我见到了展昭。”我在网上对姐妹们说。
  “哇!”她们回给我一长串惊叹号,“他长得帅不帅?温柔不温柔?你们有没有……”
  我几乎可以从她们的文字里听见她们古灵精怪的笑,于是讪讪的打上一行字,“其实,和我相处最久的是公孙策。”
  “切~~~~~~~~~~~~~”一阵嘘声,紧跟着,“他长的帅不帅?是不是属于中年帅哥型的?是不是整天说‘学生无能’?”
  “他啊……很帅的……”
  于是,慢慢的讲我的故事,讲我和楚青,讲我和月华,讲我和竹子,甚至包拯、小猫猫、赵祯,一点一滴,我全部都讲出来。
  “历史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呢,不亲眼看看不会知道。”最后,我得出了严肃的结论。
  电脑屏幕上,半天都没有反应,我看着我的QQ,耐心等着她们的回应,我想,接受这故事也是颇费时间的吧。
  结果——
  “黑心狐狸,你就这么看着我家策策死了?我轮起菜刀,我砍我跺!”
  “黑皮狐狸,黑皮狐狸,黑皮狐狸……持续碎碎念……果然黑心黑皮……”
  “卖狐狸皮啊,上好的黑狐狸皮……”
  “……”
  我说什么也没想到,一场追杀就此开始。
  
  尾声
  都市里的日子还是高频率快节奏地过着,我终于顺利的完成了四年的本科学业,窝在家里靠撰稿供养自己。
  最终,还是把自己完全投入了网络。
  一晃六年,还来不及嗟叹青春易逝,便匆匆迎来了二十六岁的生日。
  网上的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但是总还有那么几个常常联络着,常常像过去一般嘻闹。
  我在去年终于找到了所谓的另一半,他大我五岁,是个出色却不张扬的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时常让我不自觉的想起猫儿来,虽然我知道他绝对不是。
  我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靠在他的肩上盯着中国地图猛看,指着黄河附近的某个地方喃喃的说“这里是我最先出现,也是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会立刻讥笑我,说我中了《小王子》的毒。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没有告诉他我曾经在古代经历过的事,怕他又说我是小孩子。
  于是,连着心中的最大的秘密,一同锁起来,留在心里最深最深的湖底。
  
  “傻丫头,又在看地图?”我的他给我端过一杯咖啡来。
  “对啊,楚青,我们去开封看看好不好?”我拉他坐到身边。
  “为什么?”
  “我突然想去。”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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