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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公孙策和包拯吵架是因为冷青的案子,而在嘉佑四年(1059)的三月二十一日申时,我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就为了避嫌?”路过包拯的书房,听见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声音,我神经紧张的停下了脚步,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进去,却见公孙策很没有形象的支着桌子,很生气的样子。“三司使关乎天下大计,你完全可以胜任,难道只为了避嫌便推辞不就?你从前的大志呢?你从前的冲劲呢?” 我打赌,如果不是尽力克制着,公孙策会一把揪住包拯的衣襟。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说!”包拯沉着一张脸,神情有些不耐烦。 “任命你的人是万岁,你何错只有?就算你才弹劾了两位三司使,那又如何?” 鲜少看见公孙策激动难抑的场面,他深吸了一口气,随手端起案几上的杯子,又重重放下,“你以前不是那么计较别人看法的人,你不是总说问心无愧就好么?你现在究竟在逃避什么?” “三司使关乎天下大计,若不能服众,在其位而不能尽其职,反落人话柄,不如不担当此任!”包拯的声音也沉下来,夹杂着苦笑的意味。 “除非,”我听见公孙策咬牙说道,“你从一开始就觊觎三司使的位置而做贼心虚!”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包拯原本沉下去的声音又激昂起来,没有掩藏他的怒火。 “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话就太多了!”公孙策冷冷的看着包拯,片刻,转身离开。 “束竹,我们都已经老了。”包拯颓然的靠在椅子上,虚弱不堪的样子。 公孙策的身形顿了一顿,终于还是用力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本想叫住他,但他去得怒气冲冲,根本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 想要追上去,却有人拉住我,回头看是却是楚青。 “浪儿,让先生好好静一静。”他看看公孙策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仍在座椅重颓然的包拯,眸子里拧出一种疼痛,“也让大人好好静一静。” “楚青,其实你也不赞成大人这样做的吧?”他眼中的痛让我想起公孙策方才的神色,我试探着问他。 “从公子亡故之后,大人就已不是从前的大人了。” 我是第一次听见猫儿说出这样的论调,有些意外,愿意为不管怎样,他都会站在包拯这边的。 “大人真的是老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望着辽远的天空,清凉的眸子映出了一片干净的蓝。 “楚青,如果现在让你重做少帅,你干不干?”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猛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感到来自他眼中的一种锐利,仿佛被埋藏多年的好剑重见天日的刹那放出的光芒。 “不,若是现在要我离开大人,我做不到。”渐渐的,那种锐利黯淡下去。 “可是……”这个答案让我多少有些失望。 “浪儿,”他拦住我不让我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也许已经是我的习惯,暂时我还不想去改。” “我明白了。”长长的吁一口气,暗暗的嘲笑自己,其实早该想到他会这么说的,又何必逼他。耸耸肩,我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里?”他在后面叫住我。 “去找先生谈谈,也许他的答案会有所不同。”我继续朝前。 “浪儿。” “还有事?” “你好像已经好久没叫过我猫儿了。” 因他的话语停下脚步,心的某个地方明显的颤了一下——他,留意到了么? “小猫猫都这么大了,少年时的玩笑,我们都忘了吧。”掩藏其真正的理由,我故意无所谓似的对他说。 楚青,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不是现在。 对不起。 身后的人,没有再出声。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找公孙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于是只有漫无目的的走着,安静一下,想想这个多事的三月。 月初,三司使张方平因利用职务之便贱买酒坊老板刘保衡的房舍而遭包拯弹劾。张方平因此被贬,改知陈州。 其后,仁宗任命成都知府宋祁为三司使,又被包拯以宋祁“在蜀燕饮过度”及“其兄宋庠在枢密使位,兄弟同在政府不便”为由而弹劾。可怜宋祁还未及到任,便因包拯而改知郑州。 大约是因包拯的举动而有些着恼,赵祯在举朝沸沸扬扬的讨论下一任三司使人选之时,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包拯。 于是连锁反应一般,立刻就有了欧阳修弹劾包拯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认为包拯有“蹊田夺牛”之嫌,力主包拯应避嫌而改他职。 当时由于欧阳修的奏折里指包拯“素少学问”,我和公孙策还不约而同有些恶作剧的给欧阳修写了信。我不知道公孙策究竟写了些什么,反正在我的信里,我只写了一句半中半洋的英文,“If you old three old four,I’ll give you some colour to see see”,而后非常无赖要求他翻译。结果在第二天,包拯收到欧阳修的致歉信函,让我与公孙策着实好笑了一番。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包拯居然真的为了避嫌而不接受任命,他将自己关在家里,算来已有大半个月了。 真是!想起来就不爽! 不知不觉的走到汴水河边,无意间瞥见公孙策的背影,于是悄悄挨过去,发现他正兀自发呆。 “你说,如果我现在踹你一脚会有什么后果?”我面无表情地问。 “掉进河里淹死。”他面无表情的答。 “看来还没气糊涂。”我在河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看我,挨着我坐下。 “我在想,你当初离开端州的时候烧了竹楼,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 “不,没有。”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决。 “可是大人现在……” “无论如何,他始终都是包拯。”他用手势打断我,间接给了我一个答案。 “噢——”我有口无心的敷衍着,苦笑起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挑着眉,不解的看我。 “我今天是不是应该看看皇历?” “什么意思?” “今天我已经有两个人在我要说话的时候打断我,而且对我的同一个问题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楚青也这么说?”他一脸的了然。 “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他?”我凶巴巴的插起腰,其实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 被他了解的,其实应该是我吧。 “好像不能。”他笑着摇摇头。 “你们到底为什么呢?”这一句话,也是很久之前就想问的了,早到我还没有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也许就为了他是包拯。”又是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可是除了包拯,富弼、欧阳修几位大人都很好啊。你们为什么偏偏为了包大人这么……” “听说皇上曾经想让慕容翔进入枢密院。”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以为那是一个秘密。 “那不重要。”他故作神秘的笑,他这样笑的时候,就现出些可恶的样子来,“重要的是,慕容翔为什么还是留在了包拯身边呢?”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明白了,有一种羁绊不是说放开就放开的。从前曾经以为那是因为包拯是公孙策和展昭的“绝对”,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想得简单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说清的。 “大人现在的确是老了,但他始终还是包拯。”公孙策望着远的地方,他的神情,好像是在回想从前,也许是在回想他们年轻的日子。 陪着公孙策在河边坐到整片天彻底被黑暗吞没,回到府里,很习惯的在掌灯之后到包拯的书房去帮忙。 “你不用每天都来,这阵子没有什么公文。”包拯用手支着头,一种无力感此刻在他身上前所未有的强烈。 “大人,您到底为什么不接任三司使?”我问了一个很多人都已经问过的问题。 “能不能不讨论这个问题?”他显然想避开。 “大人还记不记得柳浪说过什么?” “你说的是?”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目光混浊而疑惑。 “浪儿说过,我是心甘情愿被您利用的。” “你想说什么?”他的反应有一丝木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的关系。 “其实先生和楚青也都是一样。” “我知道。” “既然这样,大人为什么还放不开?难道虚浮的名声真的这么重要?比国家大事,天下黎民还要重要?”我觉得包拯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大道理。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他苦笑一下,“可是……” “如果皇上也坚持呢?”我隐隐的换了威胁的口吻,大不了,也就是进宫再见见赵祯。 “那么我还有选择么?”他无奈的又低下了头。 “大人知不知道皇上曾经问过我什么?”我因为他的消沉而恼恨起来,实在不喜欢看见包拯这样没有斗志的样子。 他重又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他曾经问我,宋朝是不是会灭亡。”我的回答让他震惊。 于是,在这个风暴之后的夜晚,在包拯的书房里,我将我真正的身份和盘托出。 “你为什么不进枢密院?”他在听完我的故事之后良久,才开口说话。 “因为你啊,先生和楚青也都是一样想法。” “浪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不喜欢大人消沉的样子。我印象中的包拯虽然有时候过分了一点,但是绝对是一个让我尊敬的人。他会在所有人低头的时候抬起头来,他会在天昏地暗的时候开出一丝光来,他会在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的时候说话,从来不去理会别人怎么想,只求问心无愧!”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才意识到,原来心里的包拯其实是这样子的,原来…… “你出去吧,我累了。”他微微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噢。” 退出书房,今夜外面的夜有一种很不纯粹的黑。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话其了作用还是赵祯的坚持,在第二道任命包拯为三司使的圣旨下达的时候,包拯毫不犹豫的接受了。 然而,所有的人都知道,此刻的包拯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了。 嘉佑六年(1061),在选择参知政事的人选的时候,宋仁宗赵祯对推荐包拯的御史韩缜说,“包拯,非昔之包拯矣。” 34 我恍惚的,好像又回到了刚来到古代的时候,回到那个可怖的战场,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些没有生命的扭曲表情仍然清晰的可怕。 我迅速转身向远的地方跑去,拼命的,一直的跑,我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这犹如地狱的地方。 前面,渐渐的,可以看见一个蓝色的人影,他仿佛是想引领我走出这地方,那背影,好像楚青。 我于是紧紧跟着,他走的很快,我跟得很费力。 跑着跑着,一个女子从我身边擦过,我没有看清她,却知道她是月华。 她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来? 我没有问,仍是不停的跟着那个背影…… 周围越来越暗,一路上,我错过了包拯,错过了公孙策,错过了赵祯,匆匆的,和他们擦肩而过,我却分明的感受到他们看向我时异样的眼神。 为什么那样看我? 依旧没有问,我只是执著的跟着前方引领我的人。 直到我们完全的陷入黑暗,他才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有莹莹的光自他身上透出来,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他没有理我。 “楚青,是你么?”只有背影,和楚青一样的背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背着身子不见我。 没有回答,那人负手立着,我突然升起一种不可触及的感觉,犹如,我时常做的那个梦还有那个梦里那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背影。 “楚青,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又唤他,很怕他真的变成梦中的背影。 他还是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站着,我却仿佛感觉到,他方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满是无奈。 “楚……” 下面那个“青”字,好像突然被哽在喉头,我怎么也发不出来。 面前的人,转过了身子。 于是,转瞬间,我们面对面,彼此看着,再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不是楚青! 好像梦境,无数次我曾经梦见猫儿的梦境,在那样的梦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脸孔,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连那眸子里最细微的变化都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对眸子。 深黑的,带些忧郁。 望着我的时候,我可以毫不费力的捕捉到那里面的一条细细的伤痕。 很细,却很长,仿佛是一条很小的缺口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蜿蜒出来。 那样的伤口,不很疼,却漫长的绵延着,也许时间长久了,便痛成一种习惯。 “你是……猫儿……”我的心蓦的抽痛起来,泪水伴着呻吟滚滚而下。 那双眸子,那双眸子,只有我的猫儿才会有那样的眸子。 他看着我,用双手环住我的腰,猛地将我拥入怀中。 从来都没有和他贴的这么近,我于是紧紧的抱住他,尽我的全力。 不想再放手,不要再放手。 四周,慢慢的在寂静中走向更深的黑暗,连猫儿也一同黯淡下去,当我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然有大半个身子没入了虚无。 唯有紧拉着我的手还透出些光来。 “别走!”我抓着他的手,像抓着唯一的希望。 然而,那些光,却不断地从我的指缝中漏走,在黑暗的虚无中消散。 我发疯一样的想抓住散开的光点,却注定了似的,最终还是只得一人跪在黑色的绝望里抱紧怀中的空气。 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用手一抹,手心里全是已经冷透了的泪。 起身洗脸,却在水的倒影里看见了一只绿色大鸟的影子。 翠凤?! 惊骇的回过身去,屋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刚才只是我一时眼花? 但愿如此吧,虽然我很清楚翠凤还不曾正式出现也许只是因为它认为还不是时候。 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七日,嘉佑七年的五月十七日。 我曾经对赵祯说过,预计自己的死期其实是一件最无谓的事情,但现在,每过一天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史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嘉佑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包拯卒于开封邸舍。 有时候,我宁愿历史没有这么精确的记载,或者,我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字。 但是记忆,总是被那些想要忘记的事情填的满满,甚至,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包拯是在五月初病倒的,病倒在枢密院的案几旁。 每个人都很清楚,他是被繁多的公务压垮的。 枢密副使的主要责任是负责处理军事问题,虽然当时边疆还算太平,可是包拯的神情却很忧郁,那种担忧和郁郁深刻得像刻在他的骨子里,刻在每一道皱纹和每一个眼神里。 他开始着手准备进行军事改革,虽然每个人都劝他不必为这些事情太过费心,因目前没有这个必要,但他还是固执的想要坚持。 唯独我知道,包拯的担心并没有多余,宋朝经年的颓弱导致北宋后期在军事上虚弱得简直不堪一击。但是现在,我实在不想看他如此的操劳下去。 那一场病突如其来,我们都没有防备,谁都没有料到包拯竟然就此一病不起。 印象当中,包拯总是正气凛然、百毒不侵的样子,我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脸色蜡黄的躺在床上,时常的半昏不醒。 公孙策已经完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这段日子,他完全变成了专职大夫,一心只想着如何调理包拯的身子。 我于是接手他遗下的工作,好在有楚青帮忙,他对军事方面的事务熟稔得很,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我总是觉得,楚青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有的时候,他会莫名的叫我,等我问他时,他却又避开了,继续的埋头工作。 那段日子里,我可以整天和他在一起,我们在工作上很默契,但很少说话,连眼神都很少能碰到一处,常常是各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常常是各自在案前默默为包拯祈祷。 就这样,房子里的气氛总是默契而尴尬,偶尔的遇上他的目光,也只是彼此笑笑,然后又错开。 从他的目光里,我知道他现在的愿望,和我的一样,只是单纯的希望包拯早日康复。 不知道是谁说出了“天不遂人愿”这样的话,也不知是谁造出了“事与愿违”这样的词,仿佛是在预言我和楚青甚至公孙策的努力终将付诸流水。 五月二十五日那天终于到了,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害怕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当着正午时分悄悄走过,我听见外面嚎啕起一片哭声。 心猛地抽紧,我知道包拯终于还是没有逃过宿命。 我踏出屋子的时候,外面已俨然成了一片肃穆的白色,间或的掺进一些黑。 公孙策木然的坐在包拯的床边,两腮明显的凹陷,他的脸上隐隐的蒙了一层死亡的灰色。 衰老好像在须臾间侵蚀他的生命,在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变得和包拯的一样深刻而明显。 “竹子……”我轻轻推他,他没有反应,让我担心他随时会倒下。 “我和他是同科进士。我从来都很不服气他。”他开始喃喃自语,我知道他只是在回忆。 “没事的时候,我们经常吵架,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就像现在的你和楚青。”他开始在回忆里沉溺下去,“其实他的学问真的不怎么样。但是我知道,从一早就知道,他会是一个好官。” 一旁,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我看着公孙策,再看看那张空荡荡的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跟攀着骨头爬上来,我从后面抱住他,“竹子,别这样。走吧,大人的灵堂已经安置好了,你先休息一下。” 在我怀中的消瘦的人,微微的颤抖,也许是在自责自己没有救得了包拯。 于是我只能紧紧的抱着他,想止住他的颤抖,也想找个人让我平静。 我从没有想到,包拯的死会让我如此难过,宛如被锋利的悲伤一刀一刀割着,却无法放声哭泣…… 夜里,去找楚青,红着眼眶的月华却告诉我楚青不在府里。 “他会去哪里?” “不知道,那一年公公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独自离开,第二天才回来。” “小猫猫呢?” “她睡了。” “月华。” “什么?” “抱抱我好么?” 夜很深的时候,我在蔡河边找到了楚青。 他抱剑而立,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夜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打扰他,于是就远远的看着。 “浪儿,是你么?”当我的两腿开始发酸,立在黑暗里的人突然叫我。 “嗯。你还好吧?” “你知道么?那次抢修河堤,如果不是大人年事已高,他会和我一起下水的。”他转过头来,幽幽的说,听不出那语气中的悲伤有多重。 蔡河在不远的地方“哗啦哗啦”的奔流。 “我知道,楚青,不要和先生一样的回忆过去,你会被撕碎的。”我不想看见人们脸上类似的表情,一个接一个,那样的神情,会连我一起撕得粉碎! “父帅亡故的那年,大人曾经在这里安慰过我。只是我后来任性的一走了之,只怕让他失望了。”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不是,大人没有对你失望过,你已经够优秀了。” “是么?”他的声音沙哑,慢慢的倚靠着身后的一株杨柳坐下来,“是么……是么……” 说到后来,已然的不成声调,头一次,我看见他哭了,为了包拯的亡故。 而我,却还是哭不出来。 只是,心仿佛空了,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去安慰别人,也不知道去寻求别人的安慰。 这样算不算一种无情? 35 整座开封城,在包拯死后的两天里不可自拔的沉入了感伤的泥潭,人们越想超出那种伤痛便陷的越深。 走在街上,所见到的不过是一色的风景,不过是满面悲伤的人们;所听到的不过是单一的抽泣,不过是还带着哽咽的叹息。 我仿佛又见到当初狄青亡故时候的场面,唯一的不同是,这几天没有下雨。被白色的太阳映照的天空失去了蓝的本色,泛起些苍白。 苍白,是属于无力的颜色,也属于哀伤。 “老天留不住大人啊!” “贼老天!夺走大人,却连一点眼泪都没有!贼老天!” “不是,是大人舍不得老天哭。大人舍不得惠民河(蔡河)再涨水!” “大人啊!回来吧!” 这样的慨叹,这样的诅咒,这样的感怀,这样的呼唤,一声声,一字字,割着人心生生的疼。 我很想逃开,却无处可去,府中的灵堂里不时的有人来吊唁,撕心裂肺的嚎啕笼着整间寓所不的散去;府外……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灵堂里才安静下来,剩下楚青、我和公孙策守灵。 包拯躺在一口黑色的棺木里,面色黑沉,神情并不安详,反而罩着一层郁郁和不甘。 他要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军事改革的事情还没有落实,朝廷吏制还需要改进,还有赋税…… 还有…… 还有…… 还有,大人啊,还有您还不曾见过您的儿子,他今年应当已经五岁了,他还没有叫过一声爹爹。 还有,大人啊,还有您还不曾向夫人话别,夫人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您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她了。 还有…… 还有…… 第三天,赵祯决定停朝一日,亲自来吊唁。 在灵堂里见到他的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赵祯也已经老了,老得不能再遭受任何打击了。 从前和他聊天的时候,时常因为有共同的关于未来的话题而忘记了他的年龄,现在却突然的记起他不过比包拯小了十四岁。 他走进来的样子,他看着包拯时候的眼神,他抚着棺木是微颤的手…… 一切的神情,一切的举动都完完全全的属于一个老人了。 也许,因为心老了。 跟着来的大臣们,却着实的千姿百态。 固然有文彦博、吴奎、张田等人的声泪俱下,倒也不乏那些惺惺作态的,在他们虚假的悲伤后面,我看见的是让人心寒的笑容。 看着他们,我有了扁人的冲动。 臣子之中,唯有两个人自一开始便维持着一种神情,也不说话,也不哭泣,但那眼中的惋惜和痛恸却是无法掩藏的。 ——欧阳修和富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