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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愿望(三)

狐之影

  25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六月的杭州在一片疏密错落的绿色中袅娜着她那令人沉醉的神采,仿佛一个多情少女明亮而温柔的眼波。
  我终于又见到了西湖,又见到了苏堤和白堤。只是这里没有了千年后的喧嚣,湖边的一切仿佛被那一池碧水洗濯得安静下来,只偶尔还听到几声鸟儿欢愉的鸣叫。
  轻轻吹几声口哨,引得树上一片叽叽喳喳的热闹,让我不禁想起了2002年10月到访的时候,我手中那一管竹制的鸟笛。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身旁的猫儿扶着月华,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这算什么,”我得意地打了个响指,“雕虫小技罢了。”
  “你啊,”月华笑了,随着猫儿的一声响指,他比我打得响呢!“真是投错了胎。”
  “投错胎?”我骚了搔头,越发引得他们发笑,“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了,我早习惯了。不过,”我瞄了瞄她已经隆起的肚子,“只要你肚子里的宝宝别像我一样投错胎就好了。”
  “像你一样,”猫儿用手揉着我的头发,“有什么不好?”他笑了,淡淡的,却很幸福的笑容,还带了点我已经习惯了的狡黠。
  我一时有些发怔,像我?猫儿,这样算不算是你对我的一种认可呢?
  将长发缠绕在指尖,学着漫画中女主角花痴的样子,体味着他的温度……
  
  自冷青的案子结了以后,猫儿便一直闲着,包拯继续回去做他的御史,兢兢业业的继续他弹劾大臣的使命。公孙策那家伙则唯恐天下不乱的去了各地晃荡,顺便替包拯查探各州府的情况。我实在被闷坏了,便唆使猫儿带月华出来走走。
  “从现在起就要让孩子见见世面。“我再三强调胎教的重要性。
  经不住我的蛊惑,猫儿和月华终于答应。于是三个人小心又小心的雇了辆马车,用乌龟爬的速度一路南下,到了杭州。
  目的地,是我选的。大概,因为突然有些想家,想念我的年代。
  
  中午的太阳热烘烘的,晒得人有些发晕。
  月华的脸色,被正午的光线照出些苍白来。
  “要不,我们先去凉亭那里歇一下。”让猫儿扶着月华去凉亭休息,我一时心血来潮的跑去买了两把油纸伞。
  没有雨,遮遮太阳也好。
  “丫头,又搞什么鬼?”回到凉亭,看到两人一脸不解的望着我手中的伞,“又不是雨天,买什么伞啊?”
  “谁说我买的是雨伞?”我扔了一把给猫儿,“君不闻‘阳伞’乎?”心里打鼓,阳伞这词儿是这么来的么?……汗……
  “楚青,你真的要我们的孩子以后和浪儿一样?”声音紧张。
  “我……再看看吧……”
  
  回到客栈之后的那个下午,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发现了一个被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猫儿,我们一起来画伞面可好?”我可是故意买了两把没画过伞面的,因为曾经在杭州买过一把油纸伞,可惜上面的花样我不喜欢,饮憾不已。
  身旁,那个高瘦的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又玩什么把戏?”
  “没有啊。”我很无辜,也很诚实。
  “楚青,你也好久没动画笔了。”反倒是月华似乎兴趣十足。
  “那……好吧。我们一起画,依然是老规矩。”猫儿笑了,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对月华这般的神色,我有些窝火。我不喜欢这样,我只想让他对着我温柔,对着我笑。
  但是,柳浪啊柳浪,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这样要求呢?仅仅因为,你喜欢他么?
  郁闷之下,提起笔,在伞面上画了很大两个人,却是那时候替萤姐姐画的如韵和猫儿的馒头版。
  再看那边两个,手腕一勾,笔锋略转,再伞面上轻描淡写的一勾勒出几支竹子。
  “这几支是猫儿画的!”一看便知道了,那几支竹英挺,苍翠,便如画它的人一般。还有几支,婆娑清雅,有些秀秀的英气,是月华的手笔吧?
  “可是,”我又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都画竹子呢?”
  “我和楚青从小就跟着舅舅学画了。”月华的笑容里有一丝尴尬。
  “竹子?”那又怎么样?
  “先生他,”猫儿干咳了一声,看了看月华,后者的目光中有隐隐的威胁之意,“只会画竹子……”
  昏倒!
  公孙策,原来你也有弱点。我差点以为你十项全能呢。
  “话说回来,丫头,你画的又是什么?”夫妻俩个人凑到了我的画前。
  “你们两个啊。”我指着伞面上两个相亲相爱的馒头娃娃。
  “我们?”两人对望一眼,随即却笑了,“丫头,你啊……”
  猫儿提笔,再伞面上加了一个老大的圆,学着我的样子描眉画目,“这个样子才对。”
  于是,伞面上多了一个眯着眼笑的小丫头,在原来的两个人中间,仿佛,是硬挤进去的。
  月华看着那画,微微变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两个,”用双手勾住两人的脖子,我把他们拉到一起,“给我听好,在这个世界里,我最最喜欢你们。”
  “……”
  
  半年之后,月华在一个大雪的晚上顺利的产下了一个女儿。
  公孙策给起的名字,雪凝。
  我却喜欢叫她小猫猫,为什么?猫儿的女儿么,自然是小猫。
  不理会一干被我这个不成文的理由打败的人,乐颠乐颠的跑去看我的小外甥女。
  对,小猫猫,我就是你的姨娘,柳浪。
  也许,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下去,乖乖的呆在猫儿的府里,不想理会外界的事。只偶尔听猫儿说起包拯又在朝上有什么作为。
  皇佑三年,在包拯弹劾宰相宋庠,宣徽使张尧佐之后,传来了包拯上《请留吴奎依旧供职》一章不成,而请求外任的消息。
  外放包拯?仁宗脑子秀逗了吗?
  
  26
  包拯被外放的理由在我看来,其实并不十分的正常,听公孙策说,那是他自己要求的。
  为什么?太太平平作他的御史不好么?
  公孙策说,是因为仁宗不信任吴奎而起。
  难道,就因为这个?因为一个可以算是同道朋友的吴奎?
  还是因为,因为吴奎的事而让包拯觉得仁宗已经不信任他了,或者说不像从前那么信任他了?
  不知道,我一直没有去问,也从没有人对我提起。
  这一年的三月,包拯正式中止了他的谏官生涯,除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
  
  跟着包拯一同离开开封之后,我好像时常在做一个梦。
  梦里,很黑,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地透出些光源来。我拼命的朝着光源的地方跑过去,终于看清楚那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一个,蓝衣人。
  他身上发出来的光,很柔软、温和,让我想起从前看过的图片中的天使。
  “猫儿!”我叫他,因为那个背影,我很肯定,他是猫儿。
  他听到叫声,缓缓缓缓的回过头来——
  我始终看不清楚他的脸,或者说,我能看见的只有一团强烈但不刺眼的光。
  那是……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自从来了宋朝之后,好像就一直没有做过。
  为什么现在突然梦境又重临?
  隐隐的,我有些不好的感觉。
  
  “丫头,怎么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猫儿在我身边坐下来。
  “没什么啊。”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噢”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个人,于是一同坐在河边,安静着。
  
  有人说,安静的时候很适合思考问题,但是也许这个说法在我身上并不合适。
  每次当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脑子里的念头,如泡沫般的涌上又消失,挤在我那有限的脑容量里,于是所谓的“妖”念头就这么产生了。
  
  “喂,猫儿,说点什么,否则我会误会的。”我的脑子里出现某些图像。
  “误会?”身边的男子被我突然打扰,有些不明所以,“误会什么?”
  “这么清澈的河,这么清爽的风,这么安静的地方,某男和某女一同坐在河边,很象小说里写的爱情故事的场面。”继续胡思乱想,然后,某人如同我意料的一般对我现出苦笑的表情。
  “怎么会想这个?”
  “无聊啊。”我伸了伸懒腰,“哪里象你,有个女儿有个老婆可以让你想。”我故意白了他一眼。
  “也许,我也会想想别人,比如大人,比如先生,又比如,”他顿了一顿,看了我一眼,“你。”
  
  我很难说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眼色,他只是轻轻的看了我一眼,真的,虽然知道这个形容词并不贴切,但是我还是坚持用“轻轻”去形容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如风一般,自我面上拂了过去。
  我感觉到了风的轻柔。
  我听到了风的叹息?!
  我看到了,那眼色中,如风一般的——复杂,风的,透明的,复杂。
  
  “想我?”好不容易,自他的那个眼色中抽身出来,我有些尴尬的笑着,打破了自己造成的冷场。“我有什么好想?”
  “为什么没什么好想?”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和我玩过文字游戏了,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好像是我们初遇不久之后的那场针锋相对。
  “我有一张和你老婆一样的脸,所以,外表,你只要想她就可以了,我没有什么创新可以供人思考。”我懒洋洋的准备和他玩下去,“个性方面,我除了让你们苦笑之外还是让你们苦笑,笑多了,也应该习惯了,自然也没什么好想。除了外表和个性之外,我不认为我有别的什么可以让别人‘想’的。”我故意把“想”字拖得长了一些。
  “我一直在想,”没有理会我的胡闹,猫儿看着我的时候带了点认真,“当时冷青那件案子之后你的表现。”
  我微微一呆。
  
  记忆中的那段日子是不愉快的,我因为先前曾经一度对这个朝代彻底否定而有一丝心灰意冷,即使是在了解了他们的心思之后。
  要接受现实并不象说起来这么简单,很多事,虽然早就知道应该如何,却很难顺从那个“应该”。
  “说起来要比做起来容易得多。”
  我到现在才真的对这个已可以被称为“俗话”的命题佩服起来,并且想要认真的想一想话中的意味。
  原来,要说服自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那一阵子,我几乎避开了所有的人,包括公孙策,包括月华,也包括猫儿。
  “浪儿,你是不是想离开?”很难形容公孙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但是,我当时强烈的感觉到了一种不舍。
  是的,我想过离开,可是,我也有不舍。
  曾经有人说过,我在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很拖泥带水,总是拿的起放不下。也许,他真的说对了。
  为了那些我不舍人,也为了那些不舍得我的人,我终于还是没有离开,并且尝试着去寻找过去的感觉。尽管我一直都知道,过去了的,是再也追不回来的。
  
  “都过去了,还想那些做什么?”我对着猫儿笑。
  “想一想,至少可以作为‘前车之鉴’。”
  “有那么严重?”总觉得“前车之鉴”听起来吓人了一点点。
  “有。”他很肯定,“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大概就因为你一直板着脸,那时候,很怀念过去你胡闹的日子。我曾经想过,如果那时你真的决定走,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月华知道你这样想吗?”说得这么信誓旦旦,让我忽然对他有些陌生。
  “知道。”
  “你不怕她吃醋?”
  “怕,可是也怕你真的走。你知道的,一旦人骤然失去了习惯了的人,那种感觉很可怕。”
  “……”原来,我不过是一个他习惯了的人。
  我忽然很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抬头看看天,头顶上,那片空间蓝得如此透明而纯粹,几道碧痕划过,仿佛随时会裂开。
  
  27
  习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无法说清。
  只记得在很久以前,那时我还没有来到宋朝,甚至还没有认识网上的朋友,呵呵,真的是很久以前了,我以为我对猫儿的感觉已]只是一种习惯。就是在想到他的时候,感觉渐渐平淡,没有了波涛澎湃,只如细流潺涓;没有热火的激烈,只如暖烟的平和;没有了狂风大作,只有清风徐来。我以为当爱成了一种习惯,感觉大致便是如此,恬淡却隽永,平静却刻骨。
  那么,那个人说习惯了我,会不会亦是这样一种感觉呢?
  权且当做是吧,就算是骗骗自己也是好的。我是一个早就学会生活在梦的边缘的人,知道应该如何将阿Q精神发扬光大。
  可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终于在他的死亡来临的时候彻底的败下阵来。那么,我呢?
  
  在跟着包拯去瀛洲的路上,闲得快要发霉的我终于忍不住又犯了同人女的瘾,于是又开始试着写几个故事玩玩。许久没有动笔了,脑子有些生锈,竟然没有什么好的思路,连着开了几个头,却是没有一个能写下去的。哎……这是怎么了?在古代经历了这么多,不可能没有东西写。万般无聊之下,我开始默写整理从前写过的小说和片断。
  “丫头,在忙什么?”那个习惯了我的人在打点好驿站的一切之后,终于留意到我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和纸笔打交道。
  “随便写点东西罢了。”我正低头默写辛弃疾的《破阵子》,刚好写完最后一句,只是没有标明作者。
  “我看看。”他抽走了我刚写完的东西,“真是你写的?”
  “……”没有否认,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辛弃疾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盗版的。
  “好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他读了句子,眼中生出些感叹来,是不是,想起了过往?
  “如果你的字能再漂亮一点……”感叹之后是挑剔?他倒真是一语中的!
  “不给你看了!”我把“作品”抢回。
  “这么小气?”他挑眉看着我。
  “就这么小气!”我扭过头去,一边,手却很不听话的把已经整理好的小说给了他。
  “是谁在小气?”公孙策从外面进来,一脸不明所以。
  “你啊。”我用毛笔指着他。
  “我?”他越发莫名其妙。
  “来找我也不弄点吃的过来,你不小气谁小气?”我突然想起自己肚子饿了。
  “我好像只是这里的师爷,不是厨子。”他的目光开始落到我默写的那首《破阵子》上。
  “我一直以为你是全才啊。”要命了,肚子饿起来就难受,只好恭维他一下。
  “先生的手艺其实很不错。”猫儿居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候给我这样的诱惑。
  “开始的几句气象万千啊!”公孙策明显没有留意到我们说什么。“真是你写的?”他品味良久之后,终于回过头来看我。
  “……”你要当我默认就默认吧,辛弃疾啊,反正我没有承认过,应该不算侵权吧?
  
  那天以后的几天里,我很少遇见猫儿,难得遇上的时候,他总是用很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被人用那奇怪的眼神打量并不好受,尤其那个人是他。
  “猫儿,你干吗老是那样看着我?”那样的目光会让我觉得我身上有跳蚤,反正就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一直在想,我以前有没有什么地方的罪过你。”他的样子也不象是开玩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就算我们以前有什么过节,你也不用这么咒我吧?”他一脸苦笑。
  “好好的,我咒你干什么?”我越来越不明白。
  “你自己有数。你写的文章里面,我一共死了两次……”
  “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终于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断手断脚的不下两次……”
  “……那也是求仁得仁了……”我只觉得冷汗贴着背脊淌下来,真是的!干吗把那几篇给他看!
  “受伤的不计其数……”他用有些受伤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问我是不是真的那样希望,希望他受伤,甚至是希望他死去。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觉得我快要顶不住了,再被他这样看下去,我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的。
  “还有这么多个女子……”他真的还在那样看着我。
  “人不风流枉少年……”我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把头埋得很深,不敢看他。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他的语气里满是苦笑的意味。
  “来爱你啊。”我轻轻嘀咕了一句。
  许久,对面的男子没有回应,我抬起头,他正很认真的看着我,除了办案子的时候,我很少能看见他这样认真的眼神。
  “你开玩笑?”他皱了皱眉。
  “你想听真话?”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笼罩上来,我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玩笑。”我觉得,我应该对他说实话了,从我来到宋朝,这已经是第七年了,一句话埋藏七年,难道还不够么?
  “不可以。”仿佛一道霹雳,破开了原本混沌的天空,又仿佛是宣判阿Q死刑的决定,他就这么切金断玉的回绝了我,没有一点余地。
  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要彻底的失望是如此的容易,只要三个字,区区三个字,就足够了。
  “你忘了那一年你说过那句话之后,我和月华立刻离开了么?”他的面上好像有一层严霜,分明离我这么近,我却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眼前,只剩下一个可以开合的洞口,在那里机械的一张一合。“丫头,别傻了。这辈子,我只会爱一个月华。”
  “我不信!”我豁然抬起头,潮湿被死命的锁在眼窝中,几次涌上来,又被一股倔强挡了回去。“说什么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这样的童话只有电视剧里才有!我不相信!”
  “柳浪!你冷静一点!”他大声呵斥着。
  我定定地看着他,如果眼光能杀死人的话,我在那一瞬真的希望可以杀死他!
  如果要完全占有一个人,就只有杀死他。
  展昭!展楚青!为什么你连拒绝都是这么的干脆?你难道连婉转一点都不会?
  
  “浪儿!”盲目的跑着,不知不觉的便撞入了公孙策的屋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知道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可还是拼命忍着。柳浪,你绝对不可已在别人面前哭。
  “你想哭便哭,这里没有别人。”他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
  “难道你不是人?”我看着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谁说我想哭来着?”
  “傻丫头,又是为了他?”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手帕,“他毕竟已经有了月华了。”
  “那又怎么样?”我干脆借他的肩膀用一下。
  “……”
  脸上被泪水滑过的地方,滚烫滚烫,然后,是一阵温润,那是——
  他吻了我!狠狠的,温柔的,吻了我!
  在我毫无防备,心慌意乱的时候。
  “混蛋!死开!”我用力的推开公孙策,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记右直拳。他这算什么?怜悯?同情?施舍?还是趁虚而入?
  转身跑出去,眼角的余光扫到他跌倒在地的身影,我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向前冲了出去。
  事后想起来,当时没有打他耳光,大概是因为我从未打过别人耳光的缘故,唯一一次把手掌印在别人脸上的经验是因为有一只蚊子叮在同桌的脸上,我爽快而小心的甩了一个巴掌过去,成功将蚊子消灭。那以后的三天,同桌的男生好想总刻意与我保持一定距离。
  
  我跳上追风,一路向着开封狂奔。
  那一瞬,我知道我很想灭了月华,如果不是因为她,猫儿应该不会拒绝我;如果不是因为猫儿拒绝了我,公孙策又怎么会吻我?
  仿佛上哲学课的时候进行形而上学的思考,所有的问题都将有一个终极答案。现在,月华就是这个答案!
  当一个问题有了答案,我就会懂得如何去解决。至少,我以为是这样的。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也许早就明白,却到很久之后才真的看清。从懂事开始,我就很喜欢想当然,总是在脑子里彩排着一些还没有发生的片断,总是告诉自己,下一步就按照彩排的走吧。但是,生活本没有彩排,也不会,不,应该说是绝少会象我预想的一样发生,周围的环境不会,周围的人不会,甚至,连我自己都不会。
  我一直以为我见到月华之后会狠狠的骂她,骂到她无地自容为止。
  可是,我却很没有面子的在见到她的下一刻抱住她委屈地哭了半天,她紧紧搂着我,我好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被妈妈或者姐姐搂着,觉得很安心,虽然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
  小猫猫已经两岁大了,会口齿清楚的叫我“浪”。
  浪?呵呵,这名字,让我想起小说中的人物呢,不过,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反正对于我来说,这些字符不过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问题不大。
  小猫猫长的很象月华,只是脾气却和我如出一辙,月华时常因为我们这两道相似波长的叠加而被弄得头大不已。
  我和小猫猫便相视一笑,很有默契的眨眼睛。
  我又在开封住了下来,在包拯外任的日子里,我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我仍是在晚上不断的做着那个二十一世纪时候的梦,那个背影,那个回头……我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当然,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白天的时候,我会带着冗长的哈欠给小猫儿讲故事。我几乎什么都讲,盘古开天地,创世纪,女娲补天,乃至白雪公主、睡美人、西游、三国、水浒和意大利童话。
  小猫儿似懂非懂的听着,那对大眼睛却总是在笑着,透出些古灵精怪来。
  于是,月华会在第二天苦着脸过来对我说小猫儿昨天晚上满地找青蛙,说是找王子;又或者是在睡觉的时候,问月华如果她醒不过来,是不是会有王子来嘴对嘴的叫醒她……
  我汗……我是不是……教坏小孩子了?
  
  这一年的年节,猫儿没有回来。
  按理说,他只是被包拯借用,无论如何,年节总应该回来才是。可是,三十那天,我们从日出等到了日落,从日落等到深夜,他始终没有回来。
  我觉得,我有些象在闺中苦等丈夫的小女人。切~~~~~什么时候,也沦落到这地步了?
  1053年,皇佑五年,于是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中过去,也许,三个人之中,最快乐的只有小猫儿,她并不在乎爹爹是否回来,在我心不在焉的为她讲着《说岳》的时候,她在我的怀中沉沉的睡着了。
  当月华也和衣而卧的时候,我在纸上匆匆记下了一些句子:
  五月,狄青元帅被命为枢密使,仁宗看来还算懂得用人。
  六月,我的初吻被公孙策夺走,我跑回开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闰七月,庞籍被罢相,仁宗又开始秀逗!老庞,你真可怜。
  除夕,猫儿没有回家过年,我和月华很担心。
  我随手记下,又随手撕去。
  这些历史,只当记在我心里。至于日后,脱脱和司马光如何撰写他们的历史,与我无关。
  呵呵,其实我也莫名其妙的够可以了,那时候,分明已将公孙策讨厌到底,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想到上次是不是把他打得太厉害。柳浪,笨啊,你只打了一拳而已!那时候,分明在心里骂了n的n次方次“猫儿去死”,却还是会忍不住惦记,惦记他到了哪里,惦记着他是不是又被包拯使唤来使唤去。
  某浪啊,我发现你越来越小媳妇态了。
  
  28
  我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在逃避着什么。过去是逃课,现在是逃避感情。曾经用塔罗牌为自己占卜时运,表示过去的牌说我一直在逃避,表示现状的牌仍说我在逃避,只有那张预示未来的牌告诉我,只要不再逃避,一切就会有转机。可我终究还是逃了。
  总觉得,如果不逃开,我将会被迫去面对许多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如同一只负壳的动物,我在开封的住所蜷居了三年。日子过的也算是波澜不惊,只小猫猫偶尔会委屈的跑来告诉我说她给邻人的孩子讲故事,却被人嘲笑。
  “浪,你帮我去告诉他们,真的有白雪公主,青蛙王子,还有孙悟空!”她用小手拽着我的衣袖,红扑扑的脸上兀自挂着两串晶莹。
  “小猫猫,”我将她抱起来,“那些人眼界窄,知道的少,所以才不相信你。我们不用理会。”这样算是安慰吗?其实我心里很是歉疚,一说起故事,我就忘记了自己是在宋朝,那个根本还没有接触西方文明的年代。
  “让大家都多知道一些难道不好吗?”小猫猫眨着一双大眼睛,很认真的问我。
  “……是啊……那样也不错……”我答得心虚,我暂时还没有在北宋搞教育改革的打算……看看小猫猫,小小年纪居然也懂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果然是猫儿和月华的结晶!
  “那我们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小家伙在我怀里挣了一挣。
  “我先念一首词给你听,好不好?”我开始计划怎么瓦解这个小丫头的企图。
  “是不是听了就去?”她对我充分信任。
  “是啊。”我傻笑加苦笑。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我很清楚的知道我应该吟一首南唐或者晚唐时候的词作,但是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却是不知哪所大学里传出来的“昨日黄昏漫步,见一男生摆酷。呕吐,呕吐,低头之想撞树”。……汗……我不能再荼毒无辜的北宋儿童了。
  “真好听,浪,是不是你填的词?”小猫猫被成功吸引,谢谢李清照!
  “明天开始,我来教你们诗词好不好?”
  “先跟他们说白雪公主的事吧。”小丫头的脾气真是……
  “小猫猫,见识这东西是要一点一点积累的,只有先理解诗词,才能理解白雪公主。”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理论了,应付了再说。
  “那我为什么可以先知道白雪公主?”小猫猫有时候真身难缠。
  “你比较天才……”
  “为什么我比较天才?”
  “因为你爹娘基因好……”
  “为什么我爹娘基因好?”
  “因为……”
  “为什么……”
  “……”
  我开始明白,所谓的形而上学,原来就是这样产生的。
  
  猫儿每年回来两次,一次是中秋,另一次是除夕,每次他都是来去匆匆,是不是包拯那边很忙呢?
  到了第三年,猫儿没有走,他告诉月华,包拯就快回来了。
  我从小猫猫那里得到消息,开始考虑我是否应该去别的地方。前两年猫儿回来的时候,我都避过了,我跟自己说,免得大家尴尬。可是这次,他真正回来了,还有公孙策……我是不是应该继续逃跑呢?
  “浪,今天晚上还陪小猫猫睡好么?”从猫儿回来之后,小家伙开始变得特别粘人,好像她知道我打算离开似的。
  “好吧。”我想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指,握得很牢很牢。
  
  “浪,刚才我听爹娘说起你。”晚上,躺在床上,我轻轻拍着小猫儿,哄她睡觉。小家伙在临睡前总是特别多话。
  “娘说你喜欢爹,说不如让你当我的二娘。”她钻在我的怀里,说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事情。
  “那……你爹怎么说?”我的喉咙一阵干涩,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
  从三年前开始,我已基本不抱希望了,但现在却莫名的渴望着听到猫儿的意见。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音,低头看小猫猫,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会不会是小家伙听错了呢?她毕竟只有五岁。
  始终觉得,那样的话不会是月华说出来的。她不会如此轻易的让步,只因为她是丁月华,那个在十年前单骑闯到前线去寻找猫儿,在某个静默的夜晚与我击掌打赌的月华!
  不会的,月华一定不会这样说的……
  轻轻的,在小猫猫粉嫩的额上印了一吻,小猫猫,浪要走了,以后我还会回来给你讲故事,只是现在,我要逃了。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里?”我才蹑手蹑脚的关上房门,就被身后的声响吓了一跳。
  “老大,人吓人吓死人啊!”我抱怨着,转过身去,见到站在眼前的已袭儒衫的高瘦男子——公孙策。
  “三年了,三年不见,你漂亮了。”他看着我,微微的笑。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我以为我会立即逃走,却一直站在了原地,“你老了。”
  “你能不能说的隐讳一点?”他抚了抚额上的皱纹。
  我没有想到三年的岁月竟然狠狠的在他的面上刻下了如此深重的刀纹,直到这时候才猛然醒悟,岁月不会同我一样,傻傻的去遵守什么打人不打脸的游戏规则。
  “我认为直接是一种美德。”我试着对他笑,却笑不出来,“我先去休息了,晚安。”转身推开房门,我又想缩回我的壳里去。
  “那我是不是应该美德一下?”他在后面大声说。
  “小猫猫睡着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拉起他,一路跑出了猫儿的府邸。算了,有些话迟早是要说的,对于公孙策,我知道我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朝,他一定有办法把我找出来。过去他没有找,也许只是他认为是时机未到罢了。
  “好了,现在你直接吧。”我们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我会说起三年前的。”他微有些喘息的提醒我。
  “我明白。”我深吸了一口气,抢在他之前开口,“那时候你只是想安慰我,所以你吻我。不过是像父亲吻女儿或者是阿拉伯大使的官方礼节。”我开始翻找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编制好的借口。好笑,我居然在为他找借口!
  “那我是不是吻错了地方?”他打断我,带着些冷笑和嘲讽,“我以为让你逃了三年已经足够了。因为柳浪不是一个懂得逃避的人。”
  “你以为你很了解她?”我忽然觉得他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有多少人能了解别人?他们连自己都未必看清。
  “我以为,我很了解了。”他一字一顿,语气中有着多年未见的霸道。
  “好!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在他面前有些慌乱,急急的提高了嗓门,胡乱的把一大堆问题轰炸过去。
  “她是我喜欢的人。”云淡风清的,他化解了我所有的攻势,在我原本密不透风的世界里生生劈出一道闪电。
  “可是月华说,你之所以对柳浪好是因为你对月影有愧!”
  “那只是月华说的!”他看上去很不耐烦,扳住我的肩膀,“我从来没把你和月影混为一谈!”
  我无法动弹,被迫安静下来,也冷静下来。人在无法动作的时候通常会冷静得快一些。于是,定定的看着他,“你疯了。”我轻轻对他说,用我以为最平静的语气。
  “也许早就疯了。”他满不在乎似的,曾经锐利的眼神却那么认真。
  我们不再说话,在夜风呼呼的巷子里僵持着。
  我忽然想从前看过的小说中的女子,同样是回到古代,她们连谈恋爱都谈得比我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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