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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愿望(二)

狐之影

  
  10
  我开始了流浪,就像《橄榄树》中所唱的那样。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流浪远方,远方……
  也许,有一天我会再回来,回到所有人的面前。那时候,时间应该已经冲淡了一切,一切的愉快与不愉快,一切的欢笑与眼泪,大家从零开始。毕竟,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突然地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又在不久后消失。按照他们的为人,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么多吧。
  我突然很想去看海,以前心里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便会想海。
  海是博大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浩浩荡荡的水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无边无际的,在瞬间带来一切,也在瞬间带走一切。它的力量总是如此的不可阻挡,它总是自由地来来去去,不受任何的束缚。只要看见这样的海,我的心也变得博大起来,一切的烦恼会在那一刻消失无踪。
  海……海蓝……猫儿的颜色……
  也许,这也是我喜欢海的一个原因吧。
  于是,我开始向着有海的地方走。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一个大侠把那个刘大户好好教训了一顿,剥皮刘今天垂头丧气地,可没敢再逼佃农的租子。”
  “这下,我们的日子可要好过多了。”
  “是啊,我那婆子还说要为那个大侠立个长生牌位呢。”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无意间在茶馆中听到了这样的话题。
  侠客?猫儿!我敏感地,有些神经质地这样想着。
  对于侠这个词的敏感,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每次听到侠,我就忍不住想到猫儿。
  是他吗?会是他吗?还是一个别的什么侠客呢?
  “请问,你们说的那个大侠现在在哪里?”我忍不住插了进去,两个正聊得起劲的人大概被我吓到了,有些莫名其妙而迷惘地看着我。我不管了!我只要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只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他!
  “既然是大侠,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笑,扔下一句如此不负责的答复后便又自顾自地聊起来。
  “小姑娘,你问他们是问不出来的。”一位老者很和善地向我微笑。
  “老丈,你知道吗?”我急忙转向他。
  “我只知道今天那位大侠一清早就离开了这个小镇。”
  我来晚了一步吗?他又不在吗?我有些丧气,心,却一直在往下沉。哎,我不喜欢这多云到阴的心情。
  等一等!我真的很笨!我到现在还没有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啊!我笑自己的大意,心中的阴霾在那一瞬散开,泻下一片阳光来。
  “老丈,你可见过这个大侠?他什么样子?年轻吗?他是一个人吗?”我的问题像机关炮似地一连串发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语速,控制不住自己的焦急,也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老丈看着我苦笑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好象是个年轻人,身边,还有一个女子跟着,好象是他的夫人。”
  是他!我知道一定是他!我欣喜地抓起老丈的手,“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老丈,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姑娘,请自重。”老丈挣脱了我的手,我才猛然醒悟,这已不是在我的时代了,我的动作实在有些出格。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情难自已。还请老丈明示。”我赶紧道歉,没办法,这不是我的时代,我来到这里就必须遵从这里的规矩。
  “只听说他们似乎是往南去了。”老丈的语气淡淡的,看来对我是没什么好印象。
  “多谢老丈。”我翻身跃上追风,“请问,南在哪边?”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让人绝倒,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出门的时候向来只分前后左右,不问东南西北。
  老丈睁大眼睛看了我好久,终于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一个方向。
  “老丈是大好人!”在他绝倒之前,我给了他一个最灿烂的微笑。两腿一夹,追风猛地窜了出去。
  南边!猫儿在那里!我要追上他!
  
  然而,侠客们的行踪似乎总是飘忽不定的,我每次都只跟着微弱的线索朝着一个地方追下去,却一直没有再见到猫儿。只不断地听向我提供线索的人提起他。
  “他在这里呆过一阵子,那些贪官和平日欺负我们的地主看见他可头疼了。”路过一个小县城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这样对我说,她的眼中有着异样的光彩,仿佛恋爱之前的那种神采。哎,无论在哪个时代,猫儿似乎都是大众情人。
  “他是老天爷派来的,一定是的。”一个老奶奶曾对我这样感叹。
  “我那时候以为我真的死定了,我闭上眼睛等着让刀劈死,可是忽然‘叮’的一声,他就这样出现了,用他的剑削开了刀。后来我就几乎看不清他出手了,我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剑!”在杭州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趟子手,他对我这样说的时候,眼中有着崇拜的光芒。
  “他不是人。”忘记在哪里听见一个小弟弟这样说,把我吓了一跳,“他是神仙啊。”他给了我一个好可爱的笑容。
  几乎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能听到人们关于他的议论,有的时候虽然没有说出名姓,但我知道一定是他!我的感觉很准,更何况,他们都知道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子。
  一路向南,我到了端州,那个包拯曾经当过三年知州的地方,那个他获得了“包青天”称号的地方。
  我去了高要县石室(七星岩石洞),看见了包拯当年的手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字,清癯,端劲,削拔,和他的个性很相像。
  我看到了端州城内外的七口水井。
  我听到了端州百姓对他的由衷的赞美。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上一阵发烧。是惭愧么?这种情绪我不愿去承认,但它确实已存在了。
  不知道猫儿知道了以后会怎么说,恐怕是要大大的生气了。
  还有公孙策呢?按照以往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为包拯辩驳吧,可是在这里的公孙策却成了那个自称束竹的怪胎,很难让人琢磨。
  嘻嘻,突然就把他们三个人想到一起了。在我的观念里,他们三个或许早就已经是一体的了,现在,也只是暂时分开罢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到一起的。
  叹了一口气,照着水井,我对自己笑了笑,但为什么神情那样落寞?那一瞬,我望着井中的影子,分不清是我的还是月华的,我是在对着我笑,还是在对她笑?
  她现在应该正和猫儿一起到处行侠仗义吧。她总是那么的幸福,因为她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心里一阵酸涩,我还是痴痴地望着井中的影子,碾展着嘴角,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
  柳浪啊柳浪,或许,你来错了!或许,你本不该来。
  那一天,是七月初七,中国的情人节。
  我的情人却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他心爱的人相依相偎,我在遥远的端州对着影子告诉他,我想他,想抱抱他,看看他。
  
  七夕的夜很热闹,大家是不是都在这一夜为牛郎织女感叹,也在这一夜为自己心爱的人祈祷呢?
  突然想起了在二十一世纪过的最后一个七夕,那天,我们一群女孩子在网上祝彼此快乐,那天,在我为猫儿建的纪念馆里有人送了他红玫瑰。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躲在客栈的房里,打开窗户,只留那满天的星子陪我。
  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中,那一点一点的闪亮仿佛细小的钻石,放着温柔而让人心动的迷人光芒。我不知道哪一颗是牛郎,哪一颗是织女,我只想找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星……
  那一夜,我坐在窗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梦里,我恍惚地见到了猫儿的身影,但他离我好远,我哭着跑过去,却总也触及不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袖子湿了一块。
  我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鼻子有些塞住,大概是感冒了吧。我没有在意,感冒从来都只是小事罢了,过几天便会自动痊愈。
  我继续踏上了寻找猫儿的行程。
  
  也许是因为不习惯端州的气候的关系,我的感冒迟迟不见好,我的头一天比一天沉,有的时候我就趴在追风的背上,任它四处走走。
  到了第五天,我才真的觉得不妙,一大早起身的时候便觉得全身酸痛,过了中午,头仿佛炸开似的疼。
  我搂着追风的脖子,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喝口水。现在很后悔当初来的时候没带着感冒通或者柴胡冲剂。
  追风很有灵性地载着我到了一个凉茶棚,我滑下马背,扶着头想找个最近的座位。
  “浪儿?怎么会是你?”有人叫我的名字。
  “你是……”我勉强抬头,眼前的人竟是那个分别了一年多的束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迎了上来。
  我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我没事,谁知眼前突然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1
  四周很黑,很热,我如同被关在一个很大的暗黑的炉子里炙烤。
  眼前,渐渐地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惟独他在这黑暗中发着光,“浪儿,你怎么了?”他走近我,伸手摸我的额头。
  “猫儿。”我平静地握着他的手,享受着这静谧的快乐,真的呢。心平气和得连自己都吃惊。
  他对着我笑了一笑,很灿烂很阳光的笑,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甚至他的脸孔都整个的模糊着,只看见他的笑,“我走了。”他轻轻地说着,轻轻地抽走了手。
  “不要!”我拼命想要握住,他的手却似光一般自掌缝中漏了去,“猫儿!不要走!”我哭喊着,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只有一双手,还在黑暗中,向着有光的地方胡乱地,歇斯底里地挥着。
  “浪儿!浪儿!”耳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很焦急。是谁?
  然后,额上,一阵冰凉,恩。很舒服的感觉。
  有谁的手让我握住了,是了,是猫儿。
  “猫儿,猫儿……”我低喃着他的名字,很安心。
  
  当眼前的光亮逐渐扩散了范围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竹楼吗?好象一切看来都是竹子构成的,墙也好,屋顶也好,梁也是,椽也是,更不用说屋内的摆设了。
  什么怪胎造的地方啊?虽然我很喜欢。
  束竹?我突然想到他,“原来你真的绑着竹子”,当时对他说过的话从脑子里突地跳出来。
  对了,我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
  “你醒了。”正在乱想的时候,绑着竹子的人便到了。
  看见他,一阵无由的亲切,当然,也还有生气,因为突然记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
  哼!居然敢晃点我?!
  “你混蛋!”我随手抄起枕头向他扔过去。
  正等待着被感激的某人不及防备地,错愕地闪开了。
  “你不谢谢我?”每次都要我谢他!
  “你骗我,我干吗谢你啊!”我又不是基督,被人打了半边脸还要凑另半边上去让人家打。
  “我救了你啊!”他的语气有些霸道,“什么时候骗你了?”好象还没反应过来嘛!
  “你明明就是公孙策嘛,干吗说自己是什么束竹啊,神秘兮兮的,你当你是蜘蛛侠还是BATMAN?用得着这样隐瞒自己身份吗?”我点醒他。
  “哦,你说这件事啊!”某人终于恍然大悟,然后神情又陷入了困惑,“可是你告诉我你把我比什么来着?蜘蛛?还侠?我长得这么像蜘蛛吗?”
  呃?不好,又犯老毛病,意识超前,意识超前。
  “像啊,你是一只长得很帅的蜘蛛。”说实话,要真有这样的蜘蛛就好了。
  “……我该说谢谢吗?”他的面部似乎是复杂性骨折。
  “不必了。”呵呵,我比你大方哦,“可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隐瞒。”他的语气很无辜。
  还说没有!我瞪!
  “把策拆开不就是束竹了?”他赶快解释,“倒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公孙策呢?”
  “因为我见过包拯包大人了嘛。”哎,我投降,算他有理。
  “你见过大人?”他的表情有一丝意外,“他可好?”
  “我怎么知道?我和他吵了一架之后就走人了。”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因为突然想到了那个晚上,好不容易可以忘记了啊。
  公孙策没有说话,看了我好久,目光中满是探询的意味。
  干吗,我又不是新大陆。
  “你果然不同。”他看着我,笑了,“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和包拯吵架的人了。”
  “你一直在找吗?”终于?公孙策不是应该对包拯很死心塌地的吗?不过如果是束竹这个怪胎就说不定了。
  “当然!”他站了起来,“你不知道为人寻找对手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吗?”
  我倒!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好了,你先休息吧,从明天开始,我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可以和包拯匹敌的人。”天!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他的对手?”
  “因为那样太没意思了。”这也算回答!难不成他想隔山观虎斗?公孙策,你果然很奸诈。
  “别想这么多了,你好好休息吧。自己在外面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真是!”原来唠叨兼温柔的本质也不是完全消失嘛。
  “喂,”我叫住他,“谢谢。”
  他对我笑了一笑,“没什么。”便走了出去。
  当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便难以控制地开始想猫儿,此刻,你又在哪里呢?
  
  12
  公孙策似乎对我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很好奇,再来的时候,他同我聊了很久。
  在他面前,我没有多作隐瞒,除了猫儿的名字,我将一路南下所经历的一件一件说了出来,开心的,不开心的,毫无顾忌地都说于他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觉得他给我一种放松感和安全感。也许,只因为他是公孙策吧。
  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只是时常会被我惹得哭笑不得。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打赌,你连砍柴都不会。”这是他下的结论。
  “我有钱啊。当初猫儿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没想到能用这么久。”真的,我简直要用物美价廉来形容了。其实,对古代的物价,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一切关于钱财方面的印象都来自武侠小说或电视剧,那里面的人一出手就是几千两,相比之下,五十两银子连牙缝都不够塞的。
  “你还剩了多少?”公孙策眯着眼看我。
  “大概,”我翻翻眼珠,“十两吧。”
  “十两!”看这反应,估计他又被我吓到,“你知不知道五两银子能让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到两年的安慰日子!你一年多里居然用去了四十两!”他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我,大约,认为我是个纨绔子弟吧。
  “没办法,”我耸耸肩,“谁让我善良。看见那些要饭的,做小生意的,我就忍不住掏钱。”我只是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换了是猫儿,相信他也会这么做的。
  “你善良?”公孙策一脸苦笑地看着我。
  “不相信吗?”我拖长了语音,“你很欠哦!”居然不相信我,哼!欠扁!
  “我信,我信!善良的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了。”他闪得倒快。
  等周围的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便悄悄地在心中滋长,公孙策好象从没有问过我有关猫儿的事,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那两个字。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还是因为他自诩君子,不探人隐私?我不知道。
  
  病好了之后,我便在公孙策的指点下开始学习医术,算术以及经典。
  哈哈,要是让我的导师知道我看到了宋版经典的话,他非羡慕死不可。
  公孙策对经典的看法很是独到,并不一味的教条,对儒家的观点,他固然推崇,但也不是全盘接受,有些不合时宜的理论常被他踩到脚底下。
  “我和那个尽信古人之言,窃慕前人之为的家伙不一样。”他相当有自信。
  尽信古人之言,窃慕前人之为?包拯啊!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
  有的时候,他也会与我讨论一二,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我便很无赖地搬出后世及西方学说来驳斥他。
  “浪儿,你的观点很独特啊。”他望着我,带点赞许。
  我只好一味地傻笑,总不能告诉他,那些观点是黑格尔,罗素或者苏格拉底的吧。
  
  平日里,公孙策靠行医谋生,我到后来便成了他的帮手。有时,他也会去端州衙门里做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包拯在端州做知州的时候,公孙策便已是他的师爷了。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充实,一晃便过了四年。这四年里,我曾多次请公孙策托人打听江湖上有关南侠的消息。但是,一点音信都没有,南侠,这两个字仿佛还不为人知。
  猫儿,难道你当年真的辞官归隐?那,我又该怎么找你?曾经数度想辞别公孙策去找猫儿,但后来又一转念,猫儿,包拯,公孙策,这三个人一定会在某一天齐聚开封。那么,只要守着公孙策,便一定可以见到猫儿。
  
  “浪儿,收拾一下,明天,我们离开这里。”那一天的黄昏,公孙策忽然这样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去开封吗?是不是有机会可以见到猫儿了呢?
  “离开?”无论心里多么兴奋,嘴上却仍装作很吃惊,“竹子,我们去哪里?”
  “开封。”他给了一个足以让我兴奋到暴走的答案,随后又沉下脸来补充一句,“记住,到了外面,不许再叫我竹子!”
  哈!看来他对这个称呼还未习惯,都已经四年了。其实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他自称束竹的?我记得刚开始这样叫他的时候,他为之喷饭的镜头,还强行命令我叫他先生,却被我以“言论自由”冠冕堂皇地驳回。最后,他万般无奈之下,亦只得接受,立下君子之约,在外人面前,我必须叫他先生。
  “知道啦,先—生——”能去开封,一切好说。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快见到猫儿了!
  
  走的那一天,公孙策烧了竹楼。
  “你!”我望着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里有我四年的回忆,我不舍得毁去。
  “这一去,我们只怕便不能再回来了。”他没有看我,只望着烈火中的小楼,眼中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真的吗?不能再回来了……
  我的心,开始隐隐做痛起来。
  
  开封。
  这座城市仿佛还停留在我离开时候,一切都没有变,繁华没有变,热闹没有变,变的,大概只有我。
  “公孙先生,总算来了。”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有一丝熟悉。
  我一抬头,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下挤进我的视线。
  为首的,白面长须——包拯!
  “大人,好久不见。”公孙策哈哈一笑,下了马,我也只好跟着下来。
  “包大人,对不起。”五年前那一句没说出来的话,今天终于说出了口。
  “柳姑娘?”包拯看着我笑了,挑了挑眉,“你五年前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么?”
  “那个……不算啦!”我想起我的字条了。
  “白纸黑字,怎么不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证据还在这里。”
  啊!果然,上面还有我画的那只狐狸。
  “只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只狐狸。
  “这个……那个……狐狸吧!”我的声音很轻,怕吓着他们。
  “……”啊!已经吓到了!
  “对了,怎么不见楚青?”公孙策的话让我陡然集中了精神,是啊,没见到猫儿!他……不会不在这里吧。我有意无意地靠着追风,怕听到什么让我失望的话。
  虽然,失望已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我还没有学会去承受。
  “月华的身子有些不方便,他在府里。
  幸好!他在!我的脚几乎一软,搂住追风的脖子,泪却掉了下来。
  猫儿!终于,找到你了!
  
  
  13
  五年了!
  不,五年两个月零三天!
  那个人终于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黑亮挺拔的眉,深不见底的眸子,似被雕琢而成的鼻,还有唇畔浅浅的笑——他一点都没有变!只是脸色比分手的时候红润了许多。
  ——猫儿!
  我快步迎上去,直想抱一抱他,却被另一个人拥住了身子,“疯丫头,五年没见,你一点都没有变!”声音中竟有一丝欣喜。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我,满脸惊喜似的,但我确实从她眸中收到了另一条消息——别放肆,有我在,你别想得逞!
  呵呵,对手来了,看来这五年间她有些变化呢,不似五年前那个不声不响,却流露出哀伤神色的月华。
  “是啊,你也一样呢!”我费劲地腾出手来,用力拍她的背以示亲昵。
  哼!不打白不打!
  “好了,你们别闹了。”那个离别了五年却夜夜在我梦中萦绕的声音将我们分开,然后,声音的主人看我,轻轻扬起了嘴角,“浪儿,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回给他一个笑容,浅浅的,其实正在拼命克制快要泛滥出来的花痴笑容,“猫儿,好久不见。”
  我们开始闲闲地聊着,谁都没有提到五年前的事。我们都不是太笨的人,都知道该在一定的时间之后忘记一些事情。想到这一点,我就高兴得要笑,终于能够重新开始。但,不知为什么,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眼泪,我只好弯下腰去,不让他们看见。
  “浪儿,又怎么了?”猫儿不会懂的。
  “大概,是太高兴了吧?”月华也不会。
  “月华,楚青,终于又见面了。”公孙策从外面进来,到我的身边拍拍我的头,“怎么高兴成这样?”他将我拉起来,交错之际,他低声递过来一句话,“冷静!你不能在这里失控!”话很轻,很快,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一怔,抬眼看他时,他却已和月华,猫儿聊到了一起,似乎,他早已和他们熟悉了。
  公孙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大人,这次找我来是有什么大事吧?”等到夜幕初降,除月华外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书房。我原本也是被排除在外的,却硬跟着公孙策去了。
  “似乎什么事都瞒不过先生。”包拯摇头苦笑,但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先生一路过来,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大人所指,可是有人自称皇子的事?”真不知道公孙策是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不错。”包拯沉重了脸色,“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到皇室血统,一定要尽快查清。”
  “属下明日再入宫翻查一下当年档案。”开口的是猫儿。
  属下?难道他已成了四品带刀护卫?我偷眼瞄他,他站在包拯身边,表情很是严肃,可是,也很帅啊!
  果然,“有劳展护卫了。”包拯的回应更肯定了我的想法。
  “大人,我可以替你查一查那个自称皇子之人的底细。”公孙策似乎成竹在胸。
  包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们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
  “我明日还要同翰林学士赵大人一同进宫面圣,今晚大家就歇了吧。”每个人都似乎有事可做了,包拯想要散会。
  “我能帮忙吗?”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还没事可做,我不喜欢这种被忽略的感觉。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除了公孙策,我感觉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终于,一声低沉的话语打破了尴尬,“女人也来插手!”是马汉的声音,很不屑啊!
  “女人怎么了?”他的语气让我有些恼火,完全忘记自己身处的朝代是女权主义被踩在脚底的时候,“没有女人哪里有你?性别歧视!你很——”
  “好了,浪儿。”开口的是公孙策,拦着我,终于没让我说出“欠扁”这两个字。“如果可以,我倒很希望浪儿可以参与这案子,她的意见我是很愿意一听的。”
  再度,沉默,奇怪的眼神又一次围绕着我。
  “既然这样,”包拯一声干咳,“那便请柳姑娘协助公孙先生。”
  “浪儿谢过大人。”我忍不住笑了,得意地看了马汉一眼。他装作不在乎地转过头去。
  哈!很好玩的个性,像个大孩子。
  
  夜很静,月光温柔地为一切罩上一层银纱,后院中袅袅地有一种氤氲,使眼中所见的都宛如梦境。
  我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夜生活的喧嚣,只有安静,虽然有时候觉得有些无聊。
  一个人在铺着石子的小路上蹦蹦跳跳,因为今夜,我的心情特别好。
  那三个人终于聚到一起了,不知是否受电视剧的影响,总觉得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便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真好,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猫儿的时候,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并在将我错认成月华后昏倒;第一次见到公孙策的时候,他躲在暗处,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救了我一命;第一次见到包拯的时候,我正被一群兵用枪指着,被他错认作月华后,我和他大吵一架而开始了流浪。
  世界真是个奇妙的空间,我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意想不到的人。命运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带给我太多的惊奇,虽然不知道下一步它会走向哪里,但我由衷地感激。真的,我感激,第一次感激命运,因它让我来到这里。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身后,有一个带笑的声音。
  “你不是也一样?”我回过身去,看着站在院中的白衣人——月华。月光下的她,仿佛出尘的仙子一般,竟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仿佛回到五年前她教我骑马的那个晚上,我们挨着假山石坐到了一处。
  “喂,”我不知道怎么引出话题,呆呆地叫了她一声,好半天才想起应该说些什么,“快当妈妈了吧?”
  她轻轻“恩”了一声,嘴角轻轻绽开一丝温柔,低下头去,看着她还很平坦的腹部。
  “让我听听!听听小猫儿在你肚子里安不安分。”从来都没有觉得月华的笑是那么美,那么温柔,我仿佛被她那种宁静的欣喜所感染,干脆就将耳朵贴到她的小腹上。
  四周,很静,我们,也很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嘛!”什么都没有听到,我颇有些失望。
  “傻丫头,才两个月大,哪里能听见呢?”月华轻拍我的脸,很像个姐姐对着自己心爱的妹妹的神情,“亏你还跟先生学了四年医术呢。”
  我吐了吐舌头,“先生又不会教我生小孩。”喃喃低语,只敢让自己听见,我怕又吓到别人。
  “其实,只是很好奇,想知道小猫儿是什么样子。”我圈住她的手臂,忽然很想撒娇。
  “我早就想问你了,”不防地,插进来一个清澈的男声,“你为什么总是叫我猫儿?”
  我和月华同时回过头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斜倚在回廊的栏杆上,双手抱剑,月光轻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副疏懒而略带顽皮的神情来,那对黑深的眸子戴上了一层坏笑。
  我看着他,不由有些呆住,一心一意地,只想将他现在的样子记在心里。
  平常,都看不到。
  “浪儿,楚青问你呢。”月华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不是被皇上封为‘御猫’了么?”先找个理由混一下。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嘛,”他笑了笑,我正暗自庆幸蒙混过关的时候,他却突然折转了语气,“可是,五年前你已经开始叫我猫儿了。”
  “……”糟了!莫非五年前太过习惯?我丝毫没有留意,却没想他还记着!是啊,他记着我说的话呢,我该高兴吗?
  “因为……你长得很……像猫,一只很帅的猫!”这样说可以吗?
  “就因为这个?”显然他对这个理由不太满意,“你就不能换一个普通一点的称呼?”
  普通?猫儿难道不够普通吗?我抓了抓头。
  猫儿,你可知道,在千年之后,还有好多人叫你昭昭,若是听见这个称呼,不知你会如何反应呢?
  陡然记起了那群网上姐妹们对他的称呼,再看看他现在有些变色的脸,我不由又是一笑。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样称呼你,好多人都叫你楚青,再多我一个也没什么意思。”
  “只要你不叫猫儿,什么都好。”看来,他对这个称呼真的很反感。
  “那,我便把你的字拆开。叫你楚楚,或者青青,如何?”随话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以免自己被扁。
  他一时怔在那里,让我担心他会就此石化。一边的月华早已笑得弯下腰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是叫我猫儿吧。”某人长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我笑得更加放肆。猫儿,猫儿,没想到,我也能赢你啊!
  “如果要逞口舌之能,古代人一定输给我们。”谁说的?是小鱼儿吧。真是经典!
  
  
  14
  案子的进展很慢,至少,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快。
  关于那个冒牌皇子的资料倒已经收集到不少,但要从里面找出头绪实在是难上加难,一切似乎都已被人动过手脚,掩饰得很好。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人一定不是仁宗的子嗣,因为我知道,仁宗的儿子没有一个活过了三岁。
  然而,我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头大!这种事在现代的话简直小CASE,做个DNA鉴定就搞定了,可是在宋朝,我找谁做鉴定去?
  我和公孙策坐在一堆资料前面,无聊非常地翻看着,我有些耐不住性子,再看下去,我都快把资料背下来了。可是,公孙策似乎一点没有倦意,此时的他相当认真,全不见了平日疏狂慵懒的模样。
  开封府的人都有工作狂倾向。
  我暗自叹了口气,对着卷宗,便开始想猫儿,他这会到了哪里呢?按照卷宗上所说的,那个冒牌货叫冷青,曾在庐州“流窜”过一阵,猫儿现在是不是正在去庐州的路上呢?那个冷青的武功又会不会很高呢?卷宗上的资料显示,冷青的师承不详,但十三岁出道之后就少有对手,如果猫儿现在遇到他,谁胜谁负?……
  “你口口声声说的猫儿就是楚青吧?”冷不防地,公孙策的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你说什么!”我整个人跳了起来,瞪着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你口中的猫儿就是楚青吧。”他平静地回答,一边低头看着手头的卷宗,仿佛他在说的便是卷宗里的内容。
  “你怎么知道的?”我咬了咬牙,至少到现在为止,在别人面前我还一直称猫儿为展大人,公孙策到底从哪里看出端倪的?
  “四年前我就知道了。”仍是轻描淡写的声音,却抽得我的心一紧——四年前!我和他重逢的时候!他早就知道!
  “你!你老太太没牙靠墙喝粥!”明知道聪明如公孙策是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但此刻被他当面揭破秘密却仿佛被人陡然揭去了一层保护膜,让我藏无可藏地出现在他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我恼羞成怒,“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以探人隐私!亏你还自诩什么狗屁君子!”仿佛受了伤的兽,我歇斯底里地叫着。
  公孙策仍是埋头于卷宗,没有搭理我,直到我安静下来,他才抬起头,“骂完了么?”天杀的!他到现在仍没有一丝激动!
  “四年之前,你我重逢之时,你大病一场,高烧呓语不断,早已将事情都抖出来了。”
  “孔子说的,非礼勿听!”我仍狠狠地瞪他。
  “你也说过,声音是客观存在。”他淡淡地将我的攻势挡了回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原本就是公孙策所擅长的。“所以,我便不小心听到了,又不小心记住了。我替你保守秘密四年之久,难道还不算君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无法反驳。不,也许可以反驳前面所有的话,可惟独最后一句,我无法反驳。
  “不错,你是君子。”我委顿下来,不想再说什么,却陡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竹子,我求你一件事。”
  “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他好象洞悉了我的心思。
  “你知道?”我有些惊诧,看着他,却又放心地笑了。算了,因为他是公孙策,他知道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莫非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你能不能打个好听一些的比方?每次都拿什么蜘蛛、蝙蝠或者就是什么虫来和我比,我长得如此不堪吗?”他皱着眉,显然很难接受自己的蛔虫形象。
  “我的理论是从蛇蝎美人推导而出的。”放松了心情,我又准备让公孙伯伯脸部骨折。
  “鬼丫头。”他笑啐,旋即却凝重了脸色,郑而重之地看着我,“浪儿,听我一句忠告,楚青他……”
  “别说了!”我立刻打断他,我想我已经很清楚他要说什么。猫儿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夫妻恩爱而且就快有宝宝了,我何必去破坏别人!“我不想听!”同样的话我已对自己说过N遍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停不下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偏偏要去喜欢他!喜欢,本来就是纯粹感性的事,为什么要用道德、理性去约束?喜欢一个人不是个人的事么?只要不侵犯别人的利益便可以了吧。而且,喜欢一个人,原本就该自私一些,不是吗?
  “楚青是个出色的男子。”公孙策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径自说了下去,“要抓住他的心可不容易,你最好加把劲了。自己的幸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是要你自己去争的。”
  他在说什么?在鼓励我追猫儿吗?
  哈!公孙伯伯居然离经叛道地鼓励我做第三者,莫非是在那四年里我给他灌输的西方思想对他产生了莫大影响?还是,我产生了幻听?
  抬头看看他,他却又已将头沉了下去。
  是了,他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学究式的公孙伯伯,他是与我相处了四年的竹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说出这话来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继续将自己扔到卷宗里,只偶尔抬头看看公孙策,有时便恰好遇上他的目光。
  我无法描述那种眼神,带点宠溺,却还含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与我有关么?
  
  冷青,男,二十二岁,京城人氏,冷家长子。九岁时随父往庐州,十一岁时父丧而孤,十三岁出于庐州,近年来行踪不定,四处扬言自己为皇室根苗。其人一身武功怪异,自出道以来少有敌手,身边常有全大道相伴。
  冷绪,冷青之父,京城人氏,以行医为生,性格怪癖,医术高超。众人对其评价有毁有誉,十一年前卒于庐州,享年四十一。
  王秋容,冷青之母,蔡州人氏,为人温婉贤淑。年幼时曾入宫为婢,二十三年前因宫中瘟疫肆虐而被遣返。出宫后即嫁冷绪为妇,两年前,因病而亡,享年四十一。
  全大道,五十二岁,十六年前出家为僧。籍贯,姓名不明。九年前结识冷青,便随侍在侧,言其为皇室血脉。两人云游四海,传法布道,一年前出现于开封。
  经过我整理归纳的基本资料摊在包拯的案几上,包拯浓黑的眉紧锁着,仿佛遇上了什么重大难题。也难怪他,要从这样的资料中找到头绪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去做了,猫儿已去沿路打探冷青的行踪,而宫中有关王思容的全部资料也已被我们掌握,至于冷绪和全大道,目前所能了解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听公孙策说,冷青去年上京,声称自己是皇子,当时曾由开封府审理,但之后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再追究下去。据传当时冷青在公堂上发了疯,再后来,他与全大道两人却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人再在京城中见过他们,但皇子的传说却仍在大街小巷流窜,弄得人心惶惶。而上任的开封府尹钱民逸也因未能处理好此案而丢掉了顶上乌纱。
  钱民逸?
  这个名字好象在哪里听到过,好象也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我依稀记得是书上说他在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遗漏了什么细节。是什么呢?如果能想起这个被忽略的细节,说不定就能破案了。
  我托着下巴想了许久,却始终记不起来。记忆总在和我开着这样的玩笑,当我想抓住它的时候,它却似鱼一般自掌中滑走。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好好读读《宋史》和那个什么《包拯身前身后事》。
  哎,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大人,展大人回来了。”赵虎在外面禀告。
  “快请。”包拯仿佛看到希望般地站了起来。
  我怔了一下,猫儿不是应该在庐州么?怎么这么快便回来?
  心思这样转,目光却早已飞到门外,去迎接希望——我的希望!
  “属下参见大人。”一袭暗红飘入视线,转瞬间人已在眼前。
  “展护卫一路辛苦。”包拯的脸上挂上了笑容。
  “展大人,你不是去庐州了吗?怎么今天便回来了?”莫非庐州离开封很近?对于他的归来,我心花怒放,却努力地塑造自己的理性形象。
  理性一点,能干一点,这样才配得上他。
  “没有必要再去庐州。”猫儿的神情凝重,隐隐地有一种担忧,“这三天里我听到的消息已十分可怕了。”
  可怕?这个词居然出自猫儿嘴里,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还是,我原来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说清楚。”包拯改用了命令的口吻。我很厌恶地瞄了他一眼,着实不喜欢他的口气。
  确切来说,我讨厌所有对猫儿发号施令的人,他是一个如此自由的人,他们怎么忍心又怎么可以去束缚他!
  “现在许多地方的百姓都受了冷青的煽动,以为他是真龙出世,还有一些地方官,竟也对冷青的说辞深信不疑,恨不得将他供奉起来一般地伺候他。”猫儿说到这里,包拯的眉头已开始打结。
  民心,这应该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民心都倾向冷青,那么,这个棘手的案子就难上加难了。
  “属下还听说一个消息,冷青在民间已有自己的组织和小规模的军队。”猫儿深吸了一口气,我自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阴狠的神色。
  他要干什么?我心中陡然地不安起来,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有这样的眼神,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会用这个底来形容他的眼神。他对我而言,一直如同太阳般温暖啊!
  但那眼色……莫非是因为今天多云么?
  抬头望望窗外,天空被厚实的云层阴阴郁郁地填塞了整片空间,让人不自觉地发冷,一如猫儿的眼色给我的感觉。
  什么皇室血统,什么江山社稷,对我而言,都比不上猫儿的一个眼神重要。我实在无法不去担心——猫儿,你别冒险胡来才好!我绝对不允许的!
  “这条消息可靠么?”包拯的眼也锐利起来,无论是谁,只要侵犯到国家利益便为他所不容。
  “可靠,是我的一个旧部属告诉我的。”
  “谁?”
  “易水寒。”
  ——易水寒此人绝不简单,浪儿,等得到少帅的消息之后,对这个人不可不防。
  我陡然想起了多年前公孙策对我的警告。
  那时候,他还只是束竹。
  
  15
  吃过晚饭后闲着无聊,便到后院中走走,有意无意地却在猫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自己原本是有府邸的,不过现在为了办案方便,一大伙人全搬来了开封府的客房,连月华也跟了来。
  咦?怎么回事?两口子在吵架吗?
  “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去解决冷青?”月华的声音冰冷冰冷的,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她这么对猫儿说话。
  “有什么不妥吗?”好象在这个问题上闹得很僵,猫儿的声音也没有温度。
  “你连对方的实力都没摸清楚!几时,少帅的头脑开始不冷静了?”
  “因为我是军人!军人必须守护国家的安全!过去在边疆,现在在开封!我身上流的是军人的血,决不允许有人危害社稷安危!”怎么听着这论调耳熟?是了,《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石光荣的理论!原来猫儿也有这样的想法,意外意外。猫儿可比我想得热血。
  “可是这样有用吗?”
  “这是最快的解决方法!”
  “你!”月华没词了,该我上场了吧。
  “你还有什么意见?”
  “你就算不顾虑自己,也顾虑一下我和孩子。”哎,每个女人都为了孩子而变得平凡,月华也不例外。
  没有回答,但我似乎听到猫儿幽幽叹了一声。
  心软了?
  “喀!”的一声轻响,是提剑的声音。
  “你还是要去?”月华的声音中竟有一丝绝望,她留不住他吗?
  还是没有回答,我几乎可以想到猫儿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承诺,对他来说,是不是很沉呢?
  “我不同意!”我和月华异口同声,我顺手推开了他们的房门。
  “我们也不同意。”呃?这声音……
  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晚饭后无聊的不止我一个——包拯,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人都来齐了。
  “此事须从长计议,展护卫不可卤莽行事。”别人的话猫儿可以不听,包拯的话他还是不敢违抗的。
  “不错,要破这个案子,我已有头绪,楚青可愿一听?”公孙策笑得很狡猾,难道他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先生请讲。”
  “前一阵风声很紧,冷青是无论如何不能现身的。倒不如我们先偃旗息鼓,对外放出风声,就说这件案子无从查起,已成悬案。”公孙策抚了抚须,那是他吊人胃口的招牌动作,这家伙总不肯一下把话说完。
  “不错,然后等过一阵,我们再放出消息,就说已找到当年一位重要人证。按照我们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冷青对王思容当年在宫中的人事交往并不很清楚,不妨我们就说找到了当年王思容的姐妹,可以见证当年的事。”我才不让他得逞!
  “看来浪儿和先生想到一起去了。”猫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居然笑了。
  有这么好笑吗?我也奇怪地回瞪他。
  “如此一来,冷青难免心慌,难免会来杀人灭口。”猫儿的眼睛在笑,有些得意的笑。
  我却有些心惊,他的笑后面,是什么神情?似乎,他一定要将冷青彻底摧毁。
  很可怕的感觉。我不喜欢。
  “另一方面,请展护卫联络易水寒,暗中收编冷青的秘密部队。要打蛇就要先去掉它的毒牙。”公孙策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神情,好象一切与他无关似的,又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一场虚拟的游戏。
  “好!”猫儿握了握手里的剑,我自他的脸上读出一份坚毅。那是我很早就已熟悉但却到现在才看到的神情。
  “可是,问题来了。”这个计划是非常周密,可是,似乎还有什么不够牢固,容易被人突破,“那个宫女的问题怎么解决?”我傻傻地问。
  “是啊,要找的人应该已经是中年妇人了,要应付冷青又必须有很好的武功。”公孙策也皱着眉,可我老觉得他的眼在瞟我,莫非,我的心思又被他看穿?不会吧……汗……
  “而且,这件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让谁去好呢?”包拯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白玉堂好了。让他易容男扮女装。”突然想到了《捆龙索》里他男扮女装的样子,我差点没笑翻,实在堪称经典。装扮成大婶么,我看小白正合适。
  “白玉堂?”每个人都很疑惑地看着我。
  干吗?不认识这个人吗?不可能!那只死老鼠应该一天到晚缠着猫儿要决斗的嘛,虽然来开封这么些日子我还没见过他,正有些奇怪。
  “你说的这个人能胜任吗?可靠吗?”是月华的声音。
  “月华!你也不知道吗?”见鬼!陷空岛和茉花村不是一衣带水的邻居么?难道是我的记忆库出错?不对,忘了谁我也不会忘了小白啊!
  一柱香之后我总算明白,选择遗忘的不是我而是历史。历史将有关白玉堂的记忆从每个人的脑海中抹去,于是这个有猫儿的世界里没有了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没有了白玉堂的日子,猫儿会寂寞的吧。
  不自觉地,竟有些失落,是因为白玉堂么?还是害怕猫儿的寂寞呢?
  “如果白玉堂不行的话,那么只有……”我看着下一个目标。
  “我?”猫儿大叫!“不行!”
  “楚青,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公孙策的话说到一半,被猫儿以眼封杀。
  “那个,展护卫,情非得以……”包拯是下一个被眼睛杀死的人。
  “展大人,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我自动自觉地缩到公孙策身后说话,先把金大侠对郭靖的评语挪来用一下。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某猫斩钉截铁。
  “你不是说过决不允许危害社稷的事情发生吗?”我才不怕他。
  “可是不一定要用这种方法!”他心有不甘。
  “这是最快的方法!”他自己才说过的。
  “那为什么是我?”
  “你总不能让我,先生,大人去吧?我们不会武功,遇到冷青铁定完蛋!”猫儿,这可是你给我的机会,呵呵,“王大哥他们四个就算去了也不是冷青的对手,最多比我们多活一会。至于月华,她怀着孩子,身体差,你忍心吗?”
  用排除法很快就得到结果了——还是猫儿最合适。
  “……”看来顺着我的思路,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而且,你去,总比找外人更让人放心啊。”再对着他笑一个,应该搞定了。
  “……”看来某人开始动摇了。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他顾虑的应该是这个,虽然他在我眼中是如此地不平凡,但是他终究还只是个平凡男子,也有所谓的面子问题。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王朝他们这次很聪明,说完就开溜。
  “公孙先生,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包拯也准备闪。
  “今天晚上星星不错,除了这个,公孙策什么都不知道。”公孙策也闪了。
  “月华,我们两个今天什么都没听到,对吧?”我赶紧扒住月华,不然我迟早被猫儿的眼神杀死。
  “今天晚上我在这里吗?”月华强忍住笑,拉着我走了出去。
  房里,只留下一个脸色铁青的猫儿……
  这一夜,府里的众人散在各个角落里,放肆大笑,只除了……
  
  16
  夜晚的闹剧很快就过去,在白昼到来的时候,每个人又开始为各自的事情忙碌。
  公孙策被派到庐州去查全大道的底细。
  猫儿也有了新的任务,之后的六天,我一直没在府里见到他。
  他去了哪里?去找易水寒了么?我想起公孙策的话来,不禁有些担心。
  但愿,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七天后的府里来了一对陌生的大婶,徐娘半老,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想来她年轻的时候必是一个角色佳人。
  包大人给介绍的时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曲晚楚,当年在宫中与王思容情同姐妹。
  难道还真找到这么个人?假的吧!
  “曲婶婶好。”早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被培养成色女一名的我见了如此养眼的婶婶,怎么能够不好好欣赏一番?都说岁月无情是女人最大的敌人,可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似乎只有那种成熟,那种风韵,那种让人不禁迷醉的味道。
  “婶婶好漂亮,我若是男子,非被婶婶迷死不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总不会错。刚说完,就感觉到包拯有些责备的眼神,对了,忘了他也在旁边,而且好象没有被迷住的意思。
  曲晚楚没有说话,我甚至没有看到她的一丝笑容。
  奇怪,有违常理。
  “曲婶婶……”还待再套近乎,却遭遇到曲晚楚冰冷的目光,锐利而没有温度,却隐隐地有一种威慑力。似乎,还有……抱怨?!
  “啊!”原来是他!该死!该死!我一开始怎么会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原来终究还是虚拟了一个曲晚楚来引冷青上钩。可是,怎么是他呢?
  惊诧之下,重新审视曲晚楚,不由对公孙策的易容术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是盖的!
  午饭后,这位“曲婶婶”被请到了特别为“她”准备的客房,看“她”连走路之时都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比拟的风韵,我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好笑。
  真难为他了。
  这样,我们要做的就是放出消息,等冷青找上门来吧。
  这天晚上,我也在府里见到了猫儿,他好象刚刚回来的样子。
  “展护卫一路辛苦了,事情办得如何?”包拯三句不离公事。真是的,官府又不是他们家开的。
  “幸不辱命。属下联络了父亲从前的好友,几位将军调动军队,配合易水寒里应外合,顺利收编了冷青的秘密部队。”猫儿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一点兴奋。
  他是在等着与冷青交手吗?虽然我们已成功走出了第一步棋,但冷青和全大道至今没有浮出水面。一天不抓到他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
  冷青可以一次暗中纠结党羽,谁说不可以有第二次。
  但是,猫儿在短短几天中调动军队剪除冷青的羽翼,他的行动不仅快如闪电而且不动声色,似乎所有的不知情的人都没有被惊动,百姓们还是那样过着他们的日子,城市也照常地喧嚣—安静—喧嚣。我不知道猫儿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确实办到了。
  “听展护卫此言,易水寒将军可谓功不可没,可否请来一见?”包拯虽然说着赞许之词,可是为什么我连一丝赞许的表情都看不到?好象在提到易水寒的时候,他有些漫不经心。
  包拯,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公孙策也曾经对你说过什么?
  “回大人,易大哥现在还不宜现身,免得军队被收编的消息泄露出去。属下让他继续与冷青保持单向联络。”
  “单向联络?”四个字让包拯眉峰一蹙,“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知道冷青的行踪。”
  “不错,易大哥说连他都没真正见过冷青什么样子,究竟栖身何处。”
  “要知道冷青的相貌并不难,只要去问问钱民逸钱大人就可以清楚了。”连我都想到了,他们怎么会没想到?“只是他的栖身之处比较难。”我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如,属下再去找易大哥。只要他一接到指示,我便有把握跟着线索找到冷青。”
  “也只好如此了。”包拯轻轻叹了口气。
  猫儿的法子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吗?包拯好端端地又叹什么气?
  
  这天晚上,猫儿好象和月华谈了一夜,第二天便又出门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便悄悄跟在他后面。
  无奈,鄙人跟踪本事太差,而猫儿武功又太高,几乎是才一出门就被他发现了。
  “出来吧,浪儿。”他连头都没回。
  既然被发现了,我也不用躲躲藏藏,“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的跟踪术实在太特别了。”他停下脚步等我。
  “特别?”我不留神笑了出来,难道我很有天分吗?我可从来没学过什么跟踪术啊。“哪里特别了?”
  “特别差,这些年来跟踪我的人当中,你可以排到最后一名。”他的说话的时候好象很认真。
  “你!”讨厌!居然敢晃点我!
  他看着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带着些得意的那种笑,有一种调皮,似乎还透着几分疏狂。仿佛秋天的天空般,带着爽朗的味道。
  讨厌!讨厌……消遣了人家居然还敢笑得那么……让我神魂颠倒!
  后来想想,我们两个人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一个人大笑着,爽朗而好看,另一个人便看着他发呆,被迷得找不到北的时候还不忘在心里发发花痴。不晓得旁边的人怎么看。
  
  “你跟着我干什么?”猫儿笑够之后转入正题。
  “跟你去见易水寒易将军。”我一本正经。
  “又不是去玩。”猫儿显然不想带我去。
  “我知道,我也不是去玩。我和易水寒好歹也算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次算是叙旧也好,什么也好,或者你当我想他了,想见见他也好。”这个理由……自己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行。”好象被拒绝得没什么余地了。
  “我非去不可。有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我也严肃起来,该让他知道易水寒让人担心的一面吧。
  我忘不了易水寒对我说过的临阵脱逃的事,忘不了那时在知道猫儿辞官的消息时他若有若无的冷漠眼神,更忘不了他当初痛哭悔过的样子——那种隐隐的不安,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种下了 。
  “你是认真的?”他眯起眼睛看我。
  我不说话,大胆地抬起头,直看进他的眸子里去。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决心。从小到大,一旦我真的决定了什么事便绝难更改。
  “好吧。”他思虑许久,“但你绝不可以惹事。”
  惹事?我像这样的人吗?
  “我同意。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外人面前,请你隐瞒浪儿的身份。我现在开始是月华。”我并不是想沾少夫人的光,而是……
  “我知道,现在,浪儿还是影子,这个身份比较易于行事。”哈!他果然知道!
  我于是便名正言顺地跟着他去找易水寒,有时偷偷放慢脚步,想着他终于也可以了解自己心中所想,便忍不住偷笑。原来被他了解,便已经如此愉快了。
  
  我们找到易水寒的时候他正在城郊的一叫小面馆里吃面,阳春面。
  我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大汉,吃起面来居然很秀气,每一口他都细细地嚼,估计是标准的二十六到二十八次/口。这么有特点的吃法,为什么我以前没有留意?
  “易大哥,好久不见。”我上去猛拍了他一下,他没有防备,差点呛到。
  “末将参见少帅,少夫人。”他一看见猫儿和我就赶忙起身行礼。
  “易大哥,我早就不是什么少帅了。”猫儿很随意地笑笑,“不是早就说过,你我二人从小一同在军营里长大,私下以兄弟相称么。”
  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猫儿从前没有说过?他和易水寒原来有这么深厚的感情……那么,我和公孙策的担心是否是不必要的呢?想来,猫儿认识易水寒应该比我们更彻底吧?
  不!心中的想法立刻又被自己推翻,我警告自己不可以放松警惕,猫儿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对于身边的人,他有时反而看不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少帅这次来找我,还是为了那件事么?”易水寒压低了嗓音。
  “不错。此地不宜多说,先离开这里吧。”
  “是!不过,请少帅少夫人稍等。让末将先吃完那碗面。”
  猫儿好象早已知道他的脾气,陪他在桌边坐下。
  “易大哥,你很饿么?为什么非要先把面吃完?”不会是害怕农民伯伯哭泣吧?但是,就算是让农民伯伯哭一次也比不上国家大事重要啊。
  “为了活命。”他给了个很奇怪的答案。
  我不太明白,不过是一碗阳春面,他至于说得那么严重吗?转过头想问问猫儿,却正好遇上他带着些警告的目光——不要再问下去。
  后来,猫儿悄悄告诉我,易水寒从前的经历。
  他从前是个世家子弟,后来家乡发生瘟疫,在逃难路上又遇劫匪,全家人除他之外或死于瘟疫,或死于劫杀,或死于饥饿。当年展老将军将他捡回去的时候他已因冻饿而奄奄一息。
  “易大哥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活下去,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生命。”猫儿是这么感叹的。
  是么?可是,也许他只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罢了。
  从易水寒的居所回府的路上,我总在想他对猫儿说的话。
  ——“少帅,请放心!易水寒跟随老总兵多年,当然明白大丈夫当全力为国效命的道理。易水寒再没有骨气,也绝不会辜负了老总兵对我的栽培。”他一脸的诚恳,看来真的是肺腑之言。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当年他又为什么会临阵脱逃?
  ——“易水寒绝不是真心为冷青这个祸国贼子卖命!”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足可穿云裂石。我很想问他又是为什么会在冷青麾下,却被猫儿以眼色制止。猫儿究竟是太清楚易水寒的为人还是不愿去揭开他的易大哥的另一面?
  我不知道,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猜测到猫儿的心思,只是一相情愿地以为他是这样或者那样想,然后又为这样的想法而担心着。
  虽然明知道这样很无谓,但我怎么能不去想?
  
  之后的几天,我们一直在等易水寒的消息,一边,曲晚楚婶婶那边也日夜有人把守,可是冷青没有动静。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他没有收到消息呢?后者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这只狐狸如果不肯上钩该怎么办?哎!烦!
  如果公孙策没去庐州查什么全大道就好了,他一定会有主意。拜托,竹子,早点回来嘛,府里的事很烦,没你这个智多星不行。
  然而,心烦的事却接踵而来。
  “禀告大人,城东有一名妇人被杀。”一名衙差匆匆进来报告。
  有没有搞错?现在连刑事案都归包拯管吗?他不过是借用了开封府而已,还不是开封府尹,为什么杀人案都要他处理?
  “大人,我看是冷青开始行动了。”门外,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公孙策回来了。
  
  17
  三月的开封,已萌出春天气息的城市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纷飞的白色碎屑在狂风的支持下变得强韧起来,放肆地,狂乱地在那块铅色的天幕前扭动身躯,将才见的星点的绿在刹那间吞噬。
  城中的人们因这异样的天气而恐慌着,天降凶兆的流言如雪片般在城中肆虐开来。
  包拯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许久没有说话。
  我和公孙策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脸色。公孙策几次欲言又止,仿佛是不愿打破这屋里的沉寂。他的眸子被天映成一片铅灰,却在白雪的洗练后更加锐利。
  “今天是不是又出命案了?”包拯叹了口气,依旧望着窗外。
  “是布商方如爵的老母和幼女。”应答的声音平稳但是空洞,也许是因太过悲愤而失掉了感觉。
  我悄悄碰了碰公孙策,竟意外地发现他全身紧绷。
  “这是第几宗了?”发问者提高了声音,不难察觉到话语中的怒气。
  “第五宗。到今天为止,被害人的年纪从五岁到六十八岁不等,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的死法——一剑穿心而死。”
  包拯陡然转过身来,平素温和清明的眼眸因杀气而带了一丝浑浊,“你还是坚持当时的看法认为是冷青下的手?”他瞪着公孙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被他活吞了下去。
  然而公孙策的目光却在那一刻平静了,他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我相信我的判断。现在的一切,都是冷青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而做的,捕快们已经在城中加强戒备了。刑部的人也已经开始调查这件案子,我们要做的是守住曲晚楚。”
  “你相信?”包拯冷笑,“你凭什么如此自信?你的推论不过是建立在你的判断上,而你的判断没有证据!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坚持自己的判断而死?你说这是冷青的障眼法,那么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借冷青来使障眼法!我们不能再坐视有人被杀而不采取行动!”
  “就凭我是公孙策。”他的语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信,不仅鼓励自己,也感染别人。
  至少,感染了我,我相信公孙策的判断没有错。
  “从明天开始,让展护卫全力追查这件事!”
  “不!”公孙策立刻反对,“这件事自有刑部的人去查,楚青有更重要的任务!大人,再等五天!五天之后,一定会有结果!”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包拯和公孙策冲突,双方都固执己见,不肯相让。虽然最后包拯答应再等五天,但我预感到如果五天之后冷青还不落网,公孙策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说不定,会有牢狱之灾。
  “我再去找大人说说。”我不想看到这两人都沉着脸,猫儿白天有任务在身,一直不在府里,总不能指望王朝他们去劝吧。
  “不用了,”公孙策叹了口气,“大人的决定是经过冷静思考的,你劝不了。”
  “他冷静?”我挑了挑眉,有些不服,他冷静下来尚且如此,他若不冷静又该如何?
  “不错。其实我能先感到的,他也一定想到了,只不过他不似我这样铁石心肠。有的时候心一软就看不到一些事情了。”公孙策的语气有些自嘲,他看着我,似乎在问我是否了解,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现在出了五件命案,冷青欠下了六条人命!但是一旦我们的视线被他转移,他就有逃脱的可能和机会。到时候,他再躲起来,慢慢培植势力,赢得民心,声势浩大地来要他的王位,那时会有更多人牺牲。倒不如现在,我们请君入瓮,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他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我得赶快找曲晚楚谈谈,等出了事就来不及了!”他匆匆忙忙地走了,似乎是要去阻止什么的发生。
  曲晚楚?她能干出什么来?居然值得公孙策这样的匆忙?
  我不知道答案,想想公孙策方才的话,还是决定去和包拯谈谈。走到他书房前,却又不禁犹豫,对他那个吃人般的目光,我尚有余悸。举棋不定地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推门而入。
  “柳姑娘,有事么?”包拯的声音已恢复正常。
  “想和大人谈谈先生的事。”我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却又焦急地想知道他的反应。
  “公孙先生怎么了?”他好象有点摸不着头脑。
  “关于先生的决定……”
  “先生的决定是冷静的。”包拯轻叹了一声,几乎和公孙策一样的反应。
  “那,大人还……”我开始不懂了。
  “我知道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捉拿冷青,他的想法我很明了,但我就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百姓枉死!”包拯的语调又开始激动起来。
  “难道先生就忍心么?”我忍不住要为公孙策辩护,他的苦心,包拯你可知道?
  “不,先生其实比我还要不忍。”包拯的话出乎我的意料,“就因为他不忍,他才一心要抓住冷青,避免更多的牺牲。”
  我笑了,这真是一对奇怪的朋友,方才吵得那么不可开交,事后却又在别人面前为对方辩护,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五日之期已过了四天。第四天夜里,开封的风雪止了,只是臃肿的云层还低低地趴着,让人看不见夜空的清明。
  这天晚上,有人触动了开封府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
  猫儿和闯入的不速之客斗在了一起,他护在曲晚楚的身前,长剑疾刺,剑光在未化的积雪上泛起一片光芒。
  来人很大胆,在这样的夜里,他居然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衣。他的剑也很快,却不似猫儿的剑那样有着耀眼的光,那剑与夜色溶为一体,我惟有从长剑破空的“哧哧”声来判断他出剑的速度。
  很显然,白衣人的目标是猫儿身后的曲晚楚,难道这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冷青?我望了望身边的公孙策,却又不禁疑惑,他在这里,猫儿也在这里,那么,曲晚楚又是谁?
  “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擦出一阵晃眼的火花。
  猫儿似乎被震得向后跌了一步,白衣人的长剑趁机逼向曲晚楚。
  时间好象停了,风也好象停了。
  我觉得透不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空气——猫儿居然败了!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战团中的情况,却发现公孙策的眸子在发着光……
  “冷青?”耳边忽然传来曲晚楚脆得不带温度的声音,我忍不住又转过头去,发现曲晚楚与白衣人对峙着,剑尖遥指对方眉心。
  没有应答,白衣人的目光森然,看着曲晚楚,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你既然自称是皇子,为什么又没胆子承认自己的身份?莫非这便是你皇子的风度?”曲晚楚扬起一阵冷笑。
  白衣人依然沉默,但神情已有些犹豫。
  曲晚楚突然收了剑,“你太让我失望了。”她居然背过身去,准备回房,丝毫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
  “不错!我就是冷青!”白衣人终于承认。
  话音未落,曲晚楚手中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没有人看到这一剑是何时出手的。
  “你的确很聪明。”她看着冷青,“可惜你还太年轻,也太自信。”
  “你的剑很快。”冷青面无表情,“但你却绝不是曲晚楚。”
  曲晚楚的右手剑还架在冷青的脖子上,她的手很稳,很定,不给冷青任何松脱的机会,左手在脸上轻轻一拂,露出了本来面目。
  “我叫展昭。”他对冷青笑了笑。
  
  “展大人,你什么时候变成曲晚楚的?我第一次看见的曲晚楚分明是先生嘛!”等冷青被押入大牢,我终于有机会问出心底的疑惑。
  “在月华变成我的时候。”说了等于没说。
  “那月华什么时候变成你呢?别告诉我是你变成曲晚楚的时候!”和我玩循环论证?门都没有!
  “自然是在先生回来之后。”猫儿的语气淡淡的,有些漫不经心。
  “可为什么一开始是先生呢?不是说好你上的吗?”我死咬不放。
  “你们能逼我,难道我就不能逼别人么?”他开始不讲理。
  明白了,原来是死活都要拖一个人垫背。哎,公孙策,我为你默哀三分钟。
  “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先生就范的?”我很有兴趣知道,下次就有王牌对付公孙策了。
  “你想知道?”猫儿看着我,一脸坏笑。
  “恩。”我没有觉察,傻傻地点头。
  “佛曰:不可说。”他大笑着扬长而去,明朗的笑声将今夜的沉郁一扫而空。
  又晃点我?!哼!
  我想生气,却忍不住笑了,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偏偏被这个坏男人套住?他就会凶我,晃点我!可是……
  算了,认了,总之是自己傻,傻到无药可救了。
  
  18
  事情并没有因为冷青的被捕而结束,还有太多的问题等着我们去应付:全大道至今还没有露面,而此刻,最大的问题,恐怕要是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推翻冷青的说辞。不,严格说来,根本没有。
  “已做过伤口的比对,几个死者的伤口和冷青的剑很吻合。”猫儿自仵作那里带回了这个消息,“那么,至少我们可以将他列入京城连续命案的嫌疑犯。而且,”他顿了一顿,语气有些愤愤,是在为那些惨死冷青手下的无辜者不平吗?“他既然来杀曲晚楚,不也证实了他的心虚么?”
  “不,”公孙策立刻就否定了他的结论,“他可以将杀曲晚楚归入连续杀人案中,这样就掩藏了特定的目标,我们很难说他是要杀人灭口。那么,皇子一案便仍没有结果。”
  “照先生这么说,冷青岂非也很难找到合理的杀人动机为自己掩饰?”猫儿寸步不让。
  “也许他会找到,也许他根本不用找。”公孙策斜睨了猫儿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该怎么办?”张龙忍不住开口,“人都抓到了,却没有证据,那我们抓了他又有什么用?”
  “用滴血认亲不就可以证实了吗?”赵虎猛地一拍大腿,一脸兴奋,我猜想,当初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都没他这么兴奋。
  “好小子!”公孙策的眸子陡然一亮,“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行!”我实在不是有意砸赵虎冰块的,但如果真的用滴血认亲的方法来检验冷青的身份,可能造成的误差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为什么不行?”招呼第一个对我吼起来。
  “因为会有误差,很可能让假皇子变成真皇子。”我开始盘算着如何向他们解释。
  “浪儿,说你的理由。”公孙策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的。
  猫儿没有说什么,但望着我的目光中也带着询问。
  “这个么……”我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大致上,人的血可以分为四种,我们不妨假设为甲型,乙型,甲乙型和丙型。同种类型的血可以相容。如果皇上是甲型血,冷青也是甲型血,那么他们的血就可以相容。而且如果只是少量的血样,将甲型或乙型血注入甲乙型血中仍可以使血样相容,而丙型血若被注入其他三种血样中也可以相容。所以,滴血认亲这个法子实在会产生很大的误差。明白了吧?”
  “……”没有人回答,一群人用略显呆滞的目光看着我,一脸懵懂。
  果然还是太高深了,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
  “那只是你的说辞,你如何证明?”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猫儿。
  “那还不简单?”我有些得意地笑了,因这种超越他的优越感,我知道得比他多!“做个实验不就结了?”
  按照滴血认亲的方法,将四校尉的血样两两配对,实验结果——马汉、赵虎、张龙三人的血可以相容。
  “没想到你们三个是亲戚哦!”我看着一脸迷惑的众人,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别那么困惑嘛!或许真的是失散N年的亲戚,保险起见,建议你们查一下祖谱。”
  “浪儿!别闹了!”猫儿眉头轻皱,用他低沉的嗓音切断了我的爆笑。
  我吐了吐舌头,差点忘记在古代人们把祖宗看得很重,“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赶忙低头认错,我是无心的嘛,“我只是想证明我的话而已,没有恶意的。”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公孙策环臂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喂!现在不是说血型的时候吧!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先想办法怎么处理冷青的事吗?别跑题啊!
  “那个……以后再说吧……”我感觉有汗在渗出来,“现在还是先想想冷青的案子怎么处理的好。”拜托,别再拿那种眼光看我,快受不了了。
  “各位大人,柳姑娘,包大人请各位到前厅议事。”一名衙差及时过来通报,顺便替我解了围。
  “有什么事?”公孙策好象不太情愿的样子,看来对血型问题颇有兴趣。
  “易水寒易将军来了。”
  “走!”猫儿猛一振奋,“线索来了!”
  一群人快速赶往前厅,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替我解了难题的居然是易水寒。
  该谢谢他吗?
  “末将参见少帅。”易水寒照例地见了猫儿行礼。
  “易大哥,又来了。”猫儿有些苦笑着将他扶起来,“来开封府有事吗?”
  “听说少帅已将冷青拿住?”易水寒依旧沉着头,似乎不敢抬起,又像是他的头里装了太多的东西而太过沉重。
  “不错,易大哥曾在冷青麾下呆过,能否再提供一些冷青的线索?”
  “可以,但是……”易水寒欲言又止。
  “易将军有何难言之隐不妨直说。”坐镇的包拯开口承诺。
  “我要见到冷青才能说。”
  这个要求近乎无理,每个人都为之一楞。
  “非见不可?”包拯挑了挑眉毛,我原以为只有猫儿才会有这个动作。
  “非见不可。”
  “大人,我想有展护卫护着,应无大碍。”公孙策斟酌许久,才给出建议。
  “为什么?”猫儿突然插了进来,盯着易水寒,目光很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帅,请不要再问了。能说的,末将一定会说的。”这几乎已是在哀求了。
  “好吧。”包拯和猫儿异口同声,居然,同时满足了易水寒两个要求。
  这是我第一次去大牢,虽然以前不止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可身临其境却是第一遭。阴暗而潮湿的地方,火光如冥火般不带温度地闪烁不定,坚实的牢门后佝偻而蜷缩的人影为这空间陡然添加了几分诡异。
  空气中的阴冷仿佛贴身压在人身上,我不禁有些发冷,不自觉地向猫儿那里靠了靠。
  “怎么?”他发觉了,回头问我。
  “没事。”我努力保持原状,可是心就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早说大牢阴气太重,你不该来的。”他退下最外层的长袍,“披上,好受些。”
  我木木地接过袍子,触手之处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一时将什么都忘记了,只那样看着他。是梦吗?如果是,就别叫醒我。回想刚见面时他对我的严厉,回想为了找他而四处流浪的岁月,再想想刚才……想着想着,眼前便模糊起来……
  有没有搞错!我暗中掐了自己一下,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别的事!这样会被他看不起的呢!
  “鬼丫头,发什么楞?”公孙策从后面推了我一下。
  “啊!”我回头对他一笑,“没事。”快步追上前面的猫儿,偷偷看着他,一边在心里偷笑。虽然是在牢里,却有无比幸福的体验。
  “我们到了。”
  一行人,在最靠里的一座牢房前停下——冷青的牢房。
  
  19
  “易水寒,原来是你。”牢内的冷青抬头看着我们,森森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仿佛一头阴杌的狼。
  “冷青,你今日已是阶下囚,不再是昔日的小殿下了。”易水寒以嘲笑的口吻回应,但我总觉得他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不是小殿下么?”冷青“咯咯”怪笑,我一阵毛骨悚然,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服,“那么今日你又是为谁而来?”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易水寒猛地一震,霎时间灰白了脸色。
  “易大哥,”猫儿从后面扶了他一把,很有些担心,“没事吧?”
  易水寒蠕动着嘴唇,好象口齿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听的清。
  可是,接着——
  猫儿的脸色突然变了,我们也一样。
  易水寒的三根手指搭在猫儿的脉门上,一脸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们。
  “易水寒!”几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怒喊,突来的变故使我们又惊又怒,更何况——猫儿还为他所制!
  “猫……”一股冲动推着我的步子,我只想冲过去救他!无论武功多高,被人制住了脉门便无异于锁住全部功力,我不能让猫儿落到那人手里!
  然而,刚跨出一步,便被一个人生生地拉住。
  “放开我!”
  拉我干什么!去救猫儿!快些去救他!王朝他们在哪里!狱卒在哪里!丁月华又在哪里!快来牢里啊,快去救他啊!他纵然身负绝世武功,但是,绝世武功又怎么斗得过人心,又怎么斗得过世间的背叛!
  “冷静一点!冷静下来,我们才能帮他。”一个声音从后面传入耳朵,拉着我的手陡然又加了几分力道。
  冷静?
  仿佛是不安分的火眼陡然遇到了冰的温度,又仿佛是遭到当头棒喝,我怔了一怔,随即停止了挣扎。是的,现在冲动无济于事,我要学会冷静。
  回头,感激地看看身后拉住我的人,他的脸色虽然凝重,但却不见丝毫慌张——到底是公孙策。
  “易水寒,说你的条件?”他开始讨价还价了。
  “打开牢门,让我进去。”易水寒的脸涨得通红,想来是在全力压制猫儿吧,声音里也没有了原来的恭敬,只如一潭死水,没有波动。
  猫儿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火光下,我依稀可以看到他略有些发白的脸色。
  包拯也保持着沉默,自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愤怒或者焦急的表情,似乎,他自亘古以来就不曾有过表情。
  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要可怕,因为你无法透过这表情看到他的心。
  大牢里,一片窒息式的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哔波”作响。
  我的手心在出汗,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易水寒和猫儿。一定有什么破绽的,一定可以抓到一个机会让易水寒松手的!
  所有的人仿佛都被等待铐住,各自等待着不同的机会,我们在等,冷青也在等。
  “你中毒了,别浪费功力了。”猫儿已有些沙哑的嗓音撕破了暂时的死寂,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别废话!把门打开!”易水寒厉声呵斥,但声音许是因被揭破了秘密而有些慌乱。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你当初为了活命而临阵脱逃,今天当然可以为了活命而背叛我。”猫儿的声音越来越镇定,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不相干或者微不足道的事。
  “易水寒!别让他搅扰了你的心神!”冷青立刻反击,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现在易水寒是兵家必争之子。
  易水寒的脸色阵红阵白,脚步竟有些不稳,“打开牢门!”他对着所有人大叫,眼神已完全跌入了矛盾与混乱。
  “你这是何苦?”猫儿轻轻一叹,但眸子却完全冷了下来,带着冰一般的锐利。
  易水寒又是一震,回头看着猫儿,“我不想死!我只想活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开始微微摇晃,汗珠自他额上滚落,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蜿蜒挣扎。
  是时候了!
  我用尽全力向易水寒撞过去——我不能错过这个救猫儿的时机!
  “不要去!”好几个声音对我这样喊!
  几乎同时,我听见了猫儿的声音,“还不撤手!”
  “砰!”我整个人撞在易水寒的手臂上,他一时不防,竟被我带出好几步。
  “要活命就抓住她!”在我还没平衡自己之前,耳边突然地炸开了这样一声响,紧跟着脖子一紧——已被易水寒的手扣住了。
  “救命!”我惊得大叫,扣住脖子的手又紧了一紧,我只觉得咽喉处一阵疼痛,再发不出只言片语。
  “月华!”谁?是谁在叫?
  “放开她!”冷冷的声音来自正前方——猫儿。
  他没事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我松了一口气,若不是现在被易水寒挟持着,我一定会大声笑,大声叫。但是,现在,心情略一放松便又被恐惧袭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挟持,我感觉死亡离我很近很近。
  猫儿离我也很近很近,他就那样看着我,不说话,可我却忽然没有了害怕。我知道,他一定会救我,他一定能救我。
  易水寒?在猫儿面前算老几啊!
  “少夫人,得罪了。”冷漠的声音带了点得意,让我说不出的讨厌,那只扣着我脖子的手略松了一些,“把牢门打开。”
  “就凭你?”猫儿的手按在了剑上。
  易水寒不语,手又渐渐加紧,我开始呼吸困难,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食空气。
  眼前渐渐暗去,我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在袖中摸索,“再加这个呢?”他的那只手猛然扬起,我可以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的紧张,仿佛,那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救命符。
  “火雷弹?!”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快把牢门打开!否则,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易水寒的声音开始嘶哑。
  “你不是不想死么?你有那个勇气么?”猫儿盯着他,是那种很空的眼神,什么也没有。
  他有这个勇气吗?
  活着或者死去都是需要勇气的,易水寒呢?他的勇气会如何选择?
  一切的生死都在一线——
  众人的生死
  冷青的生死
  易水寒的生死
  我的生死……
  
  20
  “把牢门打开。”沉实的声音穿过让人窒息的寂静,我感觉扣着我的脖子的手松了一松。
  易水寒拖着我矮身入了牢房,“将牢门锁上。”
  他的要求是在奇怪,难道他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把自己同冷青关到一起?那么,为什么又非要抓着我不放?
  “放开我!”我尝试挣扎,“我才不想和你们两个BT关在一起!”“吵什么!”手上力道猛增,我感到一阵窒息,在也无法说话,双手拼命的扒着他的手,我想透气!
  空气……空气……眼前的一切又暗了下去,我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易水寒!松手!”
  “你究竟想干什么!”
  “为难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听说少夫人怀了身孕,少帅一定舍不得吧!别妄动!”
  “锁上牢门!。”
  耳边轰鸣着各种声音,我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只恍惚记得最后炸开一阵雷鸣,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前渐渐有光透过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呵,这感觉真好。那被人挟持的难受仿佛只是一个冗长的噩梦。
  “醒了?”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苍老而混浊。
  是谁?我睁开眼睛,直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双眼被那视线刺得有些疼痛,我扭过了脸,用余光偷偷看他。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精瘦的和尚。
  “我在哪里?”心跳渐渐加速,我带着惊惶打量着周围,陌生但很精致的房间——这里一定不是开封府!
  对了,我是被易水寒挟持了,难道……那么,这和尚是谁?莫非……
  “你是全大道?”我盯着他,心“仆仆”乱跳,身子忍不住向后挪动。
  “传闻丁月华貌美如花,武功高强,没想到连脑子都那么好使。”老和尚和蔼地笑着,但那笑容让我如坠冰窖——我到底还是陷在贼窝里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猫儿呢?为什么没有尾随而来?他们要怎么对我……恐惧如潮般涌上来,我缩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如此佳人,杀了实在可惜。”老和尚在我耳边叹息,仿佛是在为毁坏一件艺术品而惋惜。
  
  杀?他们要杀我吗?是不是因为猫儿已经放弃我了?不!不可能!就算猫儿放弃了,公孙策也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不行!我要想办法活下去!
  “全大师,不可对我家少夫人无礼!”熟悉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易水寒已随声到。
  “易将军,”全大道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去,“这话是你说的么?”
  易水寒仿佛蛇被击中了要害一般怔住,“不……属下不敢,只是她既然是展昭的妻子,留着她就还有利用价值。”他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似乎对全大道很是畏惧。
  展昭的妻子?是了,他们是将我当作月华抓来的,月华就该有月华的样子,月华是不会被这种场面吓住的。更何况,只要还能说话,我一定会有办法活下去。
  “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五年前,猫儿便这样说过。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我深吸了一口气,端正了身体,“易将军,你对你家少帅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易水寒脸色煞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竟满是痛苦,“少夫人……末将……”他嗫嚅着双唇,却说不出什么来。那眼神,和五年之前与他初遇之时,他向我忏悔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算了,你也有你的苦衷。”我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不过是一个拼命想活下去的墙头草罢了。为了活命,他甚至可以放弃尊严,这样的人,还值得我与他计较么?
  “易将军,你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全大道对易水寒似乎总是不留情面的。
  易水寒回头看看我,我居然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担心。半晌,他终于夺门而出,屋子里重又剩下我与全大道两人。
  “易水寒虽是个懦夫,但他说的也有道理。”全大道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水,“你对我们的确还有利用价值。”
  “那么,”我努力使自己笑得自然,“你想怎么利用我?”
  正在品茶的和尚顿了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放下了杯子,“你想怎么被利用?”
  “我要见冷青,我是为了他而被人利用的,如果连他都见不到,未免太不公平了。”全大道猛盯了我一会,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胡乱摸索,竟发现这里原来是个密室。是哪里的密室呢?
   冷青在吃饭的时候出现了,他俨然已是一副王孙公子的打扮,对每个人都露出礼貌而恰倒好处的微笑。
  易水寒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像一具灰色的木乃伊。
  “我该称呼你展夫人,还是丁姑娘?”他很臭屁地来到我面前,折扇轻摇。
  “公子不妨称我Ms丁。”我忽然想整整他。
  “米史丁?”三人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既然……米史丁这样吩咐,在下敢不从命。”冷青继续假充绅士。
  想来,是在他被培养成皇子的过程中,被灌输了要始终保持良好形象的思想。哈!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一套整人方案已在心中有了初稿。
  桌上的饭菜很是丰盛,而且精致。我打赌,这是我来古代以后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餐。
  哎,想到自己的计划,可能会糟蹋粮食。厨师伯伯对不起。
  
   夜,很快降临下来,沉闷地压着它所笼罩的一切,好象,将我的希望之光也压得晦暗欲灭。易水寒如一座雕像一般坐在我对面,他身旁是全大道,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回想起刚才的那一顿晚餐,果然大家都被我的消化过程分析弄得没了胃口。冷青拂袖而去,交代他们两个看好我。
  他们究竟想用我来与猫儿,或者是开封府做什么样的交易呢?我不希望成为猫儿的阻碍或是累赘。如果等不到猫儿来救我,他们就把我当作交换条件推出去,
  那么,我宁愿选择死亡。那样,起码他会记得我吧。
  那么,我也算得到他的心了。猫儿,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21
  外面,隐隐约约地开始有人声透进来,渐渐沸腾,喧闹,仿佛要将白昼吵醒。
  “就是这里么?”有人这样问。
  “不会有错了。”是猫儿的声音!
  被那声音一下激得站起来,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密实的出口迈过去。
  “你去哪里?”眼前人影一晃,全大道已拦住了我。
  门外,已传来金属相撞的脆鸣,看来外面的人已和冷青交上手了。
  “柳姑娘,快走!”冷不防地,易水寒从横里抱住了全大道。
  “易大哥!”我一时震住,没料到他会在这时救我,也没料到他会识破我的身份,于是就那么呆站在原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
  “快走!”易水寒已经声嘶力竭。
  房里的暗门陡然开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风一般掠进来。
  “易水寒!放手!”白影喘息着,可是还不忘了命令易水寒。
  但是,他手中的寒芒却陡然向我逼了过来。
  我本能地,飞快地后退,重心一个不稳,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一道寒冷自我头上掠过,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的冰冷。
  没有温度,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恐惧,无法遏制,“不要!不要杀我!”
  寒芒再次逼近,我已经退到了墙角,难道,就真的这样死了?我缩着身子,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看。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谁!谁来救救我!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撞入耳膜,“浪儿,没伤着吧?”
  清澈的声音如混沌中的利剑,切断了我所有的恐惧,我如同在黑暗中渴求光明一般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是他!
  那个熟悉的身影占去了我所有的视线!
  他来救我了!
  “展——昭!”冷青还在微微喘息,语气竟是说不出的怨毒,虽然被猫儿挡着,我仍然可以想象到他看着猫儿的那种目光。
  “啊!”那边又陡然一声惨呼,全大道终于挣脱了易水寒。
  “展昭,今天和尚也来会会你!”
  以二对一?
  “臭和尚你不要脸!以二打一,犯规!OUT!”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跳起来。
  “浪儿!”猫儿没有回头,“别多话。”
  “可是……”他行吗?会有危险吗?
  “哈哈,怎么?怕了?”全大道磔磔怪笑着。
  “来吧。”护在我身前的人淡淡地说着,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
  
  剑。
  剑影!
  时疏时密的剑影在我身前交织成一张剑网,他们三个人都在那网里。
  我看不清战团中的情况,急闪的身形让我一阵目眩,但是,我的视线又怎能离开?
  猫儿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落到下风?
  偶尔,那蓝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目光便急忙跟上去,仿佛只要我能跟上他,他便可以平安一般,然而下一刻,却又在剑影中失去了他的踪影。
  脑子里,闪过的尽是古龙的武侠小说中的场面——一道电光,鲜血飞溅!
  谁!
  谁的血!
  一道闪电,蛇一般地在密室里游走。
  密室里怎么会有闪电?
  我记得,那一道闪电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仿佛撒旦的利刃,将一切都导入死寂。
  闪电,停了;剑影,停了。
  人,立住了;我的心跳也仿佛跟着一切——停了。
  猫儿的左手背在身后,剑却又架上了冷青的脖子。他立在那里,背对着我,那笔挺傲岸的身影却给人山一般沉实安全的感觉。
  “我不信!”冷青的目光似剑,若目光也能杀人,猫儿只怕已被他杀死千百次。
  “我说过,你太自信了。”一如战斗开始前的语气,淡淡的,清澈但冷洌。
  全大道在猫儿的左边,僵立着,似乎是被点了穴道。
  我知道,他胜了。
  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我无力的倚在墙上,背后,一阵阴湿。
  是冷汗么?
  捕快衙差们从外面进来,锁走了冷青和全大道。猫儿直到他们全部离开才收剑到我身边。
  “没事吧?”他蹲下身子。
  欣喜,恐惧,安全感一齐都涌上来,我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呆看着他。
  “你受伤了!”目光,在他的右手上顿住,右边的袖口上已是一片深黛色。
  “小事罢了。”他抬手看了看,左手微拂,点了几处穴道为自己止血,“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对我怎么样?我想起方才差点死去的经历,一股委屈就直冲上来,冲出了眼窝,冲出了喉咙。
  “你坏!你最坏了!你不管我了!这么晚才来,知不知道我差点死掉两次!”我擂着他的胸膛,“你混蛋!你坏蛋!”哽咽着,任眼泪冲刷心里的委屈和害怕,我于是将头埋在他的臂弯“呜呜”地哭。
  “是,是我不好。”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感觉很像在哄小孩吧。“以后不会了,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了。”
  是否错觉呢?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种疼惜,还有一种坚决。
  “真的?”我抬头看他,泪光里的他有些朦胧,带着郑重却温柔的神色。
  “真的。”他托住我的腰帮我站起来,“别哭了,易大哥还在那里。看看他去。”
  哦!对了!我忘记了还有个3000瓦电灯泡在!讨厌!难得的机会……
  易水寒瘫软在地上,和全大道的那一战仿佛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见猫儿和我过去,他却又挣扎着起来,喘息着,“少帅,柳姑娘。”
  “易大哥你果然不凡啊!当日先父可没看错你!”猫儿的语气冷冷的,他在生气。
  “少帅!”易水寒一脸惶恐地跪下,“易水寒也是逼不得已啊,请少帅宽恕。”
  “好一个逼不得已!”猫儿加重了语气,他放开了我,那神情让人以为他想狠揍易水寒一顿。
  我像溺水者抓着救生圈一般牢牢抓住他的手,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全,总是让人害怕失去,我不愿放,不敢放。
  “柳姑娘,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帮我说句话吧。”易水寒转向了我。
  救过我?哼!我还两次差点死在你手上呢!
  “易大哥,要我救你,可以。”——只是天下没白吃的午餐。
  “只要你告诉我,你怎么识破我的身份,我便替你说话。”
  猫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像是默许了。
  “因为米史丁。”易水寒战战兢兢地答着,“少夫人我还见过几次,这么古怪的东西不是她能想出来的,何况据说少夫人武艺超群,我虽未见过她出手,却也绝不笨到看不出你全无武功。”
  “心思很细蜜嘛!看来我以前小看你了。”我对他撑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用那对白多黑少的眼珠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猫儿,他不过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没有原则立场的可怜虫罢了。这种人,不值得我们计较。”我对猫儿说,话虽然不太好听,好歹也是变向求情吧。
  易水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少帅,柳姑娘所言极是,请少帅网开一面。”
  被我说中了不是?还敢瞪我?我回瞪!
  猫儿沉着头,没有说话,我看不到他的神情。
  是要做重大决定吧。易水寒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变成这样,他一定很为难。
  猫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一定支持。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想告诉他我的心意。他没有看我,却点了点头。
  “你走吧。”他对易水寒说,声音中有着说不出来的疲惫。
  “多谢少帅!”易水寒站了起来,大步向密室的出口。
  “记住!世上从此没有易水寒这个人!”冰冷的口气,掩不住的是无奈的心痛。
  “是。”声音的主人犹豫了一下,很快消失了踪影。
  “猫儿,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心地看着猫儿,印在他脸上的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没事。”他对我扯了扯嘴角,“我们回去吧。”
  “恩。”
  
  22
  耳边疏落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原本静谧的世界,让我陡然想起了十月的西湖。
  是梦么?好象又看见我和秋一起漫步苏堤,吹着各自手中的鸟笛,树上的鸟儿们也被那清脆吸引而纷纷唱起来。一边的湖水却还是那样静谧着,容纳着所有热闹的喧嚣。
  湖面上,那亭亭的荷叶向阳开着,空气中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清香……清香……好闻的味道……我舔了舔嘴唇,好象闻到了荷叶包鸡的清香——肚子饿了。
  “鬼丫头,还装睡!”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猛地睁开眼,先看见的却是一碟精致的点心。哇!包子说话了!我不自觉地向后一缩,这才看见月华那张似笑非笑,半冰半暖的俏脸。
  “果然是只要用食物就可以引诱。”她的声音中有一丝笑意,见我正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点心,她却将点心放到了桌上。
  我的点心……
  “快起来吧,吃点东西,都已经中午了!”她拿了件衣裳放到我床上。
  “中午!”我一惊而起,怎么会睡得这么晚!“我昨夜几时回来的?”
  “昨夜戌时,楚青抱你回来的。”她冰冷着脸色,“你倒好,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知!”
  猫儿抱我回来的!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只觉得脸上一片发烧,我用手捂着脸,任嘴巴咧到夸张的角度。
  该死!大好机会!我怎么可以睡着!他当时看着我的时候是什么神情呢?目光温柔吗?
  哈哈……花痴综合症肆虐着,吞没了我所有的思想。胡思乱想如脱了缰的野马,在一片粉红色的天空下飞跑……粉红色?!
  “哎,早知道就该被人多绑架几次。”
  “说什么鬼话!”一道闪电破空而来打碎了我的幻想,眼前的俏人儿皱紧了一双秀眉,她的眼中有着一丝隐隐的恐惧。
  “月华……”我开玩笑的啦!她在担心我吗?之前不是一直将我视作情敌一般,在牵扯到猫儿的问题上随时都可以掀起世界大战的吗?还是因为我是她的转世,所以才有特殊的牵绊呢?
  “你不要弄错!”她的眼底转过一丝尴尬,“我只是不想给楚青一个抱你的机会罢了。”口是心非!“真正担心你的是先生。”
  “先生?”怎么会是他呢?以他对我的了解,他应该知道我可以全身而退啊,何况还有猫儿跟在后面伺机救我。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不会吧!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立即被我自己否定。
  不过想一想,自相识以来他就一直在帮我,支持我,知道我几乎所有的秘密。那四年里他对我的照顾可以算是无微不至…………背脊一阵发凉,我觉得冷汗贴着脊梁骨滑下来。
  不行!一定得说清楚!
  披上衣服,第一时间冲出房门,奔向公孙策的居所。撇下身后月华的一连串错愕的呼声。
   冲开公孙策的房门的时候,他正端起一杯茶,看样子应该是刚从繁忙的公务中脱身。
  “浪儿,才回来便这么风风火火的,有事么?”他睨了我一眼,便有低下头去品茶,正是他平时惯有的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真的有担心我吗?
  “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几乎不经大脑思考,那句一路上徘徊在心中的话因为惯性在我停步的同时冲口而出。
  “扑!”公孙策以喷茶作出热烈响应,他捂着嘴,微微呛咳。“你……”他深吸一口气,“不要总学杜子美‘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胆子小,经不起你这般吓唬的。”他总算顺了气。
  “没呛到吧?”我过去替他捶背,意外地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缕血丝,“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了?”反正都问了,干脆送佛送到西——一问到底。
  “没事。”他正了正身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月华说你很担心我啊。”
  “我不该担心你么?”他哑然失笑。
  “竹子,从一开始你就对我太好了,而且你原是认识猫儿和月华的吧?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认错人的人,我要一个解释。”我不想让他对我抱任何希望,若他当真有那样的念头,我便狠狠绝了它。
  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但总比拖泥带水的好。
  公孙策的眸子里转着一种沉痛的阴郁,他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这是第一次,这个男子给了我一种恐惧的感觉。
  “你真想知道?”他声音沙哑,再次让我看清他的眼眸时,个中神情是我依稀曾见到过的带着伤痛又有些宠溺的目光。
  我在他那样的目光下傻傻地点了点头,意识到我可能碰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伤痛,却隐隐有些后悔。
  沉寂,有些尴尬着的气氛。
  我似乎可以听见他隐在袍袖下的轻微的颤抖。
  竹子,很痛苦么?那就不要说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神色。
  良久,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该知道的事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吊我胃口!害我白替他担心了半天!我不甘地瞪着他,却又不好意思再探人隐私。
  “舅舅,你可还在惦记着月影的事么?”门口,幽幽的出现的清瘦的人影——月华。
  舅舅?月影?
  
  我并没有时间去聆听月华和公孙策讲述在他们心底被掩埋了许久的旧事,但依公孙策的反应来看,那陈年的创伤留下的疤或许早已褪去,但那种痛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地被保留在心里了。
  还来不及感叹什么,我们的谈话就被包拯的传唤打断了,于是将疑问强行收敛,我同公孙策一同去了大牢。我“报答”冷青和全大道的时候到了
  。“包拯,你敢对本皇子无礼!”刚进大牢,便听见一阵令人齿冷的狂笑。
  “冷青,你冒充皇子,安敢如此张狂!”回应的不是包拯,那个声音正气而温文,却没有包拯的那种霸气与威严。
  “先生,赵大人也来了?”我曾听过那个声音的,那是翰林学士赵概,奉钦命与包拯共同审理此案。
  “赵概,你可知道我们为何能如此张狂?”接口的是全大道,苍老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戴着一层黯淡的神色。
  “因为你们已知道没有希望了!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冷青不是皇子,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冷青是皇子。你们明知道现在你们已是没有活路了。”淡淡的声音透着些不在乎的透彻,还有些厌倦,猫儿一下子就点破了全大道的心思。
  “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只是在本府的牢中,你们以为求死这般容易么?”包拯的声音说不出来的,透着一股阴鹜。
  “我若想死,你拦得住我么?”冷青冷冷地回应。我与公孙策此时方在他牢门前立住脚步,听了他的话,公孙策微一拈须,望着冷青淡淡一笑,自信便自那笑容中淡淡地透出来。
  “冷公子莫非以为自杀很容易么?”
  我陡然想起从前看过的《完全自杀手册》来,“我建议如果想自杀的话,最佳方法是上吊,成功率高,而且高效美观,准备工作简单。”
  “包大人,这是何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赵概初次见我,怫然作色,估计是被我吓着了。
  就连冷青和全大道也略带疑惑地看着我。想弄清楚我的意图?你们早八百年呐!惟独包拯,猫儿,公孙策已习惯了我这样说话,不来阻止,反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预备看我做SHOW?到时候大跌眼镜可别怪我。
  “赵大人别急,听我说下去。”我冲赵概一笑,继而转向冷青,“不过这里似乎没地方上吊哎。对了,大人,保险起见,不妨就让他们光着身子吧。你们若真一心寻死,不妨用棉被上吊,没有人会反对的。”回头对包拯建议,还不忘劝劝冷青和全大道,却换来猫儿的一声闷笑,“也许你们比较习惯用刀来解决问题吧?”
  冷青和全大道铁青了脸看我,也许是为了方才的那个建议。
  “如果想体验血溅天花板的经历,我的意见是你们可以用刀抹脖子,菜刀,大刀,铅笔刀,刮胡刀接可,不过刀一定要快才行。大人,不妨在他们的脖子上做个铁环。”回头,不忘再来一个意见,公孙策转过身去微微呛咳,猫儿却低着头看他腰间的剑。
  “如果抹不成脖子,不妨采用割腕,不过成功率比较低,一般割腕的结果就是流了好多血还死不掉,而到最后会因为血小板的作用而使伤口凝结,也就落个半死不活吧。所以如果要采用这种手段,最好的方法是在自杀前准备好足够锋利的刀具,喝适量的酒以加速血液循环,割腕之后手千万不可放得太高,否则因为血压的关系会使血流减缓,最好是能将伤口浸在温水之中,防止伤口愈合。不过,”我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众人,“先生,展大人,这牢里提供这些设备吗?”
  “这里是牢房,不是驿站。”猫儿半扬嘴角,干脆半倚在墙壁上。
  公孙策很默契地接口,“若冷公子想自己了断,不妨先想办法将自己从这里弄出去,花五十两银子包一个上等客房,包准你自杀得舒心畅快。”舒心畅快?我狠瞪了公孙策一眼,这嘴也太损了,堪比古龙笔下的李红袖。
  那边厢传来两声闷咳,赵概一脸哭笑不得地扶住了包拯的肩,后者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带着些意外的欣赏。
  脸色铅灰的,也许只有冷青和全大道两人,两双死鱼般的眼睛一齐瞪着我,杀人的目光在触及我之前便被一道红色的影子挡去。
  我在那身影后面,觉得一阵暖暖的安全感,一边,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笑开了……
  
  23
  有的时候,太多的优越感会使人盲目自大起来。
  而这个毛病,在我身上便一直存在着。
  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我毕竟是特殊的,知道许多他们无法知道的东西,所以就算是在猫儿和公孙策面前,那种优越感也难以消减。
  许多事,我以为自己有能力去阻止,去改变,但是我错了。
  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了,在冷青和全大道的牢房里,只留下了棉被,连绝食这点都被我们想着,派专人天天喂他们吃饭。
  但是,就在我们探牢以后的第七天,牢里传来了冷青和全大到的死讯。
  那一刻,我怔住了,原以为那番话应该可以恶心他们了,应该可以动摇他们的死志了,还可以顺便提醒牢头防着,看紧了他们。但是,那件事却还是发生了。
  我终于知道,先前的一切,我都太过自信了。
  案子还未开审,犯人却已在牢中自杀,而且以冷青先前在百姓之中的影响,一旦这件事传扬出去,朝廷必将造人怀疑,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冷青是怎么死的?”不知是谁沉声发问,打破了空气中原来的沉寂。
  “这……”牢头脸色一变,支吾着,半天没有下文。
  “说!”一声断喝仿佛来自天际的霹雳,我这才定了神,认出那是包拯的声音。
  “是……被咬死的!”牢头的声音颤得宛如北风中瑟缩的枯叶。
  咬死!怎么可能!
  将冷青和全大道的尸体抬上来,我才知道什么叫一心求死,什么叫这个世界没有不可能。
  冷青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原本英气而文质彬彬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他的左颈,一片血肉模糊,竟被人咬去大半,应该……是大动脉被人活生生咬断而死!
  后颈处一阵凉风吹来,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他死前就经受了怎样的痛苦?竟然被生生的忍下,没有发出声响惊动他人!
  原来奇迹并不仅靠求生的意志创造,原来一个人的死志也足以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
  冷青身旁的全大道死的却比较完整,只是满嘴满脸的血污。据验尸的人说他是嚼断舌根而死的。
  “他应是先咬死冷青然后再嚼舌自尽的。”猫儿蹲在两具尸首旁,握剑的手的关节异常地发白。
  “他们是名知道没有活路了……”公孙策虚脱了似的叹了口气。
  是这样么?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活路,所以才选择了以死相拒。他们到底还是骄傲的,他们到底还是没有低头!但是为什么是一开始便知道没有活路?双方都提不出证据,依他们的智慧,我不信他们会在公堂上词穷,不信他们会找不到脱身的机会!除非——
  两个字突地自记忆中跳出来——仁宗!
  是因为那个男人么?为了维护那个男人的颜面,所以冷青他们从已开始便没有活路!
  我豁然会身瞪着包拯!“是不是为了赵祯!”
  所有的人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一怔,所有的目光,错谔着,仿佛看着怪物一般地看着我!
  是!我是这个时代的异物!我最不喜欢,最不希望,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却在这个我最喜欢的朝代,我以为最公正的地方发生了!那一刻,我没有了其它的念头,只心心念念在为冷青不平着,一个想法占据了整个心灵——
  这是为政治杀人!
  “大胆柳浪!居然敢直呼当今圣上名讳,你该当何罪!”包拯一甩袍袖,“腾”的自座椅中站起来!
  “浪儿!”两个声音,一左一右,惊诧着,是公孙策和猫儿。
  我在那一刻环视四周,打量着屋中的众人,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劳和灰心。在来之前,我对于这个地方,这群人,信仰着,我以为,对现实的不满可以在这里找到安慰。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有政治,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们,曾经是我全心全意想要尽力去帮助的人,曾经是我心中完全光明着,正义着的神!但是如今……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了,被摧毁了,使眼前的一切陡然一暗。
  “浪儿!”有人托住了我的腰。
  我咬牙睁开眼睛,却看见展楚青一脸关切的神色。
  我像看着陌生人似地看着他。他只是展楚青!不是我要找的猫儿,甚至连展昭,连展熊飞也不是!
  用力甩开他的手,我看着包拯,用不屑的,狂妄的眼神。
  “叫他的名字又怎么样?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皇帝能管得了我么?我告诉你包拯,这个时代的法律拘不得我!束不得我!我敢把从秦到清的皇帝都骂个狗血林头,那又怎么样?”我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地笑着,“你,包拯!”我用手指他,“管不着我!”
  踉跄地转过身去,想要离开这个灰色的世界,我一时一刻也不要在这里呆下去!
  “拿下!”背后传来一声断喝。
  于是,我被投进了牢房。
  
  大牢里,阴阴冷冷的,壁上的油灯里,微微地,跳着火苗,冰冷的,没有温度。
  这是我从前写文的时候最常用的描写大牢的词句,没想到现在却衬着眼中一片的灰色。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吧。
  牢房里,地上大滩大滩的暗红色,红得发黑。
  这是冷青和全大道呆过的地方,亦是吞没他们生命的地方。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只因为突然想看看这死地。
  牢头对我还算敬畏,拗不过我的坚持,终于替我打开了牢门。
  我便坐在那里面,楞楞地望着那一地的黑血,渐渐的,那凝固着的生命开始活动起来,逐渐蔓延……
  “我真的是他的儿子啊!”冷青自那地中渐渐长了起来,嘶哑着声音对我哭叫着。
  “我不知道!你去验DNA啊!快去验DNA啊!”我对他叫着。
  “要怎么验?”血人向我靠近。
  “去医院验呀!”我向后蜷缩身子。
  “好。”他继续靠近,“你陪我去啊。”
  手,被他抓着,仿佛落入了一副冰的镣铐。“放开我!放开我!”我挣扎着,却怎么也甩不开!
  “你陪我去啊。”哭喊着的沙哑嗓子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我的脖子一疼……
  
  24
  “浪儿!丫头!你总算醒了!”睁开眼,身边站着的是“展楚青”。
  我将身子转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屋中的墙壁。
  我不是在牢里么?怎么又出来了?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你别闹了,先生为了你在大人那里跪了一个时辰,大人才答应放你出来的。”
  又是公孙策?心中泛起一阵感激,但随即又冷了下来,出来了又如何?这里已不是我心中的那个北宋的开封府了。这些我信赖着,甚至信仰着的人亲手推翻了我心中的世界。那么身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么?
  “一个人的信仰一旦被毁了,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记不得是谁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当时只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心中却之一笑置之。
  从来没有想过……
  “告诉我为什么。”沉默了许久,我却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是说……先生?”声音犹豫了一下,最终定了位。
  他想避开我的问题么?
  “为什么这样对冷青和全大道?”
  “我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在感慨什么?
  “我想先知道你的想法。”包拯怎么想,我并不放在心上。我最在意的……还是你!
  “他们迟早是要死的。”他的声音坚定下来。“就算不是自杀,他们迟早还是要死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这个道理我知道,“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他们进了牢就没有活路!”
  “难道他们不该死么?”他的声调开始拔高,“冷青杀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不该偿命么?”
  ……糟糕!我把这事情给忘记了。
  这么说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
  “况且,就算真如你所说,是为了皇上,难道大人做错了么?”
  “当然错了!”刚觉得他有点道理呀!他偏偏又提那个让我冒火的话题,“如果光是为了皇帝,你们当然错了!这样一来,冷青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没人权!而且,如果……他真的是皇子呢?”
  “他申辩不申辩又什么区别?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形式罢了。”他的火气好像也上来了,“难道,连你都那么看重这些过场的东西么?”声音有些冰,带了些冷笑,他从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而且,就算他是真皇子又怎么样?为了皇上,他还是只能死。”
  “为什么?”我“腾”的坐起来,直对着那双眼睛,那对深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烧着——是……无奈么?我宁愿这么相信。
  “如果承认了冷青的皇子身份,无异于承认皇上有一段不光彩的过去,你可知道,那样一来,会又怎样的后果?”
  后果?我没有想过,虽然分明知道要比克林顿的丑闻影响大得多。
  “皇上是天下的榜样,他要令天下信服。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对皇上的名声及其不利。到时候,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我们如何应付?”他顿了一顿,“如果被那几个邻邦知道,我大宋天威何存?若西夏等国此时再起刀兵,受苦的又是一方黎民,这些,你可曾想过?”
  “……”说实话,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你是为了天下才杀的冷青?”知道这个问题很幼稚,可是还是希望他给我肯定的答复。
  我宁愿相信,他对冷青的态度,一如《英雄》中秦王对无名的态度——为了天下。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知道,冷青不死,后果不堪设想。”他的眼神很坚决,让我想起了这件案子刚开始的时候,他曾说过的不择手段。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么?
  “可是,按照冷青的影响,他就这么死了,你们要如何收场?”突然明白,他真的只是展楚青罢了,不是我心中的展昭。心中的猫儿,是一个完美的近乎神的人物。可是,他却这样现实的活着。对心中的猫儿,我崇拜、维护,并怜惜着。对他,似乎,总也放心不下。
  为什么?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名字么?还是从一开始,便将他当作猫儿了呢?
  “这个问题么?”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忽然笑了,弯下身来,捏我的鼻子,“就不用你操心了。”
  
  那一天,直到晚上,我都没有见到公孙策。
  心中莫名的开始不安起来。
  “先生为了你在大人那里跪了一个时辰……”包拯真的会因为这样就释放我么?印象当中,他好像不是这么通人情的吧?更何况这次,我冒犯的可是他一心要维护的皇帝呀。
  别是公孙策玩了什么代人受过的手段吧?
  手脚一阵冰凉,我想着牢房的方向狂奔。
  “丫头,上哪里去?”背后,一个声音,带着笑。
  “去牢房!”脚下不停。
  “还去那里干什么?”眼前一抹白影一闪,已有人拦在我身前。
  “我……不放心先生。”是月华,我一犹豫,却还是将担心告诉了她。
  “担心先生?”她秀眉一蹙,“你咒他进牢房?”
  “谁咒他!”我正没好气,不像与她纠缠。
  “那你……”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想,大人应该没那么简单放过我,先生应该是……”后面的话,我没好意思说下去。
  “柳姑娘,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的不通人情么?”仍是背后传来的声音,仍是带着笑。
  “我只是想维护您的铁面无私的形象。”转过身去,看着那传说中的黑脸,虽然他其实并不黑。
  “谁说我铁面无私?”他抚着胡子笑起来。
  “好多人。”
  “是么?”他看着我,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目光很平和,像个宽厚的长辈。“其实,是人,如何能无私?”
  嗯?这个命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太先进了一点。
  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包拯。
  “大人难道不是公正无私的么?”
  “在姑娘心里,我只怕是最自私之人吧?”他难道会读心不成?“不错,我的确是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利用楚青,公孙先生,开封府的衙役,甚至……姑娘你。”他用手指着我。
  我震于他的坦白。我希望再听下去。
  而他,便真的往下说。
  “楚青和束竹,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他们相助,我才得以一展抱负。”他挑了挑眉,并没有非常慷慨的样子。“姑娘可知道,要完成一个人的抱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么?”
  “所以,你以他们和你自己为代价?”包拯,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以身殉道,余所愿也。”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以身殉道?他说的好像很轻松。
  是否正是这样的一份坦然,所以才让猫儿和竹子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呢?
  “那么,好吧。”我忽然对着他笑了,“我也暂时让你利用一下好了。”
  
  那天晚上,带包拯走后,我便缠着月华。我觉得有些事,我该知道了。
  “你和先生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他舅舅?”我习惯性的搂着她。
  “先生没对你说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么?”她的神色有一丝尴尬。
  “可是这事与我有关。我有权利知道吧?”我才没那么好打发。
  “有关么?”她想开溜。
  “你不觉得先生对我太好?不说清楚我浑身不舒服。”一把抱住,死不放手!
  “你……”她有些无奈地看我,“你真的和月影很像。”
  月影是谁?
  丁月影。
  月华孪生妹妹。
  六岁时,因得怪症,不治而亡。
  当时,医治她的,正是刚刚学成的公孙策。
  月华告诉我,她的母亲叫公孙兰。正是公孙策的亲姐姐。
  原来……原来……公孙策是将我当作了月影。
  是负疚?还是补偿?
  无论如何,他都是一支最笨最笨的竹子。实在不该为了那个原因,而对我这么好。
  也是在像不到,他那副云淡风清的外表下,居然也藏着如此一段过往。
  很俗很俗的故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为他而隐隐作痛。
  终于明白了他的那个眼神。
  也终于明白了月华地一次见到我时的惊骇。
  一切都明白了。
  翠凤那只呆鸟!干嘛把我变得和死人这么像啊?
  
  皇祐二年,四月,冷青一案正式结束。
  对外,官府只说找到了冷青的姐姐,他的姐姐从未说过自己是皇女,那么,冷青又怎么会是皇子?
  这在千年之后,便是我在历史上读到的内容。
  突然想起了李碧华的一本书里,也曾经提到过冷青。按照她的说法,冷青是真皇子,只是审理的大臣们为了讨好皇帝,而不知怎么判了他一个疯癫之症,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
  谁知道呢?
  历史让我们所看见的,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我忽然开始怀疑起冷青的真实身份来,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为了仁宗,或者说,为了天下,他死了。
  而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历史”。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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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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