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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冥冥漠漠,突如其来一场豪雨,这好大一片水域便仿佛被洗透一般,静谧地远接长空。无根之水接天而下,一时间,竟分不清天地之于湖海,湖海之于天地。 打渔的人家已早早收起了网,荡着桨,将一艘艘轻捷的小舟泊在码头,岸边,雨帘中隐约透出点点渔火,湖面上金鳞跃动,却又早已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了。 湖心,只泊了一艘不大的乌篷船,清雅古朴,这是江南水乡的特产,若被北方的客人见到,少不得惊奇赞叹一番,可如今船上的主人,却没有这般闲适轻松的心情,大雨阻了他们的归程。 此时,一只纤纤玉手正由舱内伸出,翻掌接了几点雨水,腕上一只碧绿的玉镯,象沾了薄雾似的,清凉得渗出水来。这是个头束双髻的俏丽丫头,目下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秀眉微蹙,满腹抱怨: “完啦,完啦。” 她自顾自说着,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并未有人答言。 那丫鬟扭过头来,睁大杏眼,一脸无奈:“还笑呢!好歹死的是我,不是小姐。我只怕雨势再大,将船弄得翻了,那时真的变做‘水里爬’,咱主仆几个,可才叫丢人显眼呢!” 身后又是一笑,笑声来自后舱座上一位素衣女子,眼神明亮,庄静娴雅,只是秀眉微扬,似乎显示了她性子的倔强。她缓步来至窗边,“啪啦”一声将窗门开得更大:“灵儿你看,江上风光无限,干嘛急着回去?咱们临水人家,几时惧过风浪?若船真是翻了,你我便从这湖中游到对岸去,幕天席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风浪夹杂着雨水募地卷进来,她并未躲避,淋得一身,却挡不住她双睛发亮,跃跃欲试。灵儿轻轻皱起眉头,小姐今日,似乎有意如此任性放纵,到底,到底是为了什么? 风高浪急,大雨滂沱,小舟便如一只孤燕,在湖面上腾挪跳跃,那素衣女子凭栏而望,丝毫不理会大雨淋湿了衣衫,半晌,她突然一笑: “这便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快哉,快哉!” 一阵苦笑,灵儿轻轻拉住她手臂:“小姐别‘快哉’啦,咱回吧,夫人和少爷回去定要拿我是问的。”她说着吐了吐舌头。 那女子微微一笑,又伸臂接了几滴雨水:“这般风景,实实令人玩赏不够--算啦,不难为你,去吩咐艄公,起锚回府吧。”胡乱地捋了一下自己湿漉漉地头发:“我还真没尽兴呢。” 灵儿暗暗吁了口气,趁着雨势稍住,连忙吩咐仆从尽速起程,几名庄丁模样的大汉诺诺连声,数浆一扳,小船已向堤岸靠拢而来。 甫踏实地,大雨初歇,两岸风光清丽不可方物,素衣女子随手折了一枝百合,雨润红姿,分外妖娆。她怔怔地出神,脸上转为淡淡的苦笑,随即眉锋又是一挑,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将百合花轻轻抛入水中。 “小姐,快回吧,......姑爷......府上今有客人呢。”一旁的灵儿无心观赏如画的景致,只轻声提醒着,其实,何必她提醒呢,何必呢? 素衣女子微微挑眉,“噢?有客?哪里来的稀客?我等了他六年,他便一刻也不能等我?我知道他今日会到庄上,我便偏要晚归,母亲与两位哥哥自会好好待他,他等我做什么?” 她静静说着,却已眼圈微红,灵儿劝无可劝,只咬住了唇,说不出一句话。素衣女子眼望湖心:“这里的风景好,我们谁也不见谁,大家都省心了。” 疏影摇动,似乎有人沿花径而来,长长的身形在花间投下斜斜的身影。 “月华。” 二 “月华。” 疏影摇曳中,丁月华缓缓抬头,阳光从身后直泻下来,唤她的男子锦袍轻扬。 高高大大的身形,质朴方正的神情,大哥是来找她的吧。 她低下头去,从小到大,大哥最护她,最疼她。 “哥,娘骂我了吧?” 丁兆兰皱起浓眉,不想再责备她什么,脱下身上的长衫,给妹妹披在肩上:“你也知道?就算骂,也只能在心里骂,展大哥晌午便到了家里,你却一早就没了踪影,妹子,你在躲什么?” 月华淡淡一笑:“我能躲什么?我只知道,即使见面,于他于我,也没什么好处。” “这是气话,”丁兆兰扬起唇角:“哥哥会不知道你吗?你将巨阙锁在柜中,谁也不给碰,为了什么?现今,剑的主人来了,你……” “是啊,他来了,我是嫁给了一把剑啊!展昭是个什么样?是圆是扁,我差不多都忘啦,我是个人啊,不是件物事,他还打算把我扔在这里多久?”她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却还是倔强地扭过头去。 丁兆兰暗叹一声,揽过妹妹的肩, “妹子,你以为展大哥会不懂你的心么?听话,去看看他,过了明日,他便走了。”停得一停,又道:“有些话,你的心里话,跟他当面讲清楚,你是我丁兆兰的妹妹,怕些什么?” 月华抬头,眼前一亮,想着哥哥的话,出了会神。 “大哥,”她拉了拉他的衣襟:“那,大哥你走前面,我去换身衣衫,都湿啦。” 丁兆兰笑了笑:“快去吧,别着凉了。我们在客厅等你,要紧。” 他说完去了,一阵风吹来,月华不觉打了个寒颤,回头见灵儿远远地跟在身后。 真的,要去见他了么? 她的手抚过湿漉漉低垂着的蔷薇花瓣儿,雪白的裙裾异样的清冷。 “好冷。” 她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只觉得心里乱哄哄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穿过花厅,她没去自己的闺房,“娘他们不会看见,我先偷偷地看他一眼,就一眼。”她屏住呼吸,在客厅门前,站了一站。 厅内暖意融融,谁会知道外面的人惶惶不安? 月华焦灼的目光只一下,便发现了那抹夺目的蓝。 是他! 依旧的浓眉锐目,依旧的挺拔修洁,可为什么,他依然是那一身蓝衫? 月华紧紧闭上双眸,就是这浩瀚的蓝,把自己牢牢吸入他的海中,从身体到灵魂,展昭啊展昭,你会魔法吗?我要怎样才能得到自由?? “够了,真的够了。” 月华扶住客厅的大门,垂花帘随风而动,惊醒了厅内沉思的客人。 展昭侧头,便看到了月华。 他的心,往下一沉。 “有美一人,婉兮清扬。” 思绪如能回到六年前,便会知道,月华是何等的清丽端庄,明朗快乐,如今的她静静地倚门而立,竟会如此孤单? 展昭抽紧双眉,望着她,失神了。自定亲到如今已有六年,自上次见面到今日重逢亦隔了一年光阴,相爱的人不能聚首,明月缺了又圆,奈何? “你来了。”月华眼角的余光瞥到母亲为难的神情,不管了,她走了进来,看着他的脸。 “月华,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到娘这里来。” 丁母不动声色,心里却象打翻了无味瓶,两个孩子一耽搁就是几年,有些事,端的要看是否天遂人愿。错不在展昭,亦不在月华,要人可怎么劝? 展昭握杯的手紧紧攥着,面前女子的苍白与桀骜烧灼了他的心。 月华为厅上的众人各自斟了杯茶,她在展昭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他们目光纠缠着,深深的,淡淡的。 “不要再等待了。”月华为展昭奉茶,只说了一句话,是心灵深处的话。 三 夜色阑珊,园中花香阵阵,虫鸣悠扬。 月华由匣中抽出巨阙宝剑,六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她将脸贴近它。 “犹记当年,青杏尚小。” 她将剑花播撒开来,如赞礼,如赞歌。 募地,眼前青芒闪动,一柄长剑倏忽而至,剑气森森,剑意缠绵,月华胸中一荡,他,还是来了。 无语,无风,恍如当年。 月华忽然一声轻笑,翻腕一抖,剑锋直取展昭帽冠,蓝衫人并不躲避,月华的手却生生停住了。 “罢了,当年......当年......?我亦没有第二副耳环。”她将巨阙横在胸前,清冷的月光映着寂寞的容颜。 “月华。”展昭唤她,眉间有着深深的眷恋。 展昭,你快把我逼疯了。 月华用力地摇头,仍是想看清他的脸。 蛙鸣与流水,亘古的夜空,情到深处无怨尤。 “展昭,把肩膀给我。” 爱人的胸膛,是海。 哭湿了衣襟,她在他怀中,舍不得离开,展昭抬起她的脸,他的唇跟她一样苍白, “月华,对自己好一点。” 月华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不好,因为你不肯娶我。”他的鼻息就在唇间,她熏熏欲醉,吻上他的眉间。 展昭拥住月华身子,半点不敢用力,怕唐突了她,怕辜负了她。 “月华,我要面对的,是你想象不到的黑暗。”他的浓眉拧起来:“我不怕,却也不想牵累旁人。” 月华抬起头来:“大英雄,谁是旁人?我是你的未婚妻子,而你把我抛在这里六年。说不牵累,已经牵累了,不要再找借口吧。” 展昭轻轻摇头:“当年我浪迹江湖,以为一生就这样了。后来遇到包大人,他教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六年前的少年踌躇满志,却料不到今后的种种艰辛坎坷,月华,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当年不答应这门亲事。” 月华的目光黯淡下去:“好一番道理。我只问你,是我配不上你么?还是我丁家辱没了你?如果都不是,我要你给我理由。” 展昭的眸子深不见底,园中落花堆积。 月华挑起眉梢:“昭,一直以为,你懂我。人生不过数十载的光阴,我只想跟我心爱的人在一起。这把剑,”她缓缓举起手中巨阙,“它的主人是个宁折不弯的好汉子,我日里夜里念着他,想着他,而你呢?” 她忽地面现傲色:“世人是否知道?南侠片刻不离身的神器湛卢,是我丁月华的随身之物?我的心,亦与你一般。” 她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巨阙杳杳冥冥,作龙吟之声。 展昭听得一番话,呆了,微微闭上双目,心中的月华,在劲风茂草中长身玉立…… 真的可以不再孤独了么? 真的可以携手并肩了么? 一直以来,他怕连累她,伤害她,却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再次睁开眼来,月华就在他身边,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激动与温柔,她知道,她终于赢得了他。 相爱的人就这么望着,不知东方既白。 “昭,就走了,不去睡一会么?” “不,这里的景致比我家乡还美。” “那......天亮了我送你。” “随你......” ...... 驾一叶扁舟,展昭于船头蓝衫轻扬,月华着了身渔家姑娘的装束,摇橹放歌,湖面上金鳞跃动,月华遥想昨日淫雨霏霏,此刻却已非当时心境。“昭,开封有这么美的大湖吗?”展昭微然一笑:“开封没有湖,有海。”月华凝眉一笑:“所以,她便把我的大英雄留住了不肯回来......” “噢?”展昭展眉:“那谁又是我心中的海呢?” 人生漫漫,快乐之于生命苦旅是的这样短暂,而他们两个此刻却不管那么多,放眼,但见一望皆碧,江天无限。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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