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的最末一個專制皇朝──滿清，因國民革命而告覆滅，當時在位的滿清皇帝愛新覺羅．溥儀，因此就成了中國歷史上的最末一個皇帝。既有「末代皇帝」，應該也會有未代皇后。但溥儀在宣統三年遜位之時，年方六歲，在理論上應該不可能有末代皇后；然而，事實上溥儀在後來卻是「冊立」過「皇后」的。遜位的皇帝，其身份不異於一個平民，為何還可以皇帝的身份立后？這就是民國史上的趣談了。也正因為有此滑稽之事，所以纔有「末代皇后」可資談助。 　　 　　　 　　 　　當滿清皇室宣告遜位時，民國大總統袁世凱曾宣佈優待皇室條款六項，其中除規定民國政府應按年給予歲費四百萬銀元之外，並規定溥儀在遜位後仍得居於宮中，及保持其皇帝尊號，民國政府並以外國元首之禮相待。這就使得遜位後的溥儀，仍舊可以在紫禁城中保持他的「小朝廷」。在小朝廷中的溥儀，依然是遺老遺少及太監宮女們的「皇帝」。既是皇帝，他當然可以享受專制時代皇帝的尊禮。由此養成了他妄自尊大的皇帝性格，以及種種「復辟」、逃亡，以及出任滿州國傀儡皇帝的諸般醜行，與夫虐待妻妾，視「皇后」如奴僕的種種趣事，都由於他以皇帝自命的習性而來。溥儀後來曾撰寫自傳敘述其荒唐可笑的一生，對于其生平種種，不難從中窺其梗概。可是，對于他的那位「皇后」，大家所知道的就不甚明自了。理應在溥儀自傳之外，將有關他皇后的事蹟細為介紹，以便瞭解做了未代皇后會有什麼滋味。 　　 　　　 　　 　　溥儀出生於清光緒三十二年的正月十四日，算到民國十一年的正月十四日，就是整整的十六足歲，應該結婚了。古代的皇帝結婚，稱為「大婚」。溥儀此時雖然已經不是在位的大清皇帝，然而，不論是遺老遺少或是宮女太監，甚至於民國政府，都依舊承認他是紫禁城裡小朝廷的皇帝，然則溥儀自不妨依此資格，按照清朝的規制來舉行「大婚」了。 　　 　　　 　　 　　照黃濬所梭「花隨入聖摭憶」引擬清代筆記的記述，光緒皇帝「大婚」之前，曾有「選后」之舉，當時參與選后的候選人，共計五名滿州淑女：一是都統桂祥之女那拉氏，即慈禧太后之姪女；二、三兩人是江西巡撫桂馨之女；四、五兩人是禮部左侍郎長敘之女。選后開始前，五名滿洲淑女排成三行，由光緒親自擇立一人為皇后，二人為妃，餘二人落選。選后之處，事先準備如意一柄，荷包兩對，選中皇后者給予如意為憑，選中妃嬪者各給荷包一對，落選者不給。 　　 　　　 　　 　　選后之時，慈禧太后及榮壽公主暨福晉命婦等多人均在場。當時光緒本擬將如意授予德馨之女，因慈禧之大聲呵叱而中止，乃將如意授予桂祥之女，是即後來之隆裕皇后；長敘二女，則由慈禧授意榮壽公主各給荷包一對，是即後來之珍妃與瑾妃；德馨二女因不為慈祐所喜而落選。由此可知，清朝皇帝在幼年時即位，至成年而需冊立皇后時，其人選需由在位的皇帝自行決定，其選立情形大致如上所述。民國十一年溥儀大婚。因為他已非在位的皇故，一切均已簡化，選后時不需由候選人親自到場，只以相片代替；選中者亦不給予信物，只由溥儀在相片背後作一記號為憑，如此即完成了「選后」的手續。 　　 　　　 　　 　　照溥儀寫在自傳中的說法，「選后」之事，開始于民國十年之初，亦即是溥儀剛滿十五足歲之時。選進來的一疊相片，他看了之後一個也不認識，只隨隨便便在一張相片上作了記號，便算定了，那個人便是後來的「淑妃」文綉，滿洲額魯特氏。選定之後，端康皇太妃﹝即光緒的瑾妃﹞反對，理由是文綉家太窮，不能立為皇后，應立家境富裕的蒙古郭綽羅氏婉容。溥儀同意改圈婉容，同治遺孀敬懿皇太妃等也有了反對的意見，理由是文綉已被「皇上」圈選過，不能再嫁給「臣民」，應該立之為妃。這意見溥儀也接受了，於是，在民國十一年陰曆十月十三日溥儀「大婚」之時，就同時有了一「后」一「妃」，恰好符合滿清皇室所遺留的，皇帝「大婚」時需同時冊立皇后與妃嬪的老規矩。 　　 　　　 　　 　　按照滿清皇室的規制，冊立皇后，需經過納采、大徵、親迎等項程序。溥儀雖已遜位，但既是以皇帝身份舉行「大婚」，一切規制，使得「率由舊章」，照當時內務府大臣耆齡寫在他所著「賜硯需日記」中的記述： 　　 　　納采禮於這年九月初一日舉行，由慶親王載振充正使，鄭親王昭熙授節。 　　 　　大徵禮於九月廿四日舉行，杳親王充正使，耆齡充副使。 　　 　　十月十三日，期前先在皇后邸中演禮，又在宮中演禮。 　　 　　十月十二日行冊立體，十三日子時，遣使奉迎皇后入宮，寅時，大婚禮成。 　　 　　十四日，「皇帝」「皇后」同請壽皇殿謁列祖列宗，是即俗稱之「廟見」。 　　 　　十五日，溥儀在乾清宮西暖閣接見各國駐華使節之道賀，當日並有酒會宴賓。 　　 　　而自十四日至十六日，宮中的淑芳需連演京戲三日，節目精彩，場面轟動，所有被「傳召」入宮擔任演出的，都是當時的一流名角。 　　 　　 　　 　　由于這一切都是按照過去滿清皇帝冊立皇后的排場與儀注行事，溥儀雖然早已遜位，此時卻儼然恢復了皇帝的尊嚴；相形之下，他所「冊立」的婉容，也儼然是昔日大清帝國的「皇后」了。 　　 　　　 　　 　　這一切當然會引起社會人士的反感，認為小朝廷過去所搞的「復辟」把戲已經大不利於民國，此時又居然再在紫禁城外重擺昔日皇帝的威風，大有煽惑人心之嫌，實在很不應該。不過當時的人們大多數只是以「看熱開」的心情來看這一次的溥儀大婚的。民國成立至今，已有十一年之久，昔日的鳳輿龍旗，娶駕執事，早已消聲匿跡，此時忽然又在北京城中鑼鼓喧天地公然出現，引起萬人空巷，傾城出現的熱鬧場面，實在使人大開眼界。所以不但在「大婚」之日北京城中熱閘非凡，便是當時的大小各報，亦以極大約篇幅作繪影繪聲的實況報導，其盛況可謂空前。 　　 　　　 　　 　　不過，說到頭來，溥儀的「大婚」雖然轟動一時，在故都人士的心目中，不過視之為百年難逢的「奇觀」，與重視帝制及嚮往皇室，完全扯不上關係。至于溥儀，雖是萬人矚目的「大婚」主角，其在當時的內心感觸如何？更是局外人所意想不到。抄一段溥儀自傳的敘述於後，藉以了解他此時的觀感，在娶了妻子之後究竟與前有何不同？ 　　 　　　 　　 　　傅儀自傳第三章第六節「結婚」： 　　 　　「按照傳統，皇帝和皇后新婚第一夜，要在坤寧宮裡一間不過十米見方的喜房裡度過。這間屋子的特色是：沒有什麼陳設，炕佔去了四分之一，除了地面，全塗上了紅色。行遇合巹禮，吃過了子孫餑餑，進入這間一片暗紅色的屋子裡，我覺得很憋氣。新娘子坐在炕上，低看頭。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只覺得眼前一片紅──紅帳子，紅磚子，紅衣，紅裙，紅花朵，紅臉蛋……好像一攤溶化了的紅蠟燭。我感到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覺得還是養心殿好，便開開門，回來了。我回到養心殿，一眼看見了裱在牆上的宣統朝全國各地大臣的名單，那個問題又來了：「我有了一后一妃，成了人了，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呢？」被孤零零地扔在坤寧宮的婉容是什麼心情？那個十四歲的文綉在想望什麼？我連想也沒有想到這些。我想的只是：「如果不是革命，我就開始親政了……我要恢復我的祖業！」 　　 　　　 　　 　　因為溥儀仍是大清王公遺老們心目中的「皇帝」，他有志於恢復「祖業」，其想法不能說不對。問題是當時已是民國時代，身為民國之人而仍然要想復辟滿清聖朝，就是對民國的「叛逆」。溥儀不瞭解這其中的分際，一心一意要從事恢復租業，即便是在新婚之夕，也還是為這個問題而耿耿於懷，竟至於把新婚妻子拋撇在洞房裏，獨自一個人跑到他單身時代所居住的養心殿裡來琢磨這個盤踞不去的心中疑難，完全不顧被拋撇在洞房裏的「皇后」婉容是何心情，由此當可看出溥儀這個人的怪異行動與漠視他人的冷酷心理。嫁了這種行動怪異而態度冷酷的人，即使真的當朝皇帝，也不會有幸福可言，何況此時的溥儀實際上早已只是退了位的「遜帝！」由此可以預見，婉容的後來生活，一定不曾幸福；而後來的事實發表，不幸也正是如此。 　　 　　　 　　 　　看溥儀的自傳可以知道，自從他有知識之時開始，太妃和王公遺老們灌輸給他的觀念，就是要「恢復祖業」。這種「帝皇教育」養成了溥儀至高無上的自大心理，也使他的性格學得專橫殘暴，對他人毫無憐憫同情之心。何況清朝的后妃慣被皇帝作踐，即使貴為皇后，在皇帝心目中的真正地位，也未必會勝於得寵的妃子。溥儀「大婚」，同時冊立一后一妃，由於時代已經進入了民國，新女性比較有機會接觸民主自由的新思想，這便不免與溥儀的自大性格有所衝突。於是，溥儀雖然一直以「皇帝」居，在調和一后一妃的「齊人」關係上，不免也會發生若干困擾，遠非其出料所及。 　　 　　　 　　 　　民國十三年九月廿五日，馮玉祥搞「首都革命」，把直系所控制的北洋政府搞垮了，也把溥儀逐出了紫禁城，溥儀的小朝廷從此只能流亡到天津的日租界中去生存了。在沒有出宮之前，溥儀和他的「后妃」關係如何，由于溥儀自傳中沒有這方面的敘述，其實際情況難以明瞭。至于流亡到了天津日租界以後的情況，則在自傳及其他相關資料中都頗有記述，可以使我們知道其中的矛盾與糾紛，著實不少。 　　 　　　 　　 　　婉容是出身富家的貴族千金，何況民國時代的大家閨秀都懂得崇尚時髦，愛好西洋的物質文明，所以婉容對於各式各樣的物質享受都十分在行。在沒有出紫禁城以前，身為「皇后」，各種顧忌拘束較多，也許還不至有太多的問題。一旦從宮中遷居天津租界，行動自由得多了，逛百貨公司與上館子，便成了溥儀一家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婉容是過慣了富家生活的濶人，對於買首飾、做時裝等等昂貴消費視同家常便飯；影響所及，使貧家出身的文綉也受到了濡染。兩個人競相購買各種奢侈浪費的物品，在汽車與寶石之外，其內容包括鋼琴、鐘錶、收音機、西裝、皮鞋、眼鏡等等，而且常常是買了又買，不厭其多務求取快一時而不恤其他。 　　 　　　 　　 　　當時，「朝廷」經濟狀況早已大不如前，財政支絀而各種開支難以應付，當然必須對這種競爭揮霍的靡費行動有所抑制。然而婉容卻抬出她的「皇后」身份來，以為皇后的地位遠高於妃殯，如要裁節，也只能裁文綉的開支，而不可能限制她自己的消費。這種爭執，一方面固然出於愛慕虛榮，其內心的潛意識，也還是由於妻妾爭寵。 　　 　　　 　　 　　在這種情況之下，溥儀雖以「皇帝」自命，卻壓制不了家庭問的妻妾之爭。日久天長之後，遂使文綉興溥儀之間的感情愈來愈壞。因為文綉認為她是被欺負的弱者，溥儀沒有盡到保護她的責任；在溥儀這方面，則認為她不甘居於妾的地位，有意與他為難。事態演變到後來，終於使文綉不能容忍而下堂求去，以致溥儀後來到東北去做偽滿洲國的傀偶皇帝時，他的「後宮」居然只剩下一個「皇后」，實在大非他始料之所及。 　　 　　　 　　 　　由於做皇帝不能只有皇后而沒有妃婿，所以溥儀在東北之時，先後又「納」了兩個姬妾──慶貴人譚玉齡興福貴人李玉琴。譚玉齡於民國廿六年時由北平前往東北，當時她還只有十八歲。入宮以後，溥儀冊封她為慶貴人，甚為寵愛。其後，譚玉齡得病身故，溥儀再納福貴人李玉琴，其時間在民國卅一年。譚玉齡與李玉琴之入宮，表面上的理由固然是「皇帝」不能沒有妃繽，其真正的內在原因，還是由於溥儀與婉容之間的感情早已有了裂痕，至此時更陷於無可挽救地步之故。至于溥儀與婉容之間的感情何以會有這種變化？當然與文綉之被逼離去有關。 　　 　　　 　　 　　比較文綉與婉容二人的照片，婉容顯然要比文綉漂亮得多。但是不知道由於什麼緣故，溥儀在他的妻妾之間，似乎對文綉特有偏愛，所以在文綉被迫要求離異之後，對婉容發生了極大的反感。田布衣撰「末代皇帝外史」則以為，婉容反對溥儀到東北去做日本人的傀偶，也是溥儀厭惡婉容的原因之一。也許，在婉容的想法裡，熱心政治工作的丈夫一定會疏忽自己的妻子，所以她寧願守住丈夫過平淡的普通人生活，也不願溥儀受日本人的利用去搞政治。卻不料溥儀對於「興復祖業」始終念茲在茲，由此意見相左，反而以婉容之多方掣肘為可厭。再加上他為了文綉之去對婉容始終未能釋然、因此遂使兩人由同床異夢而終致視同陌路，說起來實在是很可悲的。 　　 　　　 　　 　　由溥儀自傳中的敘述可知，從溥儀到東北做了滿洲國「執政」時開始，婉容就已遭到冷落；其後溥儀由「執政」進位「皇帝」，婉容之情況更是每況愈下。偽滿檔案中有一份「主上衣料簿記」，在民國廿三年三月至十月的紀錄中，婉容所做的新衣共計二百五十八件，其內容包括各種外國新式衣料的旗袍時裝時，質料高貴，款式新穎，理當使婉容益增秀麗，為溥儀所眷愛。但若由溥儀自傳看來，此時的婉容，幾乎已完全被溥儀所冷落，一任她獨自居住在緝熙樓的「皇后」室中，根本不理會他。可見婉容雖然刻意修飾儀容，美化衣著，仍舊無法挽回溥儀的感情。這種情形，如以古代的皇后失寵情形為例，當然不足為奇。然而當時已是二十世紀約三十年代，女權運動早已在中國各地風起雲湧，蓬勃一時，而溥儀居然還要以他荒誕虛謬的皇帝身份，對他的嫡配妻子作如此的精神虐待，未免使人覺得太過分了。 　　 　　　 　　 　　處於長期精神虐待之下的末代皇后婉容，感情既無可寄託，內心又極度空虛，苦悶難耐之餘，終於走上了以吸食鴉片為自我逃避的道路。照民國廿六年溥儀之妹韞款稟報溥儀的信中所說，婉容因吸毒之故，面容已變得甚為醜陋，所照的照片亦藏起來不肯給人看見，云。溥儀與婉容並未離婚，二人又同住在長春的滿洲國「皇宮」，何以有關婉容的生活細節需要溥儀之妹代向溥儀報告？由此可見，在這段時期中，溥儀不但與婉容感情不洽，並且有很長的時間不見面了。身為「皇后」而遭遇如此，實在大可悲哀。 　　 　　　 　　 　　民國卅四年抗戰勝利，東北光復，溥儀被囚於戰俘營中，婉容則在混亂時與溥儀分開。由溥儀自己說，婉容第二年就在吉林病死了。其時她的鴉片煙癮已經很大，又加上身體極度虛弱，自然無法在困難艱苦的環境中支撐下去。就事論事，婉容之有此遭遇，溥儀顯然要負最大的責任──假如不是溥儀甘心賣國降敵，婉容何致有此下場？假如不是溥儀以「皇帝」的身份莫名其妙地冷落她的妻子，婉容又何致染上吸食鴉片的悲慘命運？即使如此，溥儀仍然不肯在良心上引咎自責，還要以冷嘲熱諷式的文字在自傳中對婉容作不負責任的批評，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溥儀的荒謬言論，抄錄於後。 　　 　　　 　　 　　「後來時常想到，她如果在天津時能像文綉那樣和我離了婚，很可能不會有那樣的結局。當然，她究竟與文綉不同。在文綉的思想裏，有一個被封建的身份和禮教更被看重的東西，這就是要求有一個普通人的家庭生活。而婉容卻看重了自己的『皇后』身份。所以寧願做個掛名的妻子，也不肯丟掉這塊招牌。……」 　　 　　　 　　 　　指責婉容因不肯丟掉「皇后」的招牌而有此下場，事實上正是溥儀因不肯放棄做「皇帝」的妄想而害苦了她。嫁給末代皇帝去做末代皇后，其結果如此，大可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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