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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明:
美丽的秦淮夜景依旧在晚风中摇曳着,我坐在窗前,想象着对岸那些彻夜不眠的人们是怎样把身边的美人像酒一样喝下去,然后在醉意之中与她们融为一体。 我也很想干脆把自己灌醉,那样就可以很容易的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人,而且,那人会像猫咪一样对我顺从服贴,千种柔情,万般妩媚,都是那么的唾手可得,都是那么的使人沉迷。 可我始终都是清醒的,并且我也知道,自从我掌握权力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能迷醉,也许清醒的确比较痛苦,但是却可以洞悉周围的一切,对我有利的,对我有害的,都必须看清楚,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沉迷了,那么我的死期也就到了。 唯一可以让我暂时脱离现实的就只有梦。只是我的梦在登上南院大王之位的那天就失去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美丽,它甚至很少出现,仿佛我是一个令它极度恐惧或者极度厌恶的人,很多次我都已经瞥见它的身影,却被它那如流光一样飞快的脚步甩得远远的,而又有很多次它迫不及待的奔向我,却带来了无尽的我想要拼命忘记的东西,那个泼辣俏丽的女子的脸,那个英挺无畏的男人的剑,还有我见过的所有的已死去的人的音容,这个恶意的似乎要将我的头脑彻底摧毁的家伙,让我记起了自己原来也有害怕的事情,过去的一切可以淡化却无法掩盖,为了让自己强大我只能尽力修补自己的弱点,而不能修补的,就只能扔掉。 所以我允许自己带来的所有侍卫去秦淮水乡尽情享乐一番,但是却不能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松懈,即使是在这个缠绵将尽柔情无期的夜晚,也只能远远望着点点灯火之中的花影,任由自己的思绪徘徊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追思遐想之中,寂寞于我,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朋友,今生今世都无法摆脱,也不愿摆脱。 她,应该早就不在这院子中了吧。我竟然还想在窗前等待着她离去的身影,只是茫茫夜色,又怎会给我这个机会,它和梦本来就是要好的朋友,绝对不会让我有半分好过,可我却早已不在乎这些。长夜又怎样,噩梦又怎样,我手中牢牢抓住的是千千万万的人都抓不住也不敢去抓的东西,那么思绪,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抓住的东西,又怎能强求? 可我还是在努力用我的思绪,编织着她的离去。 或许是默默的走过,或许是飞快的逃离,也或许,她在消失之前,会回过头来望一眼我这边的窗户,一双明亮却极其模糊的眸光就可以与我的相对,让我可以做最后的告别。 但是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却始终什么也没有,只有永不停息的风,从天尽头来,往天尽头去,偶尔在我敞开的怀中稍做停留,悄悄的聆听我心中的寂寞。 夜,总会过去,黑暗,也总会被阳光驱散。但是我当初的心情,却再也不会回来,就像昨晚的她,带走了我一切美好的记忆,少年的岁月,还有,炽热的爱。 睁开疲惫的眼睛,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昨夜的满目黑暗原来只不过是无梦的梦境,纯粹的黑色,已经是我最好的梦了,我只是怀疑昨夜对她怎样离去的种种猜测是梦中的景象还是我的幻觉,或者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只不过区别在于是否受我的意识主宰而已。 不过我已经来不及想这些问题,因为面前那个一脸严肃垂手沉默的姑娘让我心中的不快猛地跳了出来。 她的容貌非常美丽,但却是北方女子那种特有的大方之美,完全不似江南女子的婉约柔媚,眉宇之间甚至透出一股英气,叫人见了无法不开怀欢欣。 但是我却从来不开怀欢欣。 这位为我设置了捉拿展昭机关的翩翩姑娘,几乎是我手下半数以上未婚将军的追求对象,她来到我身边不到两年,便已经讨得了南院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欢心,她美丽而不矫情,聪明而不骄傲,甚至有人猜测我会娶她做我的王妃,如此近乎完美的人儿,哪个男人不想要呢? 可惜我就不想要。 我的眼睛,不想看那些表面上的顺从服贴、美丽可人,从我第一眼见到这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姑娘,我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我的堂兄,已经权倾天下的辽主,果然还是不够了解我的。在权衡了各种方法之后,他竟然派了个女人来我身边做眼线,让她几乎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处,以为这样就可以窥探到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不知道这女人的眼睛早已出卖了她,这两年来,她看我的目光已经从陌生变成了熟悉,从恭谨变成了亲切,甚至,从抗拒变成了渴望。 没错,我知道一个女人看她心爱的男人时候的眼神是什么样的,这种眼神我早在多年以前就见到过,这个女人的眼睛,往往期盼着在与我目光接触的刹那能碰撞出火花,她那深埋于心底的爱意在与我四目相对的时候不自觉的迸发出来,虽然她总是想竭力掩饰,但我深知在她本来的愿望之中,是非常希望这种感情热烈喷发的,那几乎可以使人燃烧的热情一旦接触就无法不被点燃,尤其是男人。 但是每当她眼中的热情遇到我的目光,就会被立刻驱散,仿佛刚刚燃起的火苗还未扩大就被一盆冷水彻底的浇灭。我在用不上她的时候几乎无视于她的存在,因为我也是个凡人,一旦投入感情便会不可收拾,何况我早已清楚这个女人不过是我身边一条沉睡的毒蛇,若是我把它放进怀中温暖早晚会被它一口咬死。美丽归美丽,可爱归可爱,但毒蛇毕竟是毒蛇,即使她对我温柔得就像春天的细雨夏日的暖风,我还是要防备她随时可能降临的冬季的严寒,时时刻刻,永不松懈。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多少了解了我一点,她看得出我杀意的萌发,也看得出我眼中的疲惫,只是我每次都更早的看出了她的心思,因为她的感情早已陷入我的情网,而我,只是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收网结口,消灭掉这个握在手心的猎物。 窗外刺眼的阳光让我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这才知道此时已近日上中天,我睡过头了。 身边沉默的翩翩终于开口:“大王,您不舒服吗?” 语气之中满含关切,我却报之以冷冷的呵斥:“谁叫你进来的!” “我。。。”她那低垂的眼睛始终不曾抬起,犹豫了一下,转身退出了房间。 我从窗前的椅中站起,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厚重的披风,扭头看了看朱红色薄纱之外的人影,忽然又想起了昨夜的人。 如果必要的话,我是不是同样可以狠心的杀死她?就像这个等在门外却毫不自知死期已近的女人。 也许会吧,但也许不会。不过我不想那样的时刻到来,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从两难的境地之中选择其一了,也不允许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所有的爱恨,都会影响正确的判断,对有利或有害的辨别才是我手中唯一的火把,可以照亮脚下的道路,有利就该扶持,有害就该铲除,我从不去怀疑这信仰的正确与否高尚与否,因为答案我早就非常清楚,只不过正确或高尚并不是我所要的。 外面的翩翩人儿似乎等急了,不停的往屋里张望,却始终不敢出声。我听见她衣服微微摩擦的动静,却不去理她,只是径自站在窗前眺望外面的风景。 波光粼粼的江水被春风吹皱,远远看来,仿佛一匹闪耀着光彩的丝绸,在春日中被人铺开晾晒。河岸边那些依旧繁华的楼台水榭之中,似乎又传来了袅袅的歌声,我想仔细的听清楚,却总是徒劳无功。 “大王。。。”带着犹豫和试探的口气,纱帐之外的翩翩又开口了,“襄阳王世子说,明天要在秦淮最大的酒楼宴请大王。” 我轻微的笑了笑,并不让她发觉,只是将声音调整得有些倦怠和虚弱:“我要你拿的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听了我的话,她似乎是有些忘记了我刚才的呵斥,掀起纱帐走了进来,“这就是襄阳王的密令。” 她恭敬的捧起手中精致的金色令牌,但是依旧不敢靠近我,低垂的眼一直在寻找机会望向我。 我又微微的笑了笑,还是没有让她发觉,然后,变幻出一副满是疲惫的倦容,缓缓走回窗前的椅中坐下,左手轻轻压在胸口之上,却把右手伸出,声音比刚才更加倦怠和虚弱:“拿来。” 带着些温度的令牌交到了我的右手之中,眼角的余光里那双饱含英气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我稍微用力压住胸口的左手。 “你出去吧。”这第三句话之中已经透出隐隐的痛苦,我相信在她的眼里此刻的我正在饱受旧伤的折磨却故意要掩饰这种疼痛,并且这疼痛正在一点点的加剧。 不出所料,翩翩那美丽的大眼睛已经失去了明快的色彩,她并没有动。 “大王您是不是。。。”我的左手五根手指突然一屈,似乎要抓紧胸前的衣襟,这个并不起眼的动作让她终于失声叫了出来。 “住口!”这次我的声音之中加进了低沉的喘息,眉头也随之一皱,“你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吗!” 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仿佛已经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努力咬牙忍住。 “大王。。。”她拼命压低了自己的声调,向我伸出了双手,“我扶您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轻柔的话语之中带着无限的心疼,我想时机差不多了,但仍然让身体把一阵痉挛传给了她的手,然后借助她的力量艰难的从椅中站起。 窗外的阳光又一次照在我的脸上,我转过头,看到她眼中竟似有了点点波光,就像外面的悠然江水。 四目相对,我想她应该是忽略了我眼中刹那闪过的寒芒,只看到了我那猛然失去焦点的目光。 “大王!” 我的身体也随着眼神的涣散而向下软倒,闭上眼睛之前的瞬间,一双健美而有力的手已经迅速的搂住了我的肩膀。 焦急、心痛代替了精明、警惕,我的手指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看也不必去看,把一枚暗藏于指缝的银针插入了她的肩头大穴。 “啊!”沉闷的惊呼随着响起,她不由自主的扔下了我的身体,向后退去。 跌坐在地上,那美丽而震惊却又略带了然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她想用手去拔肩上的银针,两只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只得望着坐回椅中的我失望而愤恨的叫着。 “翩翩,”我的脸上回复了悠然的神情,还有自得的微笑,“是谁告诉你,本王旧伤发作的时候会痛得要死啊?” “你。。。”她的口中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带着极度的懊悔。 “呵呵,”我从椅中站起,迅捷的犹如振翅欲飞的鸟,“我的秘密,就连我身边最近的人都不知道,你就更别妄想了!” 翩翩的那张开始扭曲的脸竟然笑了,带着无限的凄苦:“其实我早知有这一日,只是不知道来的这么快!” “哦?”我冷笑了一声,丝毫不去理会她渐渐表现出来的痛苦,“既然早知今日,又何必留在我的身边?” “哼,”她也跟着冷笑,只是笑声惨淡,“大王若是不知道我留在您身边的理由,又怎么能用这个法子暗算我?” “说的也是,”我俯下身来,望着她那愈渐苍白的脸孔,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投靠我?” 她的眼中忽然放射出无数的无奈,摇了摇头,咬牙说道:“若是投靠了你,你还能像以前那样注意我吗?” 我心中一沉,眼神也变得冷却,忽然没有了戏耍她的兴趣。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直起身子,不再看她,“不过也很不错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亲自动手暗算过谁呢!你是第一个!” “是啊,”她本来痛苦的连话也很难说出来,却仍然拼命笑了两声,“恐怕这也是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别人暗算吧?” “你什么意思?”我不得不又低头看着她,“难道你也往我身上插了一根针不成?” “那倒没有,只是昨天晚上我已经飞鸽传书给皇上,写明你怎样跟大宋串通,好破坏我南侵大计!” 失望悔恨的眼神终于全部褪去,只剩下骇人的凌厉,我忽然想到我今天结果她的性命是对的,否则有那么一天她对我的爱意消失,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除掉她了。 但另她失望的是,我脸上的得意表情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变色,反而更加从容不迫了。 “是吗?”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皱褶的写满字的纸条,递到她的眼前,“是不是这个啊?” 最后,连凌厉也从她目光中消失,那纸条仿佛一柄杀人的刀,悬挂在她的面前。 “我。。。输了。。。”她喃喃的,似乎连身上的痛楚都不明显了。 “输了?”我弯下腰,将插在她肩头的银针拔了出来,“你还没资格跟我论输赢!” 银针一出,血脉通畅,但是她却依然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针上。。。有毒!”她半自言自语的说道,眉头忽然皱紧。 “是啊,”我顺手将银针扔出窗外,“棉里藏针。” “你。。。你。。。”她的身体开始一阵阵的抖动,我知道那是毒性开始发作的迹象,“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呵呵,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将身上的衣服整齐的穿好,然后向纱帐之外望了一眼,“过一会儿,你会为了救本王而被襄阳王派来的刺客杀死,那个时候,才是你的命终之时!” “原来。。。原来你早就都安排好了。。。”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但仍然想要坐直,“连展昭都。。。都被你当作棋子了。。。” “不光是展昭,”我封住了她的穴道,走出小屋,将那枚刚刚得到的令牌扔在了象牙床的锦被之中,“连襄阳王世子那只小狐狸,也是我的棋子。” 屋门关闭,卧房之中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来去自由的风,我不知道自己的这次铤而走险会不会成功,但却绝对不会后悔,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有把握的事情,危险越大价值也就越大,我只是不知道命运给不给我这个机会,让战争至少有一次在我手中烟消云散。 夜色终于降临。 今夜与昨夜不同,天空似乎阴云密布,月亮和众星都躲进了云层之内,连南天那颗最亮的大星都失去了踪影。原来江南的春天也有如此阴沉的时候,只是这阴沉完全不似草原上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它就像是我视野尽头的那条江水,绵长而静寂,似乎这一生都无法走出那些未知且不可避免的漩涡。 展昭被带了进来,拖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他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迹,甚至,连衣服都不曾凌乱。 可惜了那天晚上的箭雨,涂在密函上面的毒竟然在羽箭离弦之前就发作了,我猜那个时候他一定以为自己失去了知觉,箭射到身上竟会一点都不疼,只有在地牢里醒来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是上当了。 他应该想到我对他的武功有多么了解,用箭不如用毒,用武不如用智。 只不过,我奇怪于他精神的饱满依旧,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在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囚禁之后还能保持如此振奋的精神实在是很不容易。不过,这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他是展昭啊。 他不是别人,让我有仔细猜度的必要,我知道面对我他会说什么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一天一夜虽然度日如年他却绝不肯显露出半分屈服,我还知道他永远不会跟我妥协,确切的说,是跟我所代表的大辽妥协。但是我却不知道此时此刻极有可能面对死亡的他是否会想到有人正在焦急的为他担心,甚至想要用自己的任何东西来换取他的平安。 “紫芊她在找你,”摒退了所有的侍卫,我就可以说一些本来跟今天的事情无关的话题,“昨天晚上,她来过了。” 他那缀满铁链的身体微微一动,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痛惜之色:“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说我能把她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想说戏耍的话,“很久以前,你就知道我是不会对她下手的。” 明亮的眼眸之中,浓重的敌意渐渐褪去:“可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 “是啊,”他的话勾起了我久未触及的往事,但马上那往事就变得模糊,“不过你还是当年的你。” “你还是可以为了别人,为了跟你毫不相干的人,豁出命去,也决不后悔。” 他没有说话。或许,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他,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国家大义生死抉择,什么相干不相干,都已经不重要了。 也或许,他和我本来就是两种人,他看重的东西对于我来说有如一叶鸿毛,而我看重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却从来都似粪土。 但是为什么,当年我们会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舍生忘死般的努力? 难道真的是他没变而我却完全不是我了? “我不知道,”坚毅的声音此时显得更坚毅,但其中的味道却似乎有些迷茫,“就凭我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可。。。” “可你还是不厌其烦的要去改变,”我接过了他的话,我不想再听他的能使人热血沸腾的宣言,“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除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否则这世上永远都是贪官多清官少,战争多和平少!” 他猛地抬头,望向我不能保持平静的表情,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也变得失落起来。 “可是这世上,也不全都是贪官,这世上,也不是到处都有战争,难道你就可以把这些全都改变,让他们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改变不了,”我走近他,“但是我可以让他们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哦?”他那本来黯然已久的目光亮了起来,“那你怎么才能做到呢?” 严肃的口气忽然间又加进了些许嘲弄:“用死来威胁么?” “哼,展昭就是展昭,”我又走近了一步,“除了死,你认为我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吗?” “也许还有,”他昂头从容的看着我,“可是我似乎用不上了。” “为什么?”我还在逼近,“谁不知道用死来威胁你是最蠢的办法!” 他苦涩的一笑:“你知道我是个不会妥协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你留着我,恐怕就是为了跟我说刚才的那些话吧。” 窗外传来雨点敲打大地的声音,我心中有些好笑,原来展昭也有看错别人心思的时候,他一定以为这雨是来为他送行的,这阴暗沉闷的夜将要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的抹掉,死,对于他来说,的确犹如朋友般熟悉,但就在即将告别生命的时刻,他真的能毫无畏惧之感么? 完全没有波澜的表情,完全没有恐惧的眼神,若是在当年我一定更对他佩服有加,只是现在,我不相信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的不安,他应该有很多牵挂着的人,但是我却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他可以从容的去死,但是他们却不会从容的面对。 我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就算我今天手中拿着的不是为他打开锁链的钥匙而是杀他的钢刀,也根本没必要去想那么远的事情,展昭于我,不过是一个故人,而故人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当初认识的人而已。 从容的笑,在钥匙碰触到锁链的那一刻陡然僵硬,他明亮的瞳仁之中赫然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氤氲的水气在那影子周围形成了一层薄雾,我看得清楚,那影子,绝对不是我! 雨点落入我的发间,本来烛火昏暗的屋内霎时打了一道厉闪,似乎乌云闪电狂风暴雨被谁挪进了屋中,准备把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部湮灭,只不过,江南的春雨没有闪电,江南的春天也没有暴雨。 刺骨的寒芒竟然裹着水气从头上降临,我拼命的闪向一边,却还是看到几缕发丝落在展昭的脚边。 “紫芊!”展昭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在他还没发现自己身上的铁链已被砍断之前。 还是昨天的那身短衣和青纱,但是已经被雨打湿,她的眼角眉梢,带着许久未见的怒意和杀气,她的腰间,明晃晃的软剑正吐露出波光般的森寒。 “你的剑!”她将手中劈开锁链的长剑交给了展昭,眼睛却一直死死的盯住我。 长剑还在向下滴水,轻盈而夺目的剑锋仿佛第三个人的眼睛,面对共同的敌人放射出更加骇人的光华。 “没想到你还是闯进来了。”我的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并且知道,这楼中的侍卫应该都已经无声无息的作了她的剑下之鬼。 “哼,你手下的那些人,根本拦不住我!”她的口气就象是在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敌人说话,而且这敌人,跟她有着海一样深的仇恨。 仇恨。。。。。。在她和展昭的眼里我的确是绝对的敌人,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原始的种族之间的对立,侵略与被侵略,这一切似乎应该归咎于我,因为我还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们。 但我还需要告诉他们吗? 不期而至的刺客、雨夜的袭击、侍卫们的惨死,难道老天已经给我安排了我千方百计要安排的事情,难道命运已经为我设计了无需说出口的计划? “你闯得进来,却未必闯得出去!”我也收敛起了从容,露出平常的冷酷微笑,“你今天若是不来,我还有可能放了展昭,可你既来了,他今天就必死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