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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盗日者(十四)

金桐

  十四、归途
  
  剑,依然在我的手中微微颤抖着,我又在生死抉择的漩涡中拼命挣扎着。
  
  生死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但是如何让生变成死,却是唯一的麻烦。
  
  帐篷内“噼啪”跳动的火光似乎也来凑热闹,它那旺盛的火舌竟然想要越过柴草的依托,向我和展昭这边蔓延过来。
  
  如果生命如火,那么这欢快跳动着的烈焰是不是在下一刻也会突然熄灭,消失无踪?
  
  但是火,却可以从死灰再次复燃,人却不行。
  
  难道是真的不行吗?还是因为我主动放弃了希望?
  
  希望,希望!到底是应该痛苦的活着以等待希望,还是应该一了百了的死去来结束痛苦?
  
  我很想展昭能够告诉我,可是他已不能说话。
  
  但是为什么我总是期待着别人告诉我答案?难道我自己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的确有一个办法,可是这办法却如此的无奈,如此的绝望,也许我还需要多一点点决心,就可以帮助展昭脱离这痛苦的深渊,只是我却无法解脱我自己。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想到的还是我自己?
  
  一瞬间,无数胡乱的想法像拥挤的人群,阻塞了我的思路,也是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黑暗即将永远的降临。
  
  巨阙剑那锐利无比的剑锋开始在我手中颤抖起来,然后,这颤抖蔓延到了我的全身和我的心底。
  
  “你要替我处决犯人吗?”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背后赫然响起,我的头脑则象是遭到了重击,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
  
  长剑终于从手中滑落,跌在展昭的眼前,只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合拢,无法近距离的看自己老友最后一眼。
  
  我回过头,看见我父亲身披铠甲,神情肃然的站在对面。他的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而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那柄曾经无数次杀敌建功的弯刀。
  
  没有人说话,我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展昭。
  
  “你为什么要救他?”他那沉重的眼神就像无边的夜幕,给周围的气氛笼罩上了一层压抑和威胁。
  
  “因为他救过我!”但是我却在使劲抗拒着他的眼神,似乎一旦被这眼神所控制,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来我行我素。
  
  “就凭这一点我不能放过他!”我父亲的口气依旧沉重,我忽然想到了黑水神宫那幽深的英明殿内供奉的祖先神像。
  
  居高临下,傲视一切的威严,在我心中几乎建立起了神的位置,也许只有保持着那么一种不可亲近的姿态,才能让所有的人都敬而远之。可是,当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乞求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最斩钉截铁的回答————“展昭,他一定要死!”
  
  神也不过如此,当你诚心诚意向他祈祷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被如此生硬的拒绝。
  
  巨阙剑就在我的脚边,而且帐篷之内也只有我和我父亲两个人,我的头脑中顿时生发出无数危险的想法。我的父亲,毕竟是将近六十的老人,而且他多年擅长马上作战和指挥军队,步下的武功应该粗浅得很,我有利剑在手,应该十分容易得手。
  
  但是面前站定的却是我的父亲,我的身体里面流着他的血,我的骨髓之中也一定保留着他的一部分。我,不能把剑指向他。
  
  可我也再没有力气把剑指向展昭。
  
  或许因为我心底还是在不停的问着那个问题: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你怎么甘心?
  
  也许他本人是甘心的,但是我却不愿意看到一个英雄死在敌营破烂的帐篷里,而且死后他的尸体多半要被异国的士兵侮辱毁坏。这样的下场无论对于宋人还是契丹人都是极大的侮辱,我不想管展昭他自己在不在乎,反正我是在乎的!
  
  也许在他心里,又何尝不想象真正的战士那样征战沙场虽死犹荣?只是如他所说,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这些都变得不重要了。
  
  那么对我来说,什么才更加重要呢?是让展昭尽快的脱离痛苦,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找到一个能够救活他的办法?
  
  选择,对于我来说总是那么困难。我发现我最近总是要从矛盾的两边选择其一,而且这选择还必须迅速做出,因为迟疑,往往会把两条道路一起堵死。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想要造反吗?”我父亲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我发现他似乎是对我有一点点失望,因为刚刚才在他脸上焕发出来的威严现在已经变成了冷篾。
  
  我知道我无从选择,但是我必须作最后的努力。
  
  “让他战死!”我的声音已经透露出了心底的绝望,我发现我父亲的眼睛微微一亮,“让他死的有尊严!这总能抵得过他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战死?”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在火光之下显得十分陌生,“这个敌国的探子配得上这么英勇的死法吗?”
  
  “他也只配你刚才没刺下去的那一剑!”
  
  旺盛的火苗,也在我父亲这句话强大的气势前向后闪了一闪,而我的拳头,也在瞬间攥到最紧。
  
  敌国的探子、英勇的死法、我的那没有勇气刺下去的一剑,原来我的救命恩人就是这么个价码,原来他的亲生儿子就是这么个贱货!
  
  我气得几乎要笑起来,双目的焦点在瞬间急剧的缩小,最后集中在对面那老人的咽喉之上。
  
  那么好吧,父王!现在我来替他选择,我要带他安全的离开这里,如果做不到,那么连同我一起,战死!
  
  脚尖在缓慢的向地上的长剑移去,我神情木然的望着我父亲,却发现他的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王爷说得没错,”那温和平缓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过耳膜,人却依旧站在我父亲背后的阴影里,“这个人是不配那样去死。”
  
  “我看,他连七弟你那一剑都配不上呢!”
  
  脚尖已经托住了长剑的剑锋,我似乎已经无心去管他在说什么了。
  
  “倒不如,拿这人玩一次打猎的游戏,您看如何?”
  
  平和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凶残,我惊觉这位太子殿下才是一位可怕的人物。
  
  “打猎?”我父亲好像也来了兴趣,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些皇室贵胄都喜欢这种毫无人性的游戏。
  
  “据说此人擅长步下功夫,若是就这么杀了,岂不是看不到一场好戏?”
  
  “殿下。。。”我父亲狐疑的看着太子那笑吟吟的脸,似乎在猜测这个主意的背后是什么。
  
  “王爷,”太子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契丹绝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民族,就算是对敌人,也不必如此吧?”
  
  接着,他走到展昭身边,拉过他的手臂,挽起袖子,那些叫人头皮发紧的青紫色斑点就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几乎不想去看,却发现我父亲的眼神也是微微一惊。
  
  “黑水神宫秘制的剧毒‘棉里藏针’,是要人在受尽痛苦之后才慢慢死去,我想这种做法,也不是王爷您所推崇的吧?”
  
  满含柔和目光的眼扫过我父亲刻满皱纹的脸,我心中忽然动了一动。
  
  “剧毒?”我不禁再次望向那些青紫色的斑点,“难道她们不是把银针。。。”
  
  “若是银针,恐怕这人都挨不到今天晚上的,”太子对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同时,我好像看到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我想七弟请求让他死的有些尊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他曾救过他的命,王爷您看呢?”
  
  我父亲深邃的目光似乎率先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我,忽然厉声问道:“你是怎么挣脱那锁链的!是谁放你出来的!”
  
  “我。。。”我显然没有意识到还存在着这么一个问题,当然这之前我是没打算要在这里被他发现的,“我。。。”
  
  嘴里虽然含糊着,但是我却把目光指向了躺在地上的灵灵的尸体,然后我发现太子好像在一旁赞许的笑了笑。
  
  “那个丫头,”我父亲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你更过分!”他又用严厉的口气对我怒斥道,“等我处置了他,就轮到你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火堆中的火苗渐渐微弱了下去,我发现展昭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似乎马上就有断气的危险。
  
  我不禁想要冲过去,却被太子一把拦住。
  
  “七弟,”他双目之中跳跃着刚才那股神秘的光辉,“既然王爷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那你就该安分一点,只等明日。。。”
  
  说话间,他的手指间赫然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只等明日,展昭他一定能如你所愿,血战沙场!”
  
  他把“如你所愿”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又轻轻眨了一下右眼。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是我想不出太子救展昭的理由。
  
  “呵呵,”他白净的面皮忽然间涌起一层红光,“英雄是值得很多人敬佩的,不管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
  
  又是一个清晨。
  
  我从来没有如此急切的盼望着清晨的到来,就连那天晚上与狼群的一场激战都比不上此刻我对曙光的渴望。
  
  但是今天早晨的曙光,却是如此的暗淡。太阳始终躲在乌云里,不肯把它温暖的笑脸露出来。而北风却准时来报道,在一大群悄然肃立的契丹武士的头顶肆无忌惮的歌唱着。
  
  五百名身穿铠甲的士兵由我二哥带领着,整齐的排列在营地中央,我发觉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道伤痕,而眼睛里面,却早已是一派骄傲和凌厉。
  
  我站在太子身边,远远望着被人押过来的展昭,惊喜的发现他竟然清醒过来,而且,似乎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
  
  “那颗药。。。”我忍不住小声问道。
  
  “当然是黑水神宫的解药了。”太子不看我一眼,继续兴致勃勃的眺望着对面即将开始的战斗。
  
  “啊!”我差一点惊呼出来,侧头看了看站在我父亲身边的阿述达,“她怎么会?”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太子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他少见的王者般的微笑,“我要娶大辽第一美人,那黑水神宫的宫主怎能不送贺礼给我?”
  
  “娶!”我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自然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
  
  如果今日被困的不是展昭,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如此尽力的去救一个人。我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的笑容温柔了许多,亲近了许多,也许,这是在大辽第一个让我感到如此亲切的人。
  
  北风的呜咽并没有因为我的思绪而停止。下一个瞬间,当马蹄声和呐喊声响起的时候,我期待已久那场“血战”终于开始。
  
  手无寸铁的展昭面对兵甲齐全且精神饱满的辽兵实在毫无任何优势可言,但我发现他在全力对付攻击的时候竟然还朝我这里望了一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他是在找我。
  
  我是多么想去和他说上几句话啊,只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用死亡的眼神望着那个正在奋力拚杀的人,而我,也只能为这次的“血战”作最后的打算。
  
  我的二哥,骑着那匹他最得意的枣红马,挥舞着手中的长戟,率先冲在几百士兵的最前面,仿佛想要一口将前面的展昭吞下去。
  
  几百人的步伐,却激起了冲天的烟尘,所有旁观的人都在这烟尘的薄幕之前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展昭这个在大宋驰名已久的人,是怎样惨死在辽兵包围之下的。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游戏,一个由无数的绝望痛苦和追逐残杀构成的游戏?
  
  烟尘渐渐远去,我父亲眼中也渐渐流露出些许赞叹的目光。
  
  以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跑得出他的视线的,他们不是被那几百人乱刃分尸,就是自己体力不支活活累死,我不知道那颗小小的红色药丸会给展昭带来怎样的重生,但是我相信凭他自己的意志,也是足够冲出包围的。
  
  也许,我是可以帮助他的。
  
  瞥了一眼挂在我父亲马鞍上的巨阙剑,我的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如果不下决断,所有的机会都会被错过!
  
  狠狠的提起一口气,我的身体在刹那之间弹射出去,向着我父亲的方向。
  
  而当我已经摘下那柄长剑并抢得一匹马之后,所有的人才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呼,我似乎听到我父亲的喉咙之中也传来了低沉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去管那些。我只是拼命的拍马,向着那股烟尘的方向追去。
  
  冲进那股烟尘,我才发现展昭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弯刀,那弯刀的刀尖已经不见了,而且,就在与我二哥手中长戟相撞的时候,那明晃晃的刀身又被磕飞了一截。
  
  步下的契丹士兵们一开始对于只有一个人的砍杀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在这一阵子过后,居然全都涨红了眼睛,疯狂的举起手中的武器,冲着这仅有的目标不顾一切的招呼过去。
  
  一个人与几百人的拚杀,怎么也会如此激烈?我发现展昭的身上完全没有了昨夜的垂死迹象,仿佛还是那个雁门关外剑随人飞,勇不可当的展昭。
  
  只是现在,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我其实并不想加入战团,因为虽然凶恶,但此刻正与展昭进行生死较量的却是我的同族,如果不是因为暴怒,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对他们下手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剑还给展昭。
  
  可是战场上的瞬息之间,往往会发生很多事情。
  
  我二哥闪亮的银色长戟骤然停在半空,因为他看见一条同样闪亮的银线正在从自己咽喉上方坠落。
  
  展昭明亮的眼,似乎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使后面正不断涌上的契丹士兵们全都愣在当场。
  
  而他那一贯傲慢的眼睛里,也仿佛出现了末日的凶兆,只是迟迟不肯闭上,来迎接这“光荣”的死法————死在战场之上。
  
  这个时候连我都呆住不能动弹,那个立刻就要毙命的人是我至亲的哥哥,而那个马上就要下杀手的人又是我最最钦佩的朋友,我手中的剑,也许可以飞出去,救下其中一个人,但是我却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选择?这一次我真的不在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因为这样一个选择题,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作对的,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无论选择哪一个,我都不能心安理得。
  
  可是这个瞬间过后,却没有人死去。
  
  展昭那柄残破的弯刀,顺着我二哥的脖颈猛地滑过,他只是用手指,戳中了我二哥胸前的大穴,然后便飞掠开来,落在两丈开外的地方。
  
  我二哥沉重的身体从马上坠落,激起了地上的一片尘土。
  
  不少士兵立刻跑去扶他,而另一部分,则继续挥动着兵器朝展昭冲过去。
  
  展昭果然是展昭!我的心里把他救出去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
  
  催马越过正在狂呼滥叫的契丹士兵们,我朝他大声喊着:“上马!”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落在我的身后,然后紧贴在我的后背上。
  
  不过开始我并没有注意,我只是带着一种得手的喜悦,使劲的拍打马臀,不顾钻进眼睛里面的生硬沙尘,一味的向前面狂奔。
  
  身后几百人的喧嚣渐渐消失,我跨下的马儿也似乎累了,它放慢了速度,任凭我怎么拍打也不肯再快一分。
  
  忽然,我发觉背后像是着了火,可怕的温度简直就象是天上的太阳落在我的身后。
  
  我略微回头,才发现刚才还是精神抖擞的展昭,此刻变得无比的虚弱。他那惨白的脸上,又挂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而他的嘴唇,已经被鲜红色的液体染满。
  
  我的马立刻停下,我来不及下马便急忙抱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全身,真的像火一样燃烧了起来,我觉得几乎有些烫手,却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奋力的叫道:“你怎么了?他给你吃的到底是不是解药!”
  
  “嗯。。。”他费力的点了点头,嘴唇中挤出几个无力的字,“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管我了。。。”
  
  “那好!”我捋开他的袖子,发现手臂上的青紫色斑点果然已经褪去,“既然你的毒已经解了,就一定能够活着回去!”
  
  “谢谢你。。。小兄弟。。。”他似乎微笑着,马上就要晕厥。
  
  我捏起他的手腕,发现他体内的真气还是在若有若无之间飘荡,毫无生机的预兆。
  
  也许刚才的那一阵拚杀,让他耗尽了体力,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黑水神宫的毒虽然解了,却仍然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一点,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但是现在又怎么能是后悔的时候?
  
  我回过身,不再去看他那灰败的面容,只把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巨阙剑,塞进他的手心。
  
  “拿着它!”我厉声说道,“既然你活着一天,你就是它的主人,你就要对得起它!”
  
  我感到身后那个滚烫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那只同样滚烫的手却依然不能紧紧握住剑柄,连拿着它都办不到。
  
  “展昭!你听见了吗?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我不许你死在这里!”
  
  我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连同巨阙剑一起,用一只手臂紧紧夹住,然后拉起缰绳,打算继续拍马向前。
  
  可是当我再次抬头,却发现光秃秃的荒原之上蓦地凭空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铁甲,在越来越惨淡的天色之下,在越来越凄凉的北风之中,宛如一块黑色的岩石,静静的等待我的到来。
  
  我的父亲,依然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伫立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默默的看着我,看着我的惊呼,还有歇斯底里般的狂喊。
  
  我的血液从头到脚全部迅速凝固,在那黑色的屏障之后,我永远都无法望到雁门关高大的影子了,此刻,我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展昭已经无法光荣的死去,而我,已经彻底成为了通敌叛国的人。
  
  “我早就料到你会使这么一招,”我父亲开口了,带着无限的冷酷,“你今天,还有什么新花招么?”
  
  “没有,”我也吐出了冷冷的两个字,“没有了。”
  
  “那么,投降!”他苍老的声音竟然也是金属一样的坚韧,“把他留下!”
  
  投降?我要向谁投降?我要向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国家投降么?
  
  笑话!我不向任何人投降!
  
  巨阙那长长的剑锋被我缓缓的抽出了剑鞘,此刻它是如此黯淡,显不出一点绝世的光彩。
  
  但它却是一如既往的锋利,甚至连狂妄的北风吹来时,都被它那犀利的刃割断了喉咙,呜咽声一分为二,变得轻浅而又琐碎。
  
  我的父亲,显然是被我这一动作激怒了。他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极端的愤怒,就连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都变得陡峭起来。
  
  我却已经不会在被他的愤怒和威严所左右,只是扶了一扶身后那个滚烫的身体,忽然感觉到那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体内,依然涌动着一股无边的力量,它仿佛是在从每个角落召唤着微末的同盟,然后汇集到一处,愈来愈强大。
  
  背上滚烫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刺激着我的心,让我又把手中的剑紧紧的握了一下。
  
  而对面的父亲,却已经弯弓搭箭,把箭靶的靶心放在了我的身上。
  
  “闪开,”他那如冷铁一般的声音似乎能够压住北风的呼号,“不然的话,就是你们两个一起死!”
  
  我看到他身后的士兵将领们全都因这一句话而面容失色,要知道我父亲的箭法在大辽堪称一绝,一箭双雕也都不算什么了,在战场上一箭射死两人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我刚刚想要冷笑,耳边却传来展昭微弱的声音:“别管我了,你。。。”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已经不打算再听。其实我也不能够再听,因为随着一声弓弦震动的巨响,冷风扑面而来,我父亲的箭已经射出。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抵挡,却发现挥出去的巨阙剑竟然只削断了羽箭的尾翼。
  
  我父亲的名头果然不是虚有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反应敏捷而又身负绝技却还是被他射中。
  
  那只坚硬的羽箭带着尖厉的呼啸声钻进我的胸膛,我几乎可以听到箭头与胸骨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但是却感觉到有些庆幸,因为这只箭不会穿透我的身体去要展昭的命了。
  
  疼痛从指尖传来,整个右臂似乎都在那一节胸骨的坍塌之下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感觉巨阙剑在瞬间变得有千钧之重,手指再也无法把它拢在手中,一道银色自我眼前坠落,向着满地的尘埃跌去。
  
  但是霎时,那道银色却停止了下坠,它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接住,然后,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父亲再次弯弓搭箭的影子换作了一双重新焕发精光但是却带着无比震惊的眼。
  
  “你!”展昭的声音已经再次充满了力量,我才发现自己原本让他依靠的身体此刻反而被他紧紧托住。
  
  他的眼睛痛苦的盯着那只随着我的呼吸上下起伏的羽箭,而我,想对他说话,嘴里冒出的却是一股猩红色的液体。
  
  他抱住了我,跳下马来,决然的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
  
  “不要。。。”我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伸出手指封住了全身大穴。
  
  随后他就向我父亲走去,毫无战斗的预兆,似乎是在等待别人来把他捆上。
  
  我父亲的脸好像微微起了一些变化,他没有命令手下去抓展昭,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这之前从未见过。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变成这样的人?”虽然有些缓和,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居高临下。
  
  展昭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他依旧直视着我的父亲,朗声说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您以前没有发现罢了。”
  
  低沉的声音在我父亲喉间回荡,我觉得他似乎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必然是非常出乎意料的。
  
  “你——————走吧。”他说出了让我难以置信的话,而胸口不断传来的疼痛让我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展昭似乎也是微微一愣,也许他更加难以相信敌国军队的首领会将自己放走。
  
  “你曾经救了我小儿子的命,刚才又放了我二儿子,”我父亲望着正在向他走来的二哥,似乎是也有些觉得可笑,“我们契丹人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报,你劫走人质的罪过,可以用我两个儿子的性命抵偿了。”
  
  展昭的眼中,似乎也在瞬间迸发出复杂的感情,他望着面前为他闪出一条道路的黑色军队,头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你走吧,”我父亲重复道,“带上你的剑,还有这匹马!”
  
  展昭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缓缓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巨阙剑,挂在腰间。
  
  然后他来到我的跟前,盯着我那张应该很难看的脸许久,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谢你,小兄弟!”几个简单的字好像让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明显察觉到那声音里面掺杂着很多东西。
  
  我数不清自己曾经被他震动过多少回了,我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我经历了世界上所有值得经历的事情。因为遇见了展昭,我才真正变得坚强起来,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抹煞不掉的。
  
  “是我。。。应该谢谢你,展大哥!”我含混着血沫的口中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也许如此称呼他对于一个普通的汉人青年是如此的容易,但是对于我,却必须要经过血的洗礼。
  
  他那带着柔和眼神的脸整个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这次振作精神究竟能够支撑多久,但是希望已经再一次从他心中扎根,我想任何困难都不再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了。
  
  一骑红尘,穿过黑色的军队,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的眼睛开始失去了焦点,然后,雁门关前的景象却逐渐清晰起来。我仿佛看到城中人看见展昭归来是多么的惊喜和庆幸,还有老板娘,她一定会高兴的哭起来吧?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嫉妒她为展昭流泪,因为如果我也是个女人,同样也会喜极而泣的。
  
  我希望这剩下的归途他能一路平安,不要再遇到什么危险,而我以后的路呢?回到辽营之中我所面临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我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正与父亲坐在同一匹马上,他那宽大的手掌把我紧紧扣在怀里,似是怕我被颠簸不平的道路弄疼,又似是怕我再次从他手掌心逃掉。
  
  天空依旧阴暗惨淡,北风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花静静的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把天地之间染成了白色。
  
  我喜欢雪,这是我唯一不讨厌的白色的东西。它们的内心是和外表一样干净的白色,没有杂念,只是想着要回到大地,落入能够生长一切的土壤。
  
  土地,是一切生命的归宿,那么我又何尝不应该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去,那么不管是责罚,还是荣誉,我都能够从容面对了。
  
  雪似乎越下越大,天地已全变成了纯净的白色,而我的心里,也是一片白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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