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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苦颜 头顶的阳光,越发变得眩目起来。而我的父亲,却把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剑上。 “怎么?你还要对我拔剑吗?”他低沉的声音犹如一块厚重的铅幕,降落在我面前。 我却没有回答。 其实我是不知道怎样回答,但他这句话倒是给我提了醒。我的左手竟然真的攀上了剑柄,黑色的剑鞘横在了我和我父亲之间。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早就已经派人去拦截他们了,那个八贤王跑不了。” 他的眼角似乎跳动了两下,我知道只要他的眼角一跳,就说明他在生气了,但是他的口气却是出奇的平静,仿佛在安慰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我心中一惊。早就派人去了?看样子我父亲是刚刚到达前线,怎么可能早就知道展昭的计划,而且他要拦截为什么不趁刚才我还没有跑远的时候拦截,偏要等到这里才出现把我拦住?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眼中的疑惑,我父亲冷笑了一声,道:“别以为你什么都算计到了,我刚才不拦你是不想把你给打死。。。” 他还要说什么,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几乎是下意识的驳转马头,想要朝着相反的方向追过去,却被身后的一声怒喝镇住了。 “你还想再去帮宋人吗?难道刚才你没看见我大辽士兵流的血!” 血,夹杂着轻飘飘的尘土,又开始在我眼前肆无忌惮的狂舞着。我的整个身体都被这个字控制住了,无法催马再向前一步。 “回来!”我父亲的声音开始变得凌厉,但是我没有回头。 周围所有的契丹士兵都在他身后静静的矗立,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马儿都不曾发出一点声音。这样的静谧更加让我无法决断,是拍马去追,还是跟我父亲回去? 但是时间没有把决断的机会留给我。 远处出现了一片飞扬的尘土,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几个狼狈的黑衣骑兵眨眼到了跟前。 他们不看我一眼,直接奔到我父亲面前,下马跪倒,把手中拎着的几个血淋淋的人头扔在了地上。 “大王,”他们还在喘着粗气,“他们也留下了人拦截我们。。。我们。。。我们。。。” “没追到?”我父亲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头,失望的问道。 我震惊的发现那几个人头的面容是那么熟悉,其中还有那位姓齐的将军。 “末将无能。。。”还在继续喘着粗气,但是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你们下去吧。” 我父亲脸上的怒容很快就被压制了,他又看了看那几颗人头,然后把目光移向了我。 “这下你该放心回去了吧?”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与怒火。 虽然这个消息是很好的,但我还是有着些许失望。不过我真的要跟父亲回去了,去面对我一直在担心的一切,包括展昭的生死,我表妹的反应,还有。。。我父亲的责罚。 黑色铁甲组成的河流开始向着我来的方向流淌。我被迫与父亲走在一起,回头看了看孤零零留在荒原上的那几颗人头,我的心终于回复了平静。 正如展昭所说,若能为国捐躯,怎样死法、死在哪里都是不重要的,又正如八贤王所说,死后的尸体怎样被人处理,都是一样的,因为人终归会化为黄土,跟天地万物一起,再次经过岁月的轮回。那么我们常常认为宝贵的一些东西,又有什么不能抛弃? ***************************************************************************************** 回到了辽军大营,天色已经将近黄昏。对于迎接刚刚到来的大队人马,我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我知道反正我闯下了大祸,无法得到宽恕,索性不去搭理一切用埋怨或者是诧异眼光看我的人,只是把目光落在满营呼号惨叫的伤兵身上。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好像出奇的多,他们还没来得及被抬进帐篷,都躺在露天的北风中呻吟着,喘息着。我头一次发现契丹士兵也会发出如此狼狈如此凄惨的叫声,就像我听到的大宋难民的哀号声一样痛苦一样无法忍受。 而他们身上的伤也同样惨不忍睹。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被开膛破肚,还有的瞎了眼睛,总之五花八门的伤口一直在我眼前晃动着,血腥味也随之扑面而来。 与我同行的将领们没有一个掩住口鼻来抵挡那些难闻的气味,但是我却发现他们都对那些受伤的士兵们投去鄙视的目光,仿佛那样的号叫是对他们名誉的一种玷污。而我的父亲,对那一片狼籍则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在他脚下,被踢飞的头盔和铠甲碎片在营地之间“叮咣”乱响着。 所有的伤兵,在看到我父亲那张阴沉的脸时,都似乎忘记了呻吟,除了那些已经神志不清的,他们紧张的收敛起自己的表情,等我父亲走远了,又开始继续痛苦的呻吟和号叫,只是这一次,我似乎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咒骂天气的寒冷,战斗的惨烈,敌人的无情,还有,统治者的冷酷。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只是等待我父亲在帅位上坐定之后给我加上怎样的罪名。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坐稳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向我的二哥询问战况。 我二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豪汉子,在我父亲面前也仿佛有些紧张,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痕,我想那一定是被那个姓杨的将领弄伤的。 然后,他略带惭愧的报告了这次战况,其中说到了人质被掉包的事情,我的耳朵在听到这里时竖了起来,因为他马上就要说到“展昭”两个字了。 他居然说“把展昭带上来”!这就意味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但是下一刻,我就发现也许他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几乎是被拖进了帐篷,然后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华丽衣衫已经变成了褴褛的碎布条,我本来以为他会被砍得体无完肤,却惊觉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丝血迹。 但是他的脸,却像死人一样灰白。这灰白就像是每个人梦中都会出现的死神,比战场上那浓烈的鲜血的颜色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而我却没有意识到,我自己的脸,也已经变得灰白。 紧跟着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白色的面纱遮住了脸庞,一双笑眼正在一边看着正襟危坐的我父亲一边瞟着目瞪口呆的我。 黑水神宫的装束! 但是这个女子却不是我的表妹。她比我的表妹要矮一些,瘦一些,而且我感觉到了她体内充盈的真气,而此时我表妹是已经没有任何武功的人了。 她摆动着腰肢盈盈走道我父亲跟前,深施一礼,道:“参见大王!” 我父亲眼皮不抬,问道:“你是何人?” 她继续含笑回答说:“奴婢是黑水神宫宫主的贴身侍婢。”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灵灵。” 这水灵灵的声音简直比我表妹的还要悦耳,还要动听。 但我父亲却似乎对这个美人视而不见,他侧过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展昭。 “带下去吧。”他淡淡的说道,似乎那个人不过是一片树叶,被他一句话轻轻的就吹走了。 就这样,展昭又被人拖走了。我看见他刚才还是半睁着的眼睛已经闭上,整张脸比刚才更灰白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外面,回过头来等待着对自己的宣判。 但是,我最终没有等来对我的惩罚。也许是因为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战事,所以,我被关进了一个破旧的帐篷之中。 这个帐篷应该是用来关押最下等的俘虏和囚犯的,它四面透风,到处散发着腐败的臭味,我想可能是有太多的人曾死在这里面的缘故,并且在绑我的锁链之上真的留有厚厚的一层血污。这帐篷脏得连看守我的士兵都不愿意靠近,他们宁肯站在外面被冷风吹,也不愿意进来跟我一起“享受”充满死亡的气味。 天黑了下来,北风呼啸的更加厉害。白天那热烈的阳光没有给夜晚留下半分温暖,我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身体,它们就像锋利的刀子,几乎能够切开我的每一处骨节。 一个白衣的身影悄悄滑了进来。她的身上也带有淡淡的风霄花的味道,只不过更加不易察觉。 “唉,”那带着面纱的美人儿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您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啊!” 我看了看她,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她摆弄着自己的裙摆,用眼神挑逗着我,“您应该盼着我来啊,不然。。。您怎么能知道展昭怎么样了呢?” 我明知道她这么说是想让我上钩,但我却不能不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她继续调和着那种略带慵懒的口气,“当然是。。。很惨喽!” 然后就是一串银玲般的笑声,让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棉里藏针’的刑法?”她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大眼睛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却在尽力想象着她所说的那种刑罚。 “如果把细如发丝的银针从人身上的穴道插进去,让它们随着经脉气血在体内游走,那么受刑的人一定会很痛苦吧?”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感觉到无数细小的蛆虫顺着她说的轨迹一点一点爬进我的身体。 “你。。。”我气的说不出话来,而对面的美人儿却依然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那个展昭也真是的,那么疼居然也不叫一声,哈哈,其实他那么好面子干什么?他不叫,受的内伤会更重!” “不过看来他也是个绣花枕头,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没气儿了!我还得用水泼他,真是费事!” “还有啊,我本来准备了一百八十种刑法二百三十种毒药,没想到他这么不结实!哼,简直太没意思了!” “对了,我还有。。。” “住口!”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北风的寒冷了,因为一团怒火正在我全身熊熊燃烧着。如果不是被铁链锁着,我早就一巴掌打死她了。 灵灵被我的怒吼吓了一跳,但是马上又恢复了顽皮的微笑。 “干吗这么大的火气啊?我们宫主被您废了武功都没有这么生气,现在我不过是对别人用刑,您就气成这个样子!” 她的口气充满了戏谑的味道,这更加给我的愤怒火上浇油。 “闭嘴!你叫阿述达那个贱人来见我!你叫她有什么帐都算在我身上!。。。” 但是灵灵那如花笑靥一闪就不见了,她走出帐篷,居然用手提着一个人的衣服,把他连拖带拽的拎了进来,扔在地上。 展昭!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他那微弱如丝的呼吸在与地面的剧烈碰撞中似乎停了一停,但这细微的变化却在我的头脑中掀起了一片如潮的暴怒! 但是还没等我骂出一个字,我表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出现在视线里。 “七哥,”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这就是你对我干的好事的下场!” 她的话语不再柔媚动听,而是低沉的近乎无声。 “你从我身上夺走的武功,我要从他身上拿回来!” 她的眼神从幽怨迅速转为阴毒,右手微晃,灵灵手中捏着的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一瞬间从我的眼前消失,我看到那只手正朝着展昭而去,又急又气却只能大喊:“不————” 但是声音不能阻止她的任何动作,随着一声闷响,银针被结结实实的拍进了展昭的前胸。我看到他那惨白的脸微微激起了一圈红晕,但马上就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痉挛。 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那血的颜色似乎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你!”我已经无话可说,使劲鼓起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铁链挣脱。 但是阿述达沙哑的声音平静的说着:“你想越狱叛国吗?那就来杀了我们,救走展昭好了。” 我的手脚再次变得僵硬,停止了任何挣扎。 我只能看着阿述达和灵灵拖着毫无反抗能力的展昭走出了帐篷。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像展昭的生命一样在迅速流失,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死。 难道我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竟然换不来另一个人的生命? “你在想什么?”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知道。”我发现自己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用舌头含糊不清的向外挤字。 “你一定在想展昭吧?”这声音平缓而又流畅,我想起这原来是太子————我的堂兄的声音。 “。。。” “他的确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他的语气里面不掺一丝虚假,“可惜,他不是契丹人。” 我用力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喜欢打仗,可是皇上却派我来做监军,”他顿了一下,“你也不喜欢打仗,可是你却与这里所有的人为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察不出他的来意,被他越说越糊涂了。 “没什么意思,”忽然我的全身一松,冰冷的铁链居然一下子从身上脱落,“只不过不想总是听见你喊叫而已,弄得我睡不好觉。” 黑暗之中,一只被攥得发热的剑柄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摸了一摸,似乎连剑身也是热乎乎的。 “果然是稀世好剑!”他赞了一句,转身走到了帐篷口,“灵灵的帐篷在大营的西北角,我猜她现在一定在独自享受一顿美餐呢!” 说完,就消失在帐篷口。 我怔怔的站在帐篷里面好一会儿,才敢探头出去,却见两名看守我的士兵正在瑟瑟发抖的走来走去。 手中的剑一遇见风就变得冰冷起来,我心中说了声对不起,便已手起剑落结果了两人的性命。 鲜血从剑锋之上缓缓滑落,不留一丝痕迹。我朝四周望了望,见无人看到,便撒腿直奔大营的西北角。 灵灵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火,我侧耳听过,只有她和展昭的呼吸声在帐篷之中游荡。而后者则已经轻微的快要听不到了。 “你要是答应了我,我马上就不折磨你了,”灵灵的声音又在极尽挑逗之意,“不然的话。。。” 接着是一声手掌拍击物体的声音,我猜想又是不知几根银针被拍进了展昭的身体。 “贱人!”我低低的骂了一句,闯进了帐篷。 径直走向躺在地上的展昭,手中的剑在身侧向上急挑,向我扑过来的灵灵没吭一声就仰面朝天栽倒了。 这个女人雪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竖直的血痕,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脚还在微微抽动,喉咙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噜”声,我却不去多看她一眼,甚至不去给她补上那最致命的一剑。 我也要她尝尝疼痛的滋味! 可是来到展昭跟前,我就发现无论怎样的疼痛都比不上他所受的万一。 微微掀开他胸前的衣襟,我的眼睛被那些大小不一的青紫色斑点刺痛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坚硬冰冷的金属在身体之内乱窜是种什么感觉,但是一想到那样无孔不入的牛毛细针刺进皮肤,我的全身就不禁猛地出了一层冷汗。 我想把倒在地上的展昭扶起,却在双手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微微的战栗。再一使劲,那战栗越发明显起来,他的喉咙中也终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低沉的呻吟。 我只能放手。现在我才知道刚才他被拖着到处走和被一下子扔在地上会引起怎样的疼痛,我想如果换了是我,那每一次移动都会让我失去知觉的。也许号叫呻吟会稍微缓解一下这种巨大的痛楚,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到过展昭口中发出那样的声音,即使是在刚才,也不过是如同急促的呼吸声一般轻微。 一旁的灵灵已经断气,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刚才是太莽撞了,要是把她留着,或许还可以问出怎样把银针从展昭身体里弄出来的办法。 可是太晚了。当我伸手去探查展昭的脉搏,发现即使是可以把银针弄出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他手腕上的那一点血脉虽然依旧在断断续续的跳动着,但原来回荡在他全身经脉之间的柔韧沉郁的内力却已经悉数枯萎,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它的最后一点精华也在迅速褪去,也许就在它完全消失的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