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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惘局 下 “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个?!” 这话在我耳边徘徊萦绕着,我看着我的师傅,他脸上的激烈表情已经渐渐冷却,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点他从前冷漠高傲的影子,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他显得更加凄冷。 “我为了什么?”他淡淡的说,“我为了一颗石头做的破棋子在这里像个疯子似的跟你拼命!展昭!你见过我这样的人吗?” “你。。。”展昭似乎也没有办法明白我师傅话里的含义,他边想边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哼!”我师傅一声冷笑,“你没有必要知道!” “但是我想知道!”我打断了我师傅的话,“我想知道,这棋子到底有多重要!” 展昭竟然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走了过来,道:“孔世贤,我记得你不是一个为非作歹的人,可你这样想要致我于死地,究竟为了什么?恐怕不是一枚棋子这么简单!” 他看着地上的那枚棋子,似乎开始回想着什么。 这时,一个脚步声匆匆传来,阿述达焦急的声音已经率先传入耳朵里。 “七哥!不要!”她慌张的跑进来,手中拎着展昭的巨阙剑,这让我们全都大吃一惊。 “子子,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对她厉声说道,却猛然发现她美丽的碧眼之中似乎含着泪水。 “展昭,”她走到展昭身旁,双手将巨阙剑向前一递,“这是你的佩剑!” 展昭越发的莫名其妙了,他迟疑着接过了剑,上下打量着阿述达:“姑娘,你是。。。” 我师傅见此情景,瞪起了眼睛,道:“阿述达!你竟敢背叛黑水神宫!” 但是他却没有去阻拦展昭接剑。 “黑水神宫!我讨厌这里!”阿述达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她把目光转向我手中紧紧捉住的女人,“我讨厌您不停的让我去作那些事情!我受不了了!” “那不关你的事!”我师傅的怒气似乎又一下子被引燃,“我告诉你,不关你们今天有多少人阻拦,我都要杀了展昭!” “耶律明!”他叫着我的名字,“快把宫主给我放了,不然别怪我不念师徒之情!”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在闪动着寒光,叫人感到有种巨大的压迫感。 “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咬牙说道,我发现我师傅原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神仙般的人物,原来他在我面前表现出的优雅自得只是一种暂时的现象,也许甚至是伪装。 “放人!”我师傅的全身似乎开始慢慢燃烧,他从牙缝里面挤出两个变了形的字,一步步向我逼近。 “不放!”我也开始愤怒起来,为什么我要一直受他的指责,没有理由的事情我绝不去做。 “放人!”他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好几倍,好像整个大殿都在他的喊声中微微颤抖。 “不放!”我也把声音提高了好几倍,压过了原先那句话激起的阵阵回声,“你若是不说,我就一掌打死这女人!” 我发现我师傅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你就永远得不到那件东西了!”我追加了一句,此时我早已忘记了我们师徒的身份,面前这人不过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可是我铁了心要找到答案,我必须与他周旋。 “不要!”阿述达美丽的眼睛闪过极度的惊恐,她扑过来,但是看到我手中明晃晃的长剑又停住。 “子子!这黑水神宫宫主作恶多端,对你又不好,你何必给她求情!” “七哥,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杀她!” 阿述达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个正在像猎人求饶的小鹿。 “为什么!”我被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大吼。 阿述达看了看我师傅和我,还有一旁的展昭,忽然在我面前慢慢跪了下来。 她双眼望着白衣女人那张隐藏在面纱背后的脸,似乎在拼命的说着对不起。 “阿妈!”她带着哭音叫了一声,我顿时感到手中抓着的白衣女人胸中有什么东西明显的炸裂了,就连我自己,也仿佛听到了十分少见的雷声。 而我的师傅,则是在那两个字出口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显现出一种近似木然的表情。他的焦急,他的愤怒,他的凶狠,还有他的疯狂,全都被这两个字秋风扫落叶般的席卷一空。 他呆呆的看着阿述达,好半天才抬起头看我,我知道其实他是在看那女人。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也许就是在我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吧。我手中立刻像是只抓住了一缕清风,眼睁睁的看着那白色的清风飘离了我的手掌。 “阿述达你。。。你在说什么疯话!”白衣女人正在向后退,虽然我们谁也没有上前去抓她的意思。 “阿妈!”阿述达跪在原地大声叫着,“我不想再骗人了,我不想你再骗人了!” “你住口!”白衣女人突然停止了后退,她“刷”的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弯刀,向阿述达冲了过来,“你给我住口!” 可是我师傅却抢先一步抓起了阿述达的肩膀,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她是你的阿妈?” 他的嘶吼像极了名贵丝绸被撕裂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几乎失去了他嗓音的本质。而那白衣女人就在他背后停下,手中高举的弯刀折射着她眼中的恐惧。 阿述达被捏的疼痛难忍,但还是费力的点了点头,此时她已经泪流满面,而碧绿色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清澈。 “姑姑?!”我难以置信的对那白衣女人叫道,虽然刚才的瞬间我还以为是遇见了鬼魂。 我的姑姑,难道还活着?就是这黑水神宫的宫主?就是这无恶不作的地方的主人? 白衣女人显然没有听到我的叫声, 她只是慢慢的后退着,因为我师傅已经扔下了体似筛糠的阿述达,还有他那任何时候都不大可能撒手的剑,朝着她一步步地走去。 “你。。。你。。。”他那双被填塞了太多种情绪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红色,死死的盯着那张被面幕遮住的脸,“你真的是。。。容燕?” 面幕后面的脸毫无变化,不知是因为无动于衷还是由于极度恐惧。 “你说啊!”一声怒吼,跟随在一句句低声祈求似的问话之后,我师傅已经把那女人逼到了祖先神像的脚下。 跪在地上的阿述达猛地一惊,她爬起来,踉踉跄跄的朝我师傅跑过去。 “不要!不要!”她好像只剩下这两个字可以说了,自己都快站立不稳,却仍然试图阻止我师傅的逼近。 “走开!”又是一声怒吼,我师傅的手掌已如狂风般挥出,头也不回,直奔阿述达哭泣不止的脸庞。 白衣女人此刻终于大惊失色,她美丽的眼睛忽的瞪大,发出一声惊呼,却已经无法去阻拦了。 不好!我心中暗急,刚要上前相救,却见一团红影闪过,仿佛来自天边的风,把阿述达卷进自己的怀抱,而我师傅的手掌也就贴着这红影的边缘划过。 展昭!我松了一口气,但是马上又紧张起来,因为我知道这下子无论如何我师傅都杀定他了。但我还是要为他这一举动叫好,为什么他总是能在危急关头不假思索挺身而出?是不是他生来就具有这种天性,而别人不论怎样磨练都无法拥有? 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展昭怀中的阿述达恐怕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推到一旁了。她闪动着泪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展昭,这时我似乎看见了一道电光,这道电光也许在多年以前也曾经击中了我深爱的那个女人。 我急忙走上去,扶住了阿述达,但发现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已经把手撤回的展昭,好久才把目光移开。 展昭看看我,转身说道:“宫主何必再苦苦隐瞒,这其中原委若是不交待清楚,黑水神宫今日之灾恐怕避无可避!” 白衣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马上便回敬道:“这是我们契丹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插嘴!” “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我师傅开始又一次的发作,这次他干脆不再逼问,竟一下子扯掉了白衣女人的面纱。 面纱背后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显然是经过易容。 白衣女人全身一阵战栗,我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心底的战栗,她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仿佛都随着那面幕的离去而抖动,完全没有了刚才威严的神态。 但是她依然昂着头,用依然倔强的眼神看着我的师傅,迎接他那如刀的目光。 我师傅早已不在乎她的眼神了,他急切的伸出手,想要揭开那层假面具,却在手指已经触到她脸庞的时候停住了。 “不,”他开始摇头,“不,你不是容燕!你不是容燕!”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那白衣的女人,她的眼中头一次出现了惊讶,但是片刻之后就想要逃离我师傅的视线,却忘记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容燕她已经死了。。。死了。。。”我师傅自言自语着,竟然转身又朝展昭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又迸发出快要得到猎物的喜悦,望着展昭,一字一顿的说道:“等我杀了展昭,你要马上把那枚棋子给我!” 展昭也望着他,流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自卫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什么。 还没等我动作,阿述达就已经挣脱了我,飞也似的扑到了展昭跟前,把他挡在后面。 “不!你不能杀他!我不让你杀他!”她美丽的碧眼忽然绽放出明亮的光芒,似乎把我师傅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全部吸收。 “阿述达,你给我让开!”白衣女人开口了,这个时候我终于能够确定她是我的姑姑了,因为没有一个母亲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我想就连黑水神宫的宫主也不能。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带着焦虑,明显的能够让任何人听的出来。 “姑姑!”我大声喊道,“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猜谜游戏,所有知情的人都在伪装隐藏,他们期待着让不知情的人糊里糊涂的去死,可我不想管什么棋子,什么交易,我只想知道真相,我极度厌恶被人欺骗。 我来到展昭身边,看了看阿述达那娇小的护住展昭的身躯,然后把目光移向我的师傅,再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剑尖直指着我的师傅,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仿佛我的剑锋已经刺进了他的眼睛。 “耶律明!你竟敢帮着别人来对付我!”他虽然是生气,却依旧一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 可是我却要他不得不把我放在眼里。 “师傅。。。” “别叫我师傅!”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感觉他的怒火已经无法再扩大,就像潮湿的柴火,无论怎样点都只是冒烟而已。 “那好,”我又把长剑向上挑了一挑,“我要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帮黑水神宫,不然,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我把自己的语气调整的非常坚决,然后准备接受我师傅的任何答复。 “你。。。你为什么要帮宋人!” “那你又为什么要帮契丹人!” 我的话刚刚出口,我师傅的拳头就已骤然握紧,尤其是最后三个字,简直让他如遭电击。 “我的姑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黑水神宫,到底有什么阴谋!还有你。。。”我回过头,“展昭,你为什么还不走!” 但我却看见展昭清亮的目光,没有了困惑,没有了迷茫,却带上了一丝忧郁。 “因为我还要找一个人,”他低声说道,“这人恐怕已经不在黑水神宫了。” 阿述达忽然抬头,语气中带着无限遗憾:“你要找的。。。难道就是。。。那个人?” 展昭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看来如果今天不把事情解决,我是绝走不出这里的。” 然后他望着我师傅那张早已扭曲了好几遍的脸,朗声说道:“我只知道号称玉面阎罗的孔世贤二十年前爱上了一个契丹女子,后来销声匿迹,再也不知所踪。” “后来,在我刚进开封府的时候,有一次竟在宋辽边境见到了他,那个时候,他的身上就带着黑水神宫的令牌。” 我的师傅,仿佛跟随着他的话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几乎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可是忽然,阿述达的一声尖叫,把我们全都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够了!”她尖厉的声音让我非常吃惊,我一直都不认为她会那样的尖叫,除非她已经疯了。 “阿妈!”她冲那白衣女人大喊,仿佛那从来都不是让她俯首帖耳的宫主,“你不要再骗他了!这么多年你已经毁了他了!” 紧接着,她不顾已经冲过来的白衣女人的阻拦,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羊皮,“刷”的朝我师傅扔了过去。 羊皮落在我师傅的怀里,被他一把抓住。白衣女人怒吼也同时响起,她愤怒的抓起阿述达的衣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虽然是个毫无武功的人,但是我知道当一个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她的力量也足以致命。 阿述达被打得摔倒在地,白嫩的脸颊顿时肿起,连眼泪都顺着这一巴掌的力道斜挂在脸上。 可是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艰难的爬起,继续对正在望着羊皮发呆的人说道:“这就是你十几年来日思夜想的东西!你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那块羊皮正在我师傅手中微微抖动着,上面似乎是很多纵横交错的直线,在一些交点上还画着空心和实心的圆圈。 我回想起石桌上的棋局,还有白衣女人——我姑姑手里紧紧捏着的棋子。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师傅开始喃喃的自言自语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述达被我扶着,虽然浑身发软,但是口气仍然倔强,“这根本就是我阿妈的骗局!骗局!” 骗局!骗局! 这两个字让我的姑姑忽然停止了愤怒,她放下举到半空的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阿述达,良久才慢慢的说出一句话:“没错。。。没错。。。这就是个骗局。。。” “这就是个骗局!”她转身对我师傅吼道,却看见我师傅正在用手在羊皮上摩娑着,仿佛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什么东西。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他的动作那么仔细,似乎稍有疏忽就会漏掉很重要的线索。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还在断断续续的念叨着。 “孔世贤!你抬头看看,你看看我是谁!” 我姑姑一改方才竭力要隐藏住自己面目的态度,一下子冲到我师傅面前,一边嚷着一半伸手揭下了覆盖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绝对称的上美丽的脸,也许是因为长期被掩盖而显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皮肤就像是变质的骨,从里向外反射着深深的憔悴,而不是像阿述达那样白得近乎透明。 这就是我姑姑的脸,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她长的什么样子了,因为多年以前我就听说她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我只是根据阿述达的样子猜测回忆着她的模样,既然是母女,那就应该是很像。其实我忘记了阿述达的回鹄血统,她的脸上,多半不会留下多少我姑姑的痕迹的。 可是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我的姑姑,却让我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觉得无比熟悉。她果然是阿述达的母亲,有着比女儿更加楚楚动人的容貌,还有着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柔媚神态。 即使是在她极端狂乱的时候,那种柔媚和动人也是如此的明显,如此的深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师傅爱上的那个契丹女子极有可能就是我的姑姑。 果然,当我师傅终于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种难以接受的尴尬,似有一抹希望霎时间隐去,同时又有一抹希望霎时间诞生。 “孔世贤,”我姑姑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了平静,非常的平静,“这就是当年我远嫁回鹄之前跟你下的最后一盘棋,下棋之前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你不是说答案就藏在这棋局之内吗?”我师傅竟然毫没意识到这其中的意义,像个孩子般的求证道。 我的姑姑冷笑了两声,道:“我这么说不过是为了骗你为我所用,我若是不这么说,你又怎么能够留在黑水神宫,为我做了十几年的手下!” “可是。。。可是。。。”我师傅居然毫不在意对方的欺骗,继续追问道,“你又为什么把自己装成另外一个人,跟我说你已经死了,拿这个棋局来当诱饵,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他的话毫无怨恨和愤怒,完全不像是一个受骗多年一朝知道真相的人应有的反应,好像我的姑姑不过偷偷拿走了他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是事先没有告诉他而已。 “直接跟你说?”我姑姑显然也对他的毫无脾气感到奇怪,“孔世贤,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看到你就讨厌的要命,你还会为我做事吗?这世上每一件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局棋,一共一百三十七颗棋子,你为我每做一件事我就给你一颗,这样很公平,棋局是你想要的,你做的事是我想要的,我们谁也不用欠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