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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塞 天刚蒙蒙亮,我就又从草垛上面爬了起来,昨天晚上虽然是一场“恶战”,我却没有理由在太阳露头 之后还不干活,别人可不知道我昨夜没有睡觉,跑到衙门去捣乱。 扫院子、喂马、挑水、倒垃圾等一系列杂活儿干完之后,大宝他们才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子里走出 来,习惯的打着哈欠,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安闲的日子,不用再为了该水去喂马倒垃圾 之类的小事儿你推我让的,不过我最不喜欢他们说我是在拍老板娘的马屁,明明自己没有本事去讨 好,却又怪在别人的头上。 “喂,你今天怎么又比平时早了?”大宝斜着眼睛看着我,吐出一串极其不满的话。 “没有。”我也不去理他,低声回答了两个字。 “哎呀,我看过两天我们几个人都不用做啦,”大宝阴阳怪气的冲着身后几个揉眼睛打哈欠的伙计说 道,“你一个人就全干完啦!” 我不想跟他吵架,本来与这样的人吵架是没什么便宜好占的,有的人嘴上功夫生来就十分了得,丑的 能说美了,死的能说活了,若是吵架能把人活活气死,可是一旦你交给他一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了 我”,他就会傻眼啦。而且鉴于我昨夜刚刚大闹过衙门,还是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情来的好。 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后院,到伙房去烧水,如果在客人们起床之前不把水烧开,老板娘会指着鼻子数落 我们的。不过她倒是知道我从来都是那么勤快,所以骂人的时候手指头总是离不开大宝他们几个的 脸,一次也没落到我的头上。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老板娘的脸蛋在我眼里也立 刻漂亮了许多。 太阳全部露出天际的时候,开水已经送到每个客人的房间里去了。我回到马棚,在草垛上面坐下,从 怀里掏出一只饼子吃了起来。 马棚对面老板娘房间的窗户已经打开了,她每天早晨起床之后都要打开窗子,把新鲜的空气放进来,然后还会探出头来,朝坐在草垛上啃饼子的我微微一笑,喊一声“黑子!别吃那东西了,厨房里有昨天晚上剩下的肉包子!”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吃那些香喷喷的肉包子了,但我却不动,只是投以一个傻乎乎的微笑,也把她逗得格格笑起来。 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把目光在我身上做半分的留连,就像展昭昨天头也不回的走出小店门口一样。 我已经习惯不被别人注意了,但即使如此我的心里也还是向往着众人仰望的目光。 就像别人看见展昭时的那种艳羡的目光。 很快我就又看到了那种目光,因为展昭又一次来到小店里,招来了众伙计和客人的注意。 这一次,他谁也没有问,径直走进了老板娘的房间。这让大宝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喂喂,展昭进老板娘的房间啦!”大宝低声的跟众伙计说道,眼睛还瞟着那间屋门紧闭的房间。 “这有什么稀奇的?昨天他不是还进去了吗?” “今天跟昨天可不一样!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进去了!要是换了别人,一准儿让老板娘扔出来!” “哼,他可是展昭!老板娘乐都来不及,怎么会把他扔出来!嘿嘿!” “切!老板娘乐意,展昭都未必乐意!那么多大姑娘喜欢人家,人家会看上咱们这荒村野店的老姑娘?” “哎,那就没道理了!他要是没意思,干吗跑到老板娘房里去啊?” “要不说你就是笨!他要是真的想跟老板娘。。。怎么不晚上来?这大白天的,大摇大摆进去了不全 被人看见啦!” 听了这些话我已经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们几个耳光,这么不留德行的嘴简直不应该让他们开口! 但我也同时在奇怪,展昭为什么不去抓昨天晚上的“刺客”,一大清早就到这里来找老板娘干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八贤王到哪儿去了?他不是应该被侍卫们牢牢保护着吗?为什么昨夜被重重包围的后 衙之中没有他的身影? 我越发觉得这出使辽国的使节团疑点重重,据说以前宋国使节出使大辽走的都是雁门关的那条路线, 根本不会路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展昭在老板娘的房间里呆了约摸有半个时辰,然后推门出来,脸上一副沉重表情,仿佛满天乌云遮在 头顶。可是只不过是一转身之间,那一脸的愁绪忧虑便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展昭又是那个神采奕 奕,精神焕发的展昭了。 这小小的变化被我看在了眼里,我琢磨着展昭似乎是隐藏了什么东西,他正在别人面前尽量表现的平 静自然若无其事,而实际上。。。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因为展昭刚走不一会儿,老板娘就把店里所有的伙计都叫到了她的 跟前。 我们站在后院里,马棚旁边,聆听着老板娘的“训话”。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的跟我们说话,她的 脸上似乎也笼罩着跟展昭一样的乌云。 “大宝啊,”她把一堆红包捧到我们面前,“我有事儿出去几天,暂时把店关了,你们可以放假,想 回家的回家,这有点儿钱,分给他们几个人,一会儿你去跟店里的客人说,请他们到别的客栈去投宿 ,这几天的店钱都不用付了。” 大宝他们虽然有些奇怪,但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就把这些奇怪扔到一边儿去了,本来他们到这儿来 就是为了混饭吃,挣钱花,何必关那么多。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如果她离开这里了,我呆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 大宝他们几个美滋滋的那这红包走了,我却没有动弹,我要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预感这跟展 昭一定有关系! 可还没等我开口问她,她就先一把抓起了我的手,往我手中塞了好大一个红包,说道:“黑子,这个 红包是给你的,你平时干活比他们卖力气,我给你双份儿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又露出了那种俏丽的笑容,她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我不喜欢她把我当成一个孩子。 “老板娘你要去哪儿?”我略显焦急的问道。 “我。。。有件事要办,所以要离开一阵子。”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忽然发现她是信任 我的,虽然她还是拿我当一个孩子,找了一个平常的借口来搪塞。 “不要!”我急切的表情似乎引起了她的怀疑,我只好半真半假的说出了下半句话:“我。。。我要 跟你一起去!” 老板娘有些爱怜的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道:“跟我一起去?你知道我要到哪儿去吗?呵呵,听 话,拿着这些钱回家吧。” “可你忘了我是没有家的呀!”我着急的叫道,却看见她的脸上划过一丝无奈。 “没有家总比没有命强啊!”她拍着我的肩膀,还带着一种苦笑,“这些钱你可以当本钱做个小生意 什么的,不比在我这里干杂活儿好吗?” “不!”见她转身要走,我急忙拉住她的袖子,“我不要离开你!” 老板娘一愣,这句话的意思显然让她非常费解。 我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解释道:“我。。。我是说。。。你。。。你救了我,我还。。。还没有报 答你呢!” 我结结巴巴的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在骂自己为什么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老板娘那双平日灵动传神的大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的,她注视着我,她从来没有如此深情的看过我。 “好兄弟,”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只要你日后过上好日子,就算是报答我了!快去吧,我要去收 拾东西了!” 然后她就转身上楼去了,留下我一个人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 我不想让她离开我,我预感到这一去她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也许不是她不愿回来,而是不能回来。 难道是为了展昭? 我悄悄跟着收拾好东西的老板娘上路了,在这之前她盯着我们一一离开了小店,才把门上锁,最后望 了一眼她经营多年的心血,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双眼睛。 我看到她来到县衙门口,正好遇上刚要启程的仪仗车马。 展昭骑在骏马之上,见到她的到来,脸色立即为之一变。 “萧姑娘你来干什么?”红衣的英雄跳下马来,似乎待着一种质问的口气。 “我想跟你一起去!”老板娘坚定的口气让周围的侍卫们都大吃一惊。 “不行!”展昭露出了一丝愠怒,同时眉宇之间立刻涌上了淡淡的愁云,与他先前的清朗形象判 若两人,“你不能跟着我们去冒险!我昨天已经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老板娘紧咬着嘴唇,似有片刻的脸红,道:“你们能去冒险,我怎么就不能去?难道你看不起我?” 展昭摇了摇头,道:“萧姑娘,展某从来都很敬佩你的为人,又怎么会看不起你?只是这一次我要去 执行公务,不便带你一起走!” 可老板娘仿佛是下了决心,她瞪了展昭一眼,把蓝底白花的小包袱往展昭的那匹白马上面一放,说 道:“哼,总之我是跟定你们了,正好我也好久没去关外看看了,展大人您是赶不走我的!” “你。。。”展昭显然并不是讨厌老板娘,但又似有说不出的苦衷,“萧姑娘,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可这一次的确事关重大,你还是不要搅进来的好!” 展昭居然又把包袱塞回老板娘的手里。 老板娘望着展昭严厉的拒绝,撇了撇嘴,抱着包袱点了点头,道:“好,我不和你一起去!我自己想 去雁门关看看,行不行啊?” 说完,她把包袱把身后一背,大摇大摆的朝城外走去,方向正是展昭率领的车马要去的方向。 “唉!”展昭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正等待他命令的侍卫们,终于说了声:“走吧!” 长长的车队开始缓缓前进,我继续跟在后面。看来他们是要去雁门关的,那是从西边进入辽境的必经 之路,可是,使节团里没有了八贤王还去大辽干什么? 我带着疑惑上路了,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曾经住过几个月的小城,因为我留恋的人正在我的前方,我 要去追赶她的踪迹,当然,我没有想到前路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我肯定是又惊险又刺激的。 这本是一条回家的路,但此时在我眼中却显得那么陌生,我来时的道路是来往着商人驼队的,但是这 一次却没有了上次的热闹,也许是时近冬季,又下了几场大的暴风雪,一路上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车马行进的声音和前面不时飘来的老板娘的歌声。 那歌声回荡在静静的雪原之上,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一个表妹。 她是大辽公主与回鹘驸马所生的混血儿,年纪比我小两岁,模样多似其父而少似其母,高鼻碧眼,一 头栗色的长发,简直就是个冰雪雕出的人儿。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阿述达,这是我们契丹神话中 雪山女神的名字,自从她返回大辽之后,就被我的祖母视为掌上明珠,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情不自禁 的赞叹她的容貌,为她的一颦一笑所倾倒。在我们契丹人的眼中,她是雪山上最圣洁的雪莲,是草原 上最美艳的花朵。 她也喜欢唱歌,她到我家做客的时候经常唱起一些回鹘的歌儿,就像一只美丽的百灵鸟,不仅有漂亮 的羽毛,更有银玲般的歌声。我还曾经一度的认为自己爱上了她,直到遇见那位老板娘才明白怎样才 是爱上了一个人。 阿述达的美丽能够吸引每一个人,更有不少贵族男子对她倾心爱慕,我看见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 充满了幸福的光辉,似乎只要能那样看看她也是一种快乐。这种感觉只有在我看着老板娘的时候才会 出现,我甚至希望永远跟她在一起,虽然我知道她永远也不会那样看着我,那样深情且又毫无保留的 目光她只投在展昭身上,稍纵即逝。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跟展昭在一起了。展昭终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在车队最前面,只好邀她同行。 看!他们一人一马,并肩骑行,除了沉默,就是老板娘那断断续续的凝望。 周围同行的侍卫们似乎无心去管他们之间的事情,他们仿佛也和展昭一样拖着沉重的心事,默默的前 进着,此时的展昭完全没有了在城里的那份潇洒,紧缩的眉头字出城以后始终没有展开,我不知道到 底出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这是一件让所有人都头疼的事情,因为八贤王不在,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后来,另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日近黄昏,我们的脚下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前不见村镇,后不见来路,太阳斜挂在天空中,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这个地方的晴天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的,因为有雪,所以也不显得十分暗淡。 走着走着,一望无际的雪原尽头,忽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看不清。 所有人的神经似乎都紧张起来,连老板娘也不再去看展昭了。我悄然跟在马队的后面,发现所有的人 马都停下,几乎是呆立在那里眼睁睁的望着远方。 我大胆的又向马队靠近了一些,如果不是专注于前方展昭很有可能会发现我,他现在只是注视着那片黑色,眼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寒冷,就连老板娘也一样,脸上的表情几乎僵住,两只大眼睛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这个时候,天空似乎阴暗下来,北风也跟着来凑热闹,带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关外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明明刚才还是晴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降一场暴风雪。 眨眼功夫,每个人的身上都披了薄薄的一层白,可是我发现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紧张的看着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展昭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那片黑色,他似乎知道那是什么,但却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把手中的巨阙剑握得更紧。而他身旁的侍卫们也是一样,圆睁双眼紧闭嘴唇,握着兵器的手青筋突暴,关节发白。 说实话,比起展昭他们我应该对这雪原更加熟悉,可我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前面那片黑色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从所有人的神情可以察觉出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正伸着脖子努力张望,却猛然发现这突如其来的飘雪又停了下来,只是风还继续吹着,天空也显得更加阴沉了,空气中传来些许古怪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 这种味道随着北风断断续续的飘来,让我越来越想迎上去看个究竟。 可是,我却忘记了自己身在暗处,刚一探头就被发现了。 先是展昭那锐利的目光,而后是老板娘惊讶的眼神。我只好乖乖从隐身的那道深沟中爬上来, “黑子,你怎么。。。你怎么真的跟来了?”老板娘的声音在一片静默中出奇的清晰。 “我。。。我。。。”我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我发现展昭鹰一样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没地方可去。” “唉,你这孩子!真是的!”老板娘语气中虽然略带责备却仍然充满了怜意,我知道我此刻装出的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从来都是百试百灵。 但是展昭却狠狠的盯着我,我忽然发觉他的脸色甚至比那北风还要冷。 “你要跟着我也要跟我到好地方去啊,辽国那种地方你又不是没呆过,干吗还要。。。”老板娘一边拍落我身上的雪花一边叹气,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展昭的一声大叫打断了。 “所有人都下马!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