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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此恨无穷


  (一)
  第一次碰面,是在我扮成男装带着丫鬟翠儿偷溜出去的时候。
  我被几个泼皮无赖认出了女儿身,而他们正欲对我无礼。然后他来了,一身蓝色直直挡在我的面前,无声地,遮去了我的视线。我只看见那几个歹人对了他一眼便吓得脸色发青,接二连三跪倒在地,磕头讨饶连连。然后他走了,和来时一样匆忙,匆忙地连脸也没让我瞧见。
  不过我知道,他一定是个俊朗非凡的人。因为我那房里的翠儿,从一路上直至回到府中都红着一张脸,神思恍惚。
  第二次碰面,是在我随二娘她们入夜看花灯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人比往年多出几翻,人流这边挤来那边挤去,别说看花灯了,只是“随波逐流”几番,我便被挤得七荤八素,与众人失去了联系。就在我满眼仓皇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抓住了我。我被轻轻一提,身子便飞了起来。这是我从来没有的经验,心都仿佛在刹那提到了嗓子眼。等我双脚着地——准确来说是房上的屋瓦,腿早已瘫软。于是他抱住了我,于是……我看到了一张比想象中更温柔的脸。
  “我们见过。”他说。
  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而那笑容直直嵌到我的心底,映进了我的灵魂。我居然就那样傻傻地和他两人坐在屋顶欣赏花灯,忘了去找家人。
  
  第三次碰面,是在我去庙里烧香许愿的时候。
  那法华寺的菩萨真是灵验,我才叩下第三个头,他居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森然的面孔在见到我时猛是一阵惊愕。接着我只感觉一阵银光闪过,法华寺大乱起来。我被他一手拽到身后。他的背紧贴着我,因为他正在不断后退。
  后来,我才发觉他的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宽,他的背也没有想象中庞如山壁。可奇怪的是,我当时被他的背遮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次比一次快的兵器相接声,伴着寺中善男信女高呼奔走声,还有就是我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热的“扑扑”心跳声。
  当一切恢复静寂,他回过头来对我露出那抹熟悉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有点惨然。而我,在看到他胸前不断向外涌动的鲜血时,我,晕倒了。
  
  第四次碰面,是我再次醒来。
  他白着一张脸坐在我身边,见我醒了立刻端药给我。可我,却哭了,哽咽着说要看他的伤。他先是蹙眉为难了一阵,因为那实在于礼不合,但最终他仍是让我看了。没有了那件蓝衫的遮掩,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全都曝露在我面前,它们在他身上密布的程度,惊得我原本涨红的脸立时刷白下来。
  我,又哭了,泪流不止,直觉那一个个伤疤仿佛记述着他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个缠上了白布却还在流血的伤口,正记述着我与他的故事。
  “放心,只是小伤,两三天便好了。”他试图安慰我,不想惹我鼻头更酸。他似乎见不得女人哭,手足无措了一阵后,他又说:“这样好了,你若不放心,我们来个相约如何?三天后,仍是法华寺,你来验收我的伤势。”
  
  于是,我们有了第五次的碰面。然后是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我们的第十三次相约。原本我们说好是在城东的福禄楼碰面的,哪知爹爹临时叫住了我,要我去前庭见一个人。于是我见到了他,我心中的欢欣难以抑制,然而他的脸却越沉越黑。见他如此,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兆。
  爹爹说要将我许配给他。他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凝望着我,看着我眼中苦苦的巴望,最终将头别开了。他离去时的身影是那样毅然,他甚至没有回过一次头——那个转身仿佛是将我俩的情谊统统举刀切断。
  他怎忍心?怎忍心?……
  那晚,我的泪湿尽整个绣花枕。而我的爱,也仿佛随着眼角流出的苦涩,凝结在那晚的夜空。
  
  
  (二)
  一个月后,我家被抄了。
  爹爹带着我还有几个忠心的侍从从小路逃出开封。一路上赶急,三餐不定,从未受过如此大罪的爹爹的两鬓不觉横添几许华发。就在我们以为已经脱险的当口,一抹蓝骤然无声无息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抹蓝曾是我梦中多少次的萦回,那抹蓝曾是我多么努力去抓却又无法抓住的飘忽。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可是这一刻,我却宁可他不要出现。
  “你还不肯放过我们?”爹爹的声音颤抖着。
  “职责所在,由不得展某选择。”他叹出一口气,道:“其实早知会有今日下场,太师你又何必当初造下这许多孽业?”
  “什么是孽业?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那包黑子也不过是在官场上侥幸胜了我,有朝一日,我且看他如何从云端上堕下来。”
  “太师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老夫生就如此,从不知‘悔’字何写。”爹爹怒道。突然他看了看我,声音不觉放软下来。“老夫这一生算是毁了。可是怜我家馨宁却是从小乖巧善良,无半点邪心。展昭,你也算与馨宁她有段缘分,不如你领她去躲躲这场灾吧。”
  我闻言,立刻跪倒在地:“女儿决不会独善其身,舍爹爹受苦。”
  说着,我又跪向他道:“展大哥,馨宁求求你了,放我爹爹一马吧。我爹爹早已年老体衰,怎经得起牢狱、发配之苦?念在你我曾有的情分上,就请你放过他。展大哥对馨宁的这份恩情,馨宁将永记在心,来生必当做牛做马、结草衔还。”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忍,可是那些不忍却始终无法让他从牙关中蹦出一个字来。
  “老夫一生从不求人,展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带馨宁走吧,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不会让她吃苦的。”我正欲说什么,爹爹却一个厉目阻止了我。“你敢不听我的话?”见我泪流不止,爹爹复又柔声道:“乖孩儿,爹爹以后不能再给你什么了,就当这次是爹爹最后一次可以为你做的事吧。”
  听着爹爹如此说,我已不知哽咽了多少回。
  此时他开口了,声音竟是那样生冷:“即使我带她走,她这一生也要背负着枷锁而活,这一生也无法抬起头做人。与其这样,到不如去面对这场灾难。”
  我看向他,看向他那双我最喜欢的眼睛,我突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为什么他的眼神是如此坚毅呢?坚毅地仿佛卷着一种叫做无情的东西。不,就是无情。我已认不清这双眼睛,我……我也认不清我眼前的这个人。
  爹爹气得发抖,脸上青筋也不时抽搐着:“好,好,好你个展昭。我还敬你是个有情有意的侠士,却不想也是个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东西,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你的良心都被那包黑子给染黑了不成?!!”
  “住口!”他怒喝道:“庞吉,展昭是念在你和馨宁的关系上才好言相劝,展昭所言也句句是为你父女二人好,你莫要得理不饶人,借机侮辱包大人。”
  “老夫我侮辱那块黑碳又待如何?”
  他的眼眸突然深邃下去,他不再看我,而是直直对着爹爹沉声道:“那就莫怪展昭礼后动兵了。”说罢,巨阙宝剑业已抽出。那修长的铁器迎着光居然反射出一种冰蓝的色颜来。我曾坐在草地将这把剑放在膝头细看过,那时它漂亮极了,柔柔的银光从来不会灼伤我的眼睛。现在它也变了,和他一样,变的无情了。啊,我快认不出这把剑了,也快认不出持有它的那个人的样子了。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是泪的缘故。泪已经流不出了,或者已经被我流干。我想那种模糊也许是我自己不愿再看清眼前的东西,只是一种发自心上的排斥。可是,即使看不清,我就能不知道我眼前正在发生什么吗?
  我的耳朵清楚听到剑与剑交击的声音,听到狂乱风声下的喘息声,听到惨叫声,我的鼻子清楚地闻到那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血的气味。我知道这是爹爹手下那几个忠心的侍从在与他交手。我还能清楚感觉到爹爹抓着我的手在颤抖,越抖越厉害,越抖攥得我越紧。
  突然,爹爹的手放开了我,我惊恐了,双手乱抓,高声呼叫。我心中一急,泪再次流出来。于是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清明。我的视线中有他——他正被两个人分别死命地架住上身、抱住腿,然后我的视线中出现了爹爹——爹爹正举着一把短剑向他猛地刺去。
  “不要!!!——。”
  我的哭喊仿佛划破天际,整个山头都在晃动着。
  爹爹被我这一声怔住了,他犹豫了、踟躇了,虽然只是一秒,但这一秒也可使天地相逆。我那声哭喊的尾音还在,一切却都不一样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节袖箭从他挣脱开的右臂袖口射出,那节箭,宛若一条会飞的毒蛇,阴森地扭着身躯飞向我爹爹的胸口。我看到爹爹的双眼瞪大了,脸上的神情僵止。爹爹停下来,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而后又是一步,然后……那具苍老的身躯倒下了。
  
  天开始下起滂沱大雨,我茫然坐在因雨水冲刷而成的泥淖中。我的表情呆呆的,脑中残留不下任何画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向我走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我抱起。我没有任何感觉,即使躺在他怀里也丝毫接收不到他的体温。
  我,只是反反复复在心中喃着相同一番话——
  他是谁?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从没有见过他。
  当然,我……绝不会爱上他。
  
  
  (三)
  爹死了,家中族人无一幸免。连我那美若天仙、温婉可人,贵为当今国母的姐姐也在宫里被一条白绫赐死了。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而独独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呢?难道我不姓庞,不是庞氏九族中的一份子?
  我被判官卖之刑。所谓官卖,顾名思义就是由官家卖出犯妇人到各处,或是做奴役之类或是……当窑姐儿之流。我很明白自己的未来是怎样的,我不笑也不哭,因为我根本看不清前路还有光明存在。漠然地,我囚上枷锁跟一个狱卒出了那黝黑阴臭的牢房,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一条不归路,而我也深深知道是谁让我踏上这样一条路的。
  初步阳光,眼前泛起一阵刺痛,我不禁眯起眼去适应它的强烈。待我缓过来能看清四周,眼前已出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一身的红,沐浴在金灿阳光中,恍如一些无形的天女正用金线围绕在他身边编织着。此时的他看起来是如此英挺俊丽高高在上。除了那一身红,在我看来,简直像是用无数腥血染制而成。对,那或许就是一件血衣。血肉!白骨!狰狞!
  “展大人。”那个狱卒卑躬屈膝一脸赔笑。“人就在这里,您看,都好端端的不是?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差。”
  “有劳费心了。”他给了那狱卒一些银子,然后那个狱卒就三并两步走了,临走前还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知道,是他将我买下。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来,打破我长久僵硬已近封冻的情绪。我不顾身上仍囚着枷拴着锁,一冲上前。手不能动,于是我用头去顶他的胸膛,怒骂道:“你为什么还敢来?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凶手,你这个杀我爹的凶手!为什么你杀了人反倒升官发财?为什么我爹就要死?为什么连我姐姐也不放过?她那么善良,她知道什么?爹爹做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天死的人不是你?”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双手举起来,我知道,他原是想制止我的,可是当我最后一句话从口中窜出时,那双手也同时僵在半空。
  受伤了吗?心痛了吗?
  我在心中冷笑。停下来,我喘着气一步一步向后退:“展昭,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我庞馨宁记忆里不再有那十三次相遇,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也须时刻记得我和你之间的仇怨,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心中只有恨不会有爱,只要一有机会,我定当向你讨回这笔血债。”
  他看着我,就那样静静伫立着。脸上没有诧异也没有悲哀,仿佛他早已预知我要说的话,早已习惯了这种决裂。可是我知道他心中正在痛,是的,他的眼睛总是出卖他真正的心情给我。所以我知道他在痛,而这种认识仿佛可以稍稍减轻我心中因恨意压迫出的纠绞。
  他无言了半饷,轻叹一口气,走向我,为我去了枷锁。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仿若无纹的湖面:“如果你真那么恨我,那你走吧。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虽然不多,不过也是寻常人家好几年的花消。你拿着,好好生活下去。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到开封府来找……。”
  “我不会再来找你。倘若我来,那必定是来找你寻仇的。”我推开他,并禁自退后几步与他保持距离。“这些钱,你拿回去,我不会要的。”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涩地凝成一股心酸:“你我之间看来真的是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望着他那双清湛的眼,我的心跟着沉寂,已不似先前那么激动、偏颇。我哀怨道:“我不想恨你,不愿恨你,我知道你没有错,我知道错的是我爹。可是,那个人毕竟是我爹,他生我育我了那么多年,我和他之间有着用尽一生也难以割舍的父女之情。……你让我怎能不恨你?是你亲手杀了他!”我停了下来,脑海中不时浮现起当日种种,心头苦痛难当。“不,是我,是我害了他。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是我一厢情愿的感情害了他,是我,是我。”
  我喃喃着,脑中尽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在走,但是却走的一点方向感也没有,我跌倒了,又爬起来,再继续走。我只是凭着下意识很机械地想要离开他,然而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视线里都有他。我气急了,于是发足狂奔。
  我不要见他。一看见他那张脸,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时爹爹倒下的那一瞬。
  所以我跑,不停地跑。
  我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跑向哪里。就像是一种惯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跑到最后发觉自己已经停不下来。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的腰从后面紧紧圈住。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他的手。我死命挣扎:“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放开我。”
  他似乎生气了,吼道:“你想死吗?”
  我一怔,停了下来。
  定眼看去只见眼前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荷花塘。肥大的荷叶随风摇曳,稀疏盛开的粉莲微微点着头,像个含笑招呼人的姑娘。一种莫名的念头闪进脑海。我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问:你是不是累了?我回答:是的。于是那个声音说:那就结束这种折磨人的“累”吧。
  我没再回答那个声音。但是背部却突然热得发烫,仿佛点了一把火在煎熬着我、催促着我。他的话提醒了我,也许我真的想死。因为我想恨,却……没有恨的勇气。
  我知道他不会水,于是我扯开他的手,纵身欲跳下去。谁想仍是被他一把拦住。
  “馨宁!!——”他吼。
  “难道我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也没有吗?”
  “你不可以死。”
  “为什么不可以?我早就是该死之人。当年我娘生我,我便该死,谁想累死我娘;那日又是我这该死的不孝女害死了爹。我庞家惨遭灭门,无一幸免,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叫嚷着,泪珠夺眶而出。我的手紧紧抓着他圈住我的臂膀。我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无波无澜的池水:“我死了不是更好?活着,我的心头只有恨,否则我便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恨你,但我能恨你吗?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该恨你。所以只能恨我自己。被这样的恨意束缚着,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活的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他一把扳过我的身子,将我紧紧揽在怀里。“你现在只是迷惘,不知意义何在而已,所以……你恨吧!‘恨’有时也是一种意义。只是答应我,不要恨自己,恨我就好。你爹是我杀的,你庞家众人是我缉拿的,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当然可以恨我,当然可以不原谅我,即使你恨到心中总想着要向我报仇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你不能死。这是我唯一不允许的。”
  当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的心开始狂跳不止。为什么?我应该恨他的,不该再相信他的任何言语。可是即使是假的,这一刻,我仍为他那番话而心跳,仍为他小小的拥抱而浑身发烫。
  我……仍忘不了他吗?
  不可以,绝不可以。
  “我可以恨你?”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想要说些什么。
  “是的,你可以。只要你一天无法消除心中的自责,无法坦然面对我俩之间的牵绊。你便可以恨我。”他松开我,深邃的眼中写着我所熟悉的无悔的坚毅。
  他说:“哪怕是一辈子。”
  
  
  (四)
  我没有再想寻死的念头,因为他给了我可以活下去的借口。
  这个借口是可笑的,不过对于可笑的我来说,却是再适合也没有了。他让我恨他,他说哪怕是一辈子也可以。是的,我是会恨他,自然会恨他。只是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既然恨他,为什么几天后我却盖上喜帕,入得花轿,成为了他的新娘?
  我们的婚礼在匆忙中筹备,亦在匆忙中举行。观礼的人不多,我听服侍我的翠儿说(我没想到他会将翠儿也赎出来),除了开封府众人,亦只有八贤王、王丞相这些与包拯交好的大臣前来。见翠儿一脸气闷模样,我已大致猜出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娶一个仇人之女,难怪这些人一个个有若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了。
  我独坐喜房等了许久,才听见门“嘎吱”一声开来。从喜帕下,我看到他那双黑靴正向我走来,红艳的下摆异常地抖动着,我知道那是他步履下的踟躇。他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接着转身,又回来,一杆喜秤伸到头盖下方。
  不待他掀盖,我已利落地禁自扯去。我冷声道:“不用费事了。我想我们之间是不会‘称心如意’的。”
  他一愣,随即一抹苦涩的笑浮上来。他望着手中那杆“称心如意”,眼中满是对自己无穷无尽的自嘲。他复又看了看我冷漠的表情,说:“不错,我们之间是很难‘称心如意’。既然如此,这碍手的东西也不需要了。”
  他随手将喜秤向一旁桌上抛去,不想那喜秤竟砸到桌角,应声而落,在地上断成两节。
  他呆了呆,似乎有些惊讶自己失手。接着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心不称,意难如,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似乎连上天都在暗示我们间必然的结果。”
  “你现在后悔还来的及。”我说。
  “我不会后悔。展昭此生从未后悔一次。投縻包大人下是如此,缉拿你爹与其党羽是如此,娶你更是如此。只是,不管我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对你而言,我毕竟伤了你欠了你。这,或许是我今生最大的罪孽吧。”
  “你娶我,是为了赎罪?”
  他没有回答,朦胧的眼绞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走近我,伸手取下我头上凤冠。这一举动,竟令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紧张。接着,他温柔的话绵绵传入我耳际:“夜深了,睡吧!”
  我还在发怔,他已一个旋身疾步出了喜房。再次掩门的声音仍和先前开门时一样轻幽。
  
  一阵凛冽的风将微掩的窗吹开,寒气顷刻灌满四周。
  我一动不动,两眼直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龙凤烛明亮的火光,在我眼中凝成两团冰冷的焰舞动着。
  又一阵风卷来。
  龙凤烛,熄了。
  
  
  (五)
  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姓。在别人眼中,我成了全开封最幸运的人,不但摆脱娘家恶名、身脱刑罚,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为人人遥慕的展夫人。可又有谁人知晓,冠上这个夫姓于我却是何种煎熬?
  新婚后整整七天,都没有再看见他。虽然我听翠儿说,每每半夜待我熟睡,他都会来看我,在我床头呆立一个时辰。但我心中仍是荡漾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猜测着他是否在故意躲避我。
  是了,他是应该躲开我的。娶我回来,是为了良心上好过。而我,被贡起来,只是一处作为他寄托良心的金身而已。
  又过了七天。他干脆连半夜都不来看我了。他的这种行为,即使一个普通下嫁他的女子都会受不了,又何况是我这个恨他的人?
  于是,我找上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上下对于我的到来,很是吃惊,他们俱神色严峻地尊称我为展夫人,惟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唤我作“大嫂”。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他正在缉捕一名凶犯,也有好几天没回开封府,这让我心中怒火小了不少。他四人对我很亲切,说话时总是笑盈盈的,我知道这一定是他嘱咐他们照应我。不过我却可以从他们浮摆不定的眼神,看出他们的怀疑与不安。
  我故意说要拜见包大人。果然,他们脸色俱都变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允我还是不该。我冷笑着,欣赏着这些人为难苦恼的模样。
  这时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慈眉善目。我听爹提起过这个人,他是包拯身边另一个得力人物,名叫公孙策。
  公孙策朝我微笑而视,和煦的笑容让我不自觉还笑相对,接着他传达了一个叫我吃惊的讯息——包拯要见我。
  紧随公孙策来到书房,我有一点紧张。公孙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翩然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单独面见包拯。
  我扣了扣门,随后推门而入。
  总听我爹唤他作“包黑碳”,眼前之人的确比常人要黑,但比起曾有的夸张想象却要好许多。他虎目雄颜,满面刚正,笔直站在那里看着我,不怒而威。他脸上的神情是柔和的,可不知为什么,那样的柔和却无法使我摆脱心中莫名的怯懦。
  我怕什么?我怕什么?我不停问自己。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何要去害怕那个加害我的人呢?
  “庞姑娘。”包拯才开口便顿住了。他笑了笑,道:“本府真是的,应该改口唤你作展夫人才对。”
  “不敢。”我说。尽量沉着下来让语气变的冷淡。“就叫我庞姑娘好了,反正我的确还是个姑娘。”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事我干吗要告诉这个人?当初决定嫁给展昭时本就没有打算和他做名副其实的夫妻,我这样说,仿佛是个新婚被冷落的新娘在发抱怨一般,而我发抱怨的对象居然是我的另一个“仇人”。
  包拯呆了呆,神色玄即阴郁下来。
  他对我说了很多,其实也无非是些晓以大义的话。我俱都明白,也知道他的用心。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明白了,就一定能做到的。我心里有一股恨,我可以用良知拼命压抑住那股恨,不让它发作。但是在我心房之外,怎知不潜藏着另一股我控制不了的恨意呢?
  我有些疲倦,包拯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耐烦。于是他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本府知道庞太师的事在你心中造成了很多苦痛。但是请你相信,他心中的苦痛绝不会少于姑娘你。也许你不知道,以姑娘的身份原本绝不可能只是判官卖之刑可以了结的。展护卫他为了姑娘整整在宫门外跪求了三天三夜。”
  我有些吃惊,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起了当初他说的曾令我伤心欲绝的话——“即使我带她走,她这一生也要背负着枷锁而活,这一生也无法抬起头做人。与其这样,到不如去面对这场灾难。”现在,我总算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了。
  “他是个喜欢把心事放在心里不说的人,也是个忙碌个不停的人。与他共事相处多年,对本府而言,他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属下。他亦子亦友,在本府心里已经是个不可或缺的家人。”
  他停下来,殷切地望着我。
  “所以,本府希望庞姑娘你不要再恨恼展护卫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中是望不见底的深邃,那炙人的深邃仿佛能将我整个给看透彻了。
  “对你而言,他不也曾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吗?”他反问我。“也许,现在也是。”
  我心头一震,没有回他,只是紧咬下唇。
  于是他喟叹一声,说:“恨不会让人真正快乐的。”
  我说:“但恨却可以让我活着。”
  “那不是一个好的活的理由。”
  “但它的确是个理由,不是吗?他也这么说。他说‘恨有时也是一种意义’。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才有勇气活下去。现在你要我不要恨他,你有没有想过那我要怎么办?当然,你没有想过。你想的只是你那个亦子亦友的展护卫,哪里来时间想我这个仇人的女儿呢?人终究不过是自私的。对自己关爱的人可以做的牺牲,对外人或许就无法那么断然了。人对别人总是能提出许多要求,却总不知道严格要求自己。”我不再看包拯,而是转而看向窗外。“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圣人。就某方面而言,你和我爹没有什么不同。”
  我以为将包拯和我爹归一起,他一定会生气。哪想到他不但不怒,还微微冲我一哂。
  “如果你指的是一颗做父亲的心的话。”他说:“你说的对,人都是自私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站在不同立场的时候,人的私心就表现出来了。不过私心并不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东西,也有得当适度的分别。在你爹的这件事上,展护卫也有私心,他的私心比谁都矛盾。对你,他有放你爹的理由;但对另一个人,他却有不得不抓你爹的理由。”
  “什么另一个人?”
  “一个朋友,死在剿灭襄阳王叛乱的朋友。他曾在他坟前发下重誓,一定要将与襄阳王勾结的你爹推上公堂。庞姑娘,你可以体会当他得知你便是太师之女时的痛苦吗?你恨,他心中何尝无恨?可是展护卫却要不断压抑自己,压抑着和你断绝关系,压抑着心切慢慢搜罗你爹的罪证。到头来连你的恨都要他一个人来背负,他难道不是最苦的人吗?”
  “我说自己象是他的父亲,可是我却绝对不称职。我从来不能为他做什么,只是单方面承受他对我的惠益而已。所以……。”他复又停下来看我。
  “如果一定要以恨的形式才能减轻庞姑娘你内心的苦痛。那,就请——恨我吧!”
  到此,会面算是做了一个了结。
  
  我回到家中,原本就纷乱无序的脑袋现下更是思绪千丝万缕。包拯的话让我感到迷茫,包拯对他表现出的情谊也让我感到困惑——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关系是我所认知的那种同一立场下的产物。但我错了。尤其当我得知他非抓我爹不可的理由是为了一个朋友时,我突然觉得,也许对人来说最好羁绊不是职责,而是……感情。
  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海中挥抹不去。我无法不去假设,如果当初自己与他的感情再深厚一些,超过包拯,超过他的那个朋友,他是不是会放了我两父女,甚至助我们一起逃脱。我幻想着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将会有多么美好的生活,我们可能已到关外隐居,或是避住山村小镇,终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青山绿水,哂笑一生。
  女人,也许都是天生的幻想家。其实我明明知道以他的为人这一切假设都是不可能成立的,而且现实明明已经做了否定。但是那整个下午,我都沉静在这种幻想中,求得了心灵上片刻松弛。
  晚饭过后很意外的,他回来了。他到我房中,拘束地站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我当然知道他已经得知我今日上过开封府的事,所以我正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僵立许久,他才讷讷地说:“听说你今日去过开封府。”
  “我也见过了包拯。”我装出一副默然的样子,同时却在定眼捕捉他的神情。“他还和我单独说了很多话。”
  他看向我,嘴唇微动,象是要发出声音,然而最终他仍是没能让话出口。
  包拯说的对,他的确是个喜欢把心事放在心里不说的人,也是个喜欢“负重”的人。唐柳宗元曾写过一篇《蝜蝂传》,其中描写的就是一种好负重的小虫。只是那小虫负的是贪心,而他,我却不知道他负的究竟是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他对我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耳熟能详的话。
  “馨宁,不要恨包大人。要恨就恨我吧!”
  (六)
  恨到底可以持续多久?
  恨到底应该由什么样的方式展现?
  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人有了爱,还要有恨?
  恨是一种感情。有人说:恨与爱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相同的极端“深刻”,它们象是一把双刃剑,剑锋太过偏向哪一方,都会让人受伤。
  有这样一个传说:爱与恨曾是一只神鸟身上象征着善与恶的左右两只翅膀,那两翅羽毛华美、绚烂、夺目。人类祖先在原古时代并没有爱恨,但是人却有贪婪,于是人类祖先射杀了那只神鸟。神鸟慢慢陨落,那双美丽翅膀上的五彩羽毛纷纷散落,掉进人类祖先的身体里,于是——人就有了爱恨。
  所以……恨或许也是一种“贪婪”,当得不到爱时。
  
  时间不急不徐在流失,象缓缓从指缝滑去的溪流水,柔意绵绵但也冰冷刺骨。
  一个春夏秋冬过去,紧接着又是一个春夏秋冬。
  或许时间真的可以抹淡一切,也或许是我累了倦了。在没有恨过时,我从不知道恨一个人也会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已经由仇视转为无情,再转为淡漠。包拯有一句话说对了,恨的确不会让人真正快乐。
  我看不到自己人生中的快乐何在,我只能去幻想,快乐会是个什么样子。我的幻想中总有他——那个还没有让我恨上的他。因为我心里总是念念不忘那夜的柔情,念念不忘他对我低诉的憧憬。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外加浊酒一杯,人生几何。”他手中捧着酒坛,眼凝望玉兔的样子很迷人。他突然看向我,笑道:“这就是我想过的生活。在人烟稀少山林或是湖边置一栋小屋,和心爱的人简简单单过着小日子。”
  “展大哥你那么能干,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眼睛再次望向远方:“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很多人需要我,我不可以丢下他们一走了之。而且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誓言没有达成。”说到誓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的极其肃穆。突然他又笑了,看向我道。“其他事都很简单,我可以一个人做到。可是……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我不能确定,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会答应我的要求。”他的语气很正经,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有说不出的逗弄和……深情。
  我仿佛被他炽热的目光灼伤,脸红成一片。我把头垂得很低,几乎快埋到胸膛之间,我轻声地说:“会的,她一定会的。”
  他笑了,将酒坛递给我。我接来喝了一小口……
  
  我有时会怨恼自己,爹爹死时的那一幕已在我心中渐渐变得模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可以清清楚楚记得,那夜他微笑着将唇沾上我在酒坛上留下的唇脂处的那一刹那呢?挥之不去,抹之不走……我,是个懦弱不孝的女儿。
  我不时提醒自己要记住“恨”。早些时候只要抓住机会,我都会对他冷嘲热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可能只要将他激怒,便会让我很高兴。这种趣味是莫名的,而他,从不让我如愿。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带着一点无奈的苦涩。每当他用那样的眼看我,话语就僵硬起来若梗塞在喉,让我再也说不下去。
  
  他一直很忙,而且越来越忙,从两年前还不时抽空与我同桌吃饭,到现在,不到深夜我是绝对无法在书房见到他的身影。
  是的,从结婚起他就一直睡在书房。书房那有一张躺椅,如今已完全成了他的床了。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忙,何以每次从书房外望去他都是合衣而睡。他从不需要被子,因为他的睡眠似乎都很浅。记得有一次瑞冬,天很冷,书房中没有燃上碳炉,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蜷在躺椅上正在瑟瑟发冷。一旁的翠儿看了很是不忍,她问我,要不要给他拿一床被子?我保持沉默,转身离开回了房。翠儿是个聪明的丫鬟,她知道我这是默许意思。但是过了一会儿,翠儿却抱着被褥匆匆忙忙找来,对我说他不见了。我一呆,然后立即明白,他又出去了,又去做他觉得该做的事了。
  
  
  (七)
  曾经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我们间没有火点,当然也无所谓什么冰点。可我忘了,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们间根本没有好好对上过,如果哪天我们真认真对上了,或许就是火点遇到冰点的时候。
  是火烧化了冰?
  还是冰熄了火?
  我想知道答案,因为我还想知道,到那个时候我究竟化身为火……还是冰。
  
  神或许是存在的,否则他就不会听到我内心的独白,不会让我得悉眼前这一幕。
  
  他颓然坐在床头,眼中闪着倦怠乏力的沧桑之色。他赤着上身,几乎绑紧全身骇人的白布数量都没有那一点点微渗的腥红让我觉得刺眼。看到这样的他,我突然心头一阵窒息。
  他,又受伤了。
  翠儿跪在地上,眼中盈满泪水。她的手仍在动作,因为他腿上也满是流血不止的伤口。
  “翠儿,我没事。不要哭了。”
  在看到翠儿不住淌下的泪后,他吃力地说。
  翠儿抬头看他:“爷,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吗?”
  “我一直都很爱惜自己的。”他微笑。
  “这样也算爱惜自己?受那么多伤,流那么多血……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小姐……我,我是说夫人,你让她怎么办?”
  也许是由于提到了我,他的眼神一路暗淡下去。久久地,他才吐出一句话来。
  “她……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我也可以。”
  这就是你对我的交代吗?
  我愤怒了,攥紧的双拳几乎恨不得立刻将门撞开。但我没有那么做。翠儿的话暂时打消了我的这种念头。
  “不可能的。如果失去了爷,夫人不可能有活下去的勇气的。”
  为什么你那么说,翠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到底以为自己了解我多少?
  “翠儿,不要胡说。”他低斥道,眼中流转着一种复杂的神采。“馨宁不是那种懦弱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了。她也不是那种会用一生去仇恨别人的人,她是善良的,所以她根本不需要以对我的恨来作为活下去的勇气。”
  “她当然不需要,因为她从来就不曾真正恨过爷你啊。”翠儿激动的眼神在与他交触的一刹那一闪而逝,“爷,你是真的不懂吗?小姐她……她……还是爱着你的。”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动,但是比起我的心来说,可能比他震动的更厉害。
  “你知道小姐有多痛苦吗?如果她真的可以恨起来,她心中所承受的磨折或许会少一些。”翠儿悲戚道:“爷,你是一个很傻的人。或许小姐不明白,但翠儿知道的,你娶小姐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内疚和歉意。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的。只是你竟傻到什么也不做,难道你只要小姐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就够了吗?还是说你要默不作声地,用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去等她自己慢慢醒悟?”
  翠儿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变的凄迷。
  “你傻,没想到小姐比你更傻。说什么恨你,说什么要让你痛苦一辈子,可是到头来她也只不过说几句伤人的话,装出一副冰冷的面孔给你看。难道她那样就能让你受伤吗?在我看来伤得最深的反而是小姐她自己。小姐她……不过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在替自己找借口。如果她真的恨你,她有的是报复的机会。我们女人虽然没有什么力量,但至少有一种办法可能让男人变的不名誉。”
  “翠儿,住口!”
  不给他追问的时间,我已径直冲进来。我愤愤地看着翠儿,怒喝道:“不要多嘴。你给我出去。”
  “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他深沉地看着我,语气加重了。他对翠儿说:“你说,该说什么都说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我恨恨瞪他一眼,伸手欲拉翠儿出房间。
  没想到在我面前一向随和的他,这回竟难得执拗起来。忍着痛楚下床,他拦在我面前道:“让翠儿把话说完再走。”
  “爷……。”
  “快出去。”我看着翠儿的眼睛红起来,我想当时我的眼神一定是带着某种恳求的感觉,否则翠儿不会一咬牙低头硬冲出去。
  他作势要追,我盈着泪一把抓住他道:“这和你无关。”
  “谁说和我无关?!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
  我一下子怔在原地,为了他这一句,为了这可笑的两字。
  “我是你的妻子吗?”我苦笑,笑容在脸上扭曲地象一条蛇,慢慢扩大再扩大。我哈哈大笑起来。“有我这样终日见不到丈夫一面,终日被丈夫象躲瘟疫一样躲着的妻子吗?有我这样被家中奴仆嘲笑不够,连外头的三姑六婆都知晓,结婚两年多却还是个处子之身的妻子吗?”
  “馨宁……我不是有意躲你……”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的行为都伤害了我。”片刻“炸开”的叫嚣后,是自嘲的冷笑。“当然了,你伤害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早就伤我伤习惯了,我也早就承受伤痛承受习惯了。这样重复乏味的生活,我更是过的非常习惯、非常‘满意’。你不在也好,那我就不用成天考虑见到你时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表情来面对你,也不用让自己变的象只奇怪的刺猬,一见到你就抖搂起粘贴上的稀疏的假刺来武装自己。”
  我笑着,直到对自己的悲剧笑够了,这才又将满腔愤恨统统对他宣泄出来。
  “可是你既然走出我的生活圈,为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事呢?就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这就是你们男人所谓的夫权?一听到翠儿说我可以让你变的不名誉,你就紧张了,就露出一副戴了绿帽子似的表情,就要立刻捉奸来了,是不是?”
  “馨宁,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乏力地说,看着他满身是伤在我面前微晃着身子,看着他发自眸底的自责和苦痛,我突然有了一种极度疲倦的感觉。
  够了,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他了。翠儿或许是对的,我似乎真的对他仍残存着一份爱,就是这份爱,让我鼓不足恨他的动力,让我仍为他的一颦一笑心揪,让我的视线还随着他的身影流转。
  我这样想着,忽然另一股自嘲涌上来。我几乎想嗤笑出声。连翠儿都看出来的事,为什么他却懵懵不懂?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还是……他根本没有对我上心……
  “我,累了。”我说。“我们结束这场无聊又无趣、只是彼此搓磨对方的婚姻游戏吧!”
  
  他震惊地望着我。
  “馨宁……”他的双唇微微颤动着,眼中尽是无法置信。须臾,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如果我们间结束,你……可有可栖身的地方,可有……可托付的人吗?”
  他的话激怒了我,我愤懑道:“你真以为我在外面有奸夫吗?”
  “不,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他僝僽地瞟了我一眼,苦笑道。“翠儿说我傻,也许我真的很傻。其实我明知道你对我还……。”
  “够了。我不是为了你才拒绝那些男人的。”我打断他,不快道:“我只是不想自己堕落而已。我也有我的高洁。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不想再为这种无谓的问题争什么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现在,只想等你的休书。”
  这是多么悲哀的一句话啊!我用尽所有努力将这句话说地尽可能轻描淡写,但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此刻正在滴血。难以抚平的伤口仿佛又一次被重重切割开,弄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休书!这对女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两个字。这两个字就象是对女人从小而做的努力的否定。现在这两个字从我口里出来,不但悲哀,更让人觉得难以想象地滑稽。
  从说出这两字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再看他的勇气。我的腿是有些颤抖的,但是它们向门外迈出的步伐却是毫不踟躇的。
  然而……我仅仅走了小小的三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背部象是被烧红的烙铁烙上一样滚烫,肩膀一下子重了起来。百斤,千斤,万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后背会那么热,又会那么沉重,只不过是他的胸膛和双臂缠上来罢了。比起他没有受伤的时候,现在的他根本虚弱已极。我明白,只要我现在稍稍用一点力就可以推开他;只要我稍稍做一点努力就可以逃开他身边,再也不用受心灵上的苦难了。我明白的,我什么都明白的,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样推开他,用左手还是右手?“逃跑”的时候先出左脚还是右脚?
  “别走,馨宁。留下来,馨宁。”
  他喃喃叨念着我的名字,双手将我紧紧圈住。炽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脖子上痒痒的,如梦似幻的声音仿佛要将人引诱到某个遥远的时空……
  
  “馨宁,馨宁。馨香而宁静,仿若出谷幽兰,味甜而不腻,声缥缈不夹一丝尘世浊音。”
  “展大哥,你怎么把我语解地好似该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笑道。
  “要做到‘离尘’,并不一定要不食人间烟火。人这一生如果一直都在修炼着什么的话,那一定修的是心。”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展昭,展昭。‘展’字是彰,‘昭’字也是彰,展之以正理,昭之以大义。难怪展大哥你觉悟那么高,原来是你的名字比我的好。”
  他佯装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真是傻丫头说傻话。”
  我眼中盈满笑意,“回敬”回去:“不,是真心人说真话才对。”
  他为我的话一楞,然后与我彼此对视一眼,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馨宁,馨宁,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你呢?”
  “因为……”我的脸红起来,“因为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展昭。”
  
  “馨宁”两字跟了我那么久我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殊,但在他口里这两个字仿佛生了魔力,将我紧紧羁绊住。一旦听到他念起这两字,我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他的“展昭”两字。
  该逃开的,不该犹豫的。我还在感怀什么?过去的终究已经成为过去,只可追忆,却怎追得回那荏苒时光?
  我狠下心拉开他的钳制,冷着脸森然道:“我留下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留下来不过是在彼此伤害而已。与其聚时大家都痛苦,不如分开来会好些。或许我的人生中还有另一个真命天子在等着我,我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而你,也可以从这个泥泽中跳出来,找一个不会伤害你、不会恨你、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我想对你来说这样的人应该很容易找到吧。”
  他的眼神再次黯淡下来,死灰般的眼珠凝望了我一次又一次。
  “可以多留一段时间吗?”
  “给我理由。”
  他停顿下来再次看我。
  我想,这一刻我可能是希望他开口说出什么原由来留住我的,因为无论是进是退,未来对于我来说终归是闇。
  他终究没能说出理由。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一口惊心骇人的鲜血从他口里毫无预警地喷溅出来。血溅上我胸前,点点斑斑。我完全看傻了。他似乎没想到会让我看到这一幕,于是立即背过身一手捂住仍在溢血的嘴,一手撑住桌子稳住摇晃的身体。
  “你……怎么了?”颤抖的手,颤抖的腿,颤抖的声音。所有的“颤抖”都伸向同一个方向。
  他怎么了?
  为什么会吐血?
  他受的伤很严重吗?
  会不会死?
  一个个问号象是已排列无序的卫兵拥挤入我的脑海,满满充塞地我都来不及去思考。当我的手扶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自主转过头回我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唇角还带着血丝,他却在对我笑。我的内心立时翻绞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不用担心,只是内伤发作而已。”他说得异常轻描淡写,仿佛早习惯了这种吐血的场面。
  “我扶你上床休息。”我僵硬着脸,扶他小心翼翼移到床上。
  清癯的面容望着我令我难自禁地显露一丝慌乱。就在我慌忙想逃开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牢牢抓住了我。
  “留下来,馨宁。求你留下来。”
  炽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到我的臂膀处,像蒙着雾气氤氲的眼朦胧地凝望着我。我知道那是他因受伤而引起的热度。我知道我该断然逃开他。但我也知道,心和理智的战斗最后总是理智败下阵来。
  顺着他的牵扯我也在床头坐下。他对我微笑着,那笑是一种任谁也分不清饱含什么意味的笑。他的十指轻触上我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完全捧上时更是有若捧上珍宝一般。
  “再给我一个机会吧。这次我不会傻傻地只是等待,任事情自由发展下去了。果然人定胜天这句话是对的。”他用手指摩挲着我的鬓额,喉间的沙哑让人听起来别有一番情深款款:“就让我用余生来弥补对你的亏欠吧。”
  
  唇与唇的交叠是那样自然。
  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允许他吻我。……或许也并不能说是他吻的我,因为事后当我细想当时情况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唇也是在面对他唇的下覆,在同一时间不自觉回迎上去。
  或许,我内心中同样期盼着这件事的发生。因为我是个女人,因为我有七情六欲,因为那个和我唇齿相交的男人是我曾经深深爱着,即使在有层层“恨意”阻隔的今天,仍无法忘怀他那别样的深情。
  
  
  (八)
  一个吻,本不能改变什么。可是,一切确实是在改变。
  养病几日,他都不再出府。除了在床上休息,他便常前前后后有意无意地跟在我身边。去前庭,他跟;去花园,他随;去厨房,他也奇怪地出现在这原本他不该出现的地方。每当我用奇怪的眼神望向他时,他总会回我一个温柔地几乎能溺人的笑容。他是说过要改变我们之间原本的僵局,说过要对我弥补亏欠,但我奇怪,难道他所说的就是这样?只是温柔地伴随却完全不对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我弄不懂他。
  几日的如影随形让整个展府掀起一阵不小骚动。多嘴的下人开始唧唧歪歪议论起我和他复合的流言来。我无奈地对己一哂,知道也怪不得他们。因为从那以后的每晚,我和他的确都在一个房中度过。
  我曾经想出言赶他出房。但他比我想象地更会察言观色,每每抢言道:“我只是想这样看着你,只是想将以前没能看着你的时间补回来……。”
  他的话语,温柔地超乎我可以抵御的范围,我本就不是一个硬地起心肠的人,再加上他的眼神如浩淼的海将我的一切不安统统吞噬。
  于是,第一晚,我紧闭着眼却失眠了一夜。因为他的手就那样抓着我的手,他的视线就那样灼视着我令我满脸发烫。
  于是,第二晚,他仍坐在床边,手抓着我,视线侵透着我。但我却感觉到他的手因全身颤抖而颤抖,他低咳的声音也时断时续响彻一夜。
  于是,第三晚,我对他说:“你上床休息吧!”他先是一脸惊诧,而后露出些微欣喜,但得知我要离开的决定后,他紧紧拉住我的臂膀黯然道:“还是维持原来的样子吧,我说过我只想看着你就够了。”
  于是,第四晚,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允许他与我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那晚,我的心怦怦直跳,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一阵战栗——啊,他的膝盖触到了我的腿;一会儿一阵瑟缩——啊,他的手轻轻拢住了我的肩头。紧张了整整半夜无法入眠。最后,他干脆将我一把搂入怀中,柔声道:“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想这样搂着你,只是这样就够了。”
  他的声音比起任何定心丸都管用,让我的身体乃至心灵一下子沉静下来不再忐忑。热热的体温从他身上不断传到我身上,在快要睡着前一刻的迷糊之际,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所有男人的怀抱都是那样温暖那样舒服的呢?
  
  可能这次受伤比较严重,他养伤的时间也比以往来得久。转眼已过半月。
  虽然我脸上摆出一副“伤怎么还未好”的抱怨神情,但心里知道自己是不那么希望他快快好起来的。因为他一旦好了,就又要过回那种早出晚归的生活,又要使自己曝露在危险中。
  因为他的伤一向由公孙策包办,所以公孙策自然成了府里的常客。我很喜欢这位和蔼可亲的长辈,笑起来的时候有和他如出一辙的温柔感。每每看到我,公孙策总会微笑着对我点头,然后才随他进里屋去。
  公孙策一来都会呆很久,除了帮他查看伤势、开药写方之外,两人还会在房里私语多时。每当这时,我都会心神不宁地在门边徘徊良久,直到看到他脸色凝重地将公孙策送出房,直到看着他眼中的愁绪化为对我的展颜一笑。
  有一次我问起他:“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不回开封府呢?”
  话才出口,我便后悔了。
  我语气僵硬。但从他的笑容中却可以看出——他是明白我的心思的。
  他说:“开封府的事,我已拜托一位朋友暂代我之职。何况以我现在病躯,非但保护不了包大人,只会为他们多添麻烦而已。”
  我没再多话。此刻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于我,只想全盘接受。
  
  他的伤势再好些,便开始主动拉我外出。
  我们踏遍青山,游遍汴水,览遍名景,从开封四周慢慢到东京城里头。一开始我有些不能适应他的突然而为,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久而久之山水花鸟征服了我的心情,久违的舒畅感让我心甘情愿地迷醉在广阔的天地里。
  他变得很有活力,象是年轻了十几岁的大男孩,走东奔西不说,最后还硬拉我说要走过城里的每一处石子路。每当我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光追随他跃动的背影时,他都会灵犀地回过头来冲我一笑,道:“你也和我一样快些将开封的每一处记住吧,因为……也许不用多久就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他要离开吗?还是……他要和我一起离开?去实现他的心愿,去他理想中的那个地方?
  青山邦水,葱树环屋,花儿笑靥,碧草如被。
  他终于肯放下一切带我走?
  我忽然一阵哽咽,眼光也不仅依着他的意,加紧将暮色四周紧紧锁进眼中。
  我想这一刻,对他的恨意可能已淡到极至。可能正如翠儿说的,我并没有真正恨过他。也或许对我来说,爱比恨更适合我。因为爱是那样炙热,暖遍我全身直至心田。如果这是场梦,这一刻,我只希望永远不要从梦中醒来。
  
  
  (九)
  幸福的时光就象开的春花。花有开时亦有败时,幸福也一样,有开始便一定有结束。
  这一天醒来发觉他不在床上,心便开始莫名地悸动难停。我急急梳洗了找出门去,却见翠儿端着早饭正欲进来。我慌忙问她他在哪里。翠儿先是一愣,接着苦下一张脸讷讷了一句:“走了。”
  走了?我一屁股跌坐一旁的凳子上。是去开封府了吗?又要去玩命了吗?我死气沉沉地想。突然脑中又闪过他几天前说过的话,不禁眼前一亮,大叫起来:“不对,他说要离开这里的,他应该不会再想卷入那些是非里。不对,不对。”
  我转头再问翠儿:“是公孙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来找他出去的吗?”
  翠儿摇摇头。这让我的心稍稍定了下来。然后我开始在房中踱步,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翠儿叫我,我不理她,只独自沉浸在奔腾的思绪里。
  日升到顶处,又落回低处。月走过黑夜,最后消逝在天边。
  是谁说等待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事?我尝到了,也尝够了。我最终发觉相信他的自己竟是那样可笑。什么记住这里的每一处?什么要离开这里?都是假的,假的!在他心里永远开封府比较大,包大人比较重要。我算什么?算什么?……
  我笑起来,笑容在无限泪水的浸泡下显得浮肿而可怖。以至于吓坏了踏进房为我送饭的翠儿。
  翠儿一脸心疼地扶起我为我拍平衣杉打理头上珠翠:“小姐,你这是何苦?爷不过是一晚没有回来,也许再过不久就回来了。”
  “不,他不会回来了。如果他真要带我走,早就走了。他在骗我,从一开始就是,他永远都在骗我。”
  我难以抑制仿佛再次被伤害的悲伤,扑进翠儿怀里抽泣起来。
  “不,小姐。你要相信爷,他会回来的。他对你的是爱,对开封府只是职责,以前他选择的是职责,现在他选择的是你。所以你要相信,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翠儿坚定不移的话语给了我信心。于是我等了下去,耐下所有心思等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直到第五天,我终于等到了。
  虽然等到,但来的那人不是他。来人叫做擎光,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曾经试图诱惑我出轨的一人。
  我看着擎光,眼中尚燃火热的期待刹那隐下灰成一片:“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擎光低着头,嘴里嗫嚅着:“顺便帮展大哥传一句话。”
  当听到擎光提到他时,我只觉头晕目眩,仿佛劈头被降下一阵五雷,战栗“流”遍我全身。摇晃着撞到桌子,将桌上杯壶撞得震响连连。我并没有给允许自己懦弱的时间,因为擎光惊异的目光顷刻刷上我有些发白的脸,这让我不得不坚强。
  我不要在外人面前软弱,至少这一刻我要装出坚强。
  紧咬下唇,我冷声道:“他说些什么?”
  擎光的眼神暗淡下去不答话。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手发着抖,怯懦让我没有勇气去拆开它。
  “他到底要你传什么话?”我问。
  “你先把这封信看完吧!”他眼神闪烁,总在躲避我的目光。
  于是,我颤颤打开了那封信。洁白的纸张,墨黑的字,有力笔法下苍劲的两字霎时映入眼帘。当看到那两字,我的手更抖了,猝然将信纸捏皱,我瞪大了眼望向正深切关注我脸上神色的擎光。
  “这就是他要给我的?”我的声音也在颤抖,标示脆弱的泪再也无法因眼前的“外人”止住,决堤而下。“这就是他对我的交代?就这样?我要走的时候,他不让我走。现在,却要你将这份东西送过来?”
  “馨宁,展大哥是有苦衷的。而且……”擎光顿了下,才讷讷道:“而且他也嘱咐我要我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
  “是的,请相信我,我对你是认真的。我还当着展大哥面前发下重誓,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请相信我馨宁……”
  “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我发怒了,“你们这些男人,把我们女人都当成了什么?我们是你们的玩物,是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自己的命运不能由我自己主宰,倒要听从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男人的安排?”
  再次看向手中那封休书,无尽恨意涌上心头:“他在哪里?”
  “馨宁……。”
  “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吼。
  擎光别过头,似乎是不忍看我眼中的悲戚与似乎是承受不了我满心的愤怒:“他走了。”
  “去了哪?”
  擎光没有答话。我也懒地追问他,他会去些什么地方我还不清楚吗?于是我跑了出去。不管府里下人诧异的眼光,我冲出展府奔上大街。
  我第一个去的当然是开封府。
  我几乎是硬闯进去的。因为门外那些衙役说什么展大人不在府里。以为我会相信吗?我闯进去,他们因碍着我的身份亦不敢拦我。于是我找遍开封府每一个角落,最后闹到包拯和公孙策不得不出来见我。
  “展夫人,展护卫他并不在这里。你这样找也是枉然。”
  “那他在哪?”我的声音尖锐如把尖刀,如果真的是把尖刀,这一刻我真希望可以刺破那张仿佛饱含智慧的黑脸。“你是知道的,那就告诉我。”
  包拯眉头一蹙:“本府……不知道。”
  “你骗人。”
  “本府只知他去追捕一个犯案累累的杀手,已经离开五天了。至于去了哪里往哪个方向去的,本府就不得而知了。”
  直视人的眼,让我感觉到包拯这话的可能性。
  “而且……你要对展护卫他说些什么呢?”
  寻常的一问,却惊了我的心。是啊,就算找到他,我又要说些什么呢?要他亲口说出他要休了我的话,再受一次羞辱吗?
  如此想着,冲动从我身上渐渐褪去。我背身,蹒跚着要离开开封府。
  此时包拯满含无限无奈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庞姑娘,无论展护卫对你做了什么,请你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苦衷?又是一个苦衷。他有苦衷,难道就可以伤害我吗?我有些倦意,所以没有再回身与包拯争辩。现在的我只想快些回家……家?那也不是我的家。是他的,他给我的。现在我已经不是展夫人了,还有什么资格回去呢?
  彷徨,无穷无止的彷徨。
  黯然失魂地游荡在开封街头。一路行来,很多人都在看我。我想一定是我此刻的模样落魄的象个女鬼吧。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夜间卷过的冷风萧瑟让我不禁有了无依无靠的无助感。我觉得这一刻我一定是最脆弱的,肉体上的饥寒交迫居然令我开始追忆起他温热的体温来。我想到了翠儿,想到了自己的身无分文。突然发觉这样跑出来最后落到在街头被人“观赏”的自己好傻,至少我得拿一些盘缠,至少我得带翠儿走。
  我这样想着,腿同时已往展府方向走去。我从后门进入,没有被人发现,可能这个时间正是大家在用餐的时候。走过书房,我朝那黑漆漆的里屋投去苦涩的一眼,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将再也不会那样站在外头悄悄注视着里头的人影晃动了。
  然后,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怔在门口,因为我发觉我屋中的油灯被点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我隐约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
  是谁?谁可能躺在那张床上?究竟是谁?
  脑子几乎不能运转。本能让我选择了进去一窥究竟。于是我冲了进去,冲到床前,让自己的眼睛可以好好地、清清楚楚地看清那个躺在被褥里的人。
  是他!是他!
  苍白的脸,发白的唇,微蹙的眉,每一部分写的都是他。
  呼出一口气,仿佛是安心的长叹。
  当我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时,我几乎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真是不可救药,自己差些被他卖给了另一个男人,居然到现在还在担心他。值得吗?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看他此刻的样子似乎是又受伤了,而且已经睡得死沉,否则不可能连我进屋都没有发现。看他蹙着眉的样子似乎很痛苦,但我呢?受到伤害的我又何尝不痛苦了?
  也许是原先的冲动与愤怒一下子又跑了回来,我完全不顾他已睡着,大声嚷起来:“展昭!你给我起来。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我将始终捏在手中的休书丢到他身上,可是我的嗓音显然不够大,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于是,我恨恨地又叫了一声。
  他仍是不理不睬。
  这让我更加怒不可揭。猛地,我一把掀开了被子。
  
  
  (十)
  红。
  好红。
  满床的红,满眼的红,满心的红。
  红色在我眼前织成一道密网,仿佛铺天盖地投来将我网在了中央。
  耀眼的红,晕眩的红,触目惊心的红。
  是血红!
  
  唇发着颤,眼前的红刹那转变为一阵漆黑,腿骤然一软,我跪坐下来。手本来要顺势扶住床沿,然从手上传来的液体粘稠的触感却让我惊得将手猛然缩开。
  是血。他的血。染了一床的血。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窒息毫无预警恍如毒蛇般缠上我的口鼻让我无从思考。我想我是彻底傻了、呆了,麻痹侵袭了我所有的感觉,这一刻仿佛是时间永恒静止。我怔在床边,什么也反应不出,只微微感觉到心脏一阵又一阵受外力在抽搐着。
  或许,如果没有翠儿的那一声惊呼,我可能永远会逗留在这刹那的静止中。
  
  翠儿的一叫后,是许多人如潮涌进。我看到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总让我感到胆怯的包拯。那张时常挂着镇定威严的脸变了,扭曲着如同要绞出所有的悲痛。只见包拯他不顾那一床可怖的血,一把将浴在血中的他半抱半扶起来。
  “展护卫,展护卫!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本府命令你,你不能死,听到没有?!”
  紧随着的是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公孙策、四大校尉也围上来,接着是开封府的人、展府的人。人流霎时将我挤出外围。
  “不要再摇了。快快放平展护卫。难道你们还要他再流更多血吗?”
  公孙策这时的话几乎比圣旨还要有力。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默契地将他放平到床上。公孙策见状立即上前为他包扎伤口。然而,那双修长忙碌的手不久后就停了下来,而是转为轻轻拂上他的额头。
  没有人问公孙策为什么那样做。因为似乎所有人在接触到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眸时,都象是明白了什么。所有人眼中都写着难以置信,所有视线交汇都聚集在一处——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周的怪异气氛让我觉得心脏猛地一阵收缩,隐约感觉有一种东西从心底深处浮现上来,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却又说不上。我也注意到公孙策那双眼睛,也似乎是该明白什么,可是每当我要去细想的时候,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所以我怔在那里,直到许久。
  “你们都呆在那干什么?你们不是要救他吗?”
  我看向所有人,而所有人此时也都回过头来看我。明明是些不同的人,但这一刻他们眼中闪着如出一辙的悲哀,那悲哀有些更是浸没在满眼眶的泪花中,这让我感到愈加莫名。
  “你们做什么?不是要替他疗伤吗?怎么现在反而一个个杵在那里……你们这么快改主意了吗?还是说他伤得不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没来由地越抽越痛。我捂住心口,可是还是觉得好痛,难以抑制的痛苦仿佛要侵入我每一根骨髓、每一条神经,撕扯我身体的每一处。
  “小姐!——”
  翠儿一声悲鸣,泪再也止不住潸潸滑下。她“扑通”跪倒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抽涕着:“爷他……爷他……已经……去了。”
  “什么去了?翠儿,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我指责这个不懂事的丫头。
  “小姐!!!”翠儿紧紧抱住我的双腿,将脸贴上来。“去了就是死了。爷他……死了,他死了!”
  嚎啕如破竹般爆发出来,由翠儿到展府的下人,到开封府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面颊都挂出了泪珠。
  “死了?什么死了?他不是就在那里吗?为什么说他死了?翠儿,不要胡言乱语。你想在外人面前丢我的脸吗?”我扯开翠儿紧扒着我的手,走到床边,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他,嘴上冷静的言语却是对一旁所有人说的。“既然他没事,那好,现在请你们所有人出去,我还有事和他理论。”
  “庞……展夫人,展护卫他……已经去了,请你节哀。”
  “节什么哀?”我怒目瞪向包拯,“你只是个开封府府尹罢了,就算是个清官,也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管的了我们的家事吗?你走,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不欢迎你。”转向屋中所有人,“我不欢迎你们所有人。给我出去,都给我出去。”
  不见一人动弹。于是我火了。天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那么有力气,嘴里高喝着,硬是又拖又扯地将所有人给赶出屋外。我气喘吁吁地把门拴住,以背抵着被众人敲得嘣嘣作响的门,怒道:“你们谁都不要来打扰我们。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帐,必须由我们自己算清楚。”
  拖过一旁衣箱抵住门口,再将窗也锁上,整间屋子就只剩下我与他。
  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两眼紧紧盯视着他发白的脸。我平静地说:“好了,现在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你可以把你写那封休书的理由告诉我了。”
  无血色的唇几乎连颤动都没有,他紧阖着眼完全不给我回应。
  我恼了,愠了,已顾不得那让我心慌的满床的红,我猛扑到他身上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死命拉坐起来。
  “我知道你醒着,展昭。我知道你是在装睡在装死。我跟你说,这一招没有用,我不会再受骗了。对你,我不会再相信不会再同情不会再心软。”我恨恨盯视着他那张没有生气的脸,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玩弄我的感情很有趣吗?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愚蠢的女人,说什么要恨你,但最终却狠不下心肠仍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我也有我的自尊你明不明白?”
  泪随着越言越苦涩的哀戚,慢慢滑落脸庞。颤巍巍的手一松,他又再次倒回床中。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我颓然跪坐下去。红,似已被双目所习惯,我从那“红海”中执起他的左手:“你为什么不能象几天前那样呢?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点幸福的感觉呢?为什么要那么吝啬,既然你一开始就准备收回,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付出?……记不记得那些你带我游玩的日子?记不记得你要我陪你走过开封的每一条小路?记不记得你说你要把开封的每一处都记住,因为以后我们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了?你,不是要带我走吗?不是要和我一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吗?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要用一封莫名其妙的休书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手不自觉地拂上他的额际,轻轻拨弄着他的前发,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有些讨好似地出奇似水柔情:“你是在担心我还会恨你吗?你真傻。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多么心软的女人,哪里可能永远恨一个人?而且……那个恨的人又是你……我怎么可能真正恨你?如果我恨你,你以为我会嫁你为妻吗?会为了你克守妇道,为你每次受伤而心疼,为你每次外出而忧心吗?我只是在等而已。等你看我一眼,等你对我说一句话,等你对我展露一个微笑。我只是一直在等那么简单的事而已。可是,何以所有的人都明白,只有你不懂呢?”
  
  “不,懂的。庞姑娘,他是懂的。”
  突兀的一句话,宛如一把尖长的利器,长驱直入,割破所有嘈杂传到我耳中。我挂着满脸的泪水,抬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方向。
  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句话是出自包拯口中呢?
  “展护卫他不是不解风情的木讷之人,姑娘你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懂?可是他明明知道,却又不能为你做任何事。因为……展护卫他早知自己……命不久矣。他是不愿累了你一生啊。”
  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
  “三年前,大概是在得知姑娘你乃是庞太师之女不到半月的时间,展护卫第一次无缘无故昏倒。那时当公孙先生为他症治并将结果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坚强无畏任何风险的年轻人居然会患上那样的绝症。我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以他的耳聪目明,如何不察觉我们对他的隐瞒?更甚地,本府总觉得他似乎早已知道自己命限将至这件事。至此之后,展护卫更是夜以继日一心扑进公事中,不肯丝毫休息。”
  “可他娶了我!”我禁不住叫起来。
  我不信,绝对不信。以他的为人,若真得了不治之症,就象包拯说的,他怎么会娶我从而累我这一生?不会,这不是真的。我不信,他不是那种人,不是……
  “那是因为不管展护卫的心如何宽广,如何为他人着想,他终究还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是人就会想要将最爱的人留在身边……哪怕明知最后的结果会伤害了他最爱的人。”
  诧异地抬头,视线捕捉到的是由白纸窗隐约映出的公孙策模糊的轮廓。
  “庞姑娘,我不知道这两年对你来说过的如何,但展护卫却是亲口告诉我,说他过的很幸福。展护卫这一生都以国泰民安之宏愿为己任,自己的私事却是从来不提,也从来不奢望什么。所以对他来说,幸福很简单。他说,只要每次归家的时候能在窗外望上你一眼,他已心满意足。我想,展护卫之所以可以活上比原本预想还要长的一段时日,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小小的幸福吧?!”
  我怔在那里,公孙策的一席话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可以叫自己不要听进包拯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却无法不信公孙策——这个有着和他一样清湛的眼睛,有着和他相似笑容的人。
  “是真的吗?你真的时日无多了?”我望向床上的他,心绪澎湃难止。“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永远也不会说?……”
  “所以你娶了我却把我丢在一边,只因你的幸福是如此渺小,甚至不需去维护;所以你把我留住不让我走,只因我走了,你的幸福也将消失;所以你突起地转变,让我这个愚不可及的女人再次生出比海市蜃楼更虚渺的希望,只因你自知时日无多,要为自己在死前留下美好的回忆;所以你完全不碰我所以你要擎光他拿来那封休书,只因你还要为你死后作安排,以你所谓‘不累我这一生’,将我推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问我是不是愿意,是不是希望?问我到底是恨你还是爱你?你就这样自以为是地安排了一切,就这样自认为一切都美满了,就这样……就这样……”
  禁止不了的泪,再次迷蒙了我的眼。我猛地扑到他身上,抓着他,摇着他。
  “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东西不是你的奴仆或下属。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既然有私心,为什么你不私心到底呢?背过身就把我推给别人,这算什么,算什么?!!与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娶我?什么最爱的人,根本都是借口。我是你最爱的人吗?原来你爱人的方式就是折磨对方?……你以为就算身子清清白白,但名义上却是你的休妻的我还能在这个讲究贞烈和名誉的世上好好立足吗?就因为你的任性,你要我背负可能有的世人的猜忌世人的鄙视……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伤害我到什么时候你才甘休?起来,展昭,你给我起来,给我起来说清楚!起来,起来!!!”
  我摇着他的身体,拼命地摇,狠命地摇。我要摇出一个答案,摇出一个交代。他的身体在我无序的摇动下左晃右摆,猛然间就那样顺势翻下床来。而那份重量根本让我史料不及,于是我随他一同跌倒在地。
  屋外又开始将门敲得乒乒乓乓,甚至有人开始撞起门来。就连一向温和不急躁的公孙策也不住用力拍起那扇窗来。
  “庞姑娘,快住手!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拍窗的手颤抖着缓了下来,我只听到公孙策发出一阵呜咽,“死者为大啊!——”
  死?
  我挣扎着推开压在我身上的他的身体,让自己坐起来。
  我看向自己的手,只见上头已满是红色。再看向自己周身,原本雪白的绢衣也到处血迹斑斑。
  这是他的血吗?
  此时耳边传来公孙策痛哭声:“人说英雄最不堪病困,最欣慰便是为理想而死。展护卫他选择了后者。我知道,庞姑娘你一时无法接受展护卫的死,也无从发泄那一肚子的怨气。也许展护卫在处理姑娘你的事情上有欠妥当,又或许他的确负了你伤害了你,可是不管他有千错万错,他的死已是事实,如果你还自认是他妻子,你怎能对他的遗体不敬?你又怎忍心将所有指责横加在一个亡者身上?”
  
  遗体?亡者?
  死了?他真的死了?
  公孙策的话紧紧缠住我所有的思考。
  我看向他的脸。如此苍白,如此没有生气。于是我又伸手过去摸。好冷。如水之冷,如冰之冷,如……死之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笑了,疯狂地笑起来。我扑到他身上,将他紧紧抱进怀中。
  他的血仍见温热,而且还在流淌着,从伤口处对我那件绢衣慢慢进行渗透,慢慢地,向下湿了罗裙,也湿了我胸前那片衣襟。殷红的血扩散再扩散,像是彩霞染满山之暮色,像是娇羞爬上少女的脸。别样的红扎疼了我的眼睛,于是我不敢再看,不能再看。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缓缓坐起来,将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
  我知道四周很乱,有门窗被击打作响之声,也有屋外的人对我的叫喊声。只是我的耳朵似乎从刚才那一笑后就出了问题,我什么也听不清楚,除了他我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展大哥,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呢?是爱你还是恨你?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偷偷地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馨宁都会照办。”
  我仍在笑,吃吃地笑。我凝望着他,缓缓执起他已见僵硬的右手。我微微一怔,总觉得那只手上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我努力将它打开,只见其中横卧的是一只镀以珐琅彩釉的小瓷盒。我记得这个,这是那日我与他一同游到城西富贵坊时我所看中的胭脂盒。当时我虽然没有说,但是眼光的确一直流连在那个盒子上。
  原来他注意到了,原来他为我买了这个。
  把他的手指再次扣紧胭脂盒,我将它抓来一同贴到脸上。
  “好冷的手。”我说。揉着他的手,我又将其贴上自己微颤的唇。“每次都是你为我暖手,今天就让我为你暖一次吧。”
  “展大哥,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吗?不是钱,不是权,不是才,不是容貌,而是拥有属于她的一片天——一个真心爱她的情郎,一个对她情深意重的丈夫,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快乐而平凡的人生。我并不贪心啊,我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些而已。我知道我要的其实你都能给我,可是你就是坏心眼,就是不肯给。因为你们男人啊,总是把理想把国家放在嘴边,说什么‘志当存高远’,说什么无国哪有家。然而,现在国有了,那我该有的家呢?”
  “是你毁了我的家,然后你又给了我一个家。这个家虽然不怎样,但至少还可以为我遮风挡雨,让我的心有所依存。我曾在想,即使就这样过完我的一生我也认了。可是你现在却又要收回这个家。就因为你为我安排了另一个新的家?难道你不知道人对人对物时间长了都会产生感情的吗?”
  “这几年,我一直徘徊在恨与爱之间不知如何抉择,因为我迷茫又怯懦,常常动摇自己的决定。可现在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抉择了……”
  “我——不能爱你。”
  “爱你的话,我一定会死。因为爱上一个总在伤害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还是恨比较轻松,没有那么多矛盾与负担。”
  “展大哥,让我恨你好吗?你说过的,‘恨’也是一种活的意义。而你总说要我活下来,那我现在选择恨你,你不会生气的,是吧?”
  
  “思悠悠,
  恨悠悠,
  何时方始休?
  相思不尽肠难诉,
  此恨无穷。”
  
  ——完——
  
  
  只此“爱”字无解
  ——“此恨无穷”之篇外篇
  风过,雨停。夜去,阳出。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一切总会过去。荏苒时光不会停滞,世间总在变迁,旧事物被新事物所替代,旧的哀伤也会因岁月冲撤而淡薄。
  淡薄并非遗忘,对人的记忆来说,“遗忘”只是记忆的暂时掩埋,只是不愿去回思曾经,不愿去重复一而再、再而三的痛彻心扉罢了。
  可若问心为何而痛?
  或许,只此“爱”字无解。
  ==============================================================
  
  
  爷在三日前出的殡。
  那个场面,到现在我都记忆尤新。
  爷生前,我从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人认识他,因为除了开封府,从没见他与谁往来过。可是那天,送行的人一直从展府门口排挤到城南,仿佛是谁有组织地将整个开封城的老老少少汇聚了起来。
  人们悲恸着,哭嚎着,没有一人脸上不挂有泪痕,就象去了的爷是他们自己的亲人一般。甚至,不断有人从人群中冲出,口中叫着“恩公”拦住丧队向我手中的灵位叩拜不已。
  棺木抬到哪里,人流便跟到那里,越聚越多的百姓直到出了城还要一路跟随,可最终被包拯包大人拦住了。那张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没有了威严,一下子像是老了很多。他在城门口向百姓们跪下来,颤着声哽咽着代爷向所有人致谢。刹时,开封府的众人跪了一地,展府的人跪了一地,而百姓们也因这位青天大老爷的屈膝同样跪了一地。
  我跪着,透过遮面的薄纱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震动难平。
  原来这就是爷的一生——如此短暂,仿佛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但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在人们心头种下一粒种子,现在种子“发芽”了,反而长成参天大树,让所有人都铭记住他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
  那一刻,千言万语梗塞在我的喉头,我好想向着爷的棺木大叫一声:“爷,你看到没有?”然而我什么也不能叫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这一刻,我不是我,不是翠儿。我是小姐,今生只能冒充一次的“展夫人”。
  小姐并非不想出席,而是她不能够。
  因为……小姐她疯了。
  那天,当我们最终撞开门冲进去,她仍坐在地上,染了一手血,一身血,手里紧紧抱着爷冰冷的尸体不停笑着。她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嘴里念着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我可以猜出她这是在说些什么,因为她所说的每句话里都离不开一个“恨”字。
  恨?
  我知道,你的确有恨的理由。
  但是,小姐,那真的是恨吗?
  为何你抱着爷的手抱得那样紧,任谁拉都无法将你俩分开?为何你笑着的脸上仍不住滑下泪来,任我怎样用绢帕也无法为你抹尽?
  如果你真的是要恨他,那为何现在你却要陷在自己的梦境里,不肯承认爷的死呢?
  
  下葬后,展府上下除了几个老仆都遣散了。本来我以为小姐和我又要落得个无家可归,但意外地,包大人却命人将我们接进了开封府。
  后来,擎光擎爷也进了开封府,以圣上新封的护卫之职住了进来。但我知道,他之所以会如此,一半是为了继承爷的遗志,一半却是为了我家小姐。因为至此之后,我照顾小姐的活儿,都被他抢了去。
  
  又过半月,我已经习惯开封府的生活。
  开封府的人都很亲切,尤其是赵虎虎爷最热情,处处对我照应有加。就象现在,看我在提一桶颇重的水,立即跑来抢我手里的活。
  “你这丫头,长那么一点点的个儿,怎么提得动那么一大桶水?跟你说以后粗重的事找我帮忙,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听他那么埋怨,我不禁笑起来:“虎爷,你真夸张。这种粗活我从小做惯了,你别看我个子小,其实我的力气可大着呢!”
  虎爷瞪我一眼道:“去去去,女人的力气能大到哪里?有我这么个高头大马的粗人不知道‘利用’,你啊,傻女人一个。”
  我吐吐舌头,正想反驳他,忽见擎爷扶着小姐慢慢向这里走了。我一惊,也不知道是为何,拉着虎爷就闪到一旁的树丛里躲起来。
  “那不是擎大人和你家小姐吗?”虎爷看我一眼,奇道:“你又不是不认识,干吗要躲?”
  我边张望着外面边道:“就是因为是他们所以才要躲。”
  虎爷先是一脸不明白,接着眼珠一转,笑起来:“原来你这小丫头那么八卦。”
  我气闷地瞪他一眼,不再理他,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听外头的两人说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是小姐的声音。我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因为从那天起,小姐再也没有叫过爷的名字,只是重复地提着这个“他”,这个她仍认定活着的“他”。
  擎爷脸上神色一暗,没有答话。其实就算是答了小姐也未必懂得。
  “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一匹蓝缎子,很适合他……啊,不是,是很适合擎大哥你。你今天陪我去买来,好不好?我看你老是穿着那件蓝衣,你是不是很喜欢蓝色呢?那我帮你再做一件怎样?”
  听了小姐的话,我不禁望向擎爷那无奈又心痛的表情,及他身上那件月牙白的衣衫。我明白小姐她又犯糊涂了,不自觉地将爷和擎爷搅混在一起。近来小姐总是这样。虽然她似乎知道擎爷对她的好,除了我之外她也开始认得出擎爷,然而就象和我在一起时一样,她仍会时不时地提及“他”,或是潜移默化地将对我们说的话变成了对“他”说的。
  不知道是不是久积后的爆发,擎爷忽然抓住小姐的双臂,狠命摇起来:“馨宁,你醒醒,不要再这样做梦下去了。难道你这样快乐吗?”他停下来,望向小姐那双有些惊惧的眼,“就算你现在觉得快乐,可是梦醒之后呢?你不会快乐,我不会快乐,展大哥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安心。”
  “擎大哥,你是怎么了?”
  面对小姐茫然的眼神,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无力垂下,他将自己的头依靠在小姐的肩头,喃喃道:“馨宁,馨宁,馨宁……我有多少次在想,如果当初是我先遇到你,你、我还有展大哥的人生会不会有所改变?展大哥或许不会落得如此,我或许不用爱你爱的那么辛苦,而你,也不用一直在爱与恨的长廊中徘徊,觅不得出口。一切如果都顺顺利利、天从人愿地那不是很好?为什么上天偏偏这样捉弄我们的人生呢?”
  “上天怎么捉弄我们的人生了?”小姐突然笑起来,“老天爷又没让你爱上我,也没有让我爱上他……”正说着,她忽然停住,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谁说我爱他来着了?我并不爱他,不爱他,不爱他……我……我不能爱他!——我怎能爱他?他是杀我爹的仇人啊,也是害得我庞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怎能……。”
  小姐停下来,她呆呆地望着擎爷,泪已下流:“我只有恨他,拼命地去恨他,因为我忘不了他,也不想忘记他……我这样不对吗?你有更好的方法吗?告诉我!告诉我!”
  接着小姐开始又哭又笑,一会儿抱住擎爷,一会儿却用拳头去捶他,模样恐怖极了。我只看到擎爷蹙着眉一脸哀容,然后忽然用手指向小姐身上一指,小姐便停止了动作,直直向他怀里倒去。
  经过多日的相处,我知道那是擎爷点了小姐的穴道。
  擎爷用手搂住小姐的腰,一把将她抱起。他看着她,深情地,苦痛地,亦无奈地:“没有人要你忘了展大哥,‘情’这种东西哪里是说忘便忘的?我只是……希望你的话语中提及的是我,你的眼中看的是我,你心里亦能有我。”
  
  别样的深情,别样的苦痛,别样的无可奈何,我惆怅地凝视着那快步离去的身影,心头却像涌起千层波、万层浪。看到擎爷注目小姐的眼神,我不禁有一丝感慨:何以会那么像呢?从前不曾察觉,但那一瞬,我眼中看到的仿佛是爷——那个只在黝黑的夜晚站在窗外用绞痛人心的眼望着房中熟睡的小姐的“无声无息”。
  难道每个名为“爱”的东西都会让人产生某种程度的相似?
  “虎爷,人为什么要有爱呢?”背影虽已消失,但我的视线却一时半刻无法收回。“如果说‘爱’是那么一件痛苦的事,那为何还要去爱,还要让自己被伤呢?”
  “小丫头,小小年纪居然问我这种话,你有爱过人吗?”
  虎爷漫不经心地一问让我一愣,脑海与此同时闪现出的是一张英俊的脸庞,潇洒的身姿来去如风,以及离去时冲我微微一笑的模样。光是想象第一次见爷时的情景,到现在还会让我脸红,我羞赧地转过头不想让虎爷看到。
  “当然有。”我说。
  “咦?”虎爷好奇起来:“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他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我虽然是个小小的丫头,但他却从不会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对我。他是个很热心的人,也很爱帮助人,而且他也是我所看到的正义感最强的人。还有,还有他笑起来很好看,仿佛像一坛陈酒可以把人给醉倒……。”
  “停!”我正在努力搜罗对爷的记忆,虎爷却摆出手势打断我。“得,我知道是谁了。从以上‘症状’看来,你和京城里大多数女人一样都是中的同一种名为‘展昭’的毒。”说着,不觉露出一副嫉妒的嘴脸冷哼。“这展大哥也真是的,什么女人都被他占了,简直是‘通吃’。下回我去问问隔壁那家小美试试。”
  我问:“小美是谁?”
  “就是隔壁王大婶刚添的小奶娃呀。”
  我听了忍不住嘻嘻笑起来,一扫先前悲凉氛围。虎爷先是跟我一起笑,转眼表情也沉寂下来,他看向远处道:“其实与其说是因‘爱’而痛苦,倒不如说是‘无法不爱’。”
  “‘无法不爱’?”我喃喃着这四个字。
  “你家小姐因为无法不爱展大哥,所以选择用‘恨’来面对。现在她得了疯病,也是因为无法接受展大哥去世的事实。而擎大人则因无法摆脱对你家小姐的一往情深,也宁愿选择痛苦。其实,就连展大哥也是。”虎爷吁出口气,看向我继续说,“翠儿,你知道吗?公孙先生和我们好多兄弟到现在都在责备自己,说如果当初不是自己的一时疏忽,或许展大哥还能够救活。”
  虎爷所说的我是知道的。那天当我在小姐房里发现受了重伤、血流不止的爷时,正是他瞒着众人从开封府独个跑出来。我将爷安置在床上后,立即去开封府找公孙先生。等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他是在追捕一个钦命要犯时受了重伤,而且伤重到连公孙先生也对此束手无策。原本这样的伤是难不了爷的,但患了绝症的他,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就在公孙先生随包大人进宫求圣上赐派御医时,爷却悄然“消失”了,为的只是给小姐去买那只胭脂盒。
  单单是那盒胭脂,我也能深深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爷对小姐的感情。明明上一刻,他的那封休书被送到了小姐手中。明明他已做好了被恨被唾弃的准备。但是感情却让这样一个他,在意识的模糊间选择了“感情用事”。
  我不止一次在想在假设,如果爷当初伤的不是那么严重,严重到将那只胭脂盒送回来却无力离开。或许,我和小姐以至更多的人如今还不知道爷的死讯。
  我听虎爷提过,爷曾暗示包大人等人对外隐瞒他的死讯,我想为的就是不要让小姐知道这件事。可见,从休书到向擎爷托付,爷的确已为小姐的将来打算好了一切。然而,“谋划”是因为爱,最终的“事与愿违”又怎能不说是爷对小姐那份难以割舍的“无法不爱”呢?
  “我不知道人在临死前是不是都会有预感,我不敢指责展大哥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了——因为我很清楚展大哥他不是一个轻视生命的人。但是很多事因为即成事实,从而无法验证换上一种选择是否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我想人才会后悔。”虎爷说着已明显变得激动起来:“我也后悔,后悔当日没有好好看住展大哥。如果可能,当日即使用绑的、用捆的我也该将他看住,而不是让他拖着那样一个身体去买那该死的鬼胭脂。”
  激动在刹那上到顶点,往往落下来时会是异样颓然。虎爷看了我一眼,蹲下坐到一旁的台阶上,他的头仰得高高的,凝望蔚蓝的天:“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展大哥的对错,说自己能不能理解这样的话。毕竟,我不是当局者,不是沉浸在那个‘爱’的迷局里无法自拔的主事人。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的我,是不可能说什么‘感同身受’这样的话的。”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遥视着那个对世间每个人都同等存在着的苍穹。我,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让我有一种耳目一新感觉的虎爷。我惊异地发觉,在他炯炯有神的眸中竟闪动着水的光泽。
  男儿有泪不轻弹——原来,这就是他要仰头看天的原因。
  我也坐下来,坐到虎爷身边。低下头,平静地微笑着。
  “但是,近来我倒突然有一点明白展大哥了。”他忽然转头看我。眼中的水泽已一闪即逝。他在笑,笑容很灿烂,“我终于明白了,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一个女孩的话,或许我也会和展大哥一样的傻。因为所做的傻事都会因对象的与众不同而变的有意义,也因为,心中一直荡漾着一种信念——无怨无悔。”
  从来没有一刻,我从虎爷的视线里躲开。然这一刻,烧红般的发烫冉上了我的脸,害我不得不从他别样的视线处躲开。
  我,也明白了。小姐啊,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我想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也会明白。明白擎爷对你执着的心意,明白爷对你最深刻的用心,明白自己,明白这里所有人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只此“爱”字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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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昭吹第一人文选评论(评论于2019/6/4 9: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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