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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碰面,是在我扮成男装带着丫鬟翠儿偷溜出去的时候。 我被几个泼皮无赖认出了女儿身,而他们正欲对我无礼。然后他来了,一身蓝色直直挡在我的面前,无声地,遮去了我的视线。我只看见那几个歹人对了他一眼便吓得脸色发青,接二连三跪倒在地,磕头讨饶连连。然后他走了,和来时一样匆忙,匆忙地连脸也没让我瞧见。 不过我知道,他一定是个俊朗非凡的人。因为我那房里的翠儿,从一路上直至回到府中都红着一张脸,神思恍惚。 第二次碰面,是在我随二娘她们入夜看花灯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人比往年多出几翻,人流这边挤来那边挤去,别说看花灯了,只是“随波逐流”几番,我便被挤得七荤八素,与众人失去了联系。就在我满眼仓皇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抓住了我。我被轻轻一提,身子便飞了起来。这是我从来没有的经验,心都仿佛在刹那提到了嗓子眼。等我双脚着地——准确来说是房上的屋瓦,腿早已瘫软。于是他抱住了我,于是……我看到了一张比想象中更温柔的脸。 “我们见过。”他说。 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而那笑容直直嵌到我的心底,映进了我的灵魂。我居然就那样傻傻地和他两人坐在屋顶欣赏花灯,忘了去找家人。 第三次碰面,是在我去庙里烧香许愿的时候。 那法华寺的菩萨真是灵验,我才叩下第三个头,他居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森然的面孔在见到我时猛是一阵惊愕。接着我只感觉一阵银光闪过,法华寺大乱起来。我被他一手拽到身后。他的背紧贴着我,因为他正在不断后退。 后来,我才发觉他的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宽,他的背也没有想象中庞如山壁。可奇怪的是,我当时被他的背遮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次比一次快的兵器相接声,伴着寺中善男信女高呼奔走声,还有就是我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热的“扑扑”心跳声。 当一切恢复静寂,他回过头来对我露出那抹熟悉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有点惨然。而我,在看到他胸前不断向外涌动的鲜血时,我,晕倒了。 第四次碰面,是我再次醒来。 他白着一张脸坐在我身边,见我醒了立刻端药给我。可我,却哭了,哽咽着说要看他的伤。他先是蹙眉为难了一阵,因为那实在于礼不合,但最终他仍是让我看了。没有了那件蓝衫的遮掩,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全都曝露在我面前,它们在他身上密布的程度,惊得我原本涨红的脸立时刷白下来。 我,又哭了,泪流不止,直觉那一个个伤疤仿佛记述着他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个缠上了白布却还在流血的伤口,正记述着我与他的故事。 “放心,只是小伤,两三天便好了。”他试图安慰我,不想惹我鼻头更酸。他似乎见不得女人哭,手足无措了一阵后,他又说:“这样好了,你若不放心,我们来个相约如何?三天后,仍是法华寺,你来验收我的伤势。” 于是,我们有了第五次的碰面。然后是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我们的第十三次相约。原本我们说好是在城东的福禄楼碰面的,哪知爹爹临时叫住了我,要我去前庭见一个人。于是我见到了他,我心中的欢欣难以抑制,然而他的脸却越沉越黑。见他如此,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兆。 爹爹说要将我许配给他。他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凝望着我,看着我眼中苦苦的巴望,最终将头别开了。他离去时的身影是那样毅然,他甚至没有回过一次头——那个转身仿佛是将我俩的情谊统统举刀切断。 他怎忍心?怎忍心?…… 那晚,我的泪湿尽整个绣花枕。而我的爱,也仿佛随着眼角流出的苦涩,凝结在那晚的夜空。 (二) 一个月后,我家被抄了。 爹爹带着我还有几个忠心的侍从从小路逃出开封。一路上赶急,三餐不定,从未受过如此大罪的爹爹的两鬓不觉横添几许华发。就在我们以为已经脱险的当口,一抹蓝骤然无声无息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抹蓝曾是我梦中多少次的萦回,那抹蓝曾是我多么努力去抓却又无法抓住的飘忽。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可是这一刻,我却宁可他不要出现。 “你还不肯放过我们?”爹爹的声音颤抖着。 “职责所在,由不得展某选择。”他叹出一口气,道:“其实早知会有今日下场,太师你又何必当初造下这许多孽业?” “什么是孽业?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那包黑子也不过是在官场上侥幸胜了我,有朝一日,我且看他如何从云端上堕下来。” “太师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老夫生就如此,从不知‘悔’字何写。”爹爹怒道。突然他看了看我,声音不觉放软下来。“老夫这一生算是毁了。可是怜我家馨宁却是从小乖巧善良,无半点邪心。展昭,你也算与馨宁她有段缘分,不如你领她去躲躲这场灾吧。” 我闻言,立刻跪倒在地:“女儿决不会独善其身,舍爹爹受苦。” 说着,我又跪向他道:“展大哥,馨宁求求你了,放我爹爹一马吧。我爹爹早已年老体衰,怎经得起牢狱、发配之苦?念在你我曾有的情分上,就请你放过他。展大哥对馨宁的这份恩情,馨宁将永记在心,来生必当做牛做马、结草衔还。”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忍,可是那些不忍却始终无法让他从牙关中蹦出一个字来。 “老夫一生从不求人,展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带馨宁走吧,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不会让她吃苦的。”我正欲说什么,爹爹却一个厉目阻止了我。“你敢不听我的话?”见我泪流不止,爹爹复又柔声道:“乖孩儿,爹爹以后不能再给你什么了,就当这次是爹爹最后一次可以为你做的事吧。” 听着爹爹如此说,我已不知哽咽了多少回。 此时他开口了,声音竟是那样生冷:“即使我带她走,她这一生也要背负着枷锁而活,这一生也无法抬起头做人。与其这样,到不如去面对这场灾难。” 我看向他,看向他那双我最喜欢的眼睛,我突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为什么他的眼神是如此坚毅呢?坚毅地仿佛卷着一种叫做无情的东西。不,就是无情。我已认不清这双眼睛,我……我也认不清我眼前的这个人。 爹爹气得发抖,脸上青筋也不时抽搐着:“好,好,好你个展昭。我还敬你是个有情有意的侠士,却不想也是个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东西,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你的良心都被那包黑子给染黑了不成?!!” “住口!”他怒喝道:“庞吉,展昭是念在你和馨宁的关系上才好言相劝,展昭所言也句句是为你父女二人好,你莫要得理不饶人,借机侮辱包大人。” “老夫我侮辱那块黑碳又待如何?” 他的眼眸突然深邃下去,他不再看我,而是直直对着爹爹沉声道:“那就莫怪展昭礼后动兵了。”说罢,巨阙宝剑业已抽出。那修长的铁器迎着光居然反射出一种冰蓝的色颜来。我曾坐在草地将这把剑放在膝头细看过,那时它漂亮极了,柔柔的银光从来不会灼伤我的眼睛。现在它也变了,和他一样,变的无情了。啊,我快认不出这把剑了,也快认不出持有它的那个人的样子了。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是泪的缘故。泪已经流不出了,或者已经被我流干。我想那种模糊也许是我自己不愿再看清眼前的东西,只是一种发自心上的排斥。可是,即使看不清,我就能不知道我眼前正在发生什么吗? 我的耳朵清楚听到剑与剑交击的声音,听到狂乱风声下的喘息声,听到惨叫声,我的鼻子清楚地闻到那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血的气味。我知道这是爹爹手下那几个忠心的侍从在与他交手。我还能清楚感觉到爹爹抓着我的手在颤抖,越抖越厉害,越抖攥得我越紧。 突然,爹爹的手放开了我,我惊恐了,双手乱抓,高声呼叫。我心中一急,泪再次流出来。于是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清明。我的视线中有他——他正被两个人分别死命地架住上身、抱住腿,然后我的视线中出现了爹爹——爹爹正举着一把短剑向他猛地刺去。 “不要!!!——。” 我的哭喊仿佛划破天际,整个山头都在晃动着。 爹爹被我这一声怔住了,他犹豫了、踟躇了,虽然只是一秒,但这一秒也可使天地相逆。我那声哭喊的尾音还在,一切却都不一样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节袖箭从他挣脱开的右臂袖口射出,那节箭,宛若一条会飞的毒蛇,阴森地扭着身躯飞向我爹爹的胸口。我看到爹爹的双眼瞪大了,脸上的神情僵止。爹爹停下来,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而后又是一步,然后……那具苍老的身躯倒下了。 天开始下起滂沱大雨,我茫然坐在因雨水冲刷而成的泥淖中。我的表情呆呆的,脑中残留不下任何画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向我走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我抱起。我没有任何感觉,即使躺在他怀里也丝毫接收不到他的体温。 我,只是反反复复在心中喃着相同一番话—— 他是谁?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从没有见过他。 当然,我……绝不会爱上他。 (三) 爹死了,家中族人无一幸免。连我那美若天仙、温婉可人,贵为当今国母的姐姐也在宫里被一条白绫赐死了。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而独独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呢?难道我不姓庞,不是庞氏九族中的一份子? 我被判官卖之刑。所谓官卖,顾名思义就是由官家卖出犯妇人到各处,或是做奴役之类或是……当窑姐儿之流。我很明白自己的未来是怎样的,我不笑也不哭,因为我根本看不清前路还有光明存在。漠然地,我囚上枷锁跟一个狱卒出了那黝黑阴臭的牢房,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一条不归路,而我也深深知道是谁让我踏上这样一条路的。 初步阳光,眼前泛起一阵刺痛,我不禁眯起眼去适应它的强烈。待我缓过来能看清四周,眼前已出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一身的红,沐浴在金灿阳光中,恍如一些无形的天女正用金线围绕在他身边编织着。此时的他看起来是如此英挺俊丽高高在上。除了那一身红,在我看来,简直像是用无数腥血染制而成。对,那或许就是一件血衣。血肉!白骨!狰狞! “展大人。”那个狱卒卑躬屈膝一脸赔笑。“人就在这里,您看,都好端端的不是?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差。” “有劳费心了。”他给了那狱卒一些银子,然后那个狱卒就三并两步走了,临走前还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知道,是他将我买下。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来,打破我长久僵硬已近封冻的情绪。我不顾身上仍囚着枷拴着锁,一冲上前。手不能动,于是我用头去顶他的胸膛,怒骂道:“你为什么还敢来?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凶手,你这个杀我爹的凶手!为什么你杀了人反倒升官发财?为什么我爹就要死?为什么连我姐姐也不放过?她那么善良,她知道什么?爹爹做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天死的人不是你?”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双手举起来,我知道,他原是想制止我的,可是当我最后一句话从口中窜出时,那双手也同时僵在半空。 受伤了吗?心痛了吗? 我在心中冷笑。停下来,我喘着气一步一步向后退:“展昭,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我庞馨宁记忆里不再有那十三次相遇,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也须时刻记得我和你之间的仇怨,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心中只有恨不会有爱,只要一有机会,我定当向你讨回这笔血债。” 他看着我,就那样静静伫立着。脸上没有诧异也没有悲哀,仿佛他早已预知我要说的话,早已习惯了这种决裂。可是我知道他心中正在痛,是的,他的眼睛总是出卖他真正的心情给我。所以我知道他在痛,而这种认识仿佛可以稍稍减轻我心中因恨意压迫出的纠绞。 他无言了半饷,轻叹一口气,走向我,为我去了枷锁。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仿若无纹的湖面:“如果你真那么恨我,那你走吧。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虽然不多,不过也是寻常人家好几年的花消。你拿着,好好生活下去。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到开封府来找……。” “我不会再来找你。倘若我来,那必定是来找你寻仇的。”我推开他,并禁自退后几步与他保持距离。“这些钱,你拿回去,我不会要的。”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涩地凝成一股心酸:“你我之间看来真的是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望着他那双清湛的眼,我的心跟着沉寂,已不似先前那么激动、偏颇。我哀怨道:“我不想恨你,不愿恨你,我知道你没有错,我知道错的是我爹。可是,那个人毕竟是我爹,他生我育我了那么多年,我和他之间有着用尽一生也难以割舍的父女之情。……你让我怎能不恨你?是你亲手杀了他!”我停了下来,脑海中不时浮现起当日种种,心头苦痛难当。“不,是我,是我害了他。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是我一厢情愿的感情害了他,是我,是我。” 我喃喃着,脑中尽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在走,但是却走的一点方向感也没有,我跌倒了,又爬起来,再继续走。我只是凭着下意识很机械地想要离开他,然而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视线里都有他。我气急了,于是发足狂奔。 我不要见他。一看见他那张脸,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时爹爹倒下的那一瞬。 所以我跑,不停地跑。 我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跑向哪里。就像是一种惯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跑到最后发觉自己已经停不下来。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的腰从后面紧紧圈住。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他的手。我死命挣扎:“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放开我。” 他似乎生气了,吼道:“你想死吗?” 我一怔,停了下来。 定眼看去只见眼前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荷花塘。肥大的荷叶随风摇曳,稀疏盛开的粉莲微微点着头,像个含笑招呼人的姑娘。一种莫名的念头闪进脑海。我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问:你是不是累了?我回答:是的。于是那个声音说:那就结束这种折磨人的“累”吧。 我没再回答那个声音。但是背部却突然热得发烫,仿佛点了一把火在煎熬着我、催促着我。他的话提醒了我,也许我真的想死。因为我想恨,却……没有恨的勇气。 我知道他不会水,于是我扯开他的手,纵身欲跳下去。谁想仍是被他一把拦住。 “馨宁!!——”他吼。 “难道我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也没有吗?” “你不可以死。” “为什么不可以?我早就是该死之人。当年我娘生我,我便该死,谁想累死我娘;那日又是我这该死的不孝女害死了爹。我庞家惨遭灭门,无一幸免,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叫嚷着,泪珠夺眶而出。我的手紧紧抓着他圈住我的臂膀。我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无波无澜的池水:“我死了不是更好?活着,我的心头只有恨,否则我便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恨你,但我能恨你吗?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该恨你。所以只能恨我自己。被这样的恨意束缚着,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活的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他一把扳过我的身子,将我紧紧揽在怀里。“你现在只是迷惘,不知意义何在而已,所以……你恨吧!‘恨’有时也是一种意义。只是答应我,不要恨自己,恨我就好。你爹是我杀的,你庞家众人是我缉拿的,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当然可以恨我,当然可以不原谅我,即使你恨到心中总想着要向我报仇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你不能死。这是我唯一不允许的。” 当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的心开始狂跳不止。为什么?我应该恨他的,不该再相信他的任何言语。可是即使是假的,这一刻,我仍为他那番话而心跳,仍为他小小的拥抱而浑身发烫。 我……仍忘不了他吗? 不可以,绝不可以。 “我可以恨你?”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想要说些什么。 “是的,你可以。只要你一天无法消除心中的自责,无法坦然面对我俩之间的牵绊。你便可以恨我。”他松开我,深邃的眼中写着我所熟悉的无悔的坚毅。 他说:“哪怕是一辈子。” (四) 我没有再想寻死的念头,因为他给了我可以活下去的借口。 这个借口是可笑的,不过对于可笑的我来说,却是再适合也没有了。他让我恨他,他说哪怕是一辈子也可以。是的,我是会恨他,自然会恨他。只是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既然恨他,为什么几天后我却盖上喜帕,入得花轿,成为了他的新娘? 我们的婚礼在匆忙中筹备,亦在匆忙中举行。观礼的人不多,我听服侍我的翠儿说(我没想到他会将翠儿也赎出来),除了开封府众人,亦只有八贤王、王丞相这些与包拯交好的大臣前来。见翠儿一脸气闷模样,我已大致猜出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娶一个仇人之女,难怪这些人一个个有若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了。 我独坐喜房等了许久,才听见门“嘎吱”一声开来。从喜帕下,我看到他那双黑靴正向我走来,红艳的下摆异常地抖动着,我知道那是他步履下的踟躇。他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接着转身,又回来,一杆喜秤伸到头盖下方。 不待他掀盖,我已利落地禁自扯去。我冷声道:“不用费事了。我想我们之间是不会‘称心如意’的。” 他一愣,随即一抹苦涩的笑浮上来。他望着手中那杆“称心如意”,眼中满是对自己无穷无尽的自嘲。他复又看了看我冷漠的表情,说:“不错,我们之间是很难‘称心如意’。既然如此,这碍手的东西也不需要了。” 他随手将喜秤向一旁桌上抛去,不想那喜秤竟砸到桌角,应声而落,在地上断成两节。 他呆了呆,似乎有些惊讶自己失手。接着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心不称,意难如,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似乎连上天都在暗示我们间必然的结果。” “你现在后悔还来的及。”我说。 “我不会后悔。展昭此生从未后悔一次。投縻包大人下是如此,缉拿你爹与其党羽是如此,娶你更是如此。只是,不管我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对你而言,我毕竟伤了你欠了你。这,或许是我今生最大的罪孽吧。” “你娶我,是为了赎罪?” 他没有回答,朦胧的眼绞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走近我,伸手取下我头上凤冠。这一举动,竟令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紧张。接着,他温柔的话绵绵传入我耳际:“夜深了,睡吧!” 我还在发怔,他已一个旋身疾步出了喜房。再次掩门的声音仍和先前开门时一样轻幽。 一阵凛冽的风将微掩的窗吹开,寒气顷刻灌满四周。 我一动不动,两眼直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龙凤烛明亮的火光,在我眼中凝成两团冰冷的焰舞动着。 又一阵风卷来。 龙凤烛,熄了。 (五) 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姓。在别人眼中,我成了全开封最幸运的人,不但摆脱娘家恶名、身脱刑罚,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为人人遥慕的展夫人。可又有谁人知晓,冠上这个夫姓于我却是何种煎熬? 新婚后整整七天,都没有再看见他。虽然我听翠儿说,每每半夜待我熟睡,他都会来看我,在我床头呆立一个时辰。但我心中仍是荡漾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猜测着他是否在故意躲避我。 是了,他是应该躲开我的。娶我回来,是为了良心上好过。而我,被贡起来,只是一处作为他寄托良心的金身而已。 又过了七天。他干脆连半夜都不来看我了。他的这种行为,即使一个普通下嫁他的女子都会受不了,又何况是我这个恨他的人? 于是,我找上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上下对于我的到来,很是吃惊,他们俱神色严峻地尊称我为展夫人,惟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唤我作“大嫂”。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他正在缉捕一名凶犯,也有好几天没回开封府,这让我心中怒火小了不少。他四人对我很亲切,说话时总是笑盈盈的,我知道这一定是他嘱咐他们照应我。不过我却可以从他们浮摆不定的眼神,看出他们的怀疑与不安。 我故意说要拜见包大人。果然,他们脸色俱都变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允我还是不该。我冷笑着,欣赏着这些人为难苦恼的模样。 这时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慈眉善目。我听爹提起过这个人,他是包拯身边另一个得力人物,名叫公孙策。 公孙策朝我微笑而视,和煦的笑容让我不自觉还笑相对,接着他传达了一个叫我吃惊的讯息——包拯要见我。 紧随公孙策来到书房,我有一点紧张。公孙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翩然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单独面见包拯。 我扣了扣门,随后推门而入。 总听我爹唤他作“包黑碳”,眼前之人的确比常人要黑,但比起曾有的夸张想象却要好许多。他虎目雄颜,满面刚正,笔直站在那里看着我,不怒而威。他脸上的神情是柔和的,可不知为什么,那样的柔和却无法使我摆脱心中莫名的怯懦。 我怕什么?我怕什么?我不停问自己。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何要去害怕那个加害我的人呢? “庞姑娘。”包拯才开口便顿住了。他笑了笑,道:“本府真是的,应该改口唤你作展夫人才对。” “不敢。”我说。尽量沉着下来让语气变的冷淡。“就叫我庞姑娘好了,反正我的确还是个姑娘。”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事我干吗要告诉这个人?当初决定嫁给展昭时本就没有打算和他做名副其实的夫妻,我这样说,仿佛是个新婚被冷落的新娘在发抱怨一般,而我发抱怨的对象居然是我的另一个“仇人”。 包拯呆了呆,神色玄即阴郁下来。 他对我说了很多,其实也无非是些晓以大义的话。我俱都明白,也知道他的用心。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明白了,就一定能做到的。我心里有一股恨,我可以用良知拼命压抑住那股恨,不让它发作。但是在我心房之外,怎知不潜藏着另一股我控制不了的恨意呢? 我有些疲倦,包拯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耐烦。于是他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本府知道庞太师的事在你心中造成了很多苦痛。但是请你相信,他心中的苦痛绝不会少于姑娘你。也许你不知道,以姑娘的身份原本绝不可能只是判官卖之刑可以了结的。展护卫他为了姑娘整整在宫门外跪求了三天三夜。” 我有些吃惊,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起了当初他说的曾令我伤心欲绝的话——“即使我带她走,她这一生也要背负着枷锁而活,这一生也无法抬起头做人。与其这样,到不如去面对这场灾难。”现在,我总算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了。 “他是个喜欢把心事放在心里不说的人,也是个忙碌个不停的人。与他共事相处多年,对本府而言,他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属下。他亦子亦友,在本府心里已经是个不可或缺的家人。” 他停下来,殷切地望着我。 “所以,本府希望庞姑娘你不要再恨恼展护卫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中是望不见底的深邃,那炙人的深邃仿佛能将我整个给看透彻了。 “对你而言,他不也曾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吗?”他反问我。“也许,现在也是。” 我心头一震,没有回他,只是紧咬下唇。 于是他喟叹一声,说:“恨不会让人真正快乐的。” 我说:“但恨却可以让我活着。” “那不是一个好的活的理由。” “但它的确是个理由,不是吗?他也这么说。他说‘恨有时也是一种意义’。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才有勇气活下去。现在你要我不要恨他,你有没有想过那我要怎么办?当然,你没有想过。你想的只是你那个亦子亦友的展护卫,哪里来时间想我这个仇人的女儿呢?人终究不过是自私的。对自己关爱的人可以做的牺牲,对外人或许就无法那么断然了。人对别人总是能提出许多要求,却总不知道严格要求自己。”我不再看包拯,而是转而看向窗外。“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圣人。就某方面而言,你和我爹没有什么不同。” 我以为将包拯和我爹归一起,他一定会生气。哪想到他不但不怒,还微微冲我一哂。 “如果你指的是一颗做父亲的心的话。”他说:“你说的对,人都是自私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站在不同立场的时候,人的私心就表现出来了。不过私心并不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东西,也有得当适度的分别。在你爹的这件事上,展护卫也有私心,他的私心比谁都矛盾。对你,他有放你爹的理由;但对另一个人,他却有不得不抓你爹的理由。” “什么另一个人?” “一个朋友,死在剿灭襄阳王叛乱的朋友。他曾在他坟前发下重誓,一定要将与襄阳王勾结的你爹推上公堂。庞姑娘,你可以体会当他得知你便是太师之女时的痛苦吗?你恨,他心中何尝无恨?可是展护卫却要不断压抑自己,压抑着和你断绝关系,压抑着心切慢慢搜罗你爹的罪证。到头来连你的恨都要他一个人来背负,他难道不是最苦的人吗?” “我说自己象是他的父亲,可是我却绝对不称职。我从来不能为他做什么,只是单方面承受他对我的惠益而已。所以……。”他复又停下来看我。 “如果一定要以恨的形式才能减轻庞姑娘你内心的苦痛。那,就请——恨我吧!” 到此,会面算是做了一个了结。 我回到家中,原本就纷乱无序的脑袋现下更是思绪千丝万缕。包拯的话让我感到迷茫,包拯对他表现出的情谊也让我感到困惑——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关系是我所认知的那种同一立场下的产物。但我错了。尤其当我得知他非抓我爹不可的理由是为了一个朋友时,我突然觉得,也许对人来说最好羁绊不是职责,而是……感情。 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海中挥抹不去。我无法不去假设,如果当初自己与他的感情再深厚一些,超过包拯,超过他的那个朋友,他是不是会放了我两父女,甚至助我们一起逃脱。我幻想着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将会有多么美好的生活,我们可能已到关外隐居,或是避住山村小镇,终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青山绿水,哂笑一生。 女人,也许都是天生的幻想家。其实我明明知道以他的为人这一切假设都是不可能成立的,而且现实明明已经做了否定。但是那整个下午,我都沉静在这种幻想中,求得了心灵上片刻松弛。 晚饭过后很意外的,他回来了。他到我房中,拘束地站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我当然知道他已经得知我今日上过开封府的事,所以我正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僵立许久,他才讷讷地说:“听说你今日去过开封府。” “我也见过了包拯。”我装出一副默然的样子,同时却在定眼捕捉他的神情。“他还和我单独说了很多话。” 他看向我,嘴唇微动,象是要发出声音,然而最终他仍是没能让话出口。 包拯说的对,他的确是个喜欢把心事放在心里不说的人,也是个喜欢“负重”的人。唐柳宗元曾写过一篇《蝜蝂传》,其中描写的就是一种好负重的小虫。只是那小虫负的是贪心,而他,我却不知道他负的究竟是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他对我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耳熟能详的话。 “馨宁,不要恨包大人。要恨就恨我吧!” (六) 恨到底可以持续多久? 恨到底应该由什么样的方式展现? 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人有了爱,还要有恨? 恨是一种感情。有人说:恨与爱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相同的极端“深刻”,它们象是一把双刃剑,剑锋太过偏向哪一方,都会让人受伤。 有这样一个传说:爱与恨曾是一只神鸟身上象征着善与恶的左右两只翅膀,那两翅羽毛华美、绚烂、夺目。人类祖先在原古时代并没有爱恨,但是人却有贪婪,于是人类祖先射杀了那只神鸟。神鸟慢慢陨落,那双美丽翅膀上的五彩羽毛纷纷散落,掉进人类祖先的身体里,于是——人就有了爱恨。 所以……恨或许也是一种“贪婪”,当得不到爱时。 时间不急不徐在流失,象缓缓从指缝滑去的溪流水,柔意绵绵但也冰冷刺骨。 一个春夏秋冬过去,紧接着又是一个春夏秋冬。 或许时间真的可以抹淡一切,也或许是我累了倦了。在没有恨过时,我从不知道恨一个人也会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已经由仇视转为无情,再转为淡漠。包拯有一句话说对了,恨的确不会让人真正快乐。 我看不到自己人生中的快乐何在,我只能去幻想,快乐会是个什么样子。我的幻想中总有他——那个还没有让我恨上的他。因为我心里总是念念不忘那夜的柔情,念念不忘他对我低诉的憧憬。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外加浊酒一杯,人生几何。”他手中捧着酒坛,眼凝望玉兔的样子很迷人。他突然看向我,笑道:“这就是我想过的生活。在人烟稀少山林或是湖边置一栋小屋,和心爱的人简简单单过着小日子。” “展大哥你那么能干,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眼睛再次望向远方:“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很多人需要我,我不可以丢下他们一走了之。而且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誓言没有达成。”说到誓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的极其肃穆。突然他又笑了,看向我道。“其他事都很简单,我可以一个人做到。可是……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我不能确定,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会答应我的要求。”他的语气很正经,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有说不出的逗弄和……深情。 我仿佛被他炽热的目光灼伤,脸红成一片。我把头垂得很低,几乎快埋到胸膛之间,我轻声地说:“会的,她一定会的。” 他笑了,将酒坛递给我。我接来喝了一小口…… 我有时会怨恼自己,爹爹死时的那一幕已在我心中渐渐变得模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可以清清楚楚记得,那夜他微笑着将唇沾上我在酒坛上留下的唇脂处的那一刹那呢?挥之不去,抹之不走……我,是个懦弱不孝的女儿。 我不时提醒自己要记住“恨”。早些时候只要抓住机会,我都会对他冷嘲热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可能只要将他激怒,便会让我很高兴。这种趣味是莫名的,而他,从不让我如愿。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带着一点无奈的苦涩。每当他用那样的眼看我,话语就僵硬起来若梗塞在喉,让我再也说不下去。 他一直很忙,而且越来越忙,从两年前还不时抽空与我同桌吃饭,到现在,不到深夜我是绝对无法在书房见到他的身影。 是的,从结婚起他就一直睡在书房。书房那有一张躺椅,如今已完全成了他的床了。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忙,何以每次从书房外望去他都是合衣而睡。他从不需要被子,因为他的睡眠似乎都很浅。记得有一次瑞冬,天很冷,书房中没有燃上碳炉,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蜷在躺椅上正在瑟瑟发冷。一旁的翠儿看了很是不忍,她问我,要不要给他拿一床被子?我保持沉默,转身离开回了房。翠儿是个聪明的丫鬟,她知道我这是默许意思。但是过了一会儿,翠儿却抱着被褥匆匆忙忙找来,对我说他不见了。我一呆,然后立即明白,他又出去了,又去做他觉得该做的事了。 (七) 曾经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我们间没有火点,当然也无所谓什么冰点。可我忘了,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们间根本没有好好对上过,如果哪天我们真认真对上了,或许就是火点遇到冰点的时候。 是火烧化了冰? 还是冰熄了火? 我想知道答案,因为我还想知道,到那个时候我究竟化身为火……还是冰。 神或许是存在的,否则他就不会听到我内心的独白,不会让我得悉眼前这一幕。 他颓然坐在床头,眼中闪着倦怠乏力的沧桑之色。他赤着上身,几乎绑紧全身骇人的白布数量都没有那一点点微渗的腥红让我觉得刺眼。看到这样的他,我突然心头一阵窒息。 他,又受伤了。 翠儿跪在地上,眼中盈满泪水。她的手仍在动作,因为他腿上也满是流血不止的伤口。 “翠儿,我没事。不要哭了。” 在看到翠儿不住淌下的泪后,他吃力地说。 翠儿抬头看他:“爷,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吗?” “我一直都很爱惜自己的。”他微笑。 “这样也算爱惜自己?受那么多伤,流那么多血……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小姐……我,我是说夫人,你让她怎么办?” 也许是由于提到了我,他的眼神一路暗淡下去。久久地,他才吐出一句话来。 “她……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我也可以。” 这就是你对我的交代吗? 我愤怒了,攥紧的双拳几乎恨不得立刻将门撞开。但我没有那么做。翠儿的话暂时打消了我的这种念头。 “不可能的。如果失去了爷,夫人不可能有活下去的勇气的。” 为什么你那么说,翠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到底以为自己了解我多少? “翠儿,不要胡说。”他低斥道,眼中流转着一种复杂的神采。“馨宁不是那种懦弱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了。她也不是那种会用一生去仇恨别人的人,她是善良的,所以她根本不需要以对我的恨来作为活下去的勇气。” “她当然不需要,因为她从来就不曾真正恨过爷你啊。”翠儿激动的眼神在与他交触的一刹那一闪而逝,“爷,你是真的不懂吗?小姐她……她……还是爱着你的。”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动,但是比起我的心来说,可能比他震动的更厉害。 “你知道小姐有多痛苦吗?如果她真的可以恨起来,她心中所承受的磨折或许会少一些。”翠儿悲戚道:“爷,你是一个很傻的人。或许小姐不明白,但翠儿知道的,你娶小姐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内疚和歉意。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的。只是你竟傻到什么也不做,难道你只要小姐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就够了吗?还是说你要默不作声地,用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去等她自己慢慢醒悟?” 翠儿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变的凄迷。 “你傻,没想到小姐比你更傻。说什么恨你,说什么要让你痛苦一辈子,可是到头来她也只不过说几句伤人的话,装出一副冰冷的面孔给你看。难道她那样就能让你受伤吗?在我看来伤得最深的反而是小姐她自己。小姐她……不过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在替自己找借口。如果她真的恨你,她有的是报复的机会。我们女人虽然没有什么力量,但至少有一种办法可能让男人变的不名誉。” “翠儿,住口!” 不给他追问的时间,我已径直冲进来。我愤愤地看着翠儿,怒喝道:“不要多嘴。你给我出去。” “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他深沉地看着我,语气加重了。他对翠儿说:“你说,该说什么都说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我恨恨瞪他一眼,伸手欲拉翠儿出房间。 没想到在我面前一向随和的他,这回竟难得执拗起来。忍着痛楚下床,他拦在我面前道:“让翠儿把话说完再走。” “爷……。” “快出去。”我看着翠儿的眼睛红起来,我想当时我的眼神一定是带着某种恳求的感觉,否则翠儿不会一咬牙低头硬冲出去。 他作势要追,我盈着泪一把抓住他道:“这和你无关。” “谁说和我无关?!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 我一下子怔在原地,为了他这一句,为了这可笑的两字。 “我是你的妻子吗?”我苦笑,笑容在脸上扭曲地象一条蛇,慢慢扩大再扩大。我哈哈大笑起来。“有我这样终日见不到丈夫一面,终日被丈夫象躲瘟疫一样躲着的妻子吗?有我这样被家中奴仆嘲笑不够,连外头的三姑六婆都知晓,结婚两年多却还是个处子之身的妻子吗?” “馨宁……我不是有意躲你……”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的行为都伤害了我。”片刻“炸开”的叫嚣后,是自嘲的冷笑。“当然了,你伤害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早就伤我伤习惯了,我也早就承受伤痛承受习惯了。这样重复乏味的生活,我更是过的非常习惯、非常‘满意’。你不在也好,那我就不用成天考虑见到你时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表情来面对你,也不用让自己变的象只奇怪的刺猬,一见到你就抖搂起粘贴上的稀疏的假刺来武装自己。” 我笑着,直到对自己的悲剧笑够了,这才又将满腔愤恨统统对他宣泄出来。 “可是你既然走出我的生活圈,为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事呢?就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这就是你们男人所谓的夫权?一听到翠儿说我可以让你变的不名誉,你就紧张了,就露出一副戴了绿帽子似的表情,就要立刻捉奸来了,是不是?” “馨宁,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