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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江南那静谧如处子的月夜中,我长成了一棵树。
我惬意地长着,直到被砍下,被做成琴,被流浪的歌者看中。 我是那琴,那琴魂。 那位歌者是一个出色的制琴人,将我塑造的无与伦比。我的声音时而惆怅如初夏的细雨,时而清冷如三春之水。是他成就了我,成全了我。 他眷恋江南,喜欢在江南流浪,一路清歌,一路妙曼。他歌中的江南,永远有着最诗意的味道,最绵长的气息。 他也喜欢奏着高山,演着流水,任岸边的桃花如雨飘零,化为香魂,绝尘而去。 我知道他要找他的知音。 他终于找到了,在一个江南的小乡村,一个父母新丧的女孩子,在我的声音中流下泪来。他说,那就是他的江南。 又是一路的颠簸,一路的流浪。 只是我的主人,变成了那女孩。 见过了柳影扶疏,见过了雪梅幽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是江南。 她穿梭在乌衣巷口,眺望那远去的兰舟,随着流水脉脉,她拨动了我的琴弦,那样婉雅,那样清扬,剪破了寂寞,和上了,水的无声。 歌者依然行唱,直至倒在六朝金粉的秦淮,直至睡去,不再醒来。 无父无母,我看着女孩的茫然和愁苦。不见她惯常的温雅笑容和清澈眼神,我不知道她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大雨,深山,古庙。 很多故事,从那一刻开始。 而有些故事,关乎一生。 独处的女孩,寂寥的古琴。 我不知道,生命中是不是总有些苦要自己去尝,但是我知道,有些事,也许该被遗忘。 不过,一些世俗的开头不一定都有一个世俗的美好结尾—— 少年的笑脸,女孩的手,散落的发,遮盖了彼此的陌生,让,相遇成灯。 成为那在灰暗天色,盲动人生中,闪烁的微灯。 很暗,但亮着。 天亮了。 然而终于相忘于江湖。 江湖夜雨十年灯。 她再次弹奏的时候已经十年。 其实,如今她的名声已经足够让她锦衣玉食,也有王公贵族要常留她在府中,然而她几乎是心甘情愿地流浪,在我的身上唱永不止步的歌。 也许美丽的东西都是没有家的,谁能束缚着风,牵绊着云呢! 于是我的弦上奏出了江南,奏出了塞北,奏出了高山流水,奏出了花开花落。 然而,琴亦有心啊。 她早已过了旁人眼中的妙龄,风沙也遮盖了她细致的五官,岁月蹉跎,模糊了记忆,也模糊了她自己的性别意识。 美丽的东西不要家,但是幸福呢? 在每一次她演奏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的琴声能更柔软更多情。 但是我不能。 因为她不能。 生命命定的相逢居然发生在我粉身碎骨的时候。 我挡住了击向无辜婴儿的一击,却也化成碎片。她只来得及抓住我的尾部最小的碎片,我总算也有了栖息的地方。 我被她笼在了袖子里,在开封府门前她力尽倒下,那绯衣的男子将她抱住。 那一刹,两人都说了话。 “是你。” 她睡去,我也睡去。 那男子……是那晚的少年! 我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先我认了他出来。 而我,已经认不出了。 当年的泥水满身,是今天的一袭绯衣;当年的稚气未脱,是今天的棱角分明。而我甚至不能说他的温雅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也一如当年。 没有,所有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她居然,还记得。 ——说记得,不如说,没有忘记。 十年岁月的飘渺,十年江湖的流浪,她还记得那晚的相逢吗? 十年岁月的流失,十年人事的磨练,他还记得那夜的相识吗? 我没有办法知道,人类的相识依靠的是什么? 容貌?身形?还是,气息、细节、记忆? 他们眼神的对望,有着太多的不可言传,我微笑地看着。 之后的我,成了一支普通的木簪。 我将她满头的青丝挽起,在上元灯节的黑夜里,听着她微笑着说:“若得两心相照,无灯无月无妨”; 在分别的时候,我看着两人的拥抱,听见她说着记住温暖相忘江湖的诺言,也看见了,他眼中的笑意,那么醇厚,却化做了清晨的阳光,陪伴她一路前行。 我想,她很快会回来了。 因为她带走了,他的琴。 她真的做了他的妻。 在又一个七夕的时候,灯花璀璨,我终于见证了彼此的誓言。 两个人都已经不再轻狂年少了,爱情,或者婚姻,对他们来所,沉淀着,因此深厚。 我幸福地笑着,为她不再流浪,为她不再清早醒来面对孤寂;也为他不再孤单,为他从此有人可以拥抱抒怀。 从此我便住上了她的发梢,永远注目她深爱的夫。 ********************************************************* 我从她的发间木然滑落。 不胜优美,又不胜忧伤。 她的青丝垂下,我顺着,掉进了那手里。 那双手,不胜温暖,又不胜沁凉。 是这双手,每个早晨将我插入她的发,每一个夜晚又将我卸下。 只是现在,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这样沁凉。 他抱着他的妻子。 连同他的幸福,他的期待,全都沉甸甸的,被抱着,拥着。 不愿放,不舍放,不能放。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放手,指尖流逝的不仅是生命,更是岁月。 是那一段年少筑梦的岁月,是那一段相隔遥远的岁月,是那一段互相依持,品尝苦涩,回味甜香的岁月。 放手的话,门,就关上了。 其实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被细节和思念拉成永远。 人影瞳瞳,如影随形。 真实握住的时候所失落的细节,是死亡将他们一一唤醒。就像握住我的手,因为沾染了她的血而温暖,也因为她的逝去而沁凉。 我终究没有能够依旧陪伴在她身边,陪她永久地安睡在塞外那座山上。 脸,始终对着她挚爱的故国家乡,对着她不舍的夫,不舍的儿女。 她将独自在这里安睡,没有丝竹管弦,离开她习惯的生活很远、很远。 然而他将在这里。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生命因为他而丰富,他的生命因为她而丰盈,在死亡面前,他们同样从容。 我以为他会将我带在身边,或者我会被送给福福。 然而没有。 我被放在原来的位置。在她的梳妆台上一侧。在那里,我曾经睡过。 睡过早晨,睡过黄昏,睡过流年里的每一次变迁。 如今我回家了。 她……也是。 镜子忠实地反映着他的容颜,岁月流逝,在他的脸上留下无法消弭的痕迹,却也有着岁月洗礼的沉厚和沉淀。 然而我多希望镜中能有另一张容颜,一张曾经无数次和他一起的出现的容颜。我始终记得那两张脸在镜子中组成的弧线,有着最润泽的角度。我愿意用我再次的粉身碎骨换取她的青衫素颜。 可我不能。 我在故事里,可我永远无法进入。 转眼,十余年。 我已经很少再见到那张张曾经很熟悉的脸。有时我甚至因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 作为一缕琴魂,我的确已经沾染了太多人世的情感和气息,所以,我开始惶恐和,不安。 我害怕忘记,他或是她。 任何细节的遗忘对我而言都是讽刺的背叛。我的身上寄托了井宛若的记忆,而我却逐渐将她最爱的人忘记,甚至将她忘记。 然而我毕竟不是她,不是那个“人”。 我可以质疑自己的记忆力,但是却永远不会因为不能去质疑他们之间的记忆。 她不会忘记他,一如他之于她。 不轻易出口的承诺是最牢固的承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回荡着他们的气息,或许,是记忆。 我甚至觉得残忍。 她已远离,而他也久驻边塞。 只留下我一个,在这里独享回忆。 他们不知道呵,琴亦有心,琴亦有魂,即使躯体只剩下一支木簪,也始终悠悠于人世。 而回忆这样东西,两个人饮了便是甘霖,一个人饮了却刻骨地痛。 而我甚至还不是人。 我不能欢笑,不能流泪,不能……是的,我曾经能吟咏,能长啸,然而如今的我,只能沉默。 不,我至今都不后悔为她挡下的那一击,只是很遗憾无法再歌唱。然而也正因为这样,在注视着他的琴被她奏起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心底的歌。 那歌,被轻轻浅浅地唱着,从江南到塞北,从上元到七夕。我随着歌声一路流泻,也品尝着歌声里的悠扬与清芳。 是悠扬让结局嘎然而止,是清芳让终点无法悲怆。 如今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想那首歌,去记起每一个音符在诞生时的跳动与喜悦,去记起每一个章节结束时的怅然和期待。 他的鲜血和她泪水,也曾经交织在我的身上。 天呵,我以前居然以为她足够坚强——然而那泪水!我从她的发间滑落,看着她发丝披散,素衣和他的血沾染在一起,晕出惊人的痛。 他没有笑。 没有那个令人安心的笑去抚慰受到惊吓的人,没有那个昭示坚强的笑去平静他所守护的人。即使他是那样的一个人——因为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有力量,他才更加慎用自己的力量,慎用自己的坚强和脆弱。 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包容他的伤痛,也收下他的脆弱,他不用选择,只将自己投进去。 将所有的疲惫,全然信任地,交付。 月色空扫,淡天琉璃。 那时的天气,那时的声音,那时两人的絮语,在清明的月色里,突然间非常清晰。 他们说过要去江南的,带着孩子,去他出生的常州,去他长大的扬州,也说过要一路的弹着琴去,让她再做一次流浪的琴师。 然而总有那么多的事情牵绊着他们。 每每一天的疲惫或是几日的风尘后,拥被而坐的他们,就相视笑起来。 那笑里,有歉意也有释然,有遗憾也有期待。承诺并实践着关于生命的誓言的他,或是依旧做着“先生”的她,是不是都在这个笑里扫去了风霜?是不是都在这个笑里别去了离愁? 直到他们的幼子被带去了扬州,他们,仍然没有再回去过。 ……不,有一次,他们回了老家。 开封府尹的去世,开封府突然的寂静让他们选择了暂时的远离。 在他出生的地方他迎接了另一个新的生命的诞生,那个后来叫做福福的女孩让江南的风也天真起来,把他与她的忧伤划开一道口子,微微的渗出喜悦来。 然后的故事,实在太悠长了,我所记叙的,她在战场上的死亡,她那追风而去的生命,都使他们的故事散落风尘,却是芬芳如故。 有时候我真的想,倘若她没有遇见他,或者没有后来的相见,她是不是可以更长久地继续她的流浪? 没有答案。 因为她终究选择了自己的路,自己的天空。她所做的选择——与他的相守,让她流浪的脚步停下来,让她终于找到那点滴的光,丝缕的明,因为感知他的存在,淡薄的人生才有了付出和收获。 他是那样的强烈地存在着,吸引世人注意的时候忘了自己,于是她做了他,做了他鹰翼下的风,也因此能被鹰带去高山,飞过流水。 能不能假装看不到? 能不能假装听不到? 看不到死亡,听不到哀歌,我坚信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参与了他们的婚姻。 我终于要走了。 那世上唯一和我有关系的三个人——歌者,她和他,都已经先后离开了,我是不是也应该离开? 是那个同样眷爱江南的他的爱子,将我从焚纸的盆中拣了出来,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漫天的纸灰迷蒙了我的视线。 当我回神,已经又在扬州,又在江南。 笑弧的脚下是瘦西湖的水,三十多年前我来过。 “别人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海,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引申到他们对彼此的态度上?” 他自言自语着,随即将我举起端详了半天,“听说你先是我娘的琴,又是我娘的簪,可惜……倘若你有魂灵,也许就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写下他们的故事?” 他松了手,或几乎是我自己纵身跳向那泓深碧的湖水。 我有心,有魂,却将这两个不平凡的人的一生写成了一个拙劣的爱情故事。所以我将始终在湖底深深睡去,连带两颗在世俗、江湖、沙场中永远晶莹剔透的初心,连带着所有她和他关于江南的回忆和向往,连带彼此的忠诚、守护,睡去。 临睡前我告诉自己,这故事要真的有一个名字的话,那就叫做—— “弦上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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