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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江南,每一个人都会想到雨。
江南小雨润如酥,往来不湿行人衣。 她绵长,她幽雅,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化成暮鼓晨钟的静默,又把一切渲染上绿的浓妆。 最忆江南雨,最苦相思毒。 游子这样惆怅低吟。 画船山色有无间,留得白首听雨眠。 情人这样低声祈求。 江南的雨啊,朦胧了风月,却……清晰了记忆。 也许江南雨有时候就像一种记忆。 他把所有深埋心底的东西翻出来,重新上色。 初见那少年,就是在有雨的江南。 返乡探亲的路途上,下了一场突然的雨。 那是场绵密的雨,一时半会的肯定停不了。我躲进了路边的凉亭。 春寒料峭,阴沉的寒意渗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躲雨的人越来越多,凉亭越来越拥挤,直至再无一人容身之地。 马蹄声近,一个彪形大汉从马上下来,冲进了凉亭。原本站在外首的一对母女被挤了出去。那小女孩衣衫单薄,被风吹得脸色苍白。 众人原本议论纷纷,但是被那大汉严酷的眼光一扫,再比量一下身高的差距—— 我从每一个人眼里都看到了“明哲保身”。 抬头看天,我准备离开,把位子让给那母女。 “出来。” 雨声没有能淹没那个声音。 人群一阵骚动,但是显然大多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理。 会有一场打斗么? 那少年在大汉的映衬下,实在是瘦了点。 可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座山。 一座灵动的山。 “出来。” 少年又说了一遍,语音语调没有丝毫的改变。 人群静了下来。 我也止住了脚步。 动的,是大汉。 “格老子,小子你说什么?” “出来。” 少年将女孩子牵到亭下。 明明是他站在石阶上,明明是他仰着头,明明—— 那大汉却分明退了一步。 第三次了。 那少年竟眉不动眼不动地说了三遍。 这让我有点惊讶,也有一点惊叹。 我所见过的那些少年侠客,那些和他一样长衫佩剑,像他一样打抱不平的少年何曾这般岳峙停渊? 大汉冷笑一声,把头别开。 但他很快就不能再动了。 一把闪着灵光的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连带少年冷冷的注视。 斗笠下的脸年轻而微带峻色,紧抿的唇生生吐出字来,“出来。” 我不懂武功,但我清楚地知道少年的出手——那是连孩子都看的出来的凌厉与,迅疾。 那大汉气得眼红脖子粗,却又慑于少年的剑,只得走出来。 少年看到母女重新站了回去,收剑。 那剑像出现时那么迅速,消失于袖底的剑鞘里。 但那大汉出刀了。 少年的手顺势一拦,剑鞘抵住了刀。 “你还是不是男人。” 少年抖手,收回剑鞘。 大汉愣住了,突然转身上马,狂奔离开。 人群里不知谁先鼓起掌来,接着是掌声一片。 少年回头,略微腼腆地一笑,随即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对于那对母女来说,那场江南雨是一双手,扶助她们越过寒冷的早春;对于那大汉,那场江南雨是一记当头棒喝,不管他是否从此记住,但那双清澈冷峻的眼睛会一直提醒他;而对于我—— 那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在没有高来高去甚至没有刀光剑影的江湖里,他,那少年做了一次英雄。 那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因为他甚至没有怎么动武,但他是那么精准地履行了侠义的传统。 那少年让那场江南寒澈的春雨飘扬起了暖意。 多年后我问起当时的情景,倘若大汉不知悔改执意动武怎么办。 他抱剑依窗而站,狡黠地笑,“是男人,都受不了那一激的。” 我也问起围观的人群是不是让他看不起。 “是看不惯,不是看不起。” 我想起他一直以来的说法,因为他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样有力量,所以,他们的选择是平常,而不是懦弱。 “懦弱的人,是明知能做到,却退缩。” “你呢?” 他扬眉而笑。 我恍然见到了那日的少年。 雨丝下年轻的脸一尘不染,神色沉稳;而如今岁月浸染,却不曾洗去他的傲气和自信。 窗外雨潺潺,春意盎然。 雨中的少年始终在我心里有着最清晰的脸,那江南的雨水,那江南的一场春雨,把记忆润饰而永不干枯。而我更加庆幸,那少年穿雨而来,如今在窗前和我一起赏雨,做了我生死与共的同事。 “公孙先生,这可是今春第一场雨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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