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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半世光明

除了幸福

  他静静地看着她。
  一如十年前的雨夜,两年前的巷口。
  看她的青衫,她的素颜,她斜背在肩上的琴。
  她也静静地看着他。
  一如十年前的庙口,两年前的盛夏。
  看他的绯服,他的眉眼,他斜挂腰间的剑。
  仿佛是今生再也无法相见,那凝视的眼,灼热了空气,又静默了黎明。
  连呼吸,也仿佛要将这时间的轮,惊动一般。
  “我想回来。”
  熟悉的笑容,缓缓展开,“不想一个人了,不想放弃——这苍茫江湖间,我能找到的,唯一温暖。”
  要多大的勇气,才让这女子,将一番纠纠缠缠轻巧解开,又扣成千回百转的,相思结?
  “原谅我的无可奈何,忘记你的身不由己。”
  她继续说着,笑容不减。
  因为身前的男子,已将手慢慢张开,“宛若。”
  “你从来不用回来,因为——”
  女子的身影,翩飞如蝶。
  “你一直在这里。”
  终于拥住了你。
  拥住了满怀的幸福。
  这曾经孤身于江湖公门的男子,终于,找到了幸福。
  总是浪迹于山水之间的琴师,在十二年前的雨夜,用琴声拉开了他的心门。
  而且,住了进去。
  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无可奈何,在那一刻,化烟成灰,随风而去。
  因为爱,是另外一种身不由己,另外一种无可奈何。
  另外一种,情非得已。
  
  展昭在二十八岁那年,找回了他挚爱的妻。
  那在心头萦绕十二年却相见不过两次的琴师。
  婚后,两人除了养子莫秋心之外,得有一子,笑弧,一女,福福。
  并且,从此幸福。
  他们,这样以为。
  
  十二年后。
  开封府包拯去世后,开封六子曾经销声匿迹。
  而当一位出师未捷的英雄,将守护家国的使命传递到展昭的手中后,六人才重新集聚,为了同一个信念,奋斗下去。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飞扬的马蹄惊醒了宛若的清梦。
  睁开眼,眼前那如豆的灯光下,映照的是一顶再普通不过的帐篷,方才想起,已经不是在开封舒适的家中。
  已经是过了晌午了,福福应该正吃着点心看着秋心和笑弧练功,才十来岁的孩子,就已经什么是刻苦了。作为一个母亲,有这样的孩子,真的是很幸福了。
  起身,将满头的青丝拢起来,塞进书生帽中,铜镜中映出的,仍是一张清净的素颜。但是自己分分明明地知道,十二年来,岁月是如何头也不回地流逝而去。
  和他,她的夫,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快很快。除了因包大人逝世而偷来一年的清闲,他的岁月,总塞满了太多的鞍马劳累,太重的风尘仆仆。
  但是,每回望着他因无法陪伴自己而含上歉意的眼,她总是无法克制自己拥住他,比平常更轻柔,也更长久。
  因为想要传递一线心情。
  一线不后悔的坚定。
  不悔。
  至今不悔呀。
  她所爱的人啊,不仅仅只是那个雨夜庙宇中对她粲然笑开的少年,不仅仅是盛夏开封与她明察暗访的男子——而是,而是那个深藏爱与信义,酝酿志与仁礼,在两难的方寸地盘,走得潇洒从容的男子。
  微微笑起来。
  因为骄傲。
  这样的男子,竟是她的夫;这样的男子,竟眷恋她微如萤火的温暖。
  因为不曾想要夺走他全部的注意,所以才让他倾心相恋。
  因为想要站在他身边,才成为他倦极时寻找的唯一怀抱。
  因为爱。
  那自十二年岁月中走来,又自十二年岁月中绵延的爱。
  他照亮了她前半生的心,而他,紧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去寻找下半世的——
  光明。
  “宛若,你醒了吗?”
  公孙先生的轻唤在帐外响起,宛若连忙起身走出去。
  当她习惯地仰头看天的时候,才惊然发现。
  天,是黑的。
  重重的乌云铺满了天空,使原本的湛蓝消失不见。
  不及细辩心中微微的刺痛感,已经转身跟上了公孙策的脚步。不是伤情太严重的士兵,先生不会来惊扰已三日未曾合眼的自己的吧。
  是……第几次?
  利落地处理完士兵的伤口,宛若静静地想着。
  自从三年前,公孙先生因病无法前往战场时,知晓歧黄的自己替代他,第一次随军前往前线。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战争。
  那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苦辣气味,也让她第一次知道生命,在死亡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也正是那样,才让她更加拼命地想要救活更多的人,让他们有时间去爱,去被爱,去做更多他们想做的事情。
  那也是……他的愿望吧。
  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即使再一次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他仍然无所畏惧。
  而自己,随军出征也是习惯的事情了。
  毕竟,公孙策要帮着他考虑的事情太多,而又有多少大夫愿意舍死忘生地奔赴前线,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不是没有想到过死亡,也不是不惦记家中的稚子弱女,只是——
  “我的天空,在你的旁边。”
  当他不同意自己去往前线的决定时,自己是那么说的呀。
  没有重叠,不曾融合。
  她固执地,只让自己的天空,与他的接壤。
  那样的话,就够了。
  不想挡在他逐日的前方,也不舍放他孤身一人。
  所以,她,在他的身旁。
  在他一回眸、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向他微笑。
  就算松手的刹那,有些风沙哽住眼眸,那泪水,也流在他看的到的地方。
  让他知道她的涨潮,也让他知道自己的退潮。
  就像他从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忧伤,她的泪,也只为他流。
  因为忧伤一如沙滩上的字,要用泪水,才能洗刷干净。
  她从来不理会,这世上的爱情是不是总是满掌的阳光,当她知道,只有彼此也看到掌后的阴影,那才是,爱情。
  至少是她,宛若的爱情。
  所以她才来。
  站在他的身边,却不看他。
  他也不看她。
  他的眼,远远望着疆场那边的风吹草动,望着仰望他的士兵。
  她的眼,近近看着帐篷里面受伤的人群,守护着手无缚鸡的大夫们。
  不敢、不能、不愿、不曾——
  有半点的分神、半点的疏忽。
  那都将是致命的呀!
  所以,常常是军中数月,两人不曾见上一面,连一个眼神的对望,都是奢求。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他啊,知道他为了守护头上的广漠青天,为了实现遥远的承诺,殚精竭虑,不离不去。
  尽管这样的知道,总是让忧愁、担心、甚至心痛在第一时间占满心房,她仍然希望——
  自己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他所要奔赴的危险,知道他所肩扛的重担。
  既然不会阻值他的奔赴,至少知道他的辛苦,至少——
  确信自己和他仰望的,是同一片——
  小小的天空。
  
  展昭并没有因为旗开得胜而高兴,那铺满了战场的尸首——我方的、敌方的——深深灼痛了他的眼。
  还有心。
  即使已经司空见惯,他仍然无法习惯,无法漠然。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漠然,惟独不能漠然于别人的伤痛,不能漠然于生命的终结。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已流淌成河的血液,曾经奔腾在和自己一样鲜活的人身上,而那鲜红的水镜中,又埋葬了多少慈母再也没有回响的呼唤,多少儿女在也得不到的拥抱。
  一念及此,展昭就觉得呼吸沉重起来,空气里的血腥味道似乎要渗进他的骨子里,阴冷如冰。
  但是自己,没有后悔,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呵。
  从他许诺六郎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守护他的国。
  他的家。
  那么,战争,就是一种必然。
  然而每每眼望着疲惫却依然不松懈的士兵,展昭总有着最深的感动。
  这些最普通的人,也许不了解人间大义如何重如泰山,不清楚报国之志如何千均压顶,但是,在他们的心中始终有着最朴素的愿望:让身后的母亲、爱妻、弱子永远无所忧虑。
  因为朴素,这样的愿望就纯粹起来,使之有千均之重,犹如泰山。
  曾几何时,这个小小的愿望,也固执地盘踞在心底了呢?
  宛若、宛若、宛若……
  低唤你的名,居然就从心底温暖起来。
  唇边悄然逸出些许浅笑。
  因为骄傲。
  这样的女子,竟是他的妻;这样的女子,竟与自己,缱卷不离。
  因为真心想要看他的笑脸,才成为她渴望的温暖;
  因为懂得她的身不由己,才让她抛弃了无可奈何。
  因为爱。
  那十二年前就已开启,十二年后更加芬芳的,爱。
  他无意间点亮了她前半生的忧伤,却让自己赢来了后半世,不曾奢望却萦绕身边的——
  光明。
  那因为自己拥有,才看不见的,光明。
  宛若,伤员又增加了呵……
  那一天,当你出现在公孙先生的位置上,对我说“我去”的时候,就让自己陷入了危难之中。
  我不同意,对你而言,战场太陌生也太危险。
  因为陌生,所以危险。
  你微笑着提醒我,你的一身工夫,在江湖上也享有盛名。
  我摇头,千军万马,不比江湖。
  “千军万马,展某亦来去自如。”
  你学着我的样子,笑起来,“公孙先生一介书生尚能成行,为什么我反而不行?”
  你要照顾孩子。
  “秋心可以照顾弟妹。”
  你会让我分心。
  我抛出了最后一个理由。
  你不说话了,只静静看我。
  一如二十四年前,看着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我。
  “我的天空,在你的旁边。”
  那一刻,我被你的眼神击得溃不成军。
  我没有办法阻止你,宛若,因为我看见自己的心,像军队需要你的医术一样,需要你。
  你倔强得不要我天空的庇护,却怜惜我飞翔后的疲倦。
  没有你呵,叫我飞翔后,停息在哪里呢?
  “而且,我从来不分你的心。”
  “只整个拿走。”
  我吻住了你少有的霸气,恍如吻住我们最后一次别离。
  也许,当我们踏上征尘的那一天,所有的泪水都已准备,所有的结局都已启程。
  只是我们,尚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一路风霜,会通往,哪处未知。
  
  “我可以写下来吗?”
  窗前明丽的少年,即使不曾笑开,嘴角仍然留着淡淡的折线。
  一如他的名字,笑弧。
  他身边黑衣的男子静默如初,却像是回应他的问题,很有默契地看着面前静静说着故事的男子。
  可是那红衣的女孩,还有更小的孩子,却已经睡着了。
  不过仔细看的话,红衣女孩的脸上,已有泪斑。
  是什么,让她的泪水,无法止息。
  
  “在那之后,”笑弧的笔轻轻地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惊动了已经熟睡的妹妹,黑衣的男子微微皱眉,抱起了女孩,向自己的弟弟颔了颔首,跟着自己已经抱起小刀儿的义父,离去。
  “因奸细之故,辽军派遣突击队,意欲偷袭我军药库,井宛若孤身一人,巧妙引开对方注意,使数十名伤兵得以脱险。后为营救一名婴孩,身中数刀,虽因援军赶到得以脱险,仍因伤势过重,于此役身亡。时年四十岁。”
  凝视纸上半晌,似乎不满意一番惊心动魄被自己轻描淡写,执笔的手停在半空许久,直至风将窗户吹出轻响,才恍然回神。
  那书页外面赫然的《林间简史》,和下面“笑弧著”几字,让他放下了笔。
  风将书页翻动,发出了更响的呻吟,少年起身关窗。
  也关上了脑海中的,那翩飞的记忆。
  
  “宛若。”
  “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了。”
  “怎么会?我有秋心、笑弧还有福福那丫头。还有,所有关于井宛若的记忆。”
  “让他们陪你。”
  “宛若。”
  “要记得我吗?”
  “宛若。”
  “应该会,那才是你呵。”
  “宛若。”
  “好想再听你叫我。”
  “宛若。”
  “对不起,想要陪你的,要陪你的,陪你的……”
  “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了。”
  
  少年突然转身,翻开了书页,重新提笔。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讧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沾墨、落笔。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够依靠自己找到光明,有些人则等待被照亮,但是他们却彼此护持,尽管都只有半世光明,却能够在这苍茫江湖,坚守自己的信念,并且因此找到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温暖。——《井宛若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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