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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惘局(九)

Clare和敏也

  九之石楠断
  
  白玉堂刚刚转过街道的拐角处,就看到“月间楼”那月白色的建筑前前围了一大堆人。除了指指点点的寻常百姓,竟然还有开封府的官差!
  
  有种不安缠绕上来,他疾步赶过去,只见两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从月间楼出来,摆放在门口的空地上。
  
  那个担架上虽然罩了一层白布,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道。
  是尸体。
  是月间楼中某个人的尸体!
  
  春末,是樱花绽放得最美,却又凋零的季节。敏姬曾告诉过白玉堂,大和欣赏樱花只落不败的精神,她最爱满枝粉色樱瓣被夏风吹落,洋洋洒洒的飘到身上时的感觉。
  
  敏姬穿着飞着樱的和服……
  
  在白玉堂的心里,压抑着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紧紧握着宝剑的手,却微微渗出了汗。
  他一步步向担架迈过去。
  开封府的人都认识他,也无人阻止。
  
  停下,深吸口气,白玉堂揭开了那块东西。
  
  纤长美丽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动人的脸,却是没有生命。苍白的嘴角是破损的,血迹斑斑。她依然穿着一套家乡的和服,却是大红色,触目惊心的艳丽。
  
  ……敏姬。
  
  展昭从月间楼里走出来,本来沉着双目思索什么,一抬眼却看到了神色异样的白玉堂。
  
  “白兄……”他见白玉堂以往总是高傲跳脱的脸上血色尽失,情知不妙。急忙上前问道,“这位敏姬姑娘是你朋友?”
  
  迟缓的点了点头。“小敏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时,月间楼的老鸨哭哭啼啼的闯了过来,冷不防的扯住展昭的手,那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弄糊了整张老脸的妆。
  
  “官爷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再一把它围着,可不要砸了我的招牌吗!我楼里上上下下这几十口人,可怎么活啊!”
  这老鸨洒着泼,对人命不在乎,此时一心还惦记着做生意!
  
  展昭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话,却不料白玉堂一个箭步冲到老鸨跟前,厉声道:“我问你小敏是怎么死的!!”
  
  那老鸨吓得一哆嗦,“白大爷啊……你也知道……开门做生意……死人总是不吉利……我……”
  
  白玉堂一咬牙,“我问你她是怎么死的!”抬手画影一扬,白光掠过。展昭一见,忙伸手将他拦下。
  “白兄!不可!”
  
  “我……我……今早……啊不……不……是昨天……”她从未想过这向来斯文俊秀的年轻公子竟然会有这般戾气,连话都说不全了。
  
  “开封府是今日凌晨接到的报案。”展昭沉声说道,一边示意那老鸨退下。“白兄,她只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对案件知之甚少。”言下之意,即使再逼也是无用,当把精力放在调查之中。
  
  白玉堂领会他的意思,本来萧杀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勉强对展昭道:“你方才已经问过了吧?小敏她……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案情本不该让办案之外的人知晓,但展昭见白玉堂一脸凄然,不忍心拂他的意,“敏姬姑娘其实是自尽身亡的。”
  
  “什么!自尽!!这怎么可能!!”白玉堂是真的乱了。心里思绪千万但是此时此刻全部都混淆在了一起。他紧紧的盯着敏姬身上比血更红,却又隐隐透着暗暗斑迹的和服,心中只觉一阵愧疚与黯然。
  
  “她的的确确是自己咬舌了断的……而且……”展昭的神色更加凝重,“是被逼如此。”
  
  白玉堂脸色又是一震,“被逼自尽……可小敏明明也有武功,怎么会到了被逼自尽的地步!!”
  
  展昭默不作声的走到担架前,弯腰轻轻握起那软绵绵的胳膊,“因为……她浑身上下的骨骼,尤其是四肢,几乎都被人拧碎了。”
  
  “……只好自尽来解脱痛苦。”
  
  四肢的骨骼都碎了!!!活生生被人拧碎!!!
  
  白玉堂身子一晃,竟站立不住。他缓缓地蹲下,轻柔地抚摸着敏姬那乌黑却毫无生气光泽的头发。
  
  ……我好久都没穿家乡的衣服了……
  ……只在有事时才来找我,没事连夸都懒得夸!
  ……说吧!这次又想知道什么?
  
  一滴清泪,渗在了艳丽的和服上。
  
  展昭悄悄退到一旁,看着白玉堂,他看来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以往清傲的背影此刻也显得萧索。见他如此,展昭心中也是苦涩。那种责任感与对凶手残忍手法的愤怒让他觉得自己在生死面前是如此无力。他只得等待,等白玉堂平静下来起身再说话。
  
  
  这个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呢?将人体最坚硬的骨头,都可以一根根轻松拧碎,这个人分明以此为乐!!
  一个居于花街柳巷中的女子,怎么会和人结下如此深的怨恨?竟被用最毒辣的手段折磨!!
  简直是在逼供!!!
  
  刚刚思及于此,展昭眼角的余波,注意到围观者有个急急忙忙挤进来,只晃了一晃,却又分开人群的影子。显是个会武功的人。
  
  那人正想施展轻功身法离开,却冷不妨眼前落下了一个红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这轻捷如灵猫,飞快似疾电的身手,只能是一个人。
  
  “请留步。”
  
  他只得也抬手抱了一拳,“早听闻开封府的南侠展昭,武功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更甚传闻。”
  
  这时白玉堂也掠了过来,冠玉似的脸上已经收敛得一片平静。“阁下是?”
  
  “在下不过和敏姬姑娘一样干的是贩卖消息的行当。贱名不足挂齿。”
  
  其余两人已明白他是惧怕泄漏了名字,会引来诸多麻烦,也不再强求。更何况他虽然在说话,脸上表情却一动不动,显然是戴了一张较为粗陋的人皮面具,若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江湖上干贩卖消息这一行的,向来对身份隐瞒得紧。因为经他们出手的,大多是一些极为隐秘震撼的内容。若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原来敏姬是以此为生,难怪她要躲在月间楼掩人耳目!展昭心中暗道,那她极有可能因为触犯了什么被报复,或者是被逼说出什么秘密而惨死!!
  
  他先一施礼,谨慎地问:“如果阁下知晓些什么,方便的话可否指点呢?”
  
  那人显然对“南侠展昭”之名极为仰慕。当下又抱了一拳,痛快地说道,“在下与敏姬虽有些交往,但委实不知此次她是因何招来这杀身之祸。不过……唉,她向来精明大胆,这能杀她之人……可不简单哪。”
  
  顿了顿,似是有所顾忌却依然言道:“上回她跟我提过,最近在查朝廷里一个官员的事,但是毫无结果。……不过她说的时候满脸兴奋,似乎快掌握到了另一件有关的天大秘密……”
  
  说完他匆匆环顾四周,“在下告辞了。”
  展昭含笑也一抱拳,“多谢阁下。”
  
  见白玉堂一脸不自然似乎欲言又止的神色。展昭便问他,“白兄你和敏姬姑娘早已相识,可知道些详情?”
  
  “敏姬她……并不是我们中土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干贩卖消息的事了。她的武功虽然不高,但遇上寻常的麻烦自保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白玉堂对上他清澈的眼神,“杀她的,是如你我一番的武功绝顶高手。”
  不知为何,展昭觉得最后一句话里似乎别有含义,但再细问又觉不妥。“算了,这回的案子可能牵扯到朝廷官员之事,你切务草率行事。”
  
  他回身半撑在敏姬的尸体旁,再仔细看――――她的四肢骨节均被凶手折断,指头手腕处是一片片大小深浅不一的淤青——这是碎裂的骨节抵触在皮下,死后血液停止流动淤积的后果。而在一些细小的地方,骨片割裂血管,暗红色的血迹则是渗透进了和服之上。若不是在鲜艳和服的遮掩下,那斑斑暗红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尸斑浅显,从淤青的扩散程度不大来看,在敏姬死亡之前她必是被封了穴道所以气血阻塞。尸体虽然冰凉,却不像寻常僵硬。由此可知穴道被封时间不长,又或者是不断被解开又重新封起。
  
  展昭痛恨的闭上眼睛。
  
  那下手之人――在折骨之时封住她的穴道,让她无法喊叫,稍后再反复解开折腾……凶狠到了极至,手法却冷静老道。
  ……是什么人?
  
  
  待他们回到开封府,那白玉堂仍然愣愣如傀儡地站在庭院里,等展昭注意到,“白兄,你我相交,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困难的开了口。“你看那招式,是……‘大力金刚指’吗?”
  
  “……不像。若是大力金刚指,一旦出手骨骼便会碎到一触即崩的地步。而敏姬姑娘……”
  “是被绵力由内向外所催,虽然也破碎得不堪……却还留有初态。”
  虽是已经见惯了生死,但展昭的心头,对弱者的悲悯和对凶手的愤慨如同千斤大石般沉甸甸压了上来,他暗自发誓定要将此等灭绝人性的凶手缉拿归案!!
  
  “依你看是什么武功?”
  “……有几分像‘捻花碎玉手’。”展昭低头沉思不语。
  
  “‘捻花碎玉手’……早已失传多年,传说最后一个精通它的是三十多年前那花残月……又是花残月……怎么会这样!?”白玉堂忽然面如土色,紧紧抓着展昭,“……展昭,你知道吗,敏姬她之所以查那个朝廷命官……是我拜托的。”
  
  展昭的脸色在这一刻也骤然变了,他不敢致信地看着白玉堂。“你要她查的人是……”
  
  “是……叶朝枫。”
  
  “白玉堂你!!”展昭气得连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再也管不了其他,冲口而道:“我不像展大侠你这样光明磊落!!我只知道不管是谁,被怀疑了就该去查!!”
  
  展昭的脸上现出一分痛苦之色,“叶大哥他为人坦荡……你即把他当成兄弟,就不该多此一举。”
  
  “我多此一举?展昭,你有没有想到过当初庞府信函一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为什么只不过半夜的功夫,那庞吉就可以倒打一耙?庞吉为人如何,你会不知?他怎么肯亲自去传旨救你?那叶朝枫家中所有仆役均是年老耳聋,你就从来没觉得奇怪过吗!!”
  
  “何况你也听到了不是吗?!小敏就是因为查到了什么线索才落到这份田地!”
  
  “叶朝枫他,从头到脚都是个神秘人物!!我就不信你从来就没有看出来过!!”白玉堂低声怒吼。声音因为这汹涌的情绪被撕的暗哑。
  
  “不要再说了!!”展昭闭上眼,心中仿佛有种大力紧紧的揪着心,很痛。他何尝不知这些,他甚至比白玉堂更早发现这些。可叶朝枫对待这些问题总是显得如此光明磊落使他不疑有他。一时间千丝万缕的头绪迎面扑来,忽然觉得连日的疲惫扑天盖地袭上。
  
  我……相信叶大哥……可我也知道。
  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过他。面对我的怀疑,他给我的始终是份兄弟间的坦城。
  君子相交光明磊落。
  我又怎能因为自己的错误怀疑他?
  
  展昭只想苦笑,心中苦闷压的他一窒,只觉头晕眼花。身形微晃,又强自撑住。
  
  白玉堂本来还要再言,见他如此,心里没由来一阵感伤,伸手去略微扶了扶,“我知道……你心中信他。我又何尝不愿意是自己多心呢?而且……他对你的种种,我也可确定是出自真心相交……”
  
  “我若是你,也定然不会对这样人生中难觅的知己有任何怀疑……”白玉堂见展昭低目不语,一向坚毅的俊眉朗目间竟会现出一丝脆弱,心中感怀更涩:“……我也希望,这次是我错了。”
  
  是么……展昭垂下眼睛。
  
  如果,我最好的朋友被怀疑涉嫌杀人,我该怎么办?想起很久以前,和包大人还有公孙先生谈笑中提及此事。当时的自己,是怎样回答的?
  
  漆黑的视线中,展昭听见那时自己的声音:“查案。不顾一切一定查清此案!我相信我的朋友是清白的,我就必须找出事实的真相!”
  
  是的,只要知道真相……
  
  
  入夜,叶府中本就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下人,熬不得夜再加上主人宽厚,早就已经梦了周公去。不小的一座宅院里只听的到草丛中蛐蛐儿的鸣叫,更添了几分清静。唯一亮着烛光的,也只是叶朝枫的卧室而已。
  
  昏黄色,跳动的烛光烘托出一室的温暖。叶朝枫的卧室,只有简简单单的几种基本摆设,却透出一种干净大方的与众不同来。
  
  人,坐在黄杨木桌旁,正以手支颌,悠闲地翻阅着一本书。他不时地拿起一旁的小杯,独酌几口清酒。虽然是独自一人,却看不出丝毫的寂寞,反而有一种天生的傲然自神态中渲染开。
  
  叶朝枫翻书的动作在某一刻忽然停顿了一下,他微皱了皱眉,抬头再凝神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刚要站起身,烛火却“啪”地一下,灭了。
  
  整个房间顿时一片漆黑。但对于内力深厚的武功高手来说,自可感觉黑暗中的一草一木。叶朝枫敛住呼吸,静静立着,眼中满是机警的冷酷,他此时手中无剑,只凝聚了真气在右手,待对方一动便发。
  
  一个黑影立掌如刀,直直向叶朝枫的喉咙切来!!这一下来势之迅速准确,令他已不可能闪避!!
  
  眼见掌风已袭到他的脖颈,那股杀意让叶朝枫的皮肤渗出疙瘩。他能躲过吗?这旨在一击必杀的招数。
  
  或者,他本就不愿,也不需闪避。猛然扬首,双目杀气必露,那黑影悄无声息的窜到前方的瞬间,他的手,也闪电般灵活快速的攻了过去,掌劲微吐,如毒蛇般闪过攻击直探向对方的咽喉!!
  
  叶朝枫这一招,虽是毒辣的必杀却透出无法形容的优雅,无法形容的轻巧,如同传说中的佛祖,捻花而笑。
  
  那个黑衣蒙面人的手,却突然改变了方向,竟是向他的右腕握去。
  这一招杀气全无,一招粘字诀,显是旨在试探!!
  
  叶朝枫震惊之下,收招已经来不及。迟疑间,那双手已探上了他的腕。
  
  电光火石间,触到叶朝枫腕部的手,竟然抖了一抖。
  
  叶朝枫还在疑惑对方本来凌厉的杀招竟透出了软弱,此时更是破绽百出,却没想到自己的手腕居然被略微碰到,刹时掌力外泄!
  
  一惊之下再度运功于掌,十成功力直朝对方欺近的身形拍去!
  
  只听一声闷哼。对方趁着掌势飘离开去。
  
  可这一声闷哼,对叶朝枫而言,却无咎一声惊雷。他立刻停下了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再抬起头来,却和那双在即使在黑暗中也分外明亮的眼睛对上。
  
  这双眼睛,他是熟悉的。他曾在多少次对方不注意的时候看着这双仿佛蕴着整个天地般宽容平和的眼。那双眼睛现在却透着一种他无法读解的感情,冷冷的看着他。
  
  不见月光的夜晚是深重的黑色,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
  这仿佛吞噬一切的黑色积累成一道不可破的墙,将人的心隔在两边,无力……逾越。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的呼,静静的吸。
  直把所有的情绪都掩埋。
  
  
  过了一会,那双眼睛便再也不见。什么声响也没有,但叶朝枫知道——这屋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这一刻,如果灯还亮着,必定会见到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灰败惨白。
  
  
  原来,灰飞烟灭也只在瞬间。
  
  
  
  敲响三更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回荡在开封府外寂静的街上。
  巡夜的王朝等人,忽然见到展昭身穿黑色的夜行衣,从门外进来。
  
  “展大人,您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啊!”他见展昭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忙道:“展大人,你――――”
  “我不碍事。”展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孙先生睡了吗?”
  
  公孙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英俊的脸上看出些不同的情绪。可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嘴唇毫无血色,神情略显疲惫,什么也没有。于是他问:“你想知道关于叶朝枫的事?”
  
  “正是。”展昭决然说道,他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剧痛,直连着心。他分不清楚疼的究竟是左肩抑或是为刚才叶朝枫毫不留情的一掌所寒的心——尽管,熟悉叶朝枫运掌方向的他并没有被打到。
  可是……很疼……展昭皱起眉。
  为什么这没有受伤的地方却引的心阵阵抽痛?只让他觉得胸口的疼沸腾起来。
  
  “叶朝枫在官家的履历上是京兆人氏。三年前夺得武状元之位,当时他虽然只不过二十三岁,却在五十招之内打败所有对手,对于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武状元当之无愧。”
  “皇上当时见他难得青年英才,本欲封为踏虏将军,予以重任。但……竟遭到庞太师的反对。而更重要的是叶朝枫本人不知何故,冒着忤逆圣心的风险也坚决推辞。结果最后得了个审官院侍卫统领的职位。”
  
  公孙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注意着展昭的神色——一片平静。他松口气,又觉得……这份宁静,他无法看懂。展昭的心此刻就像最深的海,只把一切伤害自己的情绪深埋起来。
  
  “当年庞太师一心想把将军的职位留给侄儿庞禺,据说原本内定的状元便是那庞禺。但谁也未料到会有叶朝枫这般高手杀出,众目睽睽下,那夏戌良也只得点他为状元,庞禺为探花。”
  
  “三年前的武状元主考官,是夏戌良?!”展昭一惊!只觉得所有的事,均模模糊糊地被牵扯在一起。而这些线的源头,竟然都是叶朝枫!!
  
  线如蛛网,缠绕不清,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
  
  公孙策见展昭脸色又是一变,“展护卫,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摇摇头,展昭缓缓道,“只是些枉自揣测而已,不足为证。先生请继续吧。”
  
  “叶朝枫这三年来,口碑倒不错。虽然是堂堂的状元,行事却从不张扬。虽然不是嫉恶如仇,却也能不偏不倚。他的上司夏戌良隶属于庞太师一党,审官院侍卫统领一职在外看来也是庞太师的羽翼之一,但他偏偏周旋于此,既从未违抗,也没有明显参入其中……手段不能不说高明。”
  
  “其实在他中状元后不久,展护卫你也到了开封府。同在京中为四品武官,余下之事,也不用我多说了。”
  “不过,叶朝枫绝非泛泛之辈,若能和你一样……上次他为你疗伤后,包大人对他感激之余更是欣赏,闲谈间说过如此人材实在难得。”
  
  公孙策说罢却发现展昭表情除了一如既往的那种总是让他和包大人安心的平稳神情之外,竟有一丝茫然的困惑。
  
  这个孩子,终究碰见了不能光用武功,头脑还有理智来解决的问题了。公孙先生摇了摇头。只是长叹一声——自己对他,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清晨,地上成群的鸽子咕咕叫着觅食,青草的特殊清新让庭院更加显得安逸宁静。叶朝枫坐在院子的石桌边,独自倒着酒,但桌上,却有两只杯子。
  
  因为他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季节已过,那不知名的树,再也撒不下半点落英。
  
  果然,一个身着蓝杉的身影,终究还是出现在视线之内。
  
  物既然已非往昔之境,人自然就更不能幸免。
  
  那个人却带着出乎叶朝枫意料之外的淡然。
  
  “叶大哥的武功,果然了不得,就连失传了的‘捻花碎玉手’,也能练得绝顶高超!”他说的波澜不惊,“展某有些事不甚明白,还想请教叶大哥。”
  
  一声长叹后,叶朝枫缓缓地说道,“展兄若是想要试探我的武功,大可不必那样冒险。”轮廓鲜明的五官上,是一片泊然的平静。
  
  微风轻轻拂过这本该拔剑弩张的画面,两人却只都是收敛了自己的心事,埋藏住自己的情绪。
  
  两人用一种相同的,淡漠的语气互相询问,互相打着机锋。
  
  却不知,一种悲哀浮于表面,却沉淀心底。
  
  展昭清亮的眸子一如往昔。“还想请问叶大哥,月间楼的案子,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他凝视着叶朝枫,除了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以外毫无不妥。一句言语单刀直入,只求挑开真相,却不计后果,全然不顾自己会因这句的真相疼痛多久。
  
  叶朝枫却当做没有听到,不紧不慢地又拿了个小杯,倒上。他低头时,琥珀色的眼里一片静默,一分闪烁,外加一丝嘲讽——只是不知,是对自己抑或对方。
  收拾情绪,再抬头时他竟是已轻轻笑了出来,“你说的,莫不是城南的那家最负盛名的銷金之处吗?”
  
  他将自己跟前的杯子也倒满,拿起,浅饮了一口。“我这杯酒,虽然比不上那的桂花酿,却也是超凡之物,展兄可愿一尝?”一刀问题,只全被柔和的太极打还回去。
  
  展昭只是苦笑。叶朝枫之强,他今日终于见识,非犀利之言辞,非夸张之意表,却将对方一举一动控制在手,像是提线偶人无法掌控大局。若与他为敌……展昭不敢再想。
  
  叶朝枫不理这几许怔然,笑道:“若是你还把我当兄弟,就不妨坐下饮了此杯;若是要把我当犯人捉回开封府,就直接绑我好了。”
  
  展昭也干干脆脆地坐下,一抬手,将杯中之酒喝得一滴不剩。展昭的智慧,隐藏在平淡无波里,少时激烈,更多沉静。他自己心里明白,若不平静,只会误了他信任的叶大哥。虽然不知叶朝枫因何不肯坦露最后心事,展昭却还有坚信的信心存在。
  
  “叶大哥莫要误会。展昭从来不曾否认你是我最敬重的大哥。”
  
  叶朝枫此时脸色一寒,冷冷问道,“你既是还认我这个大哥,昨夜又为何如此?!”
  
  “你为了查案,就可以不顾会彼此伤到吗?!”
  
  “展昭只想将心中之疑惑弄个清楚,别无他意。”展昭毅然说道,“我从始至终都坚信叶大哥之清白,所以更要查个水落石出!若叶大哥是气展昭昨夜如此做法展昭待他日‘月间楼’一案了解后必登门道歉。”
  
  “只是如若叶大哥真是无辜,请务必对展昭说个清楚。”
  
  注视着那双黑亮坚决的眼睛,叶朝枫的语气和缓下来,温和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只是下回万万不可像先前那样,若再伤到了你一次,我岂不该自尽谢罪?”
  
  展昭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动容和愧疚。但他还是严肃继续道,“昨日月间楼一案,想必叶大哥已有所闻。凶手所用的武功,为武林中早已失传的‘捻花碎玉手’,为何如此之巧,身为这受害人之调查对象的叶大哥也会使此功夫?”
  
  “调查对象?”叶朝枫一脸吃惊。“为何我完全不知?”展昭小心端详,却看不出半分虚假。心中暗暗升起更重的愧疚,只为自己曾冒过叶朝枫是因为敏姬查出他不为人知的真相而痛下杀手的想法而微微汗颜。
  
  “话说回来,我的确会‘捻花碎玉手’,而且机缘巧合,正是当年以它为绝学之一的花残月所授。”叶朝枫说出这句话,往后一靠,也是平静地观察展昭的反应。
  
  只见展昭掩饰不住惊愕,似是完全没有料想到花残月又来搅进这复杂案情。他又继续道,“据我所知,号称失传也只是对于中原而言。花残月三十年前退居关外,而我……是辽宋混血,曾经在关外度过一段岁月。非常之不巧――――和她有些渊源。”
  
  “她的‘捻花碎玉手’的确传授给了我。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传人,我可不知道。”他又是一笑,笑容中流露坦然,并不避讳学来招数的途径,却也不给自己一条死路。
  
  “你若认为我就是月间楼的杀人凶手,我也不想再多解释。因为就所有一切来看,矛头的确都指向我,多说又有何用?”
  
  他见展昭眉宇间似有疑惑,便干脆斩钉截铁地又道,“你也不必相信我所说,但我只求你给我三天时间。”
  
  “只要三天时间,一切定可真相大白。”
  
  展昭此刻终于是有机会来说清他的不解:“叶大哥,为何三日后真相会大白?”
  
  只见对坐之人一身冷傲,清爽的像秋天高而凄凉的天空,挂上一抹微笑。
  却似天空之青深而邃远。
  
  “开封府威名在外,现在却是疑我杀人。无论如何,我是总需给自己时间来找到凶手吧?”
  
  “叶大哥……”
  
  “展兄不必再说。叶某心里自是有数。叶某已对犯下‘月间楼’之凶嫌究是何人大概有了眉目。这三天却是必不可少。”末了大概觉得还没有说个清楚,叶朝枫又补充一句,“我这一生行事虽然未必如你一般|磊落,却也但求无愧于心。只没想到还是防不了小人的暗算!”
  
  “叶大哥已知那人是谁?”这回展昭是真的吃惊。转念一想,既然对手会知晓叶朝枫不为人知的招数,又何尝不能用这点去陷害于他?
  
  
  叶朝枫却是冷冷地加上一句。“幸亏花残月她当年没有把独一无二的名剑‘蝶衣双飞不留痕’给我,不然……就算给我三个月,也没办法了。”
  
  “……”
  
  “难道展兄见夏紫龄一家是被极其锋利的软剑所杀,而我又正好有这么一把,不会二话不说就把我投到开封府的大牢里吗?”说完叶朝枫自嘲似的笑起来。“其实我这人本就处处透着古怪,对吧?”
  
  话间神色又是一整,“若是三日后,展兄仍然有如今日一般想法,我定会立于开封府的大牢中。希望……包大人铡我之时,用口快的刀。”
  
  展昭的脸色凝重起来。今日之事,他已确然了解叶朝枫的不简单,却又有些一相情愿的希望他说的是事实——叶朝枫的话并无纰漏,可是那些重点被他不着痕迹的躲过。他只得寄希望于……
  
  这三天。
  
  叶朝枫拍拍快要坐不住的展昭肩膀,“我是玩笑话,希望展兄不可当真。因为我确信展兄和开封府办案讲的是真凭实据。……因此这三天对我至关重要,还望展兄能够通融。”
  
  这些话于理无懈可击,于情却咄咄逼人,容不得被拒绝。
  
  展昭沉吟半刻,终于点了点头。
  
  叶朝枫顿时面露喜色,“果然没有看错你!这样为兄的一时受点……,也没有什么。”
  
  “倒是你……唉。”
  
  叶朝枫直视展昭清澈的黑眸,似乎掩饰不住担忧道,“你太委屈自己了。”
  `
  展昭低头,“上回之事……真是多谢叶大哥相救。展昭不但未能报答,反而又给叶大哥添麻烦。”
  
  “我为你所做之事,从不求报答,你这么说未免太见外……。”
  
  见叶朝枫神色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问:“叶大哥可还有何事?”
  
  叶朝枫变得阴郁几分,“那月间楼的凶手,用的确系‘捻花碎玉手’无疑?”
  
  展昭沉思道,“天下虽大,但如此精妙的手法,也只有它。莫非叶大哥见过其他?”
  
  “见倒是没有,但我却在人前施展过这一招……不知……”说到这,他眉宇间似是有无法出口的心事却在展昭的注视下强行一笑,“反正我自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想也无碍。”
  
  展昭突然隐隐觉着心头更加忐忑不安,不知是对于案子还是眼前的人。思量再三,他对叶朝枫道:“叶大哥,展昭早已将你看作肝胆相照的知己,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希望能分担。只愿叶大哥切勿……”
  
  叶朝枫一愣,对着展昭点了点头。“多谢展兄好意,我……此生也绝不会做出让你有所为难犹豫之事。”
  
  看着展昭离开,叶朝枫伸手拿起杯子,又是痛快地一饮而尽。
  
  “肝胆相照的知己吗……向来只有我知你的份,你……连我到底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呢!!”他的眼神,只剩下阴冷,“我不会做出让你为难之事,我只会……”
  
  “呯――――”地把手中杯子捏得粉碎,又一抬手,在草坪上啄食的鸽子,就有一只拍拍翅膀,飞到了他的手上。
  
  片刻后,这只鸽子在天幕上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
  
  
  就在第二日,事情突变。
  
  展昭刚刚迈进大堂中,就见到叶朝枫在一群差役的包围下,正直直的立于堂前。
  
  他虽然仍然穿着四品服色,但头上的官帽,已经被摘下。虽然是被人用刀剑押着,却神色自若,对着震惊的展昭微微一笑。
  
  “看来,我昨日的玩笑话已经不幸成真了,展兄。”
  
  ――――叶朝枫竟然涉嫌夜入庞太师府,通奸未遂,杀人灭口!!
  现在他已经被革职,被扣上这样的大罪,却丝毫没有流露出颓丧或激动的情绪,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结局。
  如同蔚蓝无际的天空般深远的坦然。
  就连最后一丝牵挂羁绊也被斩断的沉静。
  
  这两项罪不轻,他将被囚禁在开封府的重犯牢中。这或许是天下间唯一能关得了他的地方。
  
  苦主是那庞吉。正是他先告上金殿,又特意请旨让开封府来审理叶朝枫。
  
  是孤注一掷的报复,还是另有内情?
  
  但似乎,他知道叶朝枫武功高超,只有开封府的展昭,才不会让他越狱而逃。
  
  似乎,对于叶朝枫,一切都是宿命,是注定的劫难。
  
  似乎,他连三天的时间,都不可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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