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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惘局(八)

Clare和敏也

  八之落英绕
  
  又过了十余日,展昭和白玉堂应约来到了叶府。
  
  后院的石桌椅被浓绿的树荫浸出水磨色的光泽,一把瓷壶,三只小杯。几株不知名的树环绕着这一方不大不小的空地,凉风不时从树上摇下丝丝浅白的花瓣,簌簌地掉落在湿润的黑土上。此刻已是仲夏时分,却仍有如此清爽之地,怎能不让人赞叹主人的情致呢?
  
  身着素灰的叶朝枫从桌旁站起,依然带着他向来温和的微笑,“二位,寒舍简陋,今日就在此处尽欢如何?”他的眼神从展昭的脸上飞快如惊鸿般掠过,刻意地停驻在另一人身上。
  
  这微细的转变并不为另两人所发觉。
  
  只见白玉堂嘻嘻一咧嘴,“多谢叶兄特地招待我,至于这只猫,随便打发打发就行了。”顿了顿,继续用种夸张的语气道:“他这些日子,既不用去缉拿犯人,也不是伤得剩半口气,得到如此清闲,可算得上难得的享福了。”
  
  叶朝枫不由得宛然一笑,视线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又绕回了某人。
  
  展昭今日身着那套深蓝色便装,英武内敛,却更透出温和。他向叶朝枫略一施礼,
  “叶大哥,打搅了。”
  
  趁着这机会,叶朝枫细细打量他——人是消瘦了些,不过眉间的压抑似乎是舒缓了许多,眼神明亮,不由得心头一松,“展兄————你的伤可还好?”
  
  白玉堂抢着答道,“他啊,上回伤那么重,这才多久?又和没事人一样,一心又挂在了开封府的事情上。看来猫还非得有九条命不可,不然哪里够他那么折腾法的。”
  他说着一下便坐在了石墩上,伸手就去拿瓷壶斟上一杯,凑到唇边却停了下来。
  
  “咦?怎么……”
  
  展昭是早就习惯了他的玩笑话,知他说得越是挖苦,实际心情就越好,于是也不放在心上。只坐了下来,将照胆放在手旁,也不言语。却见白玉堂突然起了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到叶朝枫笑着说,“别指望了,我可是特地以茶代酒的。”
  
  两人同时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叶朝枫看着展昭,他平静地只说了两句,“酒易触发未痊愈的内伤。”
  
  “你若是有什么忧心之事,但说无妨。”
  
  展昭心中一暖,他抬眼直对着叶朝枫,“叶大哥……那庞吉素来将我等欲除之而后快,怎么此次一反常态,亲自求得圣旨赦了我?”
  
  叶朝枫目光闪动一瞬,开口道:“皇上本就无杀你之心,多半早猜出‘诬告’一事幕后主使正是那庞吉,如果因此就要牺牲掉你,实在非明君所为。依我来看大概是皇上私下的安排,庞吉再如何也不敢逆了圣意。”他见展昭眉宇间仍露出犹豫之色,叹口气,终于补充了一句。
  “更何况……庞吉可能也知晓,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和白兄又岂会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展昭即时便明白了真正的原委,“叶大哥你……”
  他深黑色的眼睛毫不掩饰感激和担忧。叶朝枫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可奈何涌来,黯然道,“你————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呢!?”
  
  一时之间三人各有不同心思,皆默默无语。
  
  又一阵风起, 细小的白色花丝连着深褐色的碎蕊纷纷扬扬洒落而下,不知不觉竟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覆盖物。更有几缕掉在了石桌上两把截然不同的名剑鞘上。
  剑本是凶器,但不管多么锋利的名剑,都有一把可以抑制住锋芒的剑鞘。
  银白洒脱的,是画影。
  乌黑凝重的,是照胆。
  在不知名的小花瓣点缀下,绝世好剑反而像看破世情的高人,静静归隐于一方天地上。
  但它们终究只是剑。不是使剑的人。
  
  如果说人如其剑,那么应该还有代表第三个人的剑,这把剑应该有他主人的桀骜,也应有他主人的内蕴。
  
  可是,又在哪呢?
  
  叶朝枫忽然又一笑,朗声打破了沉寂。“琐事就先放一边,今日的目的,可是要品茶论剑,以尽一番我们之间的————兄弟之谊。”他凝视展昭,琥珀色的眸子满是温和。
  
  “展兄平日忙于公务,白兄又如闲云野鹤,想必难得有如此机会。切不可白白浪费了。”
  
  白玉堂心中一动,忙道,“以茶代酒倒也无妨,只是这论剑切磋,可万万不能少的啊。”
  
  似乎他又犯了凡事都要和人比个高低的老毛病,伸手握起画影,跃跃欲试却又停下。“不过……我和这展小猫比试过不知多少回了,今天就让你们两先切磋吧。”
  
  其余俩人见他这架式,只得相视一笑。叶朝枫从旁折下两根柔枝,“刀剑无眼,我们只重在招式,以它代剑更能无所顾忌。”
  
  展昭接过一根,随手一挥只觉柔中带韧,虽非剑却也能将剑力发挥十成之八九。便微一颌首含笑起身,稳步迈入了空地。
  
  两人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叶朝枫一手微垂,另一手握着树枝,枝头上翘,遥指着展昭。随意的动作下却是毫无破绽。白玉堂心下赞了一声,看向展昭。与叶朝枫相比,他的动作更是放松,垂下眼睛不望来人,却只看着手中柔枝,似是发愣。
  
  在外行人看来这大概是最古怪的比剑了。两人丝毫没有杀气与斗气。白玉堂却知道,场内空气已如蓄势之箭,只待射出!
  两股纯粹而高洁的剑气从施然而立的两人之间迸发,盘旋于他们之间的距离。
  
  静。
  
  白玉堂只听见风吹拂树木所带来的沙沙响声。满树落瓣用一种唯美的姿态优雅的飘落下来。
  只听到“哧啦”一声,一片悬在树上正在剑气所形成的旋涡之间的叶子再也承受不住,争脱了树木对它的羁绊,悠悠的旋进两人的视线。
  
  一人动!
  
  白玉堂甚至都看不清那人是谁,只从一抹淡淡的蓝色残影判断出先发之人正是展昭!
  
  展昭身形如雁,急速向前掠去!如果说刚才的气氛是箭在弦上,那么展昭此刻就是那后羿射出的箭,快捷而优美,带着纯粹的美意!
  
  快,是如惊鸿。竟连一丝微风都未掀起。
  
  而叶朝枫那里,却是如雨后之虹。一抹天际的静。
  他依然不动!
  
  白玉堂不禁有些吃惊。他和展昭交手多次,深知展昭的速度与剑法的绝伦。此次比剑虽是他挑起,可他知道展昭也有此意。此番起手第一式他便知晓这一击的威力不容小觑——即使握在他手中的只是柔软的树枝!他只担心若是叶朝枫再不移动,只怕……
  
  还未想完,叶朝枫的树枝也动了起来。
  
  那流淌着的,活动着的剑气随着他这一微小动作荡漾开来。叶朝枫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却柔柔的递上,仿佛送去的不是剑气,而是一波春水。
  
  下一刻,他人已消失!
  
  展昭眼前突然失却了目标,只留下和先前一样的漫天花雨。剑气未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一折。
  
  正是这一折,本来与叶朝枫旗鼓相当的气弱了一弱,展昭立刻感觉到了背后那股巨大浑厚的压力!未等招式变老,他只是翻手提起树枝,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竟似被那握在他手中的柔枝给带上天一般,直冲上去!随即身形一绞,蓝色的影子与天空刹时混做一色!
  
  展昭的感觉没有错,叶朝枫在那个瞬间的确已移至他的身后——何等的快!
  
  白玉堂只觉得一阵窒息,这紧张的气氛使的他都觉口干舌燥起来。目不转睛的看向场内——刚才他看的清楚,在展昭掠向叶朝枫之时,叶朝枫只动了一动,却已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转去展昭背后。而他身形甫动之时展昭竟似背后生了眼睛,已将自己原本向前之势收了回来转而提气一纵冲天!他不禁抱怨了一声:这小猫,和我比试之时可从未使出这般功夫来。
  
  再观场内,展昭身形犹自停留在空中,树枝朝下,刚才被挫之气重又振起。本来漂浮之落英本已欲坠,却又被他的剑气激回天空,在他身旁四周环绕不去,白色飘舞来回煞是好看!
  
  可那些花瓣却只围绕展昭身边,根本无法靠近叶朝枫一尺之内,想是两股剑气此时已是起了第二番冲击,叶朝枫那浑厚的气将那些花瓣弹了开去!
  
  一时间花瓣错飞漫天,光影交叠,一蓝一灰的两道身影,没的迷了旁人的眼睛。
  
  展昭身形再动,柔枝急点,细看方向,指的正是叶朝枫“曲泽”“中脘”以及“华盖”三个大穴!而叶朝枫也不示弱,他的树枝本在展昭冲天之时斜挑上前,如今人已在空中,便顺势一扫又一回劈,划痕所过之处,却也不离展昭“中府”“京门”“天顶”三穴!
  
  两人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被白色花瓣缠绕着的气顿时猛的向外迸发!!一来一往间二人的身影已将被这花雨所吞没!展昭和叶朝枫手中柔枝俱划下左右不同的半弧,向着对方,连同着施为之人几不可见的身形化做一道光,化做一道影!
  
  在白玉堂看来,这一瞬间,这两人已是化做了天空急掠的云,自是无踪可寻!
  
  却在这时,听是一声,实则两声木枝断裂的响动让这场剑舞终于停了下来——两人的剑气已是到了极致,虽未曾碰触,可娇嫩的树枝又怎么抵挡的了展昭与叶朝枫他们全力而施的剑气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收了招,相互的默契已是溢于言表。
  
  场内一时竟是沉寂。刚才那阵精彩绝伦的对剑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舞”——已非世间凡人所能舞出,一点一捺一挥一刺只是虚无缥缈,竟全都似不存于人间,毫无寻常比武会带来的萧杀与争斗的气息。二人心意相通,无斗胜之意,剑气夺人,却混了这纯白无暇的落英,反倒成全了这场不沾烟尘的“比剑”。
  
  此时微风吹过,又一阵落英簌簌。只飘的人眼花缭乱,生了非在人世的错觉。
  
  是否这草木也懂的刚才比剑的奥妙,情不自禁的落下花瓣为其添彩?
  
  叶朝枫见展昭的肩上似乎沾了片碎细的白,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拂下。
  一低头,正对上了展昭温和却泛着喜悦的眼睛。————好清澈的眼神,如同乌黑的古老暖玉,剔透却坚毅;像宁静的深湖,承载着静静的波澜。
  
  寂寞,坦荡,光明磊落,甘愿为他人埋葬自身幸福的青年。
  
  他看的出,那双眼睛里的信任。
  
  这样的人……我不愿……
  怎么办……
  ……我只想,尽所能的……
  可是……
  
  片刻间,无数千头万绪的意念涌上了叶朝枫的胸中。他只觉得自己被逼上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行也不能,停却不甘。
  
  时间,在这一刻停留。
  
  他们仍然伫立在细细的飞花中。缤纷的白,深沉的蓝,黯然的灰却凝成了一副最鲜明的图画。
  那是一种直指人心的短暂亮丽。一种完美却注定颓败的温暖。
  
  观战的白玉堂已经是被震住了,他已无法分清是因为刚刚的较量还是此刻的氛围————完美的,却微微渗出迷惘的气氛甚至也将他团团卷了进去。
  
  有那样的一瞬间,白玉堂只希望这种鲜明的和谐感觉能够永远地维系下去。
  因为……展昭一直以来都是寂寞的,而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能彻底化解的人。
  此时此刻的展昭,却是喜悦的。甚至……不经意地流露出某种从未见过的温和却耀眼的神采,有如一种温暖的丝帛,轻轻的拂过人的眼帘。
  
  但心底却着实泛着隐隐不安和被压抑感,这又该如何解释?
  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眼前的人还是自己。他乱了。
  无论是思绪,还是他的心。
  
  或许,这一幕是他们三人的记忆里,终身也不会褪色的片段。
  鲜明的,温暖的,只烙在心的最深处。
  只是片段而已。
  
  猛然间,叶朝枫转过身,率先从这副不知是真还是幻的图画中退了出来。他背着光,一时看不到表情,可待走到石桌旁时,已经是镇定自若,仿佛刚刚的一切,根本不曾对他有过任何的影响。
  他拿起桌上的小杯,仰头饮下,微一皱眉,随即微笑着对其余二人说道:“我确实犯了个大错,干脆换个地方,再弥补如何?”
  
  半个时辰后,他们坐在了开封西市最有名的思佳酒楼里。
  
  精致的杯中,盛满了兰陵的郁金香。这种让唐朝诗仙李白都赞不绝口的美酒,本来是老板娘的珍藏。但今日却破例摆在了他们的桌上。
  因为只有绝世的英雄,才不糟蹋了这好酒。也只有极品的郁金香,才配得上这三个人此时的风华。
  
  白玉堂抿了一口,只觉辛而不辣,醇绵清洌,入喉后满腑都是纯粹的香,却无丝毫甜腻,“真是好酒!展昭,看来我们今天托叶兄的福,又要不醉不归了。”
  
  叶朝枫笑而不言,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展昭也拾起酒杯,思佳酒楼外本有一株百年大树,此时阳光正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蕴涵着笑意,望向正对面的叶朝枫。
  
  迎上那安定平和的目光,叶朝枫的心仿佛又被刺了一下,然而,他却用了一个淡定的笑容将不舍和痛楚掩盖过去。
  此时,一片深绿的树叶越过护栏,从开着的窗飘了进来,忽悠悠打着旋停在了桌上。
  
  白玉堂伸手拈起,笑道:“这不正和我们上回进来的方法一模一样啊,嘿嘿,普天之下,有这种程度轻功的人,不知够不够十个?”
  “不过,在此间酒楼的范围内就聚集了三个,而且,恐怕还是顶尖的三个。”白玉堂似乎有些扬扬得意。
  
  叶朝枫知他说得没错,见展昭仍然只是淡淡一笑,他忽然忍不住开了口。“不对,只有两个。”
  
  白玉堂不由得好奇心顿起。“什么意思?”
  
  叶朝枫悠哉地又倒了一杯酒,狡诘地瞟了眼展昭。“因为……轻功最高的……是只猫。”
  
  此话一出白玉堂大笑出声,而展昭完全没想到叶朝枫有一天居然也会学白玉堂,管自己叫猫,吃惊地微张了嘴,“叶大哥……怎么连你也……”
  
  他望着叶朝枫,只见那人正笑咪咪地等自己说些什么,尴尬之下反倒觉得有一点头疼,……不是吧,一个白玉堂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就连……只好低头去拿酒壶来掩饰自己。
  
  “展兄,你何故要如此反应呢?”叶朝枫似乎是不依不饶,琥珀色的眼睛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
  
  展昭含含糊糊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唔了两声,后来干脆把杯子凑在唇边不放。
  
  见时机已差不多,叶朝枫故意正色道,“在下说的两人,自然是指白五侠和展兄了,我轻功低微,怎能与二位相比?”
  
  这下连白玉堂也疑惑起来,“那你指的猫————”
  
  “我指的当然是它呀!”叶朝枫将手一指展昭的身后。
  
  另两人回头一看,是一大盆吊钟海棠挂在墙角充当装饰品,不过,有一只手掌大小,似乎刚出生没几天的小花猫正盘在上面玩耍,一只爪子揪着根花茎,竟晃晃悠悠地半吊在那。
  
  “这种本事,换了谁也做不到吧,此猫从小轻功就可盖住当世的绝顶高手,长大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叶朝枫一本正紧的继续说下去,“只怕等到成年,御猫的名号会落在它头上也说不定,展兄,你说是不是?”
  
  白玉堂已经完全不顾形象地猛拍桌子笑倒在了椅子上。
  
  展昭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对着叶朝枫道,“叶大哥……你当真是深藏不露之高手……”,说罢也伏下了身,肩头耸动,似乎是头一次笑得如此放肆。
  
  叶朝枫的眼神,在他伏下头的那一刻,竟然又流露出了更浓烈的不舍和温柔。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用掩饰。
  
  “飞飞,这样太危险了,快下来。”老板娘急切地从楼梯口上来,对着小花猫说起了话。
  
  小猫“瞄~~~~”地叫了一声,老板娘轻轻伸长了手,想是要逗引它下来,但那小猫顽皮得紧,一时间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
  
  老板娘只得暂时缩回手,对三人道:“让各位见笑了,这只小猫,是妾身养在酒楼中的,若是妨碍到了诸位,还请多多见谅。”说罢福了一福。
  
  这妇人一身简单的打扮,却是这大名鼎鼎招牌的打造者,虽然看不太出确切年龄,但从思佳酒楼扬名的时间来看,她起码也近三十了。
  
  “哪里会妨碍到呢,老板娘,说起来我们今天还得谢谢你舍得将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啊。”
  
  “与其将来被不知名的俗人随便糟蹋掉,妾身瞧三位今个儿兴致勃勃,不是有句话叫做‘人生在世须尽欢’嘛,也就自然愿意用它来博得诸位尽兴了。”
  
  “好!老板娘,就冲你这话,我白玉堂定要敬你一杯。”
  
  妇人道了谢,取了一杯郁金香捧在手中,却并没有喝,反倒轻轻诵道:“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神色间似乎别有一番心事。
  
  她怔了片刻后,将杯中酒娴熟地一饮而尽,笑道,“若是三位不嫌弃,妾身还愿讲个故事来助兴。”见三人都颇有兴致的点头,她便清清嗓子。
  
  “从前有一种叫鸶鴶的神鸟,羽翼华丽,只喜爱在夜间活动。有一次,一只鸶鴶到个小石潭中喝水,无意中见到明月反射在水波上,十分漂亮,顿生了爱慕之意。但那明月只是个倒影,如何可能得到呢?这只鸶鴶日思夜想几乎入了魔,认为世上不会有比那水中明月更可爱更珍贵之物了,便决定……要把它从小石潭里抢过来。”
  
  “然后呢?”见她忽然住了口,叶朝枫随口便问道。
  
  “然后鸶鴶没天都去衔大大小小的碎石,希望把水潭填了,这样就可以得到明月。只不过到水面都被填去了的那一天,这只鸶鴶才发现原来没有了小石潭,根本就不会再有水中的明月。鸶鴶真正所爱的,还是那个小石潭,只是它认识得已经太晚了,唯一的曾有的幸福……被亲手葬送。”
  
  “……此故事的寓意,似乎是在说世上最宝贵的,是能把握身边的幸福……如果没有猜错,‘鸶鴶’与思佳同音,大概就是老板娘本人吧。”白玉堂暗暗想道,他正要再说话,老板娘忽然拿起桌上擦脸用的一条长软巾,走到吊钟海棠下,只随手一扬,那软布竟似活了般兀自抖动几下,有如直剑,刺出后缠紧只柔柔的把小猫裹了下来。
  虽然她手中那的是条布巾,但刚刚那一下,乃是地地道道的软剑招式!!!
  
  老板娘把小猫抱在手中,怜爱的抚摸着毛茸茸的脑袋,转头说道:“得给它喂些东西吃。三位,今日务必要尽兴啊!”说完她又施了一礼,便抱着小花猫下楼去了。
  
  白玉堂第一个开口,“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吧,怎么世上会使软剑的人,偏偏都冒出来了!”
  
  展昭平静地接口道,“不如说,她们都是和世上软剑高手有密切联系的人。”
  “啊?”
  “羽儿自是不必说,老板娘刚才那一手虽然不弱,但显然还没达到炉火纯青高手的地步。再加上她管那只心爱的小猫叫飞飞,白兄,你想到了吧!”
  
  白玉堂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蛇剑冯飞的————难怪会有这样的故事!”他不由得睨了一眼展昭,“到底在开封府办了几年案子,简简单单就识拆了人家的身份。”
  
  其实活在世间,谁不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呢?更何况前面听老板娘一番似是自语的故事,三人也不愿再去深究,继续把酒聊天直至天幕挂上一弯银白的新月。
  
  不知不觉,数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夏家灭门惨案,并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出现。就算是关于那庞吉,也只能证实他和夏戌良有共同贪污的行径。虽然他有杀人主使的嫌疑,却没有留下半点证据。这个案子,便依惯例暂时积压下来。
  只是展昭依旧在私下探查,因为他不能忘掉对那已凋零的生命所做的承诺,更不能容忍自己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一日,展昭外出办案几天后回开封府,见公孙先生似有疲惫不堪且疑惑的神色,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在他离开的当天夜里,开封府中竟来了飞贼!
  
  “大人可曾被惊扰到了?”展昭一惊,开封府的守备,是自己最重要的责任!若是包大人因为这一缘故受到什么危险,他岂能原谅自己!
  
  “展护卫放心,大人无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
  “因为那飞贼着实奇怪。单单潜入了存放犯人名册的刑房,还把所有犯人的簿子都胡乱散了一地,因为还没重新整理完毕,现在也不好说到底丢没丢东西。”
  
  “那……可有人看到了飞賊的容貌身材吗?”
  
  “说来惭愧,我们直到那人离开时才瞥见了一个黑影。完全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公孙策说着叹了口气,“若是那日展护卫你在场,定可将他手到擒来。”
  
  展昭默默思量,那人潜入开封府而王朝马汉他们竟然没有察觉,如此的身手事情必定不会简单。他对公孙策道:“先生连日里劳累了,展昭这几日应是有不少闲暇,可以和先生一同整理犯人的名册。”
  
  公孙策抬头见展昭虽然双眼神采奕奕,其实却有一丝遮掩不住的劳累透出了他俊逸的面容,心中感动,忙道:“你也是刚回来,再说今天也不早了,还是休息休息等明日吧。”
  展昭微微一笑,已是明白了他的关心。
  
  看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公孙策心中一涩----这孩子,他连日来在外缉捕武功高强的凶犯,其中定有不为道出的艰辛!他怎么可能不累!!便是这样还要来帮忙……
  他为别人分担,可能为他分担的人又在那呢?
  
  刑房之中虽然已不再是当日的一片狼籍,但展昭也看出来这闯入之人竟是把有人高的五个大柜中所有卷宗都搅混在一起。就像一个顽童对待手边不要的玩具,那人居然把所有犯人的性氏,籍贯,所犯案件和囚禁的监号等记录都拆了个七零八落。
  
  这是故意捣乱吗?还是意图掩盖什么?
  
  展昭沉下心来,仔细地一页页,一张张观阅分类。
  公孙策也一声不响的在旁忙活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
  
  展昭正想伸手去点燃桌上的蜡烛,忽然注意到烛台下压着的一张纸,下角露出了三个字————夏戌良。
  他拿起来,那是一件三年多前的旧案,主审官是当时担任刑部侍郎的夏戌良。不过此页泛黄的纸上只简单提及了案犯的姓名叫做张干。
  
  一时间脑海中仿佛飞过什么至关紧要的想法,他忙问道,“公孙先生,你可对一个三年前被捕的叫‘张干’的犯人有什么印象?”
  
  公孙策沉默片刻,“若是别人我可能记不得了,但这个案子和犯人,是由刑部移交给开封府的,所以记得很清楚。”
  “三年多前,这个叫张干的因为伤人至残废而被拘,奇怪的是这本是开封府的管辖范围,但当时的刑部侍郎夏戌良却坚持在刑部主审,后来还因此被上书弾劾越权行事,夏戌良才被调到审官院的。”
  
  “当年是如何判的?”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因为那夏戌良判处张干的是监禁二十年。既没有徇私偏袒,也没有看出报复。他为了个平常的伤人案……真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是什么。”
  
  展昭眉头一皱,“我觉得那飞贼似乎很留意此件案子。”他对公孙策解释到,“上面还留有蜡泪的痕迹,显然是深夜中那人借着蜡烛光曾看阅过。只是他并未取走这张纸,反而又去找什么,才把它压在烛台下。
  
  “如此说来,他之所以要把此处弄得乱七八糟,是为了掩盖他取走了某样东西,而且……”,公孙策眼前一亮,“这样东西与张干的案件有关!”
  
  二人又仔细地寻找了个把时辰,终于将张干有关在案的所有记录整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丢失了一样东西。只是……
  公孙策却更加疑惑,那个人深夜潜入开封府,难道只为了一张过期的悬赏令?
  “奇怪……这张干明明是在案发后一月去刑部自首的啊……”
  
  烛光印在展昭的侧脸上,将在那双清澈的眼里跳动的思索和决心映得更加深切。“我想,有必要去见一见张干。”
  
  开封府的重犯牢房,由十余名精干的狱卒守卫,莫说是犯人,就连一只往外爬蚂蚁恐怕也瞒不过他们的视线。其中的牢头姓许,是由展昭亲自从诸人中挑选出的高手,他三十余岁,高高大大,为人也宽厚。
  “展大人,这里就是那张干被囚禁的单间,他这个人无亲无故不喜多话,向来很古怪。”
  “多谢了。”
  
  展昭站在粗大的木栏外,向里看去,只见一个四十余岁的瘦削男人,身着囚服正席地而坐。察觉到外面有人,他突然机警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的眼神是惧怕,展昭皱了皱眉,准确地下了个判定。
  “你叫张干?”他平静的问。
  那人的神情又松懈懒散下来,“是。”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穿一身红色官服的英挺青年。
  他虽然仍然没有起身,但展昭也判断出他身材颇高,而且肩宽手粗,本来应该是个魁梧的人。可是如今却已消瘦至可用瘦骨嶙峋来形容。眉间压抑不住的是长期担心受怕所带来的憔悴。
  
  难道数年的牢狱,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吗?
  
  展昭不动声色的又说道,“三年多前夏大人对你的判决似是有些重。现在开封府正有重审之意,我特来告知你一声。”
  
  “不必了!!”张干站起来,冷冷的一口唾出嘴里嚼的干草,“我做的事由我自己承担后果!你们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说罢转身不愿再多言什么。
  
  待展昭离去多时后,他仍然一动不动的站着,只冒出一句自言自语的话来————“开封府既然有展昭这样的绝顶高手坐镇,应该……”
  张干忽然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这句话却没说完,但好像是对什么事情忽然有了把握。
  
  展昭方才已经确定了他想知道的事。这张干和夏戌良之间果然存在某种非常的关系。与其说他是在坐牢,不如看成是在牢狱里躲避什么!
  
  难道夏戌良就是因为没有躲过而被杀吗?
  在一种奇特感觉的联系下,他当即决定再次前往夏府一趟。
  
  夜已深。昔日的朱门贵府如今已是尽显萧瑟衰亡之气。庭院里没有被移走的花木因为无人照料而干枯发黄,才几个月的工夫,通往内院的台阶道上竟挤满了茂盛的杂草。
  而各个房间里剩余的零乱摆设,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蛛网和灰尘,在夜色中更显出世事的无常。
  
  展昭推开一间房门,刚跨进就觉得不对————梳妆台上的一大块铜镜,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清亮的光!
  
  有人来过!
  同时,房间的某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展昭屏住呼吸,警觉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他的步履像冬天落在地上的雪花般轻盈无声。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察觉到他在轻轻行走。
  
  声音就在长长的幕帏后!他猛地一拉!
  眼前忽然剑光一闪,直直向他的身体刺了过来!
  展昭并未闪开,他的反应之快,本就可以独步天下,却是为何不避或出剑呢?
  
  因为在刚刚那人出手的一瞬,展昭就已经将他的手臂向上一托,再一拧,那柄剑“珰”地掉在了地上。
  “好痛!!”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登时叫了出来。
  展昭这才大吃一惊,。“羽儿?怎么是你?”
  听到这句话,那个原本死命挣扎的人也停下了,“啊??展大哥!是展大哥吗!”
  
  展昭真是哭笑不得,“自然是我。羽儿,你怎么会在这?”
  
  羽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没什么啦,我只是睡不着又……想看你们怎么查案所以……”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连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垂着头,捻弄自己的衣角。
  
  “太不安全了,来,我送你回客栈去。”展昭见羽儿这模样,皱了皱眉,却轻声安慰道。
  
  “我不走!没找到戒指我可不要走!”羽儿急切的嚷了出来。“展大哥你可千万不能现在把我送回去啊!”
  “我……我爹娘都在客栈……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一把拽住了展昭的衣袖,似乎如果展昭要送她走,就会当场哭出来似的,“如果找不到戒指,我怎么对得起紫龄姐姐呢……”
  
  展昭心中一动,回忆当初她对案子的关心和了解,“原来羽儿你认识夏紫龄。”
  
  “小时候住在杭州的时候认得的。后来她爹到京城来当官,我们就分开了,不过,我每年都会来她家好几回,住上些天。”
  “紫龄姐姐对我一直很好……谁知道她竟然……”说着羽儿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所以我听到消息时就决定了要找出凶手,帮她报仇!!”
  可她却抬起头,伸手抹了抹眼睛,坚定地对展昭露出了笑容。“如果一天报不了仇,我就一天不回去。”
  
  展昭叹口气,正色对羽儿说道:“找到凶手是一定要的。可是,羽儿,你如果对报仇念念不忘,十有八九会因此帮了那凶手。”
  
  “为什么?”
  
  “比方说查案吧,最重要的是有耐心和细心。而一个心中只记着报仇的人,怎么能做到这两点呢?”
  他见羽儿仍然困惑,补充道:“就好像练剑的时候如果老挂念着等会儿去哪玩,使出来的剑法就肯定出错。”
  
  羽儿这下点点头。“展大哥我明白了。”
  “从现在起我要帮紫龄姐完成她的心愿,就不再整天想着报仇了。”
  
  展昭感到稍稍宽慰了些,他实在是不想让羽儿这样的孩子,也过早牵扯进血腥中!带着一丝笑容,他继续问道,“刚刚你是在找个戒指吧?”
  
  “嗯。”羽儿点点头。“那是紫龄姐姐最心爱的东西,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再埋了捎给她。”
  “那个戒指非常独特,上面的红宝石嵌成了一个蝴蝶的形状。是紫龄姐姐的爹送给她的。可惜因为太大了,不管她怎么喜欢也只能戴在右手的大拇指上,我见过也听她提起过好多回呢。”
  “可是她下葬的那天,我却没有看到。后来我又想尽办法的打听,才知道原来也戒指也没有掉在树林里。所以……只好来这找了,可是也没有……”
  
  正说着云层把月亮给遮了个严实,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羽儿不自觉地向他粘了过来。“好黑啊……”
  
  展昭伸手进怀中拿出了一个火摺子,点燃。“好了,羽儿,我先送你回去。再晚的话你爹娘可就会醒来了。”
  
  “下回要再这么晚出来,记得让展大哥陪你。”展昭想起那天夏紫龄冰冷的手上的确空无一物,这样的话戒指有可能被凶手特意拿走了……如果戒指是关键,他必须保护知道有它存在的羽儿!
  
  猛然的,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在脑中一亮————凶手应该是先杀紫龄再取戒指,怎么可能没看到她在地上留下的“广”字?!怎么会想不到毁掉这个线索呢?!
  那个“广”字,真的是紫龄所写的吗!!
  还是凶手为了嫁祸给庞吉?!!
  ……
  
  展昭回到开封府的时候,漫长的暗夜似乎快要最终结束了,天色已经翻出鱼肚白,空气中浸着凉嗖嗖的感觉。
  
  他没有想到,还有一件突发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刚进了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就听到王朝的敲门声:“展大哥,我们要赶去城南的西市————”
  展昭忙起身开门。
  王朝和其余三人都站在门口,看来在等他。“那里的月间楼,发生了重大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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