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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初相遇
嘉佑五年夏。整个开封城因为反常的炎热气候陷入了一种委顿的状态。 知了伏在大大小小的树上嘶鸣。 杂乱的脚步声中,一列禁军出现在街口,将审官院使夏戌良的府邸团团围住。 ————“要抄家了”。这时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夏大人平日里待下人还不错,是个好官哪!” “所谓伴君如伴虎,你再大的官,皇帝还不是想杀头就杀?” “嘘!我听我在大理寺当差的兄弟说,夏戌良那老头意图谋反哪!” “瞎说什么哪!你兄弟明明在西市卖菜,什么时候跑去当差了?!” “那个……快看,开封府的人也来了,那是展大人!” 此时吸引众人目光的展昭正翻身下马。他头戴青纱锦帽,紧锁的剑眉,刀刻般的薄唇,身上暗红色官袍,英挺中更透出沉稳。正是因为这种气质,他虽然不过二十四岁,“御猫”之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展护卫,夏大人就在里面。”守在大门口的禁军头领微微一欠身,“请----” 一行人穿过朱红长廊,绕道花园的小径,在一块巨大的花岗石假山后停下,印入眼帘的是身着烫金深蓝三品官服的夏戌良和一棵百年榆树。 他已经死了。一条白绫套在颈中。略显苍老的容颜在晨光下灰的可怕,双眼突出,眉头紧拧,似是有千万不甘无法陈述!散乱的发丝飘着,死之前的无助给这个老人带来诡异的气息。他的整个身体像悬在这株榆树上的虫蛹,随风微微摇晃。光着一只脚,厚底的朝靴落在泥地上。 “老爷……老爷你死得好惨哪!”,号啕痛哭夏夫人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直冲过来,一把抱住尸身,“老爷……”。 “你干什么!”禁军头领推开众人,怒到:“尸体是你们可以随便碰的吗?这府里任何人都有嫌疑!” “我是他女儿,现在我要把我爹放下来,你要抓的话就抓我吧!”一位紫衣少女悲愤地喊,她泪流满面的挣脱众人,“放我爹下来!!放我爹下来……”。到最后,愤怒的呼喊变成了让人心碎的啜泣。 “展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 展昭未曾答话,只是腾空跃起,一手扶着尸身,只听到“镪!”的宝剑出鞘声,他已经稳稳当当地抱着夏戌良落回地上。“夏姑娘,令尊之死事关重大,展某只有得罪。”将遗体轻轻放在搁了素布的地上,展昭带着歉意道。 “展大人……我爹他……多谢展大人!”看着夏戌良遗体,她的眼又一下子红了。 展昭心中黯然,明白此时不宜询问家属。于是略做了个揖,转身向花厅后的内府走去。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官家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订的大学、论语、中庸、孟子。青石砖地板,几盆葱郁的君子兰,红檀木桌上有文房四宝静静陈设。 “回展大人,我们家老爷昨日用罢晚膳就进了书房,一般没有吩咐我们下人是不敢去打扰的,谁知道今个一大早老爷……就吊死了。” 想起夏戌良贴身小仆的供词,展昭走到桌前,拾起墨汁已经干涸的砚台,他微微皱眉,拿起桌上的一份东西,打开后方才发现那是官员上呈天子的奏折,其中却只有两个字——臣年…… 臣年……他究竟想写什么?一丝了然随即浮上展昭的眼。 他将其收起。出屋。 展昭刚踏出屋门便瞧见开封府随他来的一班衙役像是堵了口气似的和另一帮人分站庭院两端。瞧这阵势是审官院的差人。 审官院正是隶属于专门和开封府作对的右相庞吉——庞太师,也难怪两派各不相让了。 不过堂堂三品大员暴毙在家,却被自己所掌的下属调查这还是头一遭见。 “这次庞太师的目的不知是什么……”展昭暗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样想着,空气中一种奇特的波纹淡淡的漾进展昭的感官,仿若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视线。不期然间就看到了榆树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树上夏蝉的鸣叫声在热浪中传递,阳光忽然穿透了茂密的绿叶。 那人在疏落的阳光中转身,向他抱拳作礼:“久仰了,展大人。” 交叠抱拳的双手后是一副轮廓鲜明的五官,对方却显然是一个温和的男人,拥有象晴朗天幕上一丝云彩般的笑容。 “在下叶朝枫。奉皇上之命协同展大人调查此案,不当之处请勿见怪。” “叶大人不必多礼,你我既份属同僚,自当尽力。”展昭也淡淡一笑回礼。 “展大人之前可有何发现?” “先前仵作已经验过尸体,夏大人身上无任何外伤,也不见挣扎的痕迹。” 叶朝枫的眼睛闪过一瞬精光,“看上去就像——夏大人在此处自尽身亡。在下看来展大人似乎已有了答案,只是不太想让我知道。” 他轻轻笑了起来,“展大人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在下也不愿和信不过的人办案。不过我本以为自己能够为展大人一尽绵力。现在想必是在下高估了。” 展昭庆幸此刻站在背光处,无法让眼前人看到他尴尬的神情。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言辞不及,恐是说了也是白给自己添乱。 倒是叶朝枫露出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没料到自己的一句话就弄的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尴尬不已。 “展兄不必将在下刚才之妄言放在心上,不过自嘲而已。”叶朝枫说着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就连淡淡的琥珀色眸子也忍俊不禁。 “叶兄言重了。”展昭从满脸不自在的表情当中恢复过来。“若是叶兄不嫌,还望助展某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正待说下去,一名衙役带了夏戌良之女过来。 “展大人,这位姑娘说她知道关于夏大人之死的线索。”两人收起了刚才的轻松神态。 “小女子夏紫龄,参见二位大人。”紫衫的女子福了一福。 “夏姑娘,可否详尽告知令尊之死的蹊跷?”叶朝枫和缓的问,饶是这样这紫龄姑娘听见令尊二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爹他……绝对不会是自杀的!”她眼睛通红,情绪激动不已。“他那么疼爱我!怎么会突然就自尽呢?更何况我知道他昨晚约人相见!!” 展昭道:“你说你知道夏大人昨夜与人相约。那你可知此人是谁?” 夏紫龄摇了摇头,抚去脸上的泪水又想了想。 “我不知道……爹爹讨厌做儿女的过问他的事。” “你再好好想想!你可要明白,这人很可能是杀害你爹爹的凶手,是我们破案的关键!”叶朝枫一脸的严肃。 “叶兄,不可操之过急。夏姑娘一时想不起也是情有可原。”展昭转过身对着夏紫龄道:“现今对夏姑娘而言最重要的是操办夏大人的丧事,此事过后还请夏姑娘前往开封府一叙。” “有劳二位大人了。” 送走了夏姑娘,展昭和叶朝枫都在夏府停留了数个时辰搜索可能有的证据,和那神秘的相约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开封府和审官院都不得不收回了大部分的人员。展昭又特意留下几名机灵的衙役以维护现场的理由暗中保护夏紫龄。 “展大人,希望明日合作愉快。”叶朝枫略一拱手,潇洒离去。 真是……展昭摇头苦笑。 “展护卫,今日夏府之事,可理出头绪来了?”展昭一回开封府,就马不停蹄的向包拯覆命。 “回大人,从现场及夏大人尸体来看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属下在查看夏戌良书房之时,发现了一封未写完的奏折。”说完展昭便呈上了那只写了两个字的奏折。 “臣年……这……?”包拯接下细细看了。“公孙先生如何想?” “大人,学生觉得这个奏折应该是夏大人向圣上禀明告老还乡之意。但还未及写完。” “如此说来,夏大人极有可能是他人所杀?” “属下今日从夏戌良之女处得知,夏大人昨夜和人有约。只是不知那人是谁。” “大人,此人可疑。”公孙先生看向包拯。 包拯端了奏折低头沉思。 “展护卫,此事大有蹊跷。可从夏戌良平时交往之人处着手。” “属下知道!” “展护卫,听闻那庞太师与夏戌良交情非浅,此番查案他必定派人诸多阻挠,你可要当心。”展昭听得此话,眉宇之间露出一丝犹豫。公孙先生向来细心,便道:“展护卫,今日可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于是展昭将叶朝枫之事简略的说了。 “叶朝枫?”包拯见公孙先生听到此名若有所思,追问道:“先生可曾识得此人?” “三年前科举之时大人正好因为担了钦差,巡了陈州一回,不知道也是难怪。这叶朝枫正是当年的武状元,可谓少年英雄,意气风发。” 听得英雄二字,展昭的目光灼热了起来。不料却被包拯逮了正着。 “展护卫身在公门,可在江湖时的万千豪气还是丝毫不减啊!”略带笑意,包拯和公孙策看着展昭。却未曾注意这年轻人眼眸深处瞬间划过的落寞。 “让大人见笑了。”展昭抱拳,对此不愿再多说。 三人便又商讨了一会儿案情,掌灯时分展昭便先行退下了。 走出屋子,在视野中顶头一片无限天空被园内树木困成一方地,太阳将落未落,染成紫红。 展昭仰头将要叹出的一口气硬生生扯回。 执剑江湖快意人生……从何时开始仿若遥不可及了。 突然一声锐器破空之响迅速贴上展昭的后背!展昭也没转身,反手将那记暗算用剑鞘挡下! 随后一连一十八招二十六式的开碑回天剑大开大合,剑网一时罩满展昭全身几处大穴!! 展昭心下暗赞一声好! 这泰山派的开碑回天剑讲究的是气剑合一。使剑者当有顶天立地的担当气势才能把此剑法发挥的淋漓尽致!!而和展昭交手之人一招一式接得天衣无缝,剑剑光明磊落不卑不亢!!对下招来只觉一阵畅快!!! 这剑法同时也激起了展昭仿佛久未燃起的争胜之意!!!要知道,公门多年磨砺,他的出剑大多是缉捕嫌犯之时的责任,而非驰骋江湖岁月的纵情。此时这种久违而纯粹的战意在展昭的眼睛里燃烧着,引得他骨子里血性男儿的气息沸腾!! 展昭未曾回过身来!他自用剑鞘挡下那第一剑始就一直背对对手。好象后脑生了眼睛似的,“照胆”每每移动,都将开碑回天的路子封了透彻。 这二十六式使下来竟是连展昭的衣角都未曾擦到! 越战,展昭对来人的钦佩之心便越重。收起方才跃跃欲试之意,专心使着背剑。若是有外人见了,必然叹一声精彩! 两人又缠斗了盏茶时候,对方一个“平沙落雁”扫向展昭,左肋露了个破绽,展昭似是早已料到,左手剑鞘向下一捺,生生的指向了那人“檀中”穴! 那人登时收了招式,一个“鹞子翻身”向后闪去。 “不愧是展兄!名不虚传!” 此时展昭终于得以转过身来。不出所料,庭院那头,叶朝枫抱着他的玄铁剑立在银杏下悠悠的笑。一身素袍倒比那裹了金丝的官装使他显了英气许多。 “叶兄过奖。如果不是叶兄磊落,展某恐是第一剑都无法接下。更何况是后来的二十六式?”这倒不是展昭谦虚,若叶朝枫真要暗算,第一剑断不能使得风声如此之响,让被袭之人先有了防范。况且叶朝枫使的开碑回天剑又是宗师剑法,不屑无声宵小暗算之流,招招有声,剑剑实无虚,这才让展昭的背剑使的如此舒畅!心中惆怅都随这百余剑招随风散去!! “如此说来,展兄可将先前强自压抑下的剑气发泄出来了?”叶朝枫放下玄铁,正色道。 展昭倒是一怔。随即一丝苦笑露上稍显疲惫的英挺脸庞。 自己苦苦压抑的心事竟是被一刚结识六个时辰的人点破。对方还竟因为担心,硬是和自己拆了不下百招。真是…… 他当下还剑入鞘,道:“多谢叶兄。今日仗剑赐教,他日展某必……”本想说‘必定回报’,话说一半却突觉不妥,难不成他还得逼叶朝枫和自己比武不成?那不和整天缠着自己斗剑的白玉堂一样了? 叶朝枫“噗”的笑了。展昭左右为难的模样他看在眼里,“若展兄不介意的话,请做兄弟的一杯水酒倒也知足了。” 展昭原本紧锁的剑眉终于解开,深深的眼眸露出惺惺相惜的笑意。 自那次两人执剑切磋过后几天,虽然关于夏戌良的案情未有太大发展,展昭和叶朝枫的合作倒是有了默契起来。英雄终究寂寞,也许在他们内心深处,已开始将对方引为知己。 这天,展昭和叶朝枫并肩走出开封府衙的时候,已是深夜子时。空落的大门外,一地盈落的月光。 远处更夫打更的锣声传来。叶朝枫抱剑一揖。却看到展昭的眼神停在自己的剑鞘上。 微微一笑,“在下只有此把无名之剑,怎能与展兄的名剑‘照胆’相比?”一边说一边抽出了剑身。 这是一把厚重无刃的玄铁剑。黝黑的剑身,就连在月光下也反射不出光芒。 展昭凝视着这口剑道,“沉稳内敛,不求闻达。此乃剑中君子,展某佩服。” 叶朝枫笑容微淡,声音渐冷,“可惜仍是一把凶器。习武之人一旦配剑,必染血腥。”话锋一转,“展兄不必再送,明日卯时在下于玄武门外恭候展兄。”他瞬间恢复了一贯的优雅。 “叶兄保重。”展昭刚要施礼,却觉得有人的脚步声渐近。 “展兄,你看那里站着的可是夏家的小姐?”说着说着,拐角处现出一袭白色的影子,像一屡夜晚的孤魂。 “说的是。这么晚了,夏小姐还单身在外莫非……”展昭没把话说完便腾身而起往夏紫龄的方向掠去,叶朝枫也是久经世故的人,登时省起有危险的可能性。他也不急不徐的跟在展昭身后往街角奔去。 “啊!!” “夏姑娘!莫怕。在下是展昭。”一把温和有礼的嗓音流水般淌进夏紫龄的耳朵里。突然的出现在夏紫龄的面前,她显然被展昭和叶朝枫给吓到了,猛的缩进角落。发现是展昭后安心的跑了上来。 “展大人!我是特意来找你的。”见叶朝枫也跟了上来,她微微福了个礼。 “特意来?夏姑娘莫不是想起了些重要的线索?”叶朝枫问出了展昭也想问的。淡淡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夏紫龄。 “不……”夏紫龄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红了脸。过不了一会鼓起勇气的道:“展大人,夏紫龄是来跟您道别的。” 漆黑的街道里只听到紫龄急促的呼吸声。展昭和叶朝枫俱是一愣。 “紫龄的父亲已近花甲之年却未得善终,家母自先父过世后身体一直抱恙。整个夏府现在是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昨个儿先父的丧事已经操办完了,所以紫龄决定遣了仆役带着家母和一些眷属回杭州老家去。”低下头,夏紫龄不敢直视展昭英俊的脸庞。 “这……什么时候动身?若有展某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夏姑娘开口。”展昭心下黯然,如此一柔弱女子因为家庭巨变而不得不面对许多艰巨的问题,也难怪她起了离开的念头。 “明儿个就动身了。紫龄觉得不和展大人说一声实在是心下难安。紫龄别无他求,只求展大人和叶大人查出先父死亡的真正原因!”说着夏紫龄便跪倒在了展昭面前。两个大男人一下子都慌了手脚。忙不迭的将她扶起。 展昭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涌起,混合着扶弱的悲泯和对责任的坚定。 “夏姑娘。一切好说。”深夜的风即使在夏天也带有一丝寒意,叶朝枫道:“展兄,你看站在这也不好说话,夏姑娘明天就得起程回乡,还是由在下送她回家歇息的好。” 展昭点头同意,道:“夏姑娘,展某定当竭尽全力查出真相!” 目送叶朝枫和夏紫龄离去的背影,展昭也回了开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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