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有一个人,自他十七岁能够用剑承担责任时,就把一生托付给了天下。推开厚重的门,门里的路是如此幽暗和坎坷,但他说,我不回头。 一 昨晚赶路时,西北的天幕有流星坠落,不祥。 岳天仇三天时间,赶了八百里路,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只有给坐骑饮水的时候,他才在想,这消息是真是假?应该......是真的吧?这条路上,不该有这么多人的。 他看到的,大多是江湖人物,他认得的,也多半是江湖人物。偶尔,他会与擦身而过的人对一下眼神,这些平日豪气冲天的汉子,如今的眼中盛满沉重。 或三五骑,或七八骑,马蹄扬起的尘土被秋风卷动,连阳光都变得黯淡了。有灰尘吹入他眼中,他猛地勒住坐骑,举起手来,重重一拳击在路旁的树上,掌力到处,震得四周树叶沙沙作响,树上的鸟儿也受惊而起,盘旋往复,久久不去。 “我......我怎么了?”他大口地喘气,前面有人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他一眼,又匆匆赶路而去,彼此莫逆,却又没有言语。 “江湖人......”他低喃。 “天仇兄。”马蹄声响,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寂。 他转过头,看清来人,不由得淡淡一笑。 “我当这一路遇到的都是哑巴,原来还有例外。漠北双雄莫老二,没想到又见面了。” 身后那人催马赶近,身形高大,头戴斗笠。 “天仇兄,一别经年,一向可好?我性子急,真受不了啦!这一路上的死人气!” 岳天仇别过脸去,不知怎么,就是想避开话题。 “走吧!”他一拢缰绳,根本不必问对方要到哪去。 再次陷入沉默。 放马二十余里,只听到莫老二大口大口地呼气。 “天仇兄,说点什么吧,真闷死人了!”放慢身下的坐骑,他大声道。 岳天仇避开他眼光:“说什么?有什么好说?”停得片刻:“老大呢?你们两个一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怎么没跟你一起上路?” 莫老二鼻孔里哼了一声:“到长白山采药去啦!宫里那么多极品人参都不好使,他那野路子能管用?” 避无可避,终于,还是转到了正题。 岳天仇阴沉着脸不言语,终究是真的了。 “展昭他......”莫老二还是开口了:“真的没救了?这十多年,反反复复就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每次以为他不行了,结果呢?嗬!还不是照样生龙活虎?我看哪,这次也未必。”他自顾自说着,也不管自己的话有多大说服力。 岳天仇突然一笑:“猫有九条命啊,这家伙的确命大,但这次......”他不说了,隔了好久才道:“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不会有假了,展昭病危的消息已由京城开封下公文传到各府各地,皇榜急征天下的良药名医入京救治,由那日算起,已差不多十天光景,而他由市井口中得知的,却比这更早。 展昭并未受伤,而是旧疾反扑,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早已超过了常人能够承受的限度。 应该是三十天前,展昭第一次昏倒。那次,他很快就醒来,众人以为不过是一场虚惊,多年的经验,展昭的命强得可以。 但第二次,他昏倒在办案的途中,是深夜里,没人发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送回府中,那时,他已经完全陷入昏迷。 十余天,他没有苏醒过一次,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岳天仇抬头仰望苍穹,深邃的天幕庄严,静谧。 “展昭,你还好吗?” 有十年了,当年青龙珠一案仍然常萦胸怀。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年少轻狂,从来不怀疑做过的选择,宝剑只嗜恶人血,一切都做得理直气壮。展昭呢?他哪里像个江湖人?记得自己跟那个呆书生何必一起,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去当你卑贱的“御猫”吧,去做官府的狗吧! 他的神情淡淡的,眼中总有一丝落寞的忧郁。不应该的,这种人不该有那种坦荡的眼神。 直到那一刻,他违了圣旨,从容跪在包大人面前,放下手中的剑。那一刻,有阳光洒落在他脸上,他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从容。第一次发现,他同样是个英挺昂扬的年轻人,但是他的心,自己依然不全懂...... 岳天仇长叹口气:“老二,你觉得......展昭是个怎样的人?”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莫老二的神情有些尴尬:“不好说啊!跟道上的朋友聊起过,全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其实,”他顿了一下:“我心里啊,”他慢慢挑起了大指:“咱们江湖人不是瞎子,一路上这么多人都是干嘛去的?这么些年下来了,谁还昧着良心说话?展昭真是好样的!” 岳天仇看看他高挑的大指,禁不住微然一笑。展昭,你还会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吗?他忽地一提缰绳:“老二,别磨蹭了,赶早多走几程路,天黑之前赶到开封。”“就是,早该走啦!”两匹快马在路上扬起阵阵尘土,他们的心,已飞到了远方。 二 开封府 展昭的卧房中药香氤氲,门窗均被厚厚的帐幕围得密不透风。包拯静静立于床前,久久望着塌上已昏迷多日的展昭。 这些天来,他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却怎么也不能让展昭再睁开眼睛。从前的多少伤痛不是都挺过来了么?为什么这次......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问。可以说,他已经不能习惯没有展昭,没有展护卫的日子。昨日的公堂之上,他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让所有人一下子红了眼睛。真的,展护卫...... 他再次坐在展昭床前,由被中拉过他的手,这房中已经是热气扑面,展昭的手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展护卫,展护卫......雄飞,雄飞......”他徒劳地叫着,无力地闭上眼睛。 “大人!”公孙策由门外急匆匆走入,又慌忙拉好身后的门:“这是徐太医刚刚开好的方子,药已经煎上,等会给展护卫一试,或许有用。”包拯默然点头,这么多天,他不知试过多少方子,展昭的病早已惊动了皇上和太后,宫里的太医就差没跑断腿。 原本,太后有意接展昭入宫治疗,只是怕他如今的身子经不住车马劳顿加重病情这才作罢,几位太医已经在开封府临时住下。 公孙策忧心地望向安然沉睡的展昭,他的唇白得如透明一般,呼吸浅而短,已经微不可闻。包大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的疼爱和痛惜一览无遗。这些天来,他几乎天天睡在这里,似乎只有真实感觉到展昭的气息,他才能安心睡去。 “大人。”公孙策轻轻唤他。 “怎样?”包拯并不回头。 “该上午朝了,展护卫这里您放心吧,有学生看护,太医们都在。”他劝他,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泪水,急忙扭头擦去。 包拯轻道:“还有段时间呢,公孙先生,您先下去吧,我想单独陪陪展护卫。” “好....好吧,大人保重。”他走进前来,为展昭重又掖了掖被子,默默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看他走出房门,包拯回过头来,已是老泪纵横。 他有这种预感,这次,他将要失去他了。苍老的手指拢好他散落在面颊上的长发:“雄飞,记得么?你第一次进府时,只有十七岁啊!”往事历历,如在昨日。那时的展昭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一天到晚,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不论多苦多累,总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包拯握住他手,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之中。 还记得他第一次受伤,在卧房外面都能听到他委屈的哭声。这孩子疼得受不了了。心中如打翻了无味瓶。推门进去,展昭正伏在床头,眼睛哭得红红。“怎么啦?小展昭?”他禁不住怜惜地搂住他双肩。“大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凶地骂我?为什么做点好事会这么难!”他大声说着,一下子触动了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包拯一时无言以对,他活泼如清泉般的生命原本不该承受这些东西。无法,只能揽住他肩:“你没错,是那些人错。乖乖听话,吃完药好好睡觉。”展昭慢慢止住哭泣,腼腆一笑:“好啦,我没事啦,我知道我没错。大人,我今天哭过的事别告诉别人好不好?难为情死啦!”包拯回他温暖一笑:“好!”“那拉勾吧。”他伸出手来,“好,拉勾!”包拯点住他挺秀的鼻子.... 那时的展昭,活得多么单纯而快乐。 “大人,”公孙策再次走了进来,手捧着刚刚煎好的药:“该午朝了,要不,今日就别去了......”他轻道。包拯吁了口气,将展昭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先生,你还记得展护卫刚进府的样子么?这么些年,我们看着他长大,咱俩也老了----吩咐外面顺轿吧,这里就辛苦先生费心了。”公孙策眼睛一湿,“大人放心吧。”包拯再次深深地望了展昭一眼,这才慢慢转身出去。 公孙策放下药碗,先取过毛巾,小心地擦拭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房门一响,徐太医和张龙,马汉等四人,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全都急疯了,“先生,快给展大人喂药啊!”张龙急吼吼地道。公孙策皱紧眉头:“他病成这样,吃药哪里有那么容易?来,你过来托住他身子,小心点,别让他着凉。”张龙依言坐下,一旁的徐太医端起药碗:“我来吧。”俯身坐在展昭面前。 这是一张多么刚毅的脸,徐太医深深叹息着,小心翼翼地撬开展昭的嘴,将药送入他口中。 褐色的药汁顺着展昭苍白的嘴角缓缓流下,一旁的马汉狠狠地一捶桌子:“展大人,大伙求你啦!”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头,呜呜地哭出声来,多日的担惊受怕让眼前这个铁铮铮的汉子痛哭失声。 “再来!”公孙策坚定地道,没有别的办法。 药再次罐入展昭口中,身后的张龙紧紧搂住他。 没有吐!! 徐太医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就这样,坚持住!” 半个时辰,展昭终于艰难地喝完了壶中的药,浑身汗出如浆。 张龙小心地放下他身子,房中人都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微微一动。 “展护卫!”“展大人!”“展大哥!”众人全都发疯般地扑上来,这是将近二十天中,他们第一次看到展昭有了反应。 徐太医急急搭住他手腕,却一下变了脸色。太晚了,真的太晚了,他一时僵在那里。 展昭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如隔了一层水雾。 我在哪里? 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地甜睡了,梦中,有姐姐温柔地抚摩他的头发。 “阿姐,阿姐......”展昭低喃着。 “展护卫!展护卫!”隐隐约约,身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他渐渐稳住心神,凝眸望去,眼前是五六张又是担忧,又是焦急的脸庞。 甫一苏醒,便已坦然,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张龙,别哭。公孙先生,大人呢?” 公孙策没有丝毫惊喜,望着展昭潮红的面色,心头掠过一阵凉意。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徐太医,只看到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公孙策眼前一黑。 张龙却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他兴奋地拉住展昭的手:“这可好啦,您不知道,这些天大伙都是怎么过来的!咱府门外,这天天探病送药的人都排成了长龙!----展大哥,你好了之后兄弟们可要好好罚你!啊哈!”他自顾自说着,一旁的公孙策已经在勉力撑住桌案,泪水涔涔而下。 “先生......”展昭看到了他的失态,轻唤。 公孙策急忙用手贴紧他发烫的掌心:“展护卫,大人正在午朝,无论如何,你要等到大人回来!”“是啊,是啊,不许先睡。”张龙怎么也想不明白。 展昭微然一笑:“先生,我的心,大人全都明白,展昭心中,没有遗憾。张龙,虎子,马汉兄弟,还有王大哥,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以后只怕会更加辛苦,我对你们不起。” 他闭上眼睛,微微喘了口气:“先生,如果可以,我一定继续走下去,如果......这是天意,您千万劝大人别难过。在开封的二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充实的日子,我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没失去过。”他轻轻一笑,神情间溢满幸福和从容。 “展护卫......”公孙策极力想压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换来的却是不可遏止的溃堤,他泣不成声。 展昭眼中泛出泪花,他舍不得,放不下大人和这里的一班好兄弟。开封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印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亲吻这里的每寸土地......”他喃喃低语,渐渐没了气息。 “徐太医,徐太医!”公孙策惊恐地大喊。 徐太医颤抖的手搭上展昭的腕脉,与此同时,展昭睁开眼来,他微微抬起了手。 公孙策一下子把他的手抓在怀里:“张龙,马汉,你们快!!快把手给展护卫!快!”由狂喜到大悲,张龙死死地咬住下唇,双目尽赤。公孙策一把拉过他,六只大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展昭唇边泛笑。 公孙策慢慢举起另一只手:“这一只,算我替包大人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展昭苍白的脸上。风雨二十载,他们一直相携着走过,如今兄弟离开时,同样不会分开! 徐太医踉跄地走出房外,抬眼望去,淡蓝色的天穹肃穆而庄严。 展昭走了,在他三十七年的生命中,他把二十年的光阴留在了这里,他把他的心留在了这里。 ...... 岳天仇与莫老二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开封城,落日的余晖洒满天际。 “展昭他,应该没事吧?”莫老二不安地自语着。不知怎么,望着晚风中高大的城墙,竟然不敢走近,不知心中害怕什么。岳天仇淡然一笑:“风过无痕,越美好的东西越不长久。但你看那天边,这落日即使终将沉没,留下的却是永恒的灿烂。展昭就是这样的一种人。” 他沉思,微笑,在风中洒下一滴滚烫的热泪。 |
| 浏览:2238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